三十分钟贩卖天堂
螺钉球站在巷口，深深吸一口气，饶是勇气鼓了又鼓，也始终不愿迈出踏入其中的第一步。只一闭眼，位于巷尾的那个由两个半截集装箱粗暴拼接而成的“垃圾箱”，连同它散发的、似乎终年不散的恶臭气息，便在转瞬间向她袭来，激得她几乎要干呕出来。
多年前，某位天马以“可爱”为由，将本不属于城镇生态位的精灵飞蝇带入小马谷。其大量繁殖至可称“灾难”级的规模后，又在一位天资聪颖的独角兽妄图治理的施法下，成长为一群“蝗虫”——最初，小马们正是这样代称它们。然而，所有马很快意识到，它们不是蝗虫。掩在比蝗虫悦目的外表下，是远甚于后者的恐怖习性：这群天杀的怪物，以目之所及的一切物体为食，所过之处，灰飞烟灭。
小马谷镇长为保政绩的隐瞒实情，皇宫贵族们向来的信息滞后。当皇座之上的公主透过面前牛皮纸上被咬出的孔洞，望向殿中跪倒一片的大臣时，一场虫灾从小马谷烧到吠城（Fillydelphia），千年构筑的阿奎斯陲亚，仅仅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便被改造为“精灵飞蝇王国”。
不管怎样，公主终于还是了解到了实情。那之后呢？
皇宫方面打着名为“有序疏散”的幌子，在全国范围内紧急召回了所有拥有贵族血脉的小马。而后，御用法师们以刺眼的黄金色屏障将坎特洛特同外界完全隔绝，身披重甲、神态威严的皇室卫兵，保家卫国的寒芒指向所有企图靠近甚至闯入的平民。这片广袤大陆上的芸芸众生终于意识到，属于他们的疏散，永远不会到来了。
这就是统治者送给他们的最终方案。毕竟，生命，生命总会自己找到出路。
此后数年直到今天，无论对小马还是对精灵飞蝇而言，他们都和曾经的自己相去甚远。小马们自不必说，统治者的完全放弃，意味着大众权威轰然倒塌。残垣断壁下，仁义、善良、道德……文明社会的一切品质，都被压为齑粉。帮派林立，匪祸横行，找准属于自己的定位后，所有小马都在遵照最原始也最残酷的价值观生存。法治体系名存实亡，有卫兵驻守的所谓“哨站”，不过是个聚集了一群表面光鲜、内里更加腐烂的小马的大帮派。他们可以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行径视而不见，也可以对百十公里外的罪恶虽远必诛。正义只在有钱财或其他利益可图时才会光顾。
而精灵飞蝇经过多年的无节制生长，已进化到足有一匹成年驹两块马掌的大小。曾为它们赢来生存起点的样貌，在放大五倍有余后，也很难再让观者夸上一句“可爱”了。随体型一同膨胀的还有胃口，如今它们中的部分混色个体，已开始捕食猫狗一类的小型动物。所有生者无可奈何的疑心着，终有一日，它们会以小马为食。
小马谷作为灾害起始点，城市破坏度全国罕见；又因其临近坎特洛特的特殊地理位置，所有发展至一定规模、意图反攻中心城的帮派在此齐聚一堂。以上两个有别于其余城市的特点，造就了后阿奎斯陲亚时代最负盛名的反乌托邦。
如此势力割据的背景下，城市的基建维护仍在运作已是奇迹。小巷出口附近那个巨大的垃圾箱，按照马镇环卫的排班，只会在每月月末做一次总清理。而这来之不易的清理甚至谈不上“聊胜于无”——仅仅只需一个晚上，它就会被流浪汉的呕吐物、帮派叛徒的断肢残臂，以及明码标价的尸首填满。新小马镇从不缺生物垃圾，而螺钉球没见过半满的垃圾箱哪怕一次。
她隶属的帮派最近刚和临近帮派就地盘面积一事拔刀相向，不幸的是，他们是落败的一方。从她所在的镇子西部往镇中心去只有两条路可以走，大路由于这一次争端完全被敌对帮派掌控，再从那里路过非被打个半死。还想去镇中心，唯有这条有“垃圾箱”把守的小巷。
更加不幸的是，争端那天，螺钉球恰好有外出任务，躲过了死伤惨重的群斗。于是，今天去镇中心采购物资的工作，被帮派头子指名安排到她的头上。
踌躇半晌，螺钉球才极不情愿的走入小巷。不是什么雌驹的娇情，自在帮主面前宣誓入帮以来，她亲蹄宰掉的小马何止百匹，尸体本身早不能令她产生情绪上的丝毫波动。然而，太阳下高度腐烂的尸块完全是另一种东西。
快步走出小巷的螺钉球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绊住蹄步，循声望去，垃圾桶旁栽倒着一只蓝色精灵飞蝇的尸体，或者，眼下它的状态只能称作是一具躯壳：翅膀不翼而飞，其原本的位置被咬出一个血洞；三只老鼠满嘴猩红的直起身，三双绿豆般的眼睛与螺钉球对视，眨巴眨巴。
螺钉球兴致大起，竟无视掉冲天的恶臭向垃圾桶靠近，俯身蹲在老鼠们的“佳肴”旁。她并没有某种特殊癖好，只是眼前所见忽然让她想起几天前类似的景象。那时精灵飞蝇还是得胜的捕食者，两道臃肿的圆球压在一只死猫上。那是一只尚未分娩的母猫，护子的本性令她的神情格外狰狞。豁开的肚子里，几只脐带未断的猫幼崽缓缓蠕动，又在下一秒被精灵飞蝇一口吞掉。
她那天在一旁驻足望了很久，望到白日西斜，望到两只飞蝇将这位可怜的母亲连同内脏都吃干抹净。她终究是什么都没做，只在飞蝇果腹欣然离去后，才走向母猫的尸体。尸僵定格住她挣扎的姿态，身侧的断尾如一条僵死的蚯蚓。说不清是什么在吸引她靠近，也谈不上有多难过，她只感到心中蓦地空出一块，强烈地想抽一支烟。
空落落的感觉直到刚刚眼见飞蝇落得相似的下场才有所缓和。飞蝇捕食猫，猫捉老鼠，老鼠又在吃飞蝇的尸体。垃圾桶孕育的小小生态中就这样巧合的完成了一次循环。可是，在更广阔的环境下，整片小马国土之上，又该由谁来循环掉精灵飞蝇这一种族呢？
何况，包括螺钉球在内的很多、很多小马都清楚，如今的阿奎斯陲亚早已被催化成一个地狱。三界不安，犹如火宅，每匹小马都生活在自己的烧火牢笼中，又为争生存向其他小马的笼内添柴。业火越烧越旺，痛苦却令体温逐渐冰冷。
他们陷得太深，所有马都已无法回头。
哒、哒、哒……
短促而富有节奏的蹄声从巷中传来，由远及近，将螺钉球从沉思中拉出。她偏过头，一匹通体苍白的小雌驹，正吃力地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穿行于小巷。紧蹙的双眉能看出她在很努力的保持步伐，奈何袋中物实在太沉，坠得她一瘸一拐。实话说，那并拢在一起不如帮内打手一条前肢粗的四肢，能撑住女孩的身体而未折断已让螺钉球颇为惊讶。
通常情况下，螺钉球都会在一匹小雌驹出现的第一时间选择回避。她并不讨厌孩子，只是，小马谷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容得下小女孩这种听上去被砂糖与香辛料填满的存在的城镇。大多数低龄驹的生存之道都是远超成年马的险恶，而剩下那部分面前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做童工，要么做雏妓。
无论哪种情况都很残忍，螺钉球无意惩治孩童，更不想见她们摆出与年龄不符的、病态的妩媚。回避，至少能帮助她落个眼不见、心不烦。
然而螺钉球只是望着她，一动未动。这匹小雌驹她认得，或者说，她在整片小马谷都“小有名气”。本名狄安娜（Dianna），当然，没马这样叫她。流传于那群路过她身旁会冲她吹口哨的雄驹圈内的称呼是“白珍珠”，这取材自她纯白肤色与淡白鬃毛外貌的外号，更多包含的是一种调戏意味：小马们总是乐见美好的东西被蹂躏、毁灭。
令她名声在外的则是她近乎天真的道德底线：她敌视一切帮派分子，并拒不接待其中以杀生为乐的那部分小马。社会现状下，平民与暴徒本就界限模糊，何况她自己吃的也是“违法”饭。两年前刚流落到此地时，她没少因此受马讥讽。只是时至今日，至少在螺钉球听到的传闻中，她的坚守并没有随泛黄毛燥的皮肤一同黯淡下去。
或许这也是她吃不饱饭的原因，打量着女孩渐近的身影，螺钉球思索着，她想证明什么呢？从她的身体状况来看，她绝无独自爬出泥潭的可能。
狄安娜终于走出小巷，停步在不远处与她相对的、垃圾箱的另一端。前肢猛一用力，黑色塑料袋被甩入垃圾箱，砸在箱底发出沉闷的一声“咚”。稍喘几口气，狄安娜四下张望，注意到螺钉球后，径直向她走来。
螺钉球仍没有动，却已了然于心。从雌驹姣好的样貌不难推测她最终选的是哪一条安身道路。帮派女成员都会为帮内的“优质”雄驹引荐妓女，以此赚取中介费作为外快；而对妓女而言，这种方法接到的客要比站街时偶遇的那些家伙“得体”得多，这通常意味着一份相对轻松的“收入”。
但我会直接给她一点钱，然后让她走。螺钉球有些悲天悯人地想。就当是敬她长久以来的高底线，地狱之中百灵鸟可不常见，别给养死了。或许把钱交到雌驹蹄中时，她还要装模作样的叮嘱上一句：拿去买片新鲜的面包，记得配一杯牛奶。
螺钉球站起身，在口袋中摸到几枚银币。
狄安娜站定在两步远的位置，伸蹄到她面前，马掌上躺着两枚银币和三五枚铜币。勉强够一匹小马一天的伙食。
“你好，”狄安娜说，“这些可以买下你三十分钟吗？”
握住银币的蹄子滞在口袋内，螺钉球一时间反而更显局促。她承认最近熬夜过多，为了舒缓帮派斗争的压力，还有一点酗酒倾向。但……她已经落魄到看上去甚至不如一个妓女了吗？明明今早出门前她才刚洗过头！
见螺钉球并无回应，狄安娜继续说：“嫌太少了吗，但……我只有这么多了。”
“不不不，”螺钉球连声否认，但依然不动——开什么玩笑，如果让她收下一个同样命运多舛的小女孩的钱，不如直接让她一头撞死在墙上，“你为什么选择我呢？我可是帮派成员。”
说着，螺钉球摆出一副凶狠的神情。她撩起外套，露出内里的T恤，左肩袖口上印着夸张的帮派标志。“你就不怕我抢了你的钱直接跑掉？或者可能连带把你带回帮派，随便交给某个适龄雄驹，卖个人情？”
她已经尽力把话说得吓马，奈何狄安娜注视她的眼神毫无波澜，慵懒、平静，仿佛在看一只和空气斗智斗勇的宠物猫。恐吓战术全盘失败，僵持了一会，狄安娜收回蹄子：“如果你很忙的话，抱歉，打扰到你了。”她侧过身便要走。
“等等！”螺钉球在擦肩的瞬间伸蹄，抓到狄安娜扬起的裙摆。虽然有帮派命令在身，她的时间也远没有珍贵到连哪怕半小时都没法匀给一位小女孩。无言的几分钟内，她已经想出两全的对策：和女孩聊天途中，趁她不注意，将几枚银币“还”到她的口袋中。混迹帮派必备的生存技能，螺钉球只是想不到，这种小偷小摸的把戏还有被用来行善的一天。
“我可以卖给你三十分钟，”这句话亲口说出还是让螺钉球感到莫名羞耻，“你想要我做些什么？”
狄安娜转过身，轻轻拍掉螺钉球攥紧裙摆的左蹄，简单整理衣冠后，说：“我犯了罪，刚刚打电话报警自首。哨站的卫兵说他们要半小时左右才能赶到这里逮捕我。这三十分钟，我想让你问我一些问题……随便什么问题都行，我会如实回答。”
她低下头，神色黯然，继续说：“我只是希望入狱前，世界上能多一匹了解我的小马。”
螺钉球花了好几分钟才理清狄安娜的逻辑。小学文学课上老师讲过的话在脑海中浮现：“一匹小马真正的死亡，是世界上最后一匹记得你的小马将你忘记。”狄安娜显然是想通过对话的方式“延长”自己的生命。
她的想法与价值观朴素得令螺钉球震惊。很难想象真切生活于小马谷环境中后，仍有小马相信着“犯罪受罚”这套老掉渣的价值观。实话说，如若真是法网恢恢，那哨所监狱首先就当被那群仰仗装备与身型飞扬跋扈的“卫兵”们填满。况且，凭狄安娜瘦小的身体，她又能犯下什么大错呢？最多不过关一周禁闭，被敲几枚银币罢了。她现在将气氛渲染得越悲凉，螺钉球越想捧腹大笑。
但眼下的她着实笑不出来。和一匹小马聊天，对螺钉球而言，不见得比让她直接去把两匹马的头砍下来轻松。以公主高徒为首、鼓吹“友谊是魔法”的和平时期，她尚且因为古怪的性格被孤立于班级所有小团体外，就连在校老师遇见她时也要称她一句“怪胎”。而弱肉强食的“新世界”，帮派头子只需要她用棒球棒和消防斧这两种交谈方式便已足够。
烧光足能解出一道数学题的脑细胞后，螺钉球还是想不出任何体面又恰如其分的问题。如果女孩催促她，她瞬间能想出十句理由来反驳；可女孩偏又在付过钱、提过要求后一言不发，只和她相向而立，安静地望着她。螺钉球愈发感到视线灼热，索性决定开门见山。抹去前额冷汗，她直截了当的抛出了第一个问题：“你刚刚把什么丢到垃圾箱中了？”
“尸体。”狄安娜答得很快，声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螺钉球努力想做出惊讶或悲伤的表情，以让自己看上去不致那么冷血。尝试了半天，她最多只能让自己游移的目光更加集中，仅此而已。尸体在小马谷的生活中实在过于稀松平常，以她的阅历，多破碎的她都见过，多惨烈的她都见过，死因多奇怪的她也都见过。
“是猫狗？精灵飞蝇？还是一匹马的某些部分？毕竟从袋子大小来看，不可能是一匹完整的成年驹，而你……”而你看上去也完全不具备杀死一匹马的能力。后半句话被螺钉球及时吞回肚中，现在她是收了钱提供服务的一方，首要目标即是照顾好顾客的情绪。
“一个婴儿。”
嗯……嗯？螺钉球猛地转过头，正撞上狄安娜无悲无喜的视线。现在她觉得这目光冰冷得有些刺骨。婴儿，仅存于恍如隔世的和平时期中的词汇，象征着乐观、希望、一切美好的起源与万物的生机勃发，总之，不该是被丢在垃圾箱底部的一滩烂肉。
“他的妈妈是谁？”心底飘过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与感慨，问出口的却只是最平庸的问题，“你的仇家？还是漠不相关的什么马？”
