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阴雨绵绵
余晖烁烁在街上慢慢地走着,她没有撑伞,任由雨水浸湿自己。雨水将头发紧紧的粘在一起,红色黄色搅成一片,头发无力地耷拉在体侧,她并不在乎
路过一处路灯,路灯旁的纸箱中传来喵喵的叫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箱中探出,伸出舌头,试图舔舔她的鞋子。余晖继续向前走着
开门,上楼,余晖费力地拽下靴子,剥下黏在皮肤上的黑衣,随手将衣服丢在地上,转念一想,又弯腰将揉成一团的外套捡起,走向浴室
余晖烁烁瞪着镜子中的自己,她看起来憔悴了不少,眼窝处的黑眼圈,眼角处前所未见的皱纹,她颧骨的形状愈发明显,嘴唇也毫无血色 。余晖大抵是病了
余晖烁烁恨暮光闪闪
半小时后,余晖从蒸汽缭绕的浴室中走出,她扑倒在床上,点亮台灯,刺眼的白光刹那间占领了整间卧室。余晖将头埋入枕头中,直到喘不上气,翻身躺好,将被子拉过脖颈,一阵突如其来的疲惫袭来,她却毫无倦意,她睁大眼睛,盯着自己的双手,脑中空空如也
床头柜中传来声悦耳的鸟鸣,余晖伸手打开抽屉,摸出自己的手机,怎么在这儿?
屏幕亮起,语音信箱中多出一条消息
“你还好吗,亲爱的”手机中传出瑞瑞的声音,鼻音很重,“暮光她——”
余晖烁烁用力地按下结束键。通话界面消失,七道彩色的身影跳到了屏幕中,是她们七人的合影:阿杰和瑞瑞并排站在一起;萍琪蹲在她们前面,手中的气球束差点挡住小蝶的脸;云宝激动地跳起,仿佛自己还长着那对翅膀;余晖也笑得很开心,右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又是她
余晖烁烁将手机扔回抽屉
余晖烁烁恨暮光闪闪
“你要去哪,余晖?”
“回家”
“好,好吧…我是说,这可真够奇怪的,是吧?就好像在照镜子”
“嗯”
“你们这经常发生这种事吗?看到另一个自己?”
“你为什么不去问她们呢?她们聊得多开心”
“我…”
“没人注意到我走了,甚至没人跟暮暮说我都做了些什么。我是说另一个暮暮”
“她们看起来好久没见面了…”
“是啊,老友重聚,多好。没有她,她们怎么会原谅我?怎么会跟我做朋友?”
“她们,她们真的很善良…”
“善良到能忍受我”
“余晖,你先把头盔放下。听我说,我认识你们的时间还不长,你们认识我的时间也不长,但你们真是我见过最最最好的人了,即使友谊大赛上发生了那样的事…你们还是能接纳我。虽然我还不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但总不会比想毁灭两个世界还糟糕吧?”
“你最好别知道。再说,你是被逼无奈的”
“我是出于自私才释放魔力的”
“你才不是”
“就是——”
“不是!”
“好吧好吧,总之,余晖,我相信大家都是爱你的,但你也得敞开心扉去爱大家啊”
“…”
“你看,她们在招呼你回去了!不对,云宝黛西马上要冲过来了!”
“小心,云宝,停下!!!”
余晖烁烁再也没骑过她那辆摩托车,除非她能找到适配那辆老款摩托的轮子
刚过六点,窗外已是昏黑一片,玻璃上挂满了细密的雨点,模糊了倒映在其中的余晖的身影,又或说是每一个雨点中都藏着一个余晖,千千万万的余晖连成片,构成了眼前这幅红黄色错杂的色块?余晖伸手去触摸这近在咫尺的光影图,却被挡在冰冷的透明屏障之外,只是在原本干净明亮的玻璃上留下了个淡淡的手印
玻璃曾经不是这样的,暮光闪闪总爱多管闲事
余晖烁烁恨暮光闪闪
“话说,余晖,你从小马国来,那你是怎么解决住房问题的?”
“哦哦,那我能去你家看看嘛?”