“我的……朋友，”停顿好半天，似是把问题吞下完整咀嚼消化后，狄安娜才回答，“说是‘同事’更贴切，毕竟只是因为年龄相仿，她和我的关系才更亲近那么一些。如果没有这场灾难，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一系列烂事，她现在或许在坎特洛特读大学。”
“那这个孩子是……”
“一位‘主顾’的。我很不想这样称呼，因为那根本算不上一场交易。她只是站在街边，盘算下个月去哪片区域游荡乞讨，就被路过的三四匹雄驹拉入了巷子。”虽然的确与她无甚关系，狄安娜讲述时的语气还是“客观”到令螺钉球略感不适的地步，“但我只能这样说。事后他们放走她、付给她钱时，她并没有去报警，而是接下了那笔钱——那时她已连续三天没有吃过东西。可不管怎样说，她提供服务，又收了钱，这就是一次完整的交易。”
“向来如此。”顿了几秒，狄安娜补充说。她神色未变，螺钉球街头份子独有的观察力却注意到，说出这句话时，她的蹄子正紧紧攥着裙角。
只言片语足以拼凑出一个完整故事。螺钉球稍作思考后惊讶的发现，自己的反应比之狄安娜要更加冷漠。只不过是一位意外怀孕的妓女死了孩子，类似事件每一天、每一秒，甚至就在交谈的当下，都在这片土地不同的地方上演着。而她的情绪，便在一次次重复中消磨殆尽。
尽力酝酿悲伤神情而失败后，螺钉球只得重重清了两声嗓以示情绪波动。她继续问：“你的这位朋友现在在哪里？”帮派付给她的报酬不低，咬咬牙的话，养两匹吃干饭的小雌驹也不成问题……
“死了。”冰冷的字眼直接砸断了她的思考。
“……难产吗？”螺钉球抓了抓鬃毛，前蹄抬起又放下。她忽然感到坐立难安，或许只是烟瘾犯了。
“不知道。她原本就有慢性病，那场‘交易’后病情急剧恶化，临近预产期时，她既没有充足的资金、也没有足够健康的身体支持她去找小马谷的黑医了。生产的疼痛令她直接昏厥，婴儿降生没多久她就死了，甚至没能见上一眼。难说体内的疾病和这滩肉，哪一个最终要了她的命。”狄安娜低下头，“不过都没差。因为她早就死了，死在那天那条巷子的最深处，后来从中走出的只是一具躯壳。她自己说的。”
狄安娜低垂的眼眸望着地，螺钉球直直望着她。沉默片刻，螺钉球说：“节哀。”
“我不难过，我只是很费解。”
“费解什么？”
“这个国家对于新生命的态度究竟是什么？如果视他们为未来的希望，那为什么整个孕期内我们都求兵不应、求医无门？她身子还没那么虚弱时，我带她去报过警，也找过黑医。卫兵得知我们的身份，甚至懒得正眼看我们一眼。黑医以可能无法支付医药费为由，在我们交足全款前，拒绝行医。”狄安娜目光灼灼，那么瘦弱的一匹雌驹，此刻周身却好似燃起火焰，“如果说视生命如草芥，又为什么会有专门的堕胎法案，来限制包括妓女在内的所有雌驹，不允许她们丢弃这根本无马在意的累赘？”
尊重生命，法案制定者颤着胡子高声宣读法规时，这四个字讲得是道貌岸然、正气十足。实际却是，社会完全放养的环境下，少部分“有幸”长大的生命，都会成为供肉食者随意利用的资源。口号之下，尽是尸骨。
可螺钉球不想、也不知道怎样把这些道理讲给一个尚未成年的幼雌驹听。恍惚间，她伸蹄摸了摸狄安娜的头顶，意外发现后者并未躲闪。抚平一缕翻翘的鬃毛，螺钉球继续问：“你后来是怎么处理那婴儿的？”
“确认她的母亲没有呼吸后。我扯断了脐带，就以还滴着血的脐带为绳，勒死了他。”狄安娜扬蹄指了指垃圾箱，“再之后的事，你都看见了。”
狄安娜总会在类似的时刻想起她的父亲，那位终日不得见、永远忙身于皇宫事务的大臣。她总是幻想如果父亲没有死于虫灾，以他的影响力，她一定能帮助她的朋友、帮助遇到的所有大家。
可后来她绝望的意识到，如果父亲还活着，她就会成为被疏散的一员躲入中心城，根本不会认识小马谷中任何一匹马。那些马的命运打灾难伊始便已注定，这是塞拉斯提亚与精灵飞蝇对弈下的一盘死局。
婴儿呱呱坠地，新生命的到来却只是为她世界的一切平添一层绝望。她真希望自己确如向螺钉球说的一般虐杀了婴儿，那样至少不会被满腔郁结缠得几近窒息。她浑身颤抖，猛地高高扬起一只前蹄，怒火沿血管烧遍全身，却想不出该撒向何处。怪当世统治者？父亲教导过她行事务必务实，咒骂统治者和街上随处可见药物成瘾、自怨自艾的流浪汉们有什么区别？怪那群帮派份子？弱肉强食被默许的社会环境下，这也只是无能狂怒。那难道怪这个连自己存在都无法选择的孩子吗？
狄安娜夺门而出，板房脆弱的铁皮门被她用力踹过后，摇摇欲坠。她跑到大街上，对着阴云漫盖的天空质问世道不公。街道上小马们行步匆匆，偶有一两匹为之驻足的小马，投来的目光也尽是怜悯，毫无惊异。这片土地上，一位少女的精神被击穿实不足为奇，不如说，如果谁在经历这一切后还能保持正常心智，那才是“异常”。
最后的最后，狄安娜面无表情，坐在产房兼任废料处理室的正中央。焚烧炉运作的毕剥声盖不住婴儿因饥饿发出的哀嚎，狄安娜任凭泪水打湿她的前襟，反复思考着她向螺钉球提出的问题。直至次日惨白的日光透过房门上的斑驳缝隙刺入房内，直至怀中生物呼吸渐弱、体渐冰。
“呃，嘿！”螺钉球粗暴的喊叫如一颗炸雷，将狄安娜从思绪中拉回的同时，震得后者浑身为之一颤。
“吓到你了吗，抱歉……”螺钉球抓抓鬃毛，歉意微笑，收获了女孩埋怨的神情。实际上，狄安娜静默沉思的几分钟里，螺钉球才感到从交际中抽身而出的轻快。如果放任下去，螺钉球确信剩下的时间少女会一直浸在思索中。似乎是两全其美的境况，可这真的是女孩付钱给她交易的本意吗？
螺钉球止不住地想，女孩短暂的一生中，又能有几次今天这般“你情我愿”的交易呢？
所以，她大声唤回了狄安娜，而后，按照最初约定好的那样，继续提问。
“你很喜欢裙子吗？”饱受灾变折磨的螺钉球早已丧失异想天开的能力，她绞尽脑汁想出的所有话题都逃不出狄安娜生活相关的范畴，“每次见到你穿的都是裙子，次次不重样。”
“我……我更喜欢裤子，”狄安娜略略垂眸，“只是裙子更方便揽客接客。”
“哦……哈，哈哈……”正午已过，太阳坠向远山，她们所处的背光小巷该是当下附近最凉爽的地方，螺钉球的前额还是渗出一层密密的细汗。她暗骂自己不会问点好的，急忙转了话题：“你有什么爱好吗？毕竟，生活大多数时间还挺无聊的。”
“家庭还没有因父亲离世分崩离析的时候，我闲暇时喜欢读书，”狄安娜认真回忆，“四叶贤者所著一系列描绘小马三族鼎立时代的史诗，我都很喜欢。”
“唔，真好，”螺钉球从狄安娜的语气中少见的听出了愉悦，选择性忽视掉前半句话后，她的心情也逐步转晴，“说出来显得老气横秋，但我始终觉得喜欢读书的小马都是栋梁之才，未来要去到皇宫辅佐公主。”她一顿，“当然，现在看来，他们应该聚起来讨论一下如何推翻皇宫了。”
两匹小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笑够了，螺钉球继续说：“我就不行，完全读不进书，让我看文字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比杀了我还难受。倒数第一的成绩从马镇小学毕业后，我就再没考虑过和读书有关的任何事了。”
“也许只是你的天赋并不在此，”狄安娜语调轻柔，“这说明不了什么。”
“是吧？我也是这么想的！别看我是匹陆马，借着这螺旋桨的能力，我觉得我在飞行上颇有天赋！每届马运会（Equestria Games）的飞行大赛我都有关注，实话说很多参赛天马连姿势都有待优化，白白浪费了参赛名额和一对翅膀。如果我也是匹天马，那蝉联冠军就没那些‘闪电飞马’什么事了！”螺钉球腾空而起，摆出进攻姿态，向着身前的假想敌挥出几拳，“就是冠军奖金太多，想分配好怎么花光也挺让马头疼的。”
狄安娜抬着头，目光随着半空的身影上下跃动，竟在恍惚中幻视出螺钉球登台领奖的场景。不过她并不惊讶，毕竟，螺钉球留给她的印象向来如此：很多时刻，她都怀疑这匹陆马雌驹掌握某种“精神控制法术”。只因饶是再离谱的话语，从她的口中说出，都透露着压倒性的自信。
“那，食物呢？”螺钉球平稳降落，提问继续，“你最喜欢吃什么？”
“……蛋糕。”
“哈，古典的选择，倒很符合你的气质。生活还没这么糟的时候，我也挺喜欢蛋糕的。我们镇上的蛋糕夫妇，做杯糕手艺一绝，关键是价格也实惠。真想让你也尝尝。”螺钉球抱臂，显得有些愤愤，“只是后来，虫灾泛滥后，他们在某一天匆匆闭店，离开小马谷，就再没马见过他们了。现在那些卖蛋糕的混账，只有最贵那一档还吃得出蛋糕味，一般小马消费得起的，都是硬面包蘸劣质奶油。呸！尽是些奸商。”
“水果呢？按你们优雅小马的用餐习惯，正餐后的甜点也必不可少吧。”螺钉球吹开垂在眼前的小撮鬃毛，“诶，不如你先试着猜猜我更喜欢哪一个。”
她转头看向狄安娜，“苹果还是葡萄？”
狄安娜短暂沉思，回答：“葡萄？”
“Bingo，猜得真准。”螺钉球轻轻鼓了鼓掌，“苹果家族作为小马谷的开拓者，我还以为你们外地马会刻板地认为所有本地居民都最推崇苹果呢。”
“那说明我运气不错。”狄安娜眨眨眼，回以一个歪头微笑。
“等等，”螺钉球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你不会是根据我的肤色才这么猜的吧？事先声明，我的喜好和肤色没有任何关系！”
“怎么会呢，我只是单纯猜测啦。”话虽如此，狄安娜脸上的笑意却更浓。
螺钉球嘟起嘴，抬蹄拨了几下头顶的螺旋桨，“看来有小马在说谎哦。”
狄安娜以蹄掩嘴，轻声微笑，将一抹心虚淡淡揭过。螺钉球说的很对，她说了谎；但螺钉球不会知道，她不仅说谎，还说了两个。
中学时，每个学习日的下午，送走家庭舞蹈教师的休息间隙，狄安娜总要在管家的注视下，用尽由一杯咖啡和三两块精致蛋糕组成的下午茶。按父母的说法，下午茶是往后生活中重要的社交场合，必须从小培养习惯。可在偏好清淡饮食的狄安娜品来，那些烘焙物腻得她发呕。
至少在还被身边马尊称为“小姐”的生活时，她最喜欢的食物绝不可能是蛋糕。而螺钉球最爱的水果，她也根本无需猜测，而是完全了然于心。
那还是前年冬天她从远方一路流浪，初到小马谷时发生的事。中心城毗邻永恒自由之森，出了森林再向北走，就是与北地极寒之地相连的水晶帝国。因而阿奎斯陲亚境内，愈是接近坎特洛特，气候也就愈发恶劣。他处罕见的刺骨寒风将狄安娜吹了个透心凉，新环境所需的御寒衣物与食物均需重新购置，这意味着大笔开销，也意味着，她必须更努力的“工作”：她接客的底线，在生存面前必须进一步降低。
那晚她本不想出门，寒风呼啸中打斜的飘雪无不昭告着深夜的暴雪将至。奈何“顾客”开出的价格太具诱惑，一次生意，挣得以前一天的零花，更是挣得如今一整月的口食。数小时后，切身体会到高价原因的狄安娜，拖着精疲力尽的身体，在漫天飞雪中向住处一瘸一拐的走去。
凌晨的小马谷一片死寂。没有猎物活动的时间段，连带捕猎者也隐匿休憩。天地间除去月与星光，唯一还有光亮留存的地方位于镇中心。原用作镇长行政大楼的建筑马去楼空，大大小小数个帮派都曾在其中争斗，昔日镇内最气派的大楼如今被糟蹋到仅剩两层，落到一机灵雄驹的蹄中，改造成了后小马国内世所罕见的糕点店。
雪颇有愈下愈强的趋势，狄安娜却还是在路过糕点店时，被窗口散出的莹莹微光钉在原地。烤箱像是连通现在与过去的一把钥匙，倒计时结束，“叮”的一声响起，世界仿佛随之切换，她像是还能回到那些微风和煦的下午，从管家递来的餐盘中取一块蛋糕或甜饼，和妈妈在丝绒沙发中等待父亲回家。深陷回忆漩涡的狄安娜死死盯着店内亮起的微光，双瞳中似有火焰喷出。
不承想数秒后，伴随着激烈的争吵声，木桌木椅倒遍一地，陶瓷餐具清脆的落地声响彻街巷，糕点店内竟真燃起熊熊巨火。店门轰然大开，从中飞出无数桌椅断腿、餐具碎片，狄安娜抬蹄护头，尽数挡下。和这些垃圾一同“飞出”的，还有一匹小马，正落在前方不远处。
那小马像是身体没有对疼痛的感知，不多浪费一秒，迅速翻身、起身、站定。他一面摆弄蹄中物件，一面四下张望，视线很快锁定了愣在原地的狄安娜，向她快速跑来。距离不断拉近，到不过几步远的位置，借助火光，狄安娜才得以看清来者的样貌。绛紫色雌驹圆睁着眼，一抹打横溅在脸侧的血迹衬得她的神情分外癫狂。左蹄所持是一柄圆锯，发动机突突低吟，锯齿上挂着血肉模糊的残渣；挡在右蹄下被她保护起来的是一个甜点盒，盒子边缘略略被火燎得发黑。
“给你给你，快，拿走，不然浪费了！我攒半个月的钱买的最爱的口味，不能因为隔壁帮派这群小崽子就糟蹋了。”螺钉球仓促地向她怀中一塞，不等任何回答，给手持锯发动机马力提了两档，扭头狂奔回店中。
当晚，狄安娜坐在漏风的破木屋中，用清水擦洗身体的间隙，开始享用这份“天降礼物”。葡萄味蛋糕，鲜少有马购买的口味，据店主说，多数顾客都和他反应，这个口味甜得发腻，配方需要改良。但狄安娜吃的精光，塑料叉上粘连的奶油都被她细细舔下。她忽然觉得松软的蛋糕真是一大美味，葡萄味的甜度也不是那样不能接受。
那就是她与螺钉球的初遇。她打赌螺钉球不会记得这件事，帮派分子一年有三百天都在打架，那只是螺钉球糟心生活中最不起眼的一次打斗。加之夜晚灯光昏暗，她可能连狄安娜是雄是雌都没认出来。
意识回到当下，狄安娜发现螺钉球正盯着自己的脸出神。许是感受到视线炙热，螺钉球没多久便晃晃头，也回过神来。与狄安娜视线相接，螺钉球却不像偷窥被捉现行的小马一般羞愧。她甚至凑得更近，问：“我……平时都还没注意到。有没有小马和你说过，你很漂亮？”
这下反而轮到狄安娜害羞了。她低下头，小声回答：“没……没有。”
“一群不识货的家伙，”螺钉球空骂一句，又问，“那我呢，你觉得我漂亮吗？”
“……”狄安娜的头埋得更深了。
“耳朵红了诶，我就默认这是肯定的回答咯。”有些小马的性格，逗弄起来比玩具还有趣，帮派内同伴平日的闲言碎语，此时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她算是完全体会到其中“有趣”的部分，一面笑一面继续说，“无端的害羞通常是小马见到心上马时才会出现的情绪，你是不是暗恋我呀？”
狄安娜闻言却忽地抬起头，迎着螺钉球的目光望回去：“是的。”
“哈哈，只是开个玩笑，你别……”预先想好的回答说了一半，思维追上嘴巴的螺钉球生生将后半句话吞了回去。她转过身，完全正对狄安娜，后者的神情看不出任何调笑的轻浮。
“我……我们，发廊的各位，自从上次那件事后，都很喜欢你。”狄安娜的蹄子抓着裙角，“你可能已经忘了，去年秋天……”
“我记得。”螺钉球打断狄安娜，接过话头，“别看我成绩很差，我记忆力很好的，只是不爱学习。”
镇子北部临靠贫民窟入口新开了一家发廊，不出半个月，消息便传遍在小马谷安身的所有帮派。没什么稀奇的原因，作为和平时期就足惹马浮想联翩的灰色场所，发廊只不过将小马们所有阴暗的想象全部搬上台面，仅此而已。老板娘黛雾（Livid Haze）是镇内资历最老的风尘女，由她牵头组织的发廊吸收接纳了所有“从业者”，形成某种类似职业工会的存在。大家互相有个照应，也能尽量避免部分“强买强卖”的发生，即便脆弱，这群不幸的雌驹总归有了一层独属于她们的屏障。
帮派内的雄驹们赞不绝口，螺钉球自然志不在此，却也在考虑找时间光顾一番。无他，这片大陆上绝大部分雌驹都活得太苦，至少无需再为生计发愁的螺钉球，以某种上岸者的心态，总想着力所能及的对女同胞们施以接济。
终于在金秋将尽的时日，螺钉球前额的鬃毛长到不夹发卡就完全挡住双眼的长度。她专门挑了个大晴天，从衣橱寥寥无几的衣物中绞尽脑汁凑出一身还说得过去的穿搭，以她所能展现出的最“生活”的形象向发廊出发。
进了街道，远远就能望见立在街口不远处、由指路牌改造而来的招牌。一大块厚重铁皮为底，散着冷光的氖气灯管在其上蜿蜒曲折，组成“发廊”二字。然而，不等她一睹店员的美貌、享受香波的清香，大煞风景的场景率先映入眼帘。两匹在头上开染坊的雄驹一左一右站在店门两侧，蹄中提着半身长的铁棍，店内是缩成一团的店员们；黛雾立于双方中间，满脸堆笑地和雄驹交涉。
“两位老爷，今天这钱实在是不能不付。如若二位出门匆忙没有带现钱在身上，这边打个欠条，改日我亲自登门去取也可以。”黛雾的声线极尽谄媚，她深深鞠躬，靠近几步，抬蹄想拉雄驹回店，被雄驹甩蹄打开。
“你老板娘还真有脸来要钱啊？连染过的头发怎么护理保养都不懂，开个什么发廊！”靠右侧的雄驹扬蹄拨开脖颈上至少四种颜色混杂的鬃毛，“先用护发素再洗发的顺序都不知道，我不反去哨所告你们诈骗就够仁慈了！”
“您看，小店主要经营的业务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您就别调侃小店了。”明显挑事的说辞并不引起黛雾情绪一丝一毫的波动，她笑意不褪，继续说。
“你们的主营服务难道就合格了吗？”左侧雄驹前臂发力，蹄中甩棍噌楞楞伸长两节，“稚嫩的很，不比我从街边随便拉一匹雌驹。这样的水平可别妄想糊弄我们这些道上混的。”
“老爷，话不能这么说。小雯她刚入行几天，技巧生疏不假，可你们点她的时候不也正看上她的年幼与青涩吗？我事先把所有信息毫无保留的告知你们，交易也是我们双方都同意才能进行下去。您……您二位真的不能就这样分文不出的离开。”
“双方同意？和谁同意的？有字据吗？谁同意了，你叫她出来。”左侧雄驹显得颇不耐烦，挥着甩棍重重在发廊的铁质门框上连敲数下；本就粗制滥造的发廊，仅有的一层在敲击下几近摇晃，店内瑟瑟发抖的店员挤得更紧，活像一窝暴风雨中的小麻雀。雄驹见状，变本加厉，“到底是谁？说话啊！站出来自己跟我……”
没能说完的后半句话变做破碎的呻吟散落半空，一截足有一蹄宽的粗树枝，以和甩棍近似的力道击在雄驹的太阳穴上。雄驹立时向旁飞出数米，同行同伴还来不及对突发的情况做出反应，转过头颅，双瞳中已然倒映出树枝的阴影，结结实实的一棍正落面门。两匹雄驹疼得龇牙咧嘴，倒在一起半天站不起来。
“谁？谁敢和帮派分子作对？不怕我们……”躺在上面的雄驹挣扎着想要起身，被闻言的螺钉球照眉心又是一棍。
“睁开你们的狗眼好好看看我是谁，”螺钉球用树枝撑起雄驹的下巴，目光迅速扫过缝在衣领处的帮派标志，港口附近的敌对帮派，两家话事马就航道运输权不止一次大打出手，眼下的摩擦自是微不足道，“上次端掉你们的货还不长记性，这次又敢来我们辖区附近闹事讨打？”
视野重归清晰的两马几乎是从地面弹跳而起。“是你个疯婆娘！”“难得的休息日撞见鬼了，晦气！”“下次帮派冲突非把你那张烂脸撕碎不可！”两匹健壮雄驹，却只从嘴上找回些脸面，在一蹄撑树枝站定于发廊门口的螺钉球的注视下，身体越走越远。最终，听够两马聒噪谩骂的螺钉球高举树枝作出似要追逐的姿态，才吓得两马不敢再废话一句，扭头便逃。
直到两道身影被街口下斜坡的地平线完全吞没，螺钉球才丢了树枝，重新换上一副友善的微笑神情。转过身，眼前的景象却逼停了她的蹄步：挤作一团的雌驹们肉眼可见缩得更紧，细细看去，其中几匹年华尚浅的少女连身子都在微微发颤。恐惧的情绪仍笼罩在发廊之上，相比她发威前只增不减。
视线扫过去，望着一双双躲闪的眼睛，螺钉球想起灾难爆发之初第一次杀死一匹马的自己，那时自己的目光是否也如她们这般清澈？当她摸过落在蹄边的锤子，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飞扑过来的那个流浪汉禽兽时，她又何曾想过自己会变成今天这幅可怖模样。螺钉球用力甩甩头，往事不可追，至少她在力所能及的保证更多小马不必再做这些事、再经历这些变化。
破冰者仍是老板娘。薰衣草色的雌驹向她款款走来，华贵的妆容难掩神情之倦怠，却还是摆出近乎无懈可击的微笑，问：“这位官爷，请问您从哪里来，到小店有何贵干？”
“我……”最近帮里刚换了帮主，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整座小马谷都知道镇西有一帮派为达目的凶恶至极，为了不让雌驹们进一步受惊，螺钉球决定用几句谎言轻轻揭过这个话题，“镇东，我来自镇子东边。这不，刘海都挡眼睛了，来你们这修修鬃毛。”
黛雾引她几步走入店内，转身用力跺了跺蹄，角落的雌驹们才稀稀疏疏地散开，在螺钉球的面前站作一排。螺钉球随意点了其中面容姣好的一位，而后是常规的洗发、理发流程。负责服务的少女动作看上去战战兢兢，她其余空闲的姐妹视线也聚焦在两马身上，大气不敢喘一声。寂静的店面内，剪刀刀刃开合的声音听上去格外刺耳，异样的氛围久久不散。
随着剪刀贴着发梳齿用力一刮，螺钉球终于结束了这不知为何令双方都颇感窒息的理发服务。她在镜前左右摆头，余光观察到在场所有雌驹的满面愁容，还是决定以微笑回应：“技术真棒，我很满意。”
谁知这句话一出口，唤做“小雯”的少女双眼转瞬间便噙满泪水，她转身及时，才没能在螺钉球面前泪流满面。螺钉球向来不擅处理社交场合，见此情景，也只能在前台付了款，逃也似的离开发廊。
返程的路上，螺钉球将雌驹们一切异常的反应归咎于自己的暴力行径，以及因此导致的粗犷形象：不适合运动的迷笛裙在她跑向雄驹的途中被扯出几道裂痕，外搭的牛仔衬衫在大幅度动作下衣领全部立起。整匹马活脱脱一个泼妇形象。螺钉球一面懊恼自己的鲁莽，一面在心底反复描摹两匹雄驹的外貌，要找机会让他们为扫了今日兴致付出代价。
思索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悦耳的喊叫，甜美空灵的音色被风谱了曲五线谱追上螺钉球。她回过头，一匹通体纯白的雌驹一路小跑向她赶来。少女站定到身前，喘匀了气，神态腼腆却语气坚定的说：“今天的事……真的非常谢谢你！”
螺钉球抓抓鬃毛，“呃，我有做什么特别帮助到你的事吗？”
“发廊的事，如果不是你到场，我们今天真的不知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雪白的少女不好意思地微笑，“店长她今天也很疲惫，都没和你好好道谢。如今的世道下，个体即集体，所以，我来代表发廊向你诚恳致谢。我们该怎么称呼你？”
“啊……螺钉球就好。”
“再一次，谢谢你，螺钉球小姐。”少女深深鞠躬，“今天姐姐们的反应有些失礼，但请相信我，她们绝不是在针对你。”
螺钉球哑然失笑，度过店内那十几分钟后，她早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她轻轻点头，转身要继续走，被少女第二次叫住。
“螺钉球小姐！我……我叫狄安娜，如果你以后一定要带走一匹马的话，就把我带走吧。毕竟，我在替她们所有马赎罪。”
戏剧性十足的相遇就这样以一句意味莫测的请求结束，螺钉球那天的回答不置可否。她根本没怎么听懂狄安娜的话，但她也无意继续追究。因为雌驹们的反应，她早暗下决心以后不踏足发廊半步，她认为她和狄安娜不会再有机会见面。
更不会像现在这样，背靠着墙，并排坐在一起，谈天说地。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害怕你？”狄安娜忽然问。
“不”字在嘴中打过几转，螺钉球还是叹一口气，说：“说不害怕才奇怪吧？毕竟当着你们的面做了那样的事。”
“就出于这样的原因，后来你才刻意躲着我们，再也不来发廊了？”
“反正你们开张前我的鬃毛也一直是自己用剪刀理的，我自然卷，好打理，”螺钉球耸耸肩，“那两匹马和他们的帮派后来没再去找过你们麻烦吧？这样的话，我也算目的达成，没有白跑那一趟。”
狄安娜却再度笑起来，笑声清脆，“帮派分子和一些流浪汉、小混混，其实都对发廊构不成威胁。我们店长作为一匹雌驹能在小马谷这地界成功把发廊开起来，你别小瞧她的人脉和手腕。那天就算你没有来，等第二天，店长也会亲自找到帮派首脑那去，叫他那两个小弟把赖掉的钱双倍奉还。”
“什么？”螺钉球转过头，满脸惊讶，“那那天你们的反应……”
“那是因为，我们误会你了。”仅一句话之隔，狄安娜收敛起所有笑意，低下头，用蹄子弹着地上的小石子，“你衣着整洁，却又有着与初印象不符的武力，和帮派分子打得气势汹汹。我们当时都以为，你是驻扎在森林附近哨所内的卫兵。”
需要反驳的点太多，反而让螺钉球有些无话可说。她苦笑一下，问：“我的长相有那么英气吗？还是我的举止已让你们感受到‘皇家规格’的礼节了？”
狄安娜摇头：“不，一切都只是我们的合理推测。你要知道，在我们的认知中，这片土地上根本不存在‘见义勇为’。所有冲突爆发的原因唯有利益。所以，当你赶跑那两个混混时，你要么是敌对帮派的成员，要么是一名卫兵。”
“保险起见，老板娘还试探了你，你当时又是如何回答的呢？”狄安娜歪头，“时至今日，你去过镇子东边了吗？”
螺钉球心底一惊。当时随口扯的谎她早抛之脑后，镇东，她为了隐瞒自己的帮派身份编造的出身地，到今天她再熟悉不过。“……小马谷哨所。”
狄安娜点点头：“所以，老板娘她才会称你为‘官爷’；所以，发廊的所有小马才会那么害怕。”
“你们有那么害怕卫兵吗？哪怕只是哨所内最最普通的一个？”有一次帮内核货分赃，消息被叛徒走露，卫兵倾巢而出，围堵了现场。护送帮主亲信狼狈逃窜的途中，螺钉球与哨所所长有过短暂交锋。铁棍与骑士枪交碰擦出一串火花，照得所长那副脑满肠肥的模样分外恶心。他不符合螺钉球对势力首脑的任何印象，在她看来，如若不是坐拥皇宫提供的精良装备，这孬种被丢在荒土上不到一天就要被吃干抹净。
而能周旋于各帮派头目间，片叶不沾身的发廊老板娘，没有理由惧怕他。
“背靠皇宫是他们为非作歹的底气所在，‘以公主的名义’是一柄无往不利的利剑，此剑所指，予取予求。”狄安娜偏头遥望，坎特洛特皇宫挂在天边若隐若现，“帮派，发廊，或是其他任何组织，说到底不过是一群想要谋生的小马聚在一起。大家都只是尽可能体面的混口饭吃，没有小马真的想攻入皇宫，那么，也就不会有任何马想得罪这群卫兵。”
狄安娜转过头，“每股势力或多或少，总要被卫兵们拿走些什么，这你应该清楚。”
螺钉球咬紧了牙，她怎能不清楚？弟兄们拼死拼活争来的收益，哨所每个月都以“所得税”的名义直接抽取15%。孤身一马前来收税的卫兵提着牛皮纸公文神色鄙夷，帮派中已有马摩拳擦掌，偏偏事事果决的帮主压下所有民怨，心甘情愿任其宰割。
“他们从发廊拿走的，是雌驹。”狄安娜的神情和语气相同的平淡，螺钉球因此都没意识到自己逐渐拧作一团的五官，“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是一年，总之，每隔一段并不确定的时间，就会有卫兵到发廊来直接带走一位中意的雌驹。”