“余晖,你该买个洗衣篮,至少不能总是把衣服丢在地上”
“余晖,我知道你很喜欢打游戏,周末忙的要死,但你总该把这些外卖餐盒收拾收拾吧?”
“余晖,你床边那扇窗户真棒,但你为什么要在玻璃上贴层膜呢?”
“那是灰尘”
“天,余晖,你真该擦擦玻璃了,来,我来帮你”
“好好好,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吗?”
夕阳西下,地板上的水还未干透,整个卧室焕然一新。落日的余晖透过明亮的玻璃,头一次洒在余晖床上,床单上的光斑仿佛在呼吸,在光影的流动间,一起一伏,一张一翕
余晖靠在窗边,静静地注视着暮光远去的身影,她腰酸背痛,但暮色真美
余晖对着手印哈了口气,用纸巾小心地将玻璃擦干净
“Shake your tail 'cause we'll have a party tonight…”
欢快的马尾摇从抽屉中传出,隔着层厚厚的木头,音乐听起来有些发闷,余晖仿佛坐在演唱会的最后一排,看着台上的朋友尽情歌唱,若即若离
打开抽屉,闪卫来电,余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许久,最终拒绝了通话。闪卫是个好人,倘若他是来安慰她的话,余晖会很感激他在这种时候还能想着自己。但无论如何,余晖现在需要自己一个人静静
暮光闪闪总是撮合她和闪卫
余晖烁烁恨暮光闪闪
“闪卫看起来人还不错,但我猜,他爱的是另一个暮光”
“嗯哼”
“诶,余晖,我听云宝说,你和他有故事?”
“谁?闪卫?”
“嗯哼”
“没什么故事,不过是我过去犯下的又一个错误罢了”
“哦~我不信”
“爱信不信,大小姐”
“余晖,闪卫的乐队要开演唱会,你去吗?”
“弹吉他?我不会弹吉他,余晖,但闪卫会”
“余晖,刚才你唱歌的时候,闪卫看的满脸通红~”
“你饶了我吧,大小姐”
“先是你,再是小马暮光,然后又是你。闪卫怎么总喜欢上小马变的女孩?”
“我怎么知道。还有,闪卫现在不喜欢我!”
“唉,余晖,你真是铁石心肠。其实闪卫人挺不错的。诶~”
“怎么?”
“余晖,你该不会不喜欢男的吧?”
“滚啊!Emmmmm,还真不好说”
“啊?”
“根据心理性别和性取向测试,我是双性恋”
“真的?”
“两年前在网上测的,不一定准”
“哦哦,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你是女同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不打算磕我和闪卫了?”
“就是随便问问”
“我猜我可以是”
余晖烁烁猛地坐起,她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没做。
她快步走向厨房。余晖平时一般不会自己做饭,厨房闲置许久,地上积了层灰尘。一行脚印贯穿其中,通向水池
余晖拿了个杯子,接了满满一杯水。她端着水走回卧室,将水放到了桌子上。桌子的陈设很简单,一盏台灯,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个花瓶
花瓶里插着几束薰衣草
余晖烁烁小心地拨开花束,拿起杯子,慢慢把水灌到花瓶中。薰衣草在花瓶中生了根,长势正盛
余晖悄悄碾碎一小撮花叶,薰衣草的清香从她的手指间逸散而出
余晖烁烁恨暮光闪闪
余晖烁烁闻到了暮光
“停下,余晖!”暮光拽住了余晖的右臂,“你要去哪?”
“水晶预科”余晖没有放慢脚步,“我要去找酸甜谈谈”
“你要和她吵架?”暮光感到不可思议
“也可能是我单方面辱骂她,”余晖耸耸肩,“不过她们有六个人,也许不会都这么软弱”
暮光拦在了余晖面前:“所以你打算去跟她们干一仗,你觉得这样能解决问题吗?”