“他们……”惯性的提问在出口前便被螺钉球自己打住。他们为什么要带走雌驹？原因根本无关痛痒。她不是没见过没落帮派中被收缴的那些少女，不是没见过被押往哨所以作严惩的雌性叛徒。所有马在被带走前，目光中无不满含绝望。
她唯独没能在日后的生活中再见到这些马哪怕一匹。
“后来，黛雾姐去镇中心的集市采购日用品，撞见你和几名帮派弟兄有说有笑，才明白你并非卫兵。”狄安娜重新露出微笑，“自从得知你的真实身份后，大家逐渐产生了很多改观。譬如我们了解到原来不是所有帮派分子都是一副地痞无赖相，原来仍有一部分小马会做出不被利益驱使的‘见义勇为’。那天服务你的小雯后来总和我聊起，说笑起来很好看的螺钉球小姐怎么再也没来过了？”
“所以，如果说喜欢，发廊的所有小马都对你有不同程度的好感。”狄安娜微微仰头，抬起的左蹄被阳光勾出一圈金色的轮廓，“毕竟……大家在生活中，总会遇到一些想要三两下掀翻一匹雄驹的时刻。”
莫名的情愫在螺钉球心中涌动。她忽然觉得小马谷的生活也没那么糟，脱离帮派的打打杀杀也不会活不下去。有很多话，甚至是上一秒才刚刚想到，却像是在心底攒了很久，她迫不及待要说给狄安娜听：“我们走吧，你，还有小雯，你们两个来我的房子和我一起住吧，我的收入应该足够支撑三匹马生活，如果不够我再想其他法子……哦！如果你们不喜欢我在帮派做的那些勾当，我也可以直接退出帮派，我们干脆直接离开小马谷去其他地方生活。走吧，别等了，那群卫兵如果无利可图是不会出动的。你报的案说不定早被他们忘在脑后……”
“他们会来的。我和他们说了，我是一匹尚未成年的小雌驹。”
狄安娜仍仰着头，语气轻飘飘，传入螺钉球耳中却宛如炸雷。
他妈的。
她们都知道，在这片土地上，主动向其他小马透露自己的性别意味着什么。更何况对方是那群卫兵。
不可见的火苗方才燃起就被连根掐断，一同断掉的仿佛还有螺钉球的精气。她用力撑地想直起身，却只觉肩上有千斤重，最终还是垂头丧气的模样问：“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很久以前我就和你说过了呀。我要替所有小马赎罪，这是我应得的结局。”
话语初听时，螺钉球只当是幼驹童言无忌用错了词。经过今天的交谈，往昔经历连点成线，结成一张真相的网向她抛来，将她层层网住、几近窒息：这片土地上，“个体即集体”，所以狄安娜可以代发廊向她道谢；“个体即集体”，所以狄安娜在皇宫为官的父亲可以代表所有上层阶级，成为阿奎斯陲亚今日局面的罪魁祸首。她身为他的亲女儿，这是她背负的原罪。
那么，“个体即集体”，她理所当然的要为一切负责，要替所有小马赎罪。
一派胡言！螺钉球本应大吼着反驳回去，此刻她的心绪却异常平静。不难想象在皇宫封锁、国土荒废后的无数日夜中，狄安娜的内心所经受的是何种煎熬。看似可笑的逻辑链是灾难后时代小马马性险恶的遮羞布，驳倒这条逻辑，狄安娜所坚守的一切信念都将灰飞烟灭。她于心不忍。
况且事已至此，动机上的再多纠结也是于事无补。螺钉球头脑飞转，希望能在所剩无几的时间内找出两全的办法。她从未像今天这般频繁的回想起学生时代的课堂，教历史的谢顶老头每每讲到史实中那些出乎意料的绝境反转，总要推着略显松垮的眼镜，点评一句“急中生智”。
螺钉球已“尽自己所能”在调动情绪。她已足够焦急，急到咚咚的心跳声清晰可闻，急到自然卷的刘海乱蓬蓬的盖在前额。她终究没能将老师所讲完全回想起来，课堂接近尾声时老师的补充说明，所有急中生智下的计谋都是客观存在的。情绪向来只能催化出单一方法背后的无限可能性，却无法将零变作一。
现实不讲奇迹，所以她此刻大脑一片空白。
沉默中挣扎良久，末了，螺钉球绝望的发现，狄安娜已身陷死局。逃吗？这么短时间内他们能逃到哪里呢？反抗吗？卫兵们向来以小队的形式出动，狄安娜四体不勤的身子不拖后腿已是极限。以她螺钉球区区一匹雌驹的力量，充其量也只能在死前带走一匹卫兵的性命，最终结局不过是在通往地狱的路上陪狄安娜最后一程。
好像也还不错？
但如果真想万无一失杀死一匹卫兵，赤手空拳绝对不够。许久前的一次冲突中，她见识过卫兵们的精良装备，至少要一件不会被骑士枪劈断的武器，她才能有一战之力。镇中心那家修理铺一定有合适的耗材，螺钉球在心底快速盘算着，老板和她混过面熟，要一条钢筋不在话下。距离不远，现在就出发差不多能在卫兵到来前赶回来。
思绪畅通，螺钉球感到神清气爽。她起身便要走，衣角却被扯了一下，转身的动作生生滞住，回过头，衣摆从纯白的蹄尖滑落。狄安娜起身又贴近，一连串动作不疾不徐，螺钉球却似是被施了定身术，连呼吸也随两马间距离的不断缩近而减缓。她的视线死死锁在狄安娜身上，注视着后者如何站定到身前，又是如何凑近脸颊如同索要接吻。螺钉球闭上双眼，温热的呼吸在耳旁带出一个问题：
“你说地狱和地狱间，有可能存在天堂吗？”
什么？螺钉球一头雾水，睁开眼，又被意料外的近距离美貌震惊，一瞬间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狄安娜挽着螺钉球的左臂，将她拉回到墙边，重新靠墙而坐。她真的好开心，螺钉球想，因为她从未见过眼前少女如此甜美的笑容。狄安娜就这样微笑着继续说：“忘了我的胡言乱语吧，我可能是因为没休息好，有点神智不清。你困吗？要不要陪我午睡一会？”
她本应拒绝的。实际上，于情于理现在都绝不是睡觉的时候。可狄安娜这样一问，她蓦地就感觉浑身疲惫，是该小憩一下。螺钉球眯着眼，她第一次察觉到小马谷的气候是如此舒适，今天的天气是如此适合睡上一觉。她略略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狄安娜顺势躺入她的怀中，像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一般在她的抚摸下呼噜呼噜。暖阳在午后终于绕过巷口，尽数洒在两马身上。此情此景，往昔生活的烟火气恢复了三分，螺钉球打一个呵欠，视线逐渐模糊……
一抹微风拂面而过，螺钉球抽抽鼻子，睁开双眼。视野内，接天的碧绿一望无际，从耳畔吹过的风又被起伏的青草勾勒出轨迹，目光追去能绵延数里，而后被一座山拦腰截断。
是她搬入小马谷前的故乡，家中的老宅子就建在山脚下。山不陡也不高，和课本上画的高耸入云、连绵不绝完全不同。站在山下仰头就能望到山顶，几匹幼驹找个闲暇的午后，嬉闹奔跑上个把时间，也就能登至顶峰了。
山顶与山底唯一的区别，是生长在靠近中心位置的一棵参天古树。没马知道它是何年月、以何种方式扎根于此，世代生活在这里的小马口中，那棵树仿佛是这座山在经年累月中自发生长而出的一般。
还是小雌驹时的螺钉球和玩伴们只管它叫哑巴树。本来嘛，一年四季，只见它从枝繁叶茂到枯叶零落，却不见它开过什么花、结过什么果。静静立在山顶，对小马没有帮助，对世界没有影响，可不就是个哑巴？直到稍长大些，才从长辈的闲聊中得知，这哑巴树在附近清一色青草地的衬托下，竟也被奉为地标。
如今已搬离故乡多年，就连山脚处的老宅也在她举家搬入小马谷时变卖出去，看到古树仍挺立于山头，螺钉球一时间有些近乡情怯。她深深吸一口气，向山顶走去。
山顶的景象如旧，草地中零星开着些百合与郁金香。古树的枝叶随风沙沙作响，树下整齐铺着一张野餐布，一匹通体纯白的小马趴卧其上，正认真读一本书。
螺钉球缓缓坐到她身旁。狄安娜完美的侧颜曲线，专注的神情，乃至扑闪的睫毛，都勾得螺钉球入了迷。直到前者转过头，抬蹄扫开落在她头上的树叶，她的视线才得以重新聚焦。她问：“你怎么来了？”
狄安娜笑容甜美，合上书将封面一侧展示给她。螺钉球低下头，精装本上一行烫金小字，马国风俗文化杂论。
“这上面说，古代三族鼎立，独角兽一族为精进魔法技艺，曾有过一段法术井喷时期。大量用途未知的法术被无节制的施放，其中一部分散在世界各处，便形成了今日的一花，一草，一木。因这层特殊背景，不知从何时起，每一处魔法造物都形成一段风俗传说流传至今。”一片树叶落在她们两马间，狄安娜将它轻轻捻起，“也包括这棵古树。”
“它的传说是什么？”
“如果情投意合的两匹小马能够在树下相吻并成为情侣，玄奥的古魔法就能保佑他们白头偕老，永远幸福。”
眼前的景象绝不可能是现实。数年前马国城土扩张，故乡那片仅有几户生活的小村子早被归入毗邻的城镇，一同组成后来的道奇路口（Dodge Junction）。无论是山丘还是古树，也早因城镇化建设而不复存在。可是，太真实了，螺钉球目不转睛，近乎无礼地逼视眼前马。狄安娜的神态愈看愈清晰，分毫毕现，竟连发丝因说话而勾住嘴角的细节也被她看见。她还想更细致地观察，狄安娜却忽然说：“你愿意吻我吗？”
要不要去摘镜中之花？
螺钉球心有顾虑，双臂却已伸出，身体微微贴近，欲拥少女入怀……
蹄下一空，有什么被快速抽走的感觉。螺钉球睁开眼，和平时期也难得一见的奢华马车停在巷口不远处，华盖两侧挂着针织的旗帜，旗面上日月同天，两位公主绕行其间。阿奎斯陲亚的国旗。对身份的敏感令她一个激灵站起身，往来的卫兵却连正眼都懒得看她一下。两名卫兵一左一右，以骑士枪为枷，架着狄安娜走入马车。而后拉车的三名卫兵高吼一声，步调齐整地狂奔离去。车轮碾过早失维护的路面，轰轰隆隆，扬起的尘土模糊了螺钉球送行的视线。她极力远眺，直到望不见形、听不到音，有关马车的一切都被地平线所吞噬，尘埃散尽，小巷最终重归往日熟悉的一片死寂。
灾变之下，生活对螺钉球而言早已变成味同嚼蜡的循环往复，就像在走一段望不到尽头的楼梯，向上还是向下都不重要；白色少女的短暂存续令她忽然一蹄踩空，没摔倒，只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那个瞬间从蹄下飞驰而过，不可捉摸，太匆匆。
螺钉球原地恍惚了几分钟，逐渐忆起她是谁、来这里要做什么。只是买几卷医用绷带，竟耗费这么长时间，等回到帮内免不了帮主的一顿呵斥。螺钉球吐了吐舌，快步向镇中心的杂货店走去。
嵌在门上沿的短铁杵划过铃铛，清脆的响声激得其主人浑身一颤。往日端坐在柜台后的商店老板，此刻正小心翼翼地从柜底爬出，又因被铃声惊扰撞到了头。看着他一面捂头低吟一面继续外爬的糗样，螺钉球忍不住打趣道：“你在做什么？玩捉迷藏？”
“别提了，那群天杀的卫兵每次出动必要拿到点收获，所谓‘贼不走空’。”店老板掸去身上浮尘，展平衣服的皱角，“我是怕了他们，如果提前有预警还好，像刚刚这样忽然出现，最稳妥的解决方法就是躲起来，闭门不见。”
“三两个卫兵就吓成这样，你真是白和我们这些帮派分子交往了。”
“哪里比得上你的胆魄，卫兵当前‘交易’不止，”店老板咧着嘴，“你也算我的老主顾了，真没看出你的品味如此独特。”
螺钉球挑眉，“你在说什么？”
“躲起来前先要观察四周情况，都被我看到啦。你拉着发廊的一位少女走到那条小巷子里，到现在来我店内，足足过了半小时有余。”店老板捧一杯热咖啡，笑意渐浓，“和我说说，小雌驹玩起来的感觉怎么样？”
“你……！”尚未封闭的回忆涌上心头，老板轻佻的神情引得螺钉球无名火起，抬蹄就要打去。
“诶！你不想聊我们就不聊了，别伤了和气。”
作为小马谷唯一杂货店的老板，于公于私，她都没必要与之交恶。螺钉球压下高举的左蹄，语气不悦：“我和她只是简单聊了聊天，没有发生任何事、更没有什么‘交易’。”
“嗯嗯嗯，你们素不相识两匹马专挑一条冷清的小巷，就是为了凑在一起探讨诸如哲学一类的大道理，算我不识趣，这个话题揭过。”店老板呷一口咖啡，这才坐稳在柜台后一方木椅上，看向螺钉球，“你想买点什么？”
螺钉球轻叹一口气，小马往往只愿相信他们所愿意相信的，争论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她敲了敲柜台，说：“五卷医用绷带，三瓶碘伏，再拿几盒棉签。”
清点过货品齐全，螺钉球一面将它们收入随身带着的布袋，一面和老板闲聊：“你们这些能在镇上开店的马，哪个不是和卫兵们打过招呼、得到默许才能安稳营业的？怎么你还这么怕他们？”
“你不知道，他们只允许经营上报过的业务，这样才能保证各店铺稳定的收入，也才能让他们稳定抽成。譬如我这小店，就只能卖卖日用品，医疗用品最多也就今天卖你这么几样，至于药品，则必须是镇南那家药店才能卖。”说这话时，店老板再次探身，确认窗外无马偷听，“但是只在他们圈定的业务内经营，营收被抽成后，剩下的钱根本只能勉强果腹。所以我找了些货源，最近正尝试卖些廉价药。”
店老板停笔结账。螺钉球伸蹄入口袋，摸到几枚擦试干净的硬币，少女的体温似乎还残存在雕刻花纹间——她立时感到一阵细密的悲伤。换蹄到另一边口袋，螺钉球摸出自己那些满是油污的硬币，放到柜台上推向老板，想开一句玩笑缓解情绪：“你真卖也要有马敢买，才构成违规嘛。”
“怎么没马买？这年头只要开价够低，总能等到足够穷困的顾客。”店老板忽像是想到了什么，又从抽屉中拿出五枚铜币还给螺钉球，“哎，对了，下次再见到那位小姐，记得帮我道个歉。几个月前她来买打胎药，卖给她的那一批货源都有问题，我被马骗了，那些只是普通的感冒药揉碎后兑了些草灰，没有任何实际功效。”
“小姐？谁？”
“就是刚刚和你‘聊天’的那位。”店老板稍作思索，“通体洁白，身高大概到你肩膀？十五六岁，长得还挺漂亮的。”
-Fin-
螺钉球站在巷口，深深吸一口气，饶是勇气鼓了又鼓，也始终不愿迈出踏入其中的第一步。只一闭眼，位于巷尾的那个由两个半截集装箱粗暴拼接而成的“垃圾箱”，连同它散发的、似乎终年不散的恶臭气息，便在转瞬间向她袭来，激得她几乎要干呕出来。
多年前，某位天马以“可爱”为由，将本不属于城镇生态位的精灵飞蝇带入小马谷。其大量繁殖至可称“灾难”级的规模后，又在一位天资聪颖的独角兽妄图治理的施法下，成长为一群“蝗虫”——最初，小马们正是这样代称它们。然而，所有马很快意识到，它们不是蝗虫。掩在比蝗虫悦目的外表下，是远甚于后者的恐怖习性：这群天杀的怪物，以目之所及的一切物体为食，所过之处，灰飞烟灭。
小马谷镇长为保政绩的隐瞒实情，皇宫贵族们向来的信息滞后。当皇座之上的公主透过面前牛皮纸上被咬出的孔洞，望向殿中跪倒一片的大臣时，一场虫灾从小马谷烧到吠城（Fillydelphia），千年构筑的阿奎斯陲亚，仅仅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便被改造为“精灵飞蝇王国”。
不管怎样，公主终于还是了解到了实情。那之后呢？
皇宫方面打着名为“有序疏散”的幌子，在全国范围内紧急召回了所有拥有贵族血脉的小马。而后，御用法师们以刺眼的黄金色屏障将坎特洛特同外界完全隔绝，身披重甲、神态威严的皇室卫兵，保家卫国的寒芒指向所有企图靠近甚至闯入的平民。这片广袤大陆上的芸芸众生终于意识到，属于他们的疏散，永远不会到来了。
这就是统治者送给他们的最终方案。毕竟，生命，生命总会自己找到出路。
此后数年直到今天，无论对小马还是对精灵飞蝇而言，他们都和曾经的自己相去甚远。小马们自不必说，统治者的完全放弃，意味着大众权威轰然倒塌。残垣断壁下，仁义、善良、道德……文明社会的一切品质，都被压为齑粉。帮派林立，匪祸横行，找准属于自己的定位后，所有小马都在遵照最原始也最残酷的价值观生存。法治体系名存实亡，有卫兵驻守的所谓“哨站”，不过是个聚集了一群表面光鲜、内里更加腐烂的小马的大帮派。他们可以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行径视而不见，也可以对百十公里外的罪恶虽远必诛。正义只在有钱财或其他利益可图时才会光顾。
而精灵飞蝇经过多年的无节制生长，已进化到足有一匹成年驹两块马掌的大小。曾为它们赢来生存起点的样貌，在放大五倍有余后，也很难再让观者夸上一句“可爱”了。随体型一同膨胀的还有胃口，如今它们中的部分混色个体，已开始捕食猫狗一类的小型动物。所有生者无可奈何的疑心着，终有一日，它们会以小马为食。
小马谷作为灾害起始点，城市破坏度全国罕见；又因其临近坎特洛特的特殊地理位置，所有发展至一定规模、意图反攻中心城的帮派在此齐聚一堂。以上两个有别于其余城市的特点，造就了后阿奎斯陲亚时代最负盛名的反乌托邦。
如此势力割据的背景下，城市的基建维护仍在运作已是奇迹。小巷出口附近那个巨大的垃圾箱，按照马镇环卫的排班，只会在每月月末做一次总清理。而这来之不易的清理甚至谈不上“聊胜于无”——仅仅只需一个晚上，它就会被流浪汉的呕吐物、帮派叛徒的断肢残臂，以及明码标价的尸首填满。新小马镇从不缺生物垃圾，而螺钉球没见过半满的垃圾箱哪怕一次。
她隶属的帮派最近刚和临近帮派就地盘面积一事拔刀相向，不幸的是，他们是落败的一方。从她所在的镇子西部往镇中心去只有两条路可以走，大路由于这一次争端完全被敌对帮派掌控，再从那里路过非被打个半死。还想去镇中心，唯有这条有“垃圾箱”把守的小巷。
更加不幸的是，争端那天，螺钉球恰好有外出任务，躲过了死伤惨重的群斗。于是，今天去镇中心采购物资的工作，被帮派头子指名安排到她的头上。
踌躇半晌，螺钉球才极不情愿的走入小巷。不是什么雌驹的娇情，自在帮主面前宣誓入帮以来，她亲蹄宰掉的小马何止百匹，尸体本身早不能令她产生情绪上的丝毫波动。然而，太阳下高度腐烂的尸块完全是另一种东西。
快步走出小巷的螺钉球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绊住蹄步，循声望去，垃圾桶旁栽倒着一只蓝色精灵飞蝇的尸体，或者，眼下它的状态只能称作是一具躯壳：翅膀不翼而飞，其原本的位置被咬出一个血洞；三只老鼠满嘴猩红的直起身，三双绿豆般的眼睛与螺钉球对视，眨巴眨巴。
螺钉球兴致大起，竟无视掉冲天的恶臭向垃圾桶靠近，俯身蹲在老鼠们的“佳肴”旁。她并没有某种特殊癖好，只是眼前所见忽然让她想起几天前类似的景象。那时精灵飞蝇还是得胜的捕食者，两道臃肿的圆球压在一只死猫上。那是一只尚未分娩的母猫，护子的本性令她的神情格外狰狞。豁开的肚子里，几只脐带未断的猫幼崽缓缓蠕动，又在下一秒被精灵飞蝇一口吞掉。
她那天在一旁驻足望了很久，望到白日西斜，望到两只飞蝇将这位可怜的母亲连同内脏都吃干抹净。她终究是什么都没做，只在飞蝇果腹欣然离去后，才走向母猫的尸体。尸僵定格住她挣扎的姿态，身侧的断尾如一条僵死的蚯蚓。说不清是什么在吸引她靠近，也谈不上有多难过，她只感到心中蓦地空出一块，强烈地想抽一支烟。
空落落的感觉直到刚刚眼见飞蝇落得相似的下场才有所缓和。飞蝇捕食猫，猫捉老鼠，老鼠又在吃飞蝇的尸体。垃圾桶孕育的小小生态中就这样巧合的完成了一次循环。可是，在更广阔的环境下，整片小马国土之上，又该由谁来循环掉精灵飞蝇这一种族呢？
何况，包括螺钉球在内的很多、很多小马都清楚，如今的阿奎斯陲亚早已被催化成一个地狱。三界不安，犹如火宅，每匹小马都生活在自己的烧火牢笼中，又为争生存向其他小马的笼内添柴。业火越烧越旺，痛苦却令体温逐渐冰冷。
他们陷得太深，所有马都已无法回头。
哒、哒、哒……
短促而富有节奏的蹄声从巷中传来，由远及近，将螺钉球从沉思中拉出。她偏过头，一匹通体苍白的小雌驹，正吃力地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穿行于小巷。紧蹙的双眉能看出她在很努力的保持步伐，奈何袋中物实在太沉，坠得她一瘸一拐。实话说，那并拢在一起不如帮内打手一条前肢粗的四肢，能撑住女孩的身体而未折断已让螺钉球颇为惊讶。
通常情况下，螺钉球都会在一匹小雌驹出现的第一时间选择回避。她并不讨厌孩子，只是，小马谷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容得下小女孩这种听上去被砂糖与香辛料填满的存在的城镇。大多数低龄驹的生存之道都是远超成年马的险恶，而剩下那部分面前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做童工，要么做雏妓。
无论哪种情况都很残忍，螺钉球无意惩治孩童，更不想见她们摆出与年龄不符的、病态的妩媚。回避，至少能帮助她落个眼不见、心不烦。
然而螺钉球只是望着她，一动未动。这匹小雌驹她认得，或者说，她在整片小马谷都“小有名气”。本名狄安娜（Dianna），当然，没马这样叫她。流传于那群路过她身旁会冲她吹口哨的雄驹圈内的称呼是“白珍珠”，这取材自她纯白肤色与淡白鬃毛外貌的外号，更多包含的是一种调戏意味：小马们总是乐见美好的东西被蹂躏、毁灭。
令她名声在外的则是她近乎天真的道德底线：她敌视一切帮派分子，并拒不接待其中以杀生为乐的那部分小马。社会现状下，平民与暴徒本就界限模糊，何况她自己吃的也是“违法”饭。两年前刚流落到此地时，她没少因此受马讥讽。只是时至今日，至少在螺钉球听到的传闻中，她的坚守并没有随泛黄毛燥的皮肤一同黯淡下去。
或许这也是她吃不饱饭的原因，打量着女孩渐近的身影，螺钉球思索着，她想证明什么呢？从她的身体状况来看，她绝无独自爬出泥潭的可能。
狄安娜终于走出小巷，停步在不远处与她相对的、垃圾箱的另一端。前肢猛一用力，黑色塑料袋被甩入垃圾箱，砸在箱底发出沉闷的一声“咚”。稍喘几口气，狄安娜四下张望，注意到螺钉球后，径直向她走来。
螺钉球仍没有动，却已了然于心。从雌驹姣好的样貌不难推测她最终选的是哪一条安身道路。帮派女成员都会为帮内的“优质”雄驹引荐妓女，以此赚取中介费作为外快；而对妓女而言，这种方法接到的客要比站街时偶遇的那些家伙“得体”得多，这通常意味着一份相对轻松的“收入”。
但我会直接给她一点钱，然后让她走。螺钉球有些悲天悯人地想。就当是敬她长久以来的高底线，地狱之中百灵鸟可不常见，别给养死了。或许把钱交到雌驹蹄中时，她还要装模作样的叮嘱上一句：拿去买片新鲜的面包，记得配一杯牛奶。
螺钉球站起身，在口袋中摸到几枚银币。
狄安娜站定在两步远的位置，伸蹄到她面前，马掌上躺着两枚银币和三五枚铜币。勉强够一匹小马一天的伙食。
“你好，”狄安娜说，“这些可以买下你三十分钟吗？”
握住银币的蹄子滞在口袋内，螺钉球一时间反而更显局促。她承认最近熬夜过多，为了舒缓帮派斗争的压力，还有一点酗酒倾向。但……她已经落魄到看上去甚至不如一个妓女了吗？明明今早出门前她才刚洗过头！
见螺钉球并无回应，狄安娜继续说：“嫌太少了吗，但……我只有这么多了。”
“不不不，”螺钉球连声否认，但依然不动——开什么玩笑，如果让她收下一个同样命运多舛的小女孩的钱，不如直接让她一头撞死在墙上，“你为什么选择我呢？我可是帮派成员。”
说着，螺钉球摆出一副凶狠的神情。她撩起外套，露出内里的T恤，左肩袖口上印着夸张的帮派标志。“你就不怕我抢了你的钱直接跑掉？或者可能连带把你带回帮派，随便交给某个适龄雄驹，卖个人情？”
她已经尽力把话说得吓马，奈何狄安娜注视她的眼神毫无波澜，慵懒、平静，仿佛在看一只和空气斗智斗勇的宠物猫。恐吓战术全盘失败，僵持了一会，狄安娜收回蹄子：“如果你很忙的话，抱歉，打扰到你了。”她侧过身便要走。
“等等！”螺钉球在擦肩的瞬间伸蹄，抓到狄安娜扬起的裙摆。虽然有帮派命令在身，她的时间也远没有珍贵到连哪怕半小时都没法匀给一位小女孩。无言的几分钟内，她已经想出两全的对策：和女孩聊天途中，趁她不注意，将几枚银币“还”到她的口袋中。混迹帮派必备的生存技能，螺钉球只是想不到，这种小偷小摸的把戏还有被用来行善的一天。
“我可以卖给你三十分钟，”这句话亲口说出还是让螺钉球感到莫名羞耻，“你想要我做些什么？”
狄安娜转过身，轻轻拍掉螺钉球攥紧裙摆的左蹄，简单整理衣冠后，说：“我犯了罪，刚刚打电话报警自首。哨站的卫兵说他们要半小时左右才能赶到这里逮捕我。这三十分钟，我想让你问我一些问题……随便什么问题都行，我会如实回答。”
她低下头，神色黯然，继续说：“我只是希望入狱前，世界上能多一匹了解我的小马。”
螺钉球花了好几分钟才理清狄安娜的逻辑。小学文学课上老师讲过的话在脑海中浮现：“一匹小马真正的死亡，是世界上最后一匹记得你的小马将你忘记。”狄安娜显然是想通过对话的方式“延长”自己的生命。
她的想法与价值观朴素得令螺钉球震惊。很难想象真切生活于小马谷环境中后，仍有小马相信着“犯罪受罚”这套老掉渣的价值观。实话说，如若真是法网恢恢，那哨所监狱首先就当被那群仰仗装备与身型飞扬跋扈的“卫兵”们填满。况且，凭狄安娜瘦小的身体，她又能犯下什么大错呢？最多不过关一周禁闭，被敲几枚银币罢了。她现在将气氛渲染得越悲凉，螺钉球越想捧腹大笑。
但眼下的她着实笑不出来。和一匹小马聊天，对螺钉球而言，不见得比让她直接去把两匹马的头砍下来轻松。以公主高徒为首、鼓吹“友谊是魔法”的和平时期，她尚且因为古怪的性格被孤立于班级所有小团体外，就连在校老师遇见她时也要称她一句“怪胎”。而弱肉强食的“新世界”，帮派头子只需要她用棒球棒和消防斧这两种交谈方式便已足够。
烧光足能解出一道数学题的脑细胞后，螺钉球还是想不出任何体面又恰如其分的问题。如果女孩催促她，她瞬间能想出十句理由来反驳；可女孩偏又在付过钱、提过要求后一言不发，只和她相向而立，安静地望着她。螺钉球愈发感到视线灼热，索性决定开门见山。抹去前额冷汗，她直截了当的抛出了第一个问题：“你刚刚把什么丢到垃圾箱中了？”
“尸体。”狄安娜答得很快，声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螺钉球努力想做出惊讶或悲伤的表情，以让自己看上去不致那么冷血。尝试了半天，她最多只能让自己游移的目光更加集中，仅此而已。尸体在小马谷的生活中实在过于稀松平常，以她的阅历，多破碎的她都见过，多惨烈的她都见过，死因多奇怪的她也都见过。
“是猫狗？精灵飞蝇？还是一匹马的某些部分？毕竟从袋子大小来看，不可能是一匹完整的成年驹，而你……”而你看上去也完全不具备杀死一匹马的能力。后半句话被螺钉球及时吞回肚中，现在她是收了钱提供服务的一方，首要目标即是照顾好顾客的情绪。
“一个婴儿。”
嗯……嗯？螺钉球猛地转过头，正撞上狄安娜无悲无喜的视线。现在她觉得这目光冰冷得有些刺骨。婴儿，仅存于恍如隔世的和平时期中的词汇，象征着乐观、希望、一切美好的起源与万物的生机勃发，总之，不该是被丢在垃圾箱底部的一滩烂肉。
“他的妈妈是谁？”心底飘过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与感慨，问出口的却只是最平庸的问题，“你的仇家？还是漠不相关的什么马？”