“那就请您告诉我,还能怎么做,大小姐?跪下来求她们把视频删了?让开暮光,这没什么好商量的”余晖用力拨开暮光,暮光用尽全力去抵抗,余晖趁机从暮光的身边绕走,暮光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暮光有些急了:“争斗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余晖!走吧,我们回去跟姑娘们再讨论一下,肯定有两全其美的办法的”
余晖停下了,她扭头看向暮光,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暮暮,没必要再讨论了。云宝肯定会支持我,小蝶会主张另起炉灶,瑞瑞和阿杰会和稀泥。至于萍琪,她可能更想拍一个我们穿着溜冰鞋,一边跳舞一边烤纸杯蛋糕的视频。但不管怎么样,我不想牵扯到你们”
暮光几乎是在尖叫了:“我们是朋友,余晖,我们可以一起——”
“正因为我们是朋友!”余晖的鼻子发酸,“我去闹事,被逮住,被开除后还能回小马国,你们该怎么办?你们的家人该怎么办?”
暮光的语气软了下来,怯生生地说:“余晖,这样,我们去找她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余晖用手托着额头:“暮暮,你若软弱待人,她们便半本加厉,到头来几月的心血不仅白费,还遗患无穷,”她将手搭到了暮光肩膀上,“谢谢你,暮暮,让我走吧,我会给她们点教训的”
“不,不行,”暮光有些迷茫,但她还是摇了摇头,“余晖,你是我认识的最善良的人,求求不要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余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动了起来:“我从来不是什么善良的人,暮光,你不知道我过去都做了些什么。我被塞拉斯蒂亚公主逐出师门,我偷盗,我抢同学午饭钱,我霸凌小蝶,挑拨云宝和阿杰,我像个暴君似的统治了学校好几年。你在严校长的威逼下差点毁灭世界,而我,在贪欲的驱使下化身恶魔。你根本不了解我,暮光!也许姑娘们能原谅我,但我过去犯下的错,每时每刻都在告诉我,我是个烂人。让我走,暮光,让我走,为了你们,也为了我…”余晖泣不成声
暮光一言不发,她向前走了几步,轻轻地抱住了余晖,一股扑鼻的薰衣草清香传来
“不,你才不是,”暮光轻声说道,“即使知道了这些,你仍旧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余晖”
“不,暮光,不。我该走了”余晖喘了口气,用力地眨了眨眼,想要转身离开
暮光抱得更紧了一些:“告诉我,余晖,什么烂人会为了朋友而奋不顾身?什么烂人会顶着歧视坚持正义?什么烂人会伸出双臂去拥抱,去感化恶魔?什么烂人会在危机关头挺身而出?别否认,姑娘们都跟我说过了”
余晖沉默了,她的眼泪不断地淌出。她也抱紧了暮光
“也许过去的罪孽永远无法偿还,但余晖,有你在,世界变得无比美好”暮光对着余晖的耳朵轻轻说道。她的脸有些发烫
“谢,谢谢你,暮暮”
“我爱你,余晖”
“我也爱你,暮暮”
几分钟后,她们终于松开了彼此。余晖这才得以看清,暮光的脸上泛起了可爱的红晕。她在暮光厚厚的眼镜片中看到了自己,那个泪流满面,却满脸笑意的自己
暮光又向前走了一小步
她们贴得太近了,近到余晖都能看清楚暮光眼睫毛上的泪珠了,原来她也哭了。两人呼出的气流相遇,融为一体
余晖又闻到了那股薰衣草香
暮光闭上了眼睛,她慢慢地向前,将嘴贴到了余晖的唇上
余晖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暮光的眼镜框硌得余晖生疼,她试图用舌头撬开余晖的牙齿,却无功而返,她太青涩了。暮光又抱住了余晖,但这次,余晖没有抱住暮光
暮光向后退了一步,两人猛地分开
暮光的脸红得要命:“你不喜欢,对,对吗?”暮光用一种既害怕,又乞求的眼神看着余晖,“对,对不起,我,我只是,我,我觉得…”
“不,不,暮暮,这很好,真的很好,”余晖挤出了一个笑容,用尽可能温柔的语气说道,“我很喜欢。但是,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好吗?”