“我的……朋友，”停顿好半天，似是把问题吞下完整咀嚼消化后，狄安娜才回答，“说是‘同事’更贴切，毕竟只是因为年龄相仿，她和我的关系才更亲近那么一些。如果没有这场灾难，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一系列烂事，她现在或许在坎特洛特读大学。”
“那这个孩子是……”
“一位‘主顾’的。我很不想这样称呼，因为那根本算不上一场交易。她只是站在街边，盘算下个月去哪片区域游荡乞讨，就被路过的三四匹雄驹拉入了巷子。”虽然的确与她无甚关系，狄安娜讲述时的语气还是“客观”到令螺钉球略感不适的地步，“但我只能这样说。事后他们放走她、付给她钱时，她并没有去报警，而是接下了那笔钱——那时她已连续三天没有吃过东西。可不管怎样说，她提供服务，又收了钱，这就是一次完整的交易。”
“向来如此。”顿了几秒，狄安娜补充说。她神色未变，螺钉球街头份子独有的观察力却注意到，说出这句话时，她的蹄子正紧紧攥着裙角。
只言片语足以拼凑出一个完整故事。螺钉球稍作思考后惊讶的发现，自己的反应比之狄安娜要更加冷漠。只不过是一位意外怀孕的妓女死了孩子，类似事件每一天、每一秒，甚至就在交谈的当下，都在这片土地不同的地方上演着。而她的情绪，便在一次次重复中消磨殆尽。
尽力酝酿悲伤神情而失败后，螺钉球只得重重清了两声嗓以示情绪波动。她继续问：“你的这位朋友现在在哪里？”帮派付给她的报酬不低，咬咬牙的话，养两匹吃干饭的小雌驹也不成问题……
“死了。”冰冷的字眼直接砸断了她的思考。
“……难产吗？”螺钉球抓了抓鬃毛，前蹄抬起又放下。她忽然感到坐立难安，或许只是烟瘾犯了。
“不知道。她原本就有慢性病，那场‘交易’后病情急剧恶化，临近预产期时，她既没有充足的资金、也没有足够健康的身体支持她去找小马谷的黑医了。生产的疼痛令她直接昏厥，婴儿降生没多久她就死了，甚至没能见上一眼。难说体内的疾病和这滩肉，哪一个最终要了她的命。”狄安娜低下头，“不过都没差。因为她早就死了，死在那天那条巷子的最深处，后来从中走出的只是一具躯壳。她自己说的。”
狄安娜低垂的眼眸望着地，螺钉球直直望着她。沉默片刻，螺钉球说：“节哀。”
“我不难过，我只是很费解。”
“费解什么？”
“这个国家对于新生命的态度究竟是什么？如果视他们为未来的希望，那为什么整个孕期内我们都求兵不应、求医无门？她身子还没那么虚弱时，我带她去报过警，也找过黑医。卫兵得知我们的身份，甚至懒得正眼看我们一眼。黑医以可能无法支付医药费为由，在我们交足全款前，拒绝行医。”狄安娜目光灼灼，那么瘦弱的一匹雌驹，此刻周身却好似燃起火焰，“如果说视生命如草芥，又为什么会有专门的堕胎法案，来限制包括妓女在内的所有雌驹，不允许她们丢弃这根本无马在意的累赘？”
尊重生命，法案制定者颤着胡子高声宣读法规时，这四个字讲得是道貌岸然、正气十足。实际却是，社会完全放养的环境下，少部分“有幸”长大的生命，都会成为供肉食者随意利用的资源。口号之下，尽是尸骨。
可螺钉球不想、也不知道怎样把这些道理讲给一个尚未成年的幼雌驹听。恍惚间，她伸蹄摸了摸狄安娜的头顶，意外发现后者并未躲闪。抚平一缕翻翘的鬃毛，螺钉球继续问：“你后来是怎么处理那婴儿的？”
“确认她的母亲没有呼吸后。我扯断了脐带，就以还滴着血的脐带为绳，勒死了他。”狄安娜扬蹄指了指垃圾箱，“再之后的事，你都看见了。”
狄安娜总会在类似的时刻想起她的父亲，那位终日不得见、永远忙身于皇宫事务的大臣。她总是幻想如果父亲没有死于虫灾，以他的影响力，她一定能帮助她的朋友、帮助遇到的所有大家。
可后来她绝望的意识到，如果父亲还活着，她就会成为被疏散的一员躲入中心城，根本不会认识小马谷中任何一匹马。那些马的命运打灾难伊始便已注定，这是塞拉斯提亚与精灵飞蝇对弈下的一盘死局。
婴儿呱呱坠地，新生命的到来却只是为她世界的一切平添一层绝望。她真希望自己确如向螺钉球说的一般虐杀了婴儿，那样至少不会被满腔郁结缠得几近窒息。她浑身颤抖，猛地高高扬起一只前蹄，怒火沿血管烧遍全身，却想不出该撒向何处。怪当世统治者？父亲教导过她行事务必务实，咒骂统治者和街上随处可见药物成瘾、自怨自艾的流浪汉们有什么区别？怪那群帮派份子？弱肉强食被默许的社会环境下，这也只是无能狂怒。那难道怪这个连自己存在都无法选择的孩子吗？
狄安娜夺门而出，板房脆弱的铁皮门被她用力踹过后，摇摇欲坠。她跑到大街上，对着阴云漫盖的天空质问世道不公。街道上小马们行步匆匆，偶有一两匹为之驻足的小马，投来的目光也尽是怜悯，毫无惊异。这片土地上，一位少女的精神被击穿实不足为奇，不如说，如果谁在经历这一切后还能保持正常心智，那才是“异常”。
最后的最后，狄安娜面无表情，坐在产房兼任废料处理室的正中央。焚烧炉运作的毕剥声盖不住婴儿因饥饿发出的哀嚎，狄安娜任凭泪水打湿她的前襟，反复思考着她向螺钉球提出的问题。直至次日惨白的日光透过房门上的斑驳缝隙刺入房内，直至怀中生物呼吸渐弱、体渐冰。
“呃，嘿！”螺钉球粗暴的喊叫如一颗炸雷，将狄安娜从思绪中拉回的同时，震得后者浑身为之一颤。
“吓到你了吗，抱歉……”螺钉球抓抓鬃毛，歉意微笑，收获了女孩埋怨的神情。实际上，狄安娜静默沉思的几分钟里，螺钉球才感到从交际中抽身而出的轻快。如果放任下去，螺钉球确信剩下的时间少女会一直浸在思索中。似乎是两全其美的境况，可这真的是女孩付钱给她交易的本意吗？
螺钉球止不住地想，女孩短暂的一生中，又能有几次今天这般“你情我愿”的交易呢？
所以，她大声唤回了狄安娜，而后，按照最初约定好的那样，继续提问。
“你很喜欢裙子吗？”饱受灾变折磨的螺钉球早已丧失异想天开的能力，她绞尽脑汁想出的所有话题都逃不出狄安娜生活相关的范畴，“每次见到你穿的都是裙子，次次不重样。”
“我……我更喜欢裤子，”狄安娜略略垂眸，“只是裙子更方便揽客接客。”
“哦……哈，哈哈……”正午已过，太阳坠向远山，她们所处的背光小巷该是当下附近最凉爽的地方，螺钉球的前额还是渗出一层密密的细汗。她暗骂自己不会问点好的，急忙转了话题：“你有什么爱好吗？毕竟，生活大多数时间还挺无聊的。”
“家庭还没有因父亲离世分崩离析的时候，我闲暇时喜欢读书，”狄安娜认真回忆，“四叶贤者所著一系列描绘小马三族鼎立时代的史诗，我都很喜欢。”
“唔，真好，”螺钉球从狄安娜的语气中少见的听出了愉悦，选择性忽视掉前半句话后，她的心情也逐步转晴，“说出来显得老气横秋，但我始终觉得喜欢读书的小马都是栋梁之才，未来要去到皇宫辅佐公主。”她一顿，“当然，现在看来，他们应该聚起来讨论一下如何推翻皇宫了。”
两匹小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笑够了，螺钉球继续说：“我就不行，完全读不进书，让我看文字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比杀了我还难受。倒数第一的成绩从马镇小学毕业后，我就再没考虑过和读书有关的任何事了。”
“也许只是你的天赋并不在此，”狄安娜语调轻柔，“这说明不了什么。”
“是吧？我也是这么想的！别看我是匹陆马，借着这螺旋桨的能力，我觉得我在飞行上颇有天赋！每届马运会（Equestria Games）的飞行大赛我都有关注，实话说很多参赛天马连姿势都有待优化，白白浪费了参赛名额和一对翅膀。如果我也是匹天马，那蝉联冠军就没那些‘闪电飞马’什么事了！”螺钉球腾空而起，摆出进攻姿态，向着身前的假想敌挥出几拳，“就是冠军奖金太多，想分配好怎么花光也挺让马头疼的。”
狄安娜抬着头，目光随着半空的身影上下跃动，竟在恍惚中幻视出螺钉球登台领奖的场景。不过她并不惊讶，毕竟，螺钉球留给她的印象向来如此：很多时刻，她都怀疑这匹陆马雌驹掌握某种“精神控制法术”。只因饶是再离谱的话语，从她的口中说出，都透露着压倒性的自信。
“那，食物呢？”螺钉球平稳降落，提问继续，“你最喜欢吃什么？”
“……蛋糕。”
“哈，古典的选择，倒很符合你的气质。生活还没这么糟的时候，我也挺喜欢蛋糕的。我们镇上的蛋糕夫妇，做杯糕手艺一绝，关键是价格也实惠。真想让你也尝尝。”螺钉球抱臂，显得有些愤愤，“只是后来，虫灾泛滥后，他们在某一天匆匆闭店，离开小马谷，就再没马见过他们了。现在那些卖蛋糕的混账，只有最贵那一档还吃得出蛋糕味，一般小马消费得起的，都是硬面包蘸劣质奶油。呸！尽是些奸商。”
“水果呢？按你们优雅小马的用餐习惯，正餐后的甜点也必不可少吧。”螺钉球吹开垂在眼前的小撮鬃毛，“诶，不如你先试着猜猜我更喜欢哪一个。”
她转头看向狄安娜，“苹果还是葡萄？”
狄安娜短暂沉思，回答：“葡萄？”
“Bingo，猜得真准。”螺钉球轻轻鼓了鼓掌，“苹果家族作为小马谷的开拓者，我还以为你们外地马会刻板地认为所有本地居民都最推崇苹果呢。”
“那说明我运气不错。”狄安娜眨眨眼，回以一个歪头微笑。
“等等，”螺钉球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你不会是根据我的肤色才这么猜的吧？事先声明，我的喜好和肤色没有任何关系！”
“怎么会呢，我只是单纯猜测啦。”话虽如此，狄安娜脸上的笑意却更浓。
螺钉球嘟起嘴，抬蹄拨了几下头顶的螺旋桨，“看来有小马在说谎哦。”
狄安娜以蹄掩嘴，轻声微笑，将一抹心虚淡淡揭过。螺钉球说的很对，她说了谎；但螺钉球不会知道，她不仅说谎，还说了两个。
中学时，每个学习日的下午，送走家庭舞蹈教师的休息间隙，狄安娜总要在管家的注视下，用尽由一杯咖啡和三两块精致蛋糕组成的下午茶。按父母的说法，下午茶是往后生活中重要的社交场合，必须从小培养习惯。可在偏好清淡饮食的狄安娜品来，那些烘焙物腻得她发呕。
至少在还被身边马尊称为“小姐”的生活时，她最喜欢的食物绝不可能是蛋糕。而螺钉球最爱的水果，她也根本无需猜测，而是完全了然于心。
那还是前年冬天她从远方一路流浪，初到小马谷时发生的事。中心城毗邻永恒自由之森，出了森林再向北走，就是与北地极寒之地相连的水晶帝国。因而阿奎斯陲亚境内，愈是接近坎特洛特，气候也就愈发恶劣。他处罕见的刺骨寒风将狄安娜吹了个透心凉，新环境所需的御寒衣物与食物均需重新购置，这意味着大笔开销，也意味着，她必须更努力的“工作”：她接客的底线，在生存面前必须进一步降低。
那晚她本不想出门，寒风呼啸中打斜的飘雪无不昭告着深夜的暴雪将至。奈何“顾客”开出的价格太具诱惑，一次生意，挣得以前一天的零花，更是挣得如今一整月的口食。数小时后，切身体会到高价原因的狄安娜，拖着精疲力尽的身体，在漫天飞雪中向住处一瘸一拐的走去。
凌晨的小马谷一片死寂。没有猎物活动的时间段，连带捕猎者也隐匿休憩。天地间除去月与星光，唯一还有光亮留存的地方位于镇中心。原用作镇长行政大楼的建筑马去楼空，大大小小数个帮派都曾在其中争斗，昔日镇内最气派的大楼如今被糟蹋到仅剩两层，落到一机灵雄驹的蹄中，改造成了后小马国内世所罕见的糕点店。
雪颇有愈下愈强的趋势，狄安娜却还是在路过糕点店时，被窗口散出的莹莹微光钉在原地。烤箱像是连通现在与过去的一把钥匙，倒计时结束，“叮”的一声响起，世界仿佛随之切换，她像是还能回到那些微风和煦的下午，从管家递来的餐盘中取一块蛋糕或甜饼，和妈妈在丝绒沙发中等待父亲回家。深陷回忆漩涡的狄安娜死死盯着店内亮起的微光，双瞳中似有火焰喷出。
不承想数秒后，伴随着激烈的争吵声，木桌木椅倒遍一地，陶瓷餐具清脆的落地声响彻街巷，糕点店内竟真燃起熊熊巨火。店门轰然大开，从中飞出无数桌椅断腿、餐具碎片，狄安娜抬蹄护头，尽数挡下。和这些垃圾一同“飞出”的，还有一匹小马，正落在前方不远处。
那小马像是身体没有对疼痛的感知，不多浪费一秒，迅速翻身、起身、站定。他一面摆弄蹄中物件，一面四下张望，视线很快锁定了愣在原地的狄安娜，向她快速跑来。距离不断拉近，到不过几步远的位置，借助火光，狄安娜才得以看清来者的样貌。绛紫色雌驹圆睁着眼，一抹打横溅在脸侧的血迹衬得她的神情分外癫狂。左蹄所持是一柄圆锯，发动机突突低吟，锯齿上挂着血肉模糊的残渣；挡在右蹄下被她保护起来的是一个甜点盒，盒子边缘略略被火燎得发黑。
“给你给你，快，拿走，不然浪费了！我攒半个月的钱买的最爱的口味，不能因为隔壁帮派这群小崽子就糟蹋了。”螺钉球仓促地向她怀中一塞，不等任何回答，给手持锯发动机马力提了两档，扭头狂奔回店中。
当晚，狄安娜坐在漏风的破木屋中，用清水擦洗身体的间隙，开始享用这份“天降礼物”。葡萄味蛋糕，鲜少有马购买的口味，据店主说，多数顾客都和他反应，这个口味甜得发腻，配方需要改良。但狄安娜吃的精光，塑料叉上粘连的奶油都被她细细舔下。她忽然觉得松软的蛋糕真是一大美味，葡萄味的甜度也不是那样不能接受。
那就是她与螺钉球的初遇。她打赌螺钉球不会记得这件事，帮派分子一年有三百天都在打架，那只是螺钉球糟心生活中最不起眼的一次打斗。加之夜晚灯光昏暗，她可能连狄安娜是雄是雌都没认出来。
意识回到当下，狄安娜发现螺钉球正盯着自己的脸出神。许是感受到视线炙热，螺钉球没多久便晃晃头，也回过神来。与狄安娜视线相接，螺钉球却不像偷窥被捉现行的小马一般羞愧。她甚至凑得更近，问：“我……平时都还没注意到。有没有小马和你说过，你很漂亮？”
这下反而轮到狄安娜害羞了。她低下头，小声回答：“没……没有。”
“一群不识货的家伙，”螺钉球空骂一句，又问，“那我呢，你觉得我漂亮吗？”
“……”狄安娜的头埋得更深了。
“耳朵红了诶，我就默认这是肯定的回答咯。”有些小马的性格，逗弄起来比玩具还有趣，帮派内同伴平日的闲言碎语，此时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她算是完全体会到其中“有趣”的部分，一面笑一面继续说，“无端的害羞通常是小马见到心上马时才会出现的情绪，你是不是暗恋我呀？”
狄安娜闻言却忽地抬起头，迎着螺钉球的目光望回去：“是的。”
“哈哈，只是开个玩笑，你别……”预先想好的回答说了一半，思维追上嘴巴的螺钉球生生将后半句话吞了回去。她转过身，完全正对狄安娜，后者的神情看不出任何调笑的轻浮。
“我……我们，发廊的各位，自从上次那件事后，都很喜欢你。”狄安娜的蹄子抓着裙角，“你可能已经忘了，去年秋天……”
“我记得。”螺钉球打断狄安娜，接过话头，“别看我成绩很差，我记忆力很好的，只是不爱学习。”
镇子北部临靠贫民窟入口新开了一家发廊，不出半个月，消息便传遍在小马谷安身的所有帮派。没什么稀奇的原因，作为和平时期就足惹马浮想联翩的灰色场所，发廊只不过将小马们所有阴暗的想象全部搬上台面，仅此而已。老板娘黛雾（Livid Haze）是镇内资历最老的风尘女，由她牵头组织的发廊吸收接纳了所有“从业者”，形成某种类似职业工会的存在。大家互相有个照应，也能尽量避免部分“强买强卖”的发生，即便脆弱，这群不幸的雌驹总归有了一层独属于她们的屏障。
帮派内的雄驹们赞不绝口，螺钉球自然志不在此，却也在考虑找时间光顾一番。无他，这片大陆上绝大部分雌驹都活得太苦，至少无需再为生计发愁的螺钉球，以某种上岸者的心态，总想着力所能及的对女同胞们施以接济。
终于在金秋将尽的时日，螺钉球前额的鬃毛长到不夹发卡就完全挡住双眼的长度。她专门挑了个大晴天，从衣橱寥寥无几的衣物中绞尽脑汁凑出一身还说得过去的穿搭，以她所能展现出的最“生活”的形象向发廊出发。
进了街道，远远就能望见立在街口不远处、由指路牌改造而来的招牌。一大块厚重铁皮为底，散着冷光的氖气灯管在其上蜿蜒曲折，组成“发廊”二字。然而，不等她一睹店员的美貌、享受香波的清香，大煞风景的场景率先映入眼帘。两匹在头上开染坊的雄驹一左一右站在店门两侧，蹄中提着半身长的铁棍，店内是缩成一团的店员们；黛雾立于双方中间，满脸堆笑地和雄驹交涉。
“两位老爷，今天这钱实在是不能不付。如若二位出门匆忙没有带现钱在身上，这边打个欠条，改日我亲自登门去取也可以。”黛雾的声线极尽谄媚，她深深鞠躬，靠近几步，抬蹄想拉雄驹回店，被雄驹甩蹄打开。
“你老板娘还真有脸来要钱啊？连染过的头发怎么护理保养都不懂，开个什么发廊！”靠右侧的雄驹扬蹄拨开脖颈上至少四种颜色混杂的鬃毛，“先用护发素再洗发的顺序都不知道，我不反去哨所告你们诈骗就够仁慈了！”
“您看，小店主要经营的业务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您就别调侃小店了。”明显挑事的说辞并不引起黛雾情绪一丝一毫的波动，她笑意不褪，继续说。
“你们的主营服务难道就合格了吗？”左侧雄驹前臂发力，蹄中甩棍噌楞楞伸长两节，“稚嫩的很，不比我从街边随便拉一匹雌驹。这样的水平可别妄想糊弄我们这些道上混的。”
“老爷，话不能这么说。小雯她刚入行几天，技巧生疏不假，可你们点她的时候不也正看上她的年幼与青涩吗？我事先把所有信息毫无保留的告知你们，交易也是我们双方都同意才能进行下去。您……您二位真的不能就这样分文不出的离开。”
“双方同意？和谁同意的？有字据吗？谁同意了，你叫她出来。”左侧雄驹显得颇不耐烦，挥着甩棍重重在发廊的铁质门框上连敲数下；本就粗制滥造的发廊，仅有的一层在敲击下几近摇晃，店内瑟瑟发抖的店员挤得更紧，活像一窝暴风雨中的小麻雀。雄驹见状，变本加厉，“到底是谁？说话啊！站出来自己跟我……”
没能说完的后半句话变做破碎的呻吟散落半空，一截足有一蹄宽的粗树枝，以和甩棍近似的力道击在雄驹的太阳穴上。雄驹立时向旁飞出数米，同行同伴还来不及对突发的情况做出反应，转过头颅，双瞳中已然倒映出树枝的阴影，结结实实的一棍正落面门。两匹雄驹疼得龇牙咧嘴，倒在一起半天站不起来。
“谁？谁敢和帮派分子作对？不怕我们……”躺在上面的雄驹挣扎着想要起身，被闻言的螺钉球照眉心又是一棍。
“睁开你们的狗眼好好看看我是谁，”螺钉球用树枝撑起雄驹的下巴，目光迅速扫过缝在衣领处的帮派标志，港口附近的敌对帮派，两家话事马就航道运输权不止一次大打出手，眼下的摩擦自是微不足道，“上次端掉你们的货还不长记性，这次又敢来我们辖区附近闹事讨打？”
视野重归清晰的两马几乎是从地面弹跳而起。“是你个疯婆娘！”“难得的休息日撞见鬼了，晦气！”“下次帮派冲突非把你那张烂脸撕碎不可！”两匹健壮雄驹，却只从嘴上找回些脸面，在一蹄撑树枝站定于发廊门口的螺钉球的注视下，身体越走越远。最终，听够两马聒噪谩骂的螺钉球高举树枝作出似要追逐的姿态，才吓得两马不敢再废话一句，扭头便逃。
直到两道身影被街口下斜坡的地平线完全吞没，螺钉球才丢了树枝，重新换上一副友善的微笑神情。转过身，眼前的景象却逼停了她的蹄步：挤作一团的雌驹们肉眼可见缩得更紧，细细看去，其中几匹年华尚浅的少女连身子都在微微发颤。恐惧的情绪仍笼罩在发廊之上，相比她发威前只增不减。
视线扫过去，望着一双双躲闪的眼睛，螺钉球想起灾难爆发之初第一次杀死一匹马的自己，那时自己的目光是否也如她们这般清澈？当她摸过落在蹄边的锤子，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飞扑过来的那个流浪汉禽兽时，她又何曾想过自己会变成今天这幅可怖模样。螺钉球用力甩甩头，往事不可追，至少她在力所能及的保证更多小马不必再做这些事、再经历这些变化。
破冰者仍是老板娘。薰衣草色的雌驹向她款款走来，华贵的妆容难掩神情之倦怠，却还是摆出近乎无懈可击的微笑，问：“这位官爷，请问您从哪里来，到小店有何贵干？”
“我……”最近帮里刚换了帮主，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整座小马谷都知道镇西有一帮派为达目的凶恶至极，为了不让雌驹们进一步受惊，螺钉球决定用几句谎言轻轻揭过这个话题，“镇东，我来自镇子东边。这不，刘海都挡眼睛了，来你们这修修鬃毛。”
黛雾引她几步走入店内，转身用力跺了跺蹄，角落的雌驹们才稀稀疏疏地散开，在螺钉球的面前站作一排。螺钉球随意点了其中面容姣好的一位，而后是常规的洗发、理发流程。负责服务的少女动作看上去战战兢兢，她其余空闲的姐妹视线也聚焦在两马身上，大气不敢喘一声。寂静的店面内，剪刀刀刃开合的声音听上去格外刺耳，异样的氛围久久不散。
随着剪刀贴着发梳齿用力一刮，螺钉球终于结束了这不知为何令双方都颇感窒息的理发服务。她在镜前左右摆头，余光观察到在场所有雌驹的满面愁容，还是决定以微笑回应：“技术真棒，我很满意。”
谁知这句话一出口，唤做“小雯”的少女双眼转瞬间便噙满泪水，她转身及时，才没能在螺钉球面前泪流满面。螺钉球向来不擅处理社交场合，见此情景，也只能在前台付了款，逃也似的离开发廊。
返程的路上，螺钉球将雌驹们一切异常的反应归咎于自己的暴力行径，以及因此导致的粗犷形象：不适合运动的迷笛裙在她跑向雄驹的途中被扯出几道裂痕，外搭的牛仔衬衫在大幅度动作下衣领全部立起。整匹马活脱脱一个泼妇形象。螺钉球一面懊恼自己的鲁莽，一面在心底反复描摹两匹雄驹的外貌，要找机会让他们为扫了今日兴致付出代价。
思索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悦耳的喊叫，甜美空灵的音色被风谱了曲五线谱追上螺钉球。她回过头，一匹通体纯白的雌驹一路小跑向她赶来。少女站定到身前，喘匀了气，神态腼腆却语气坚定的说：“今天的事……真的非常谢谢你！”
螺钉球抓抓鬃毛，“呃，我有做什么特别帮助到你的事吗？”
“发廊的事，如果不是你到场，我们今天真的不知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雪白的少女不好意思地微笑，“店长她今天也很疲惫，都没和你好好道谢。如今的世道下，个体即集体，所以，我来代表发廊向你诚恳致谢。我们该怎么称呼你？”
“啊……螺钉球就好。”
“再一次，谢谢你，螺钉球小姐。”少女深深鞠躬，“今天姐姐们的反应有些失礼，但请相信我，她们绝不是在针对你。”
螺钉球哑然失笑，度过店内那十几分钟后，她早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她轻轻点头，转身要继续走，被少女第二次叫住。
“螺钉球小姐！我……我叫狄安娜，如果你以后一定要带走一匹马的话，就把我带走吧。毕竟，我在替她们所有马赎罪。”
戏剧性十足的相遇就这样以一句意味莫测的请求结束，螺钉球那天的回答不置可否。她根本没怎么听懂狄安娜的话，但她也无意继续追究。因为雌驹们的反应，她早暗下决心以后不踏足发廊半步，她认为她和狄安娜不会再有机会见面。
更不会像现在这样，背靠着墙，并排坐在一起，谈天说地。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害怕你？”狄安娜忽然问。
“不”字在嘴中打过几转，螺钉球还是叹一口气，说：“说不害怕才奇怪吧？毕竟当着你们的面做了那样的事。”
“就出于这样的原因，后来你才刻意躲着我们，再也不来发廊了？”
“反正你们开张前我的鬃毛也一直是自己用剪刀理的，我自然卷，好打理，”螺钉球耸耸肩，“那两匹马和他们的帮派后来没再去找过你们麻烦吧？这样的话，我也算目的达成，没有白跑那一趟。”
狄安娜却再度笑起来，笑声清脆，“帮派分子和一些流浪汉、小混混，其实都对发廊构不成威胁。我们店长作为一匹雌驹能在小马谷这地界成功把发廊开起来，你别小瞧她的人脉和手腕。那天就算你没有来，等第二天，店长也会亲自找到帮派首脑那去，叫他那两个小弟把赖掉的钱双倍奉还。”
“什么？”螺钉球转过头，满脸惊讶，“那那天你们的反应……”
“那是因为，我们误会你了。”仅一句话之隔，狄安娜收敛起所有笑意，低下头，用蹄子弹着地上的小石子，“你衣着整洁，却又有着与初印象不符的武力，和帮派分子打得气势汹汹。我们当时都以为，你是驻扎在森林附近哨所内的卫兵。”
需要反驳的点太多，反而让螺钉球有些无话可说。她苦笑一下，问：“我的长相有那么英气吗？还是我的举止已让你们感受到‘皇家规格’的礼节了？”
狄安娜摇头：“不，一切都只是我们的合理推测。你要知道，在我们的认知中，这片土地上根本不存在‘见义勇为’。所有冲突爆发的原因唯有利益。所以，当你赶跑那两个混混时，你要么是敌对帮派的成员，要么是一名卫兵。”
“保险起见，老板娘还试探了你，你当时又是如何回答的呢？”狄安娜歪头，“时至今日，你去过镇子东边了吗？”
螺钉球心底一惊。当时随口扯的谎她早抛之脑后，镇东，她为了隐瞒自己的帮派身份编造的出身地，到今天她再熟悉不过。“……小马谷哨所。”
狄安娜点点头：“所以，老板娘她才会称你为‘官爷’；所以，发廊的所有小马才会那么害怕。”
“你们有那么害怕卫兵吗？哪怕只是哨所内最最普通的一个？”有一次帮内核货分赃，消息被叛徒走露，卫兵倾巢而出，围堵了现场。护送帮主亲信狼狈逃窜的途中，螺钉球与哨所所长有过短暂交锋。铁棍与骑士枪交碰擦出一串火花，照得所长那副脑满肠肥的模样分外恶心。他不符合螺钉球对势力首脑的任何印象，在她看来，如若不是坐拥皇宫提供的精良装备，这孬种被丢在荒土上不到一天就要被吃干抹净。
而能周旋于各帮派头目间，片叶不沾身的发廊老板娘，没有理由惧怕他。
“背靠皇宫是他们为非作歹的底气所在，‘以公主的名义’是一柄无往不利的利剑，此剑所指，予取予求。”狄安娜偏头遥望，坎特洛特皇宫挂在天边若隐若现，“帮派，发廊，或是其他任何组织，说到底不过是一群想要谋生的小马聚在一起。大家都只是尽可能体面的混口饭吃，没有小马真的想攻入皇宫，那么，也就不会有任何马想得罪这群卫兵。”
狄安娜转过头，“每股势力或多或少，总要被卫兵们拿走些什么，这你应该清楚。”
螺钉球咬紧了牙，她怎能不清楚？弟兄们拼死拼活争来的收益，哨所每个月都以“所得税”的名义直接抽取15%。孤身一马前来收税的卫兵提着牛皮纸公文神色鄙夷，帮派中已有马摩拳擦掌，偏偏事事果决的帮主压下所有民怨，心甘情愿任其宰割。
“他们从发廊拿走的，是雌驹。”狄安娜的神情和语气相同的平淡，螺钉球因此都没意识到自己逐渐拧作一团的五官，“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是一年，总之，每隔一段并不确定的时间，就会有卫兵到发廊来直接带走一位中意的雌驹。”