暮光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
“那,再见,暮光”余晖转身离开
“你还去水晶预科吗?”暮暮在她身后焦急地问道
“不,不去了”余晖喃喃地说道。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好,那就好。不过真的不需要我跟你一起走吗,你看起来不太好,我们可以聊聊!”暮光的声音中充满了渴望
“再等等吧,暮光,再等等吧”
余晖不由自主地跑了起来
暮光闪闪吻了她
暮光闪闪爱她,她也爱暮光,但她没想到暮光竟然…
余晖感到天旋地转
暮光是个时而死板,时而古怪,时而烦人,死啃书本的洁癖女孩,更别提她的接吻技术还烂透了
余晖烁烁有一万个理由不和她在一起
可是,她是暮光啊
暮光爱自己,有人爱自己
即使她背负罪孽,仍有人爱着她
也许这件事并没有那么糟糕
余晖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轻了不少,世界也变得明亮了许多。温暖的阳光撒在地上,映出斑驳的树影,空气难得这般清甜,她还听到了鸟鸣
她想起了小马国,想到了塞拉斯蒂娅和暮光闪闪公主,正如平常那样。但这是头一次,她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余晖放慢了脚步,她笑了
一阵急促的鸣笛声从右边传来,余晖烁烁丝毫没有注意到她已经来到了马路中央。她扭头看去,一辆货车正向她极速驶来,司机拼命鸣笛,高喊着:“快让开,刹车坏了!”
太,太近了
“余晖!”
余晖被人推了一把,一个跟头向前栽倒,擦破了胳膊和膝盖,却感受不到丝毫的疼痛。同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余晖回头看去
暮光如同一只蝴蝶般飞舞在空中。时间仿佛变慢了,余晖烁烁能看清她在空中的每一个姿势,时而张扬,时而内敛,在阳光的照耀下,她美丽无比
如果蝴蝶永远都不会落地就好了
世界在暮光落地的一瞬间失去了色彩
暮光闪闪真傻,她明明可以用魔法的
余晖看着司机从车上跑下,跪在暮光身边拼命道歉,哭泣;她看着救护车驶来,为暮光戴上维生设备后离开;下一秒,她又来到了医院,有个女孩在向暮光几近崩溃的父母解释这一切,她意识到是自己在说话;下一秒,她在拥抱银甲和韵律,他们的眼睛已经哭肿了;下一秒,她和女孩们等在病房外,没有人说话,楼道中只有停不下来的抽泣声;当一张盖着白布的病床被推出,瑞瑞晕了过去,云宝抑制不住地放声大哭,小蝶拼命咳嗽,阿杰用力捶打墙壁,萍琪将脸藏到了胳膊底下,她的头发笔直
下一秒,余晖烁烁看着自己将几束薰衣草插进来花瓶中,她意识到自己在流泪。泪水落在了薰衣草上,宛如清晨的露珠
下一秒,安魂曲和祷告词同时响起,余晖身着黑衣,抬着暮光的棺材的一角默默地向前走着。棺材落地,众人向暮光鞠躬告别,一铲又一铲的土盖在了棺材上,太阳光有些刺眼,但余晖什么都看不到
下一秒,下一秒,下一秒
余晖烁烁的记忆支离破碎,她如同一个旁观者般看着自己
一个个场景如幻灯片般在她眼前闪过,幻灯片的切换速度越来越快,一条黑线在其间跳跃,余晖想抓住它,但黑线总是能狡猾地避开,像蛇一样穿梭于无形。但当大雨来临,冰冷的雨水砸下,眼前的一切清晰了起来
恍惚间,余晖看清了这条黑线
余晖烁烁恨暮光闪闪
放下花瓶,余晖转身回到床上,她关掉了台灯,房间里漆黑一片,就像往常一样
余晖突然感觉胸闷气短,她用力吸入空气,却被肺轻易挤出,眼前的黑暗仿佛重达千钧,她喘不过气了
余晖挣扎着再次打开台灯,随着黑暗的消逝,症状逐渐缓解。余晖喘着粗气,有些后怕
她盯着窗外
余晖烁烁明白了些什么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你却偏偏要为我带来光明,然而这光明转瞬即逝,这叫我怎能不恨呢?
余晖哽咽了:“暮暮……”
夕阳被乌云掩埋,昔日闪烁于残阳里的玻璃如今黯淡阴沉。今日不曾有余晖,明日不再有暮色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