“他们……”惯性的提问在出口前便被螺钉球自己打住。他们为什么要带走雌驹？原因根本无关痛痒。她不是没见过没落帮派中被收缴的那些少女，不是没见过被押往哨所以作严惩的雌性叛徒。所有马在被带走前，目光中无不满含绝望。
她唯独没能在日后的生活中再见到这些马哪怕一匹。
“后来，黛雾姐去镇中心的集市采购日用品，撞见你和几名帮派弟兄有说有笑，才明白你并非卫兵。”狄安娜重新露出微笑，“自从得知你的真实身份后，大家逐渐产生了很多改观。譬如我们了解到原来不是所有帮派分子都是一副地痞无赖相，原来仍有一部分小马会做出不被利益驱使的‘见义勇为’。那天服务你的小雯后来总和我聊起，说笑起来很好看的螺钉球小姐怎么再也没来过了？”
“所以，如果说喜欢，发廊的所有小马都对你有不同程度的好感。”狄安娜微微仰头，抬起的左蹄被阳光勾出一圈金色的轮廓，“毕竟……大家在生活中，总会遇到一些想要三两下掀翻一匹雄驹的时刻。”
莫名的情愫在螺钉球心中涌动。她忽然觉得小马谷的生活也没那么糟，脱离帮派的打打杀杀也不会活不下去。有很多话，甚至是上一秒才刚刚想到，却像是在心底攒了很久，她迫不及待要说给狄安娜听：“我们走吧，你，还有小雯，你们两个来我的房子和我一起住吧，我的收入应该足够支撑三匹马生活，如果不够我再想其他法子……哦！如果你们不喜欢我在帮派做的那些勾当，我也可以直接退出帮派，我们干脆直接离开小马谷去其他地方生活。走吧，别等了，那群卫兵如果无利可图是不会出动的。你报的案说不定早被他们忘在脑后……”
“他们会来的。我和他们说了，我是一匹尚未成年的小雌驹。”
狄安娜仍仰着头，语气轻飘飘，传入螺钉球耳中却宛如炸雷。
他妈的。
她们都知道，在这片土地上，主动向其他小马透露自己的性别意味着什么。更何况对方是那群卫兵。
不可见的火苗方才燃起就被连根掐断，一同断掉的仿佛还有螺钉球的精气。她用力撑地想直起身，却只觉肩上有千斤重，最终还是垂头丧气的模样问：“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很久以前我就和你说过了呀。我要替所有小马赎罪，这是我应得的结局。”
话语初听时，螺钉球只当是幼驹童言无忌用错了词。经过今天的交谈，往昔经历连点成线，结成一张真相的网向她抛来，将她层层网住、几近窒息：这片土地上，“个体即集体”，所以狄安娜可以代发廊向她道谢；“个体即集体”，所以狄安娜在皇宫为官的父亲可以代表所有上层阶级，成为阿奎斯陲亚今日局面的罪魁祸首。她身为他的亲女儿，这是她背负的原罪。
那么，“个体即集体”，她理所当然的要为一切负责，要替所有小马赎罪。
一派胡言！螺钉球本应大吼着反驳回去，此刻她的心绪却异常平静。不难想象在皇宫封锁、国土荒废后的无数日夜中，狄安娜的内心所经受的是何种煎熬。看似可笑的逻辑链是灾难后时代小马马性险恶的遮羞布，驳倒这条逻辑，狄安娜所坚守的一切信念都将灰飞烟灭。她于心不忍。
况且事已至此，动机上的再多纠结也是于事无补。螺钉球头脑飞转，希望能在所剩无几的时间内找出两全的办法。她从未像今天这般频繁的回想起学生时代的课堂，教历史的谢顶老头每每讲到史实中那些出乎意料的绝境反转，总要推着略显松垮的眼镜，点评一句“急中生智”。
螺钉球已“尽自己所能”在调动情绪。她已足够焦急，急到咚咚的心跳声清晰可闻，急到自然卷的刘海乱蓬蓬的盖在前额。她终究没能将老师所讲完全回想起来，课堂接近尾声时老师的补充说明，所有急中生智下的计谋都是客观存在的。情绪向来只能催化出单一方法背后的无限可能性，却无法将零变作一。
现实不讲奇迹，所以她此刻大脑一片空白。
沉默中挣扎良久，末了，螺钉球绝望的发现，狄安娜已身陷死局。逃吗？这么短时间内他们能逃到哪里呢？反抗吗？卫兵们向来以小队的形式出动，狄安娜四体不勤的身子不拖后腿已是极限。以她螺钉球区区一匹雌驹的力量，充其量也只能在死前带走一匹卫兵的性命，最终结局不过是在通往地狱的路上陪狄安娜最后一程。
好像也还不错？
但如果真想万无一失杀死一匹卫兵，赤手空拳绝对不够。许久前的一次冲突中，她见识过卫兵们的精良装备，至少要一件不会被骑士枪劈断的武器，她才能有一战之力。镇中心那家修理铺一定有合适的耗材，螺钉球在心底快速盘算着，老板和她混过面熟，要一条钢筋不在话下。距离不远，现在就出发差不多能在卫兵到来前赶回来。
思绪畅通，螺钉球感到神清气爽。她起身便要走，衣角却被扯了一下，转身的动作生生滞住，回过头，衣摆从纯白的蹄尖滑落。狄安娜起身又贴近，一连串动作不疾不徐，螺钉球却似是被施了定身术，连呼吸也随两马间距离的不断缩近而减缓。她的视线死死锁在狄安娜身上，注视着后者如何站定到身前，又是如何凑近脸颊如同索要接吻。螺钉球闭上双眼，温热的呼吸在耳旁带出一个问题：
“你说地狱和地狱间，有可能存在天堂吗？”
什么？螺钉球一头雾水，睁开眼，又被意料外的近距离美貌震惊，一瞬间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狄安娜挽着螺钉球的左臂，将她拉回到墙边，重新靠墙而坐。她真的好开心，螺钉球想，因为她从未见过眼前少女如此甜美的笑容。狄安娜就这样微笑着继续说：“忘了我的胡言乱语吧，我可能是因为没休息好，有点神智不清。你困吗？要不要陪我午睡一会？”
她本应拒绝的。实际上，于情于理现在都绝不是睡觉的时候。可狄安娜这样一问，她蓦地就感觉浑身疲惫，是该小憩一下。螺钉球眯着眼，她第一次察觉到小马谷的气候是如此舒适，今天的天气是如此适合睡上一觉。她略略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狄安娜顺势躺入她的怀中，像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一般在她的抚摸下呼噜呼噜。暖阳在午后终于绕过巷口，尽数洒在两马身上。此情此景，往昔生活的烟火气恢复了三分，螺钉球打一个呵欠，视线逐渐模糊……
一抹微风拂面而过，螺钉球抽抽鼻子，睁开双眼。视野内，接天的碧绿一望无际，从耳畔吹过的风又被起伏的青草勾勒出轨迹，目光追去能绵延数里，而后被一座山拦腰截断。
是她搬入小马谷前的故乡，家中的老宅子就建在山脚下。山不陡也不高，和课本上画的高耸入云、连绵不绝完全不同。站在山下仰头就能望到山顶，几匹幼驹找个闲暇的午后，嬉闹奔跑上个把时间，也就能登至顶峰了。
山顶与山底唯一的区别，是生长在靠近中心位置的一棵参天古树。没马知道它是何年月、以何种方式扎根于此，世代生活在这里的小马口中，那棵树仿佛是这座山在经年累月中自发生长而出的一般。
还是小雌驹时的螺钉球和玩伴们只管它叫哑巴树。本来嘛，一年四季，只见它从枝繁叶茂到枯叶零落，却不见它开过什么花、结过什么果。静静立在山顶，对小马没有帮助，对世界没有影响，可不就是个哑巴？直到稍长大些，才从长辈的闲聊中得知，这哑巴树在附近清一色青草地的衬托下，竟也被奉为地标。
如今已搬离故乡多年，就连山脚处的老宅也在她举家搬入小马谷时变卖出去，看到古树仍挺立于山头，螺钉球一时间有些近乡情怯。她深深吸一口气，向山顶走去。
山顶的景象如旧，草地中零星开着些百合与郁金香。古树的枝叶随风沙沙作响，树下整齐铺着一张野餐布，一匹通体纯白的小马趴卧其上，正认真读一本书。
螺钉球缓缓坐到她身旁。狄安娜完美的侧颜曲线，专注的神情，乃至扑闪的睫毛，都勾得螺钉球入了迷。直到前者转过头，抬蹄扫开落在她头上的树叶，她的视线才得以重新聚焦。她问：“你怎么来了？”
狄安娜笑容甜美，合上书将封面一侧展示给她。螺钉球低下头，精装本上一行烫金小字，马国风俗文化杂论。
“这上面说，古代三族鼎立，独角兽一族为精进魔法技艺，曾有过一段法术井喷时期。大量用途未知的法术被无节制的施放，其中一部分散在世界各处，便形成了今日的一花，一草，一木。因这层特殊背景，不知从何时起，每一处魔法造物都形成一段风俗传说流传至今。”一片树叶落在她们两马间，狄安娜将它轻轻捻起，“也包括这棵古树。”
“它的传说是什么？”
“如果情投意合的两匹小马能够在树下相吻并成为情侣，玄奥的古魔法就能保佑他们白头偕老，永远幸福。”
眼前的景象绝不可能是现实。数年前马国城土扩张，故乡那片仅有几户生活的小村子早被归入毗邻的城镇，一同组成后来的道奇路口（Dodge Junction）。无论是山丘还是古树，也早因城镇化建设而不复存在。可是，太真实了，螺钉球目不转睛，近乎无礼地逼视眼前马。狄安娜的神态愈看愈清晰，分毫毕现，竟连发丝因说话而勾住嘴角的细节也被她看见。她还想更细致地观察，狄安娜却忽然说：“你愿意吻我吗？”
要不要去摘镜中之花？
螺钉球心有顾虑，双臂却已伸出，身体微微贴近，欲拥少女入怀……
蹄下一空，有什么被快速抽走的感觉。螺钉球睁开眼，和平时期也难得一见的奢华马车停在巷口不远处，华盖两侧挂着针织的旗帜，旗面上日月同天，两位公主绕行其间。阿奎斯陲亚的国旗。对身份的敏感令她一个激灵站起身，往来的卫兵却连正眼都懒得看她一下。两名卫兵一左一右，以骑士枪为枷，架着狄安娜走入马车。而后拉车的三名卫兵高吼一声，步调齐整地狂奔离去。车轮碾过早失维护的路面，轰轰隆隆，扬起的尘土模糊了螺钉球送行的视线。她极力远眺，直到望不见形、听不到音，有关马车的一切都被地平线所吞噬，尘埃散尽，小巷最终重归往日熟悉的一片死寂。
灾变之下，生活对螺钉球而言早已变成味同嚼蜡的循环往复，就像在走一段望不到尽头的楼梯，向上还是向下都不重要；白色少女的短暂存续令她忽然一蹄踩空，没摔倒，只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那个瞬间从蹄下飞驰而过，不可捉摸，太匆匆。
螺钉球原地恍惚了几分钟，逐渐忆起她是谁、来这里要做什么。只是买几卷医用绷带，竟耗费这么长时间，等回到帮内免不了帮主的一顿呵斥。螺钉球吐了吐舌，快步向镇中心的杂货店走去。
嵌在门上沿的短铁杵划过铃铛，清脆的响声激得其主人浑身一颤。往日端坐在柜台后的商店老板，此刻正小心翼翼地从柜底爬出，又因被铃声惊扰撞到了头。看着他一面捂头低吟一面继续外爬的糗样，螺钉球忍不住打趣道：“你在做什么？玩捉迷藏？”
“别提了，那群天杀的卫兵每次出动必要拿到点收获，所谓‘贼不走空’。”店老板掸去身上浮尘，展平衣服的皱角，“我是怕了他们，如果提前有预警还好，像刚刚这样忽然出现，最稳妥的解决方法就是躲起来，闭门不见。”
“三两个卫兵就吓成这样，你真是白和我们这些帮派分子交往了。”
“哪里比得上你的胆魄，卫兵当前‘交易’不止，”店老板咧着嘴，“你也算我的老主顾了，真没看出你的品味如此独特。”
螺钉球挑眉，“你在说什么？”
“躲起来前先要观察四周情况，都被我看到啦。你拉着发廊的一位少女走到那条小巷子里，到现在来我店内，足足过了半小时有余。”店老板捧一杯热咖啡，笑意渐浓，“和我说说，小雌驹玩起来的感觉怎么样？”
“你……！”尚未封闭的回忆涌上心头，老板轻佻的神情引得螺钉球无名火起，抬蹄就要打去。
“诶！你不想聊我们就不聊了，别伤了和气。”
作为小马谷唯一杂货店的老板，于公于私，她都没必要与之交恶。螺钉球压下高举的左蹄，语气不悦：“我和她只是简单聊了聊天，没有发生任何事、更没有什么‘交易’。”
“嗯嗯嗯，你们素不相识两匹马专挑一条冷清的小巷，就是为了凑在一起探讨诸如哲学一类的大道理，算我不识趣，这个话题揭过。”店老板呷一口咖啡，这才坐稳在柜台后一方木椅上，看向螺钉球，“你想买点什么？”
螺钉球轻叹一口气，小马往往只愿相信他们所愿意相信的，争论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她敲了敲柜台，说：“五卷医用绷带，三瓶碘伏，再拿几盒棉签。”
清点过货品齐全，螺钉球一面将它们收入随身带着的布袋，一面和老板闲聊：“你们这些能在镇上开店的马，哪个不是和卫兵们打过招呼、得到默许才能安稳营业的？怎么你还这么怕他们？”
“你不知道，他们只允许经营上报过的业务，这样才能保证各店铺稳定的收入，也才能让他们稳定抽成。譬如我这小店，就只能卖卖日用品，医疗用品最多也就今天卖你这么几样，至于药品，则必须是镇南那家药店才能卖。”说这话时，店老板再次探身，确认窗外无马偷听，“但是只在他们圈定的业务内经营，营收被抽成后，剩下的钱根本只能勉强果腹。所以我找了些货源，最近正尝试卖些廉价药。”
店老板停笔结账。螺钉球伸蹄入口袋，摸到几枚擦试干净的硬币，少女的体温似乎还残存在雕刻花纹间——她立时感到一阵细密的悲伤。换蹄到另一边口袋，螺钉球摸出自己那些满是油污的硬币，放到柜台上推向老板，想开一句玩笑缓解情绪：“你真卖也要有马敢买，才构成违规嘛。”
“怎么没马买？这年头只要开价够低，总能等到足够穷困的顾客。”店老板忽像是想到了什么，又从抽屉中拿出五枚铜币还给螺钉球，“哎，对了，下次再见到那位小姐，记得帮我道个歉。几个月前她来买打胎药，卖给她的那一批货源都有问题，我被马骗了，那些只是普通的感冒药揉碎后兑了些草灰，没有任何实际功效。”
“小姐？谁？”
“就是刚刚和你‘聊天’的那位。”店老板稍作思索，“通体洁白，身高大概到你肩膀？十五六岁，长得还挺漂亮的。”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