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来到一条相当不起眼的街道上。随着沉重的污水井盖被移开，三只湿漉漉的小马从散发着恶臭的地底下爬出来。
“所以..我们到了。我想你们可以走了，”
“什么？”云宝抗议道。“不行！我想见见你的家人呢，让他们知道他们有个多么棒的小女孩。”
暮光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很快合上了。她们从飞板璐那里得到了需要的东西。但是似乎飞板璐很需要黛茜...甚至更需要。
而且..能有什么坏处呢？
几秒之内，飞板璐脸上闪过许多情绪。自豪，羞愧，尴尬，愤怒...还有受伤，最后定格在愠怒的懊丧。
“我没有家人，行吧。”
云宝似乎有些迷惑，而暮光已经将事情拼凑起来了。云宝仍然...“像个俄国公主一样天真”。这样说可能不太准确，但至少是个不错的比喻。
“你怎么会没有父母啊，丫头？我意思是，你晚上回家去哪儿？你在哪里睡觉？谁照顾你？”
也许那个比喻还是挺合适的。
飞板璐本来有很多选项。就地跑掉，发火，生气，狂踢云宝黛茜的腿，或者开始哭。但是她选择了最不可能的一个——诚实回答。
“我大概可能算个孤儿，我爸妈可能还活着...在什么地方，但是现在我就...”她伸蹄指了指街道旁一栋阴沉的砖砌廉租公寓。“我现在暂时在这儿住。”
“喔呀，”云宝黛茜低声说。“真沉重。”
“是吧。”
黛茜本能地伸蹄去摸她那个她想象出的帽子边缘，好像要把一个不存在的帽檐压低。结果只是挠了挠头。“呃，那我还能见见你家人吗？”
“我刚才说了，”飞板璐嘟囔道，短暂地瞥了一眼暮光，“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不是他们。”云宝摇摇头，指了指刚才那栋公寓，“我是说你真正的家人。你提到过其他马，对吧？你在乎他们的想法吧？所以那些小马就是你真正的家人，对吧？”
暮光和飞板璐久久地盯着云宝，让她有点不安。
“怎么了？”
就在这时，飞板璐紧紧抱住黛茜的腿，好像永远也不要松蹄一样。困惑的天马把目光投向暮光，后者仍然盯着她。
“怎么了？”云宝再次无助地问道，“我说错啥了吗？”
暮光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是我见过的最天才的傻子，还是最傻的天才？*暮光心里想着，但小心翼翼地没有说出来。
这时，那个“孤儿院”的门猛地开了，一只生气的黄铜色皮毛的小马站在拱门口，喘着粗气。他的报童帽^15低低地压在眉毛上方，他手里的香烟——等等，他这么小，应该不是在抽烟吧？——的烟雾在眉头环绕，显得颇具威胁。他身上破旧的背心让他的“流浪儿”形象更加鲜明了。
15.即"Newspaper-boy’s hat"，风靡于19世纪和20世纪初的美国城市的报童。它平顶、圆边、边缘通常有些硬挺，帽檐较短，通常用来遮阳。当时的报童们经常戴这种帽子来卖报纸。
这与他身后传来的哀伤而律动着的小提琴声格格不入。
“这是咋回事？飞板璐，你这该死的小叫花子，烂下水道里的饭桶，...”
“闭嘴，布拉斯（Brass）。她没问题。”
“啥，什么啊？”那个叫Brass的小雄驹在门口眯着眼。“那位一看就是个拉。”他转身对暮光点头：“这个一看就是个浆领^16呆子。”
16.即“proper starch collar”。在维多利亚时代，衣领经常使用淀粉处理，以保持衣领挺括和干净。这种穿着风格被视为非常正式和古板的象征。
看来殖民地风格的服装确实被认为娘娘腔又造作啊。那浆领子又怎么你了？浆领子能保持整洁。整洁多好啊！
飞板璐终于从黛茜的腿上松开了，暮光很确定自己幻听到了“啵”的一声。“哦？是吗？我有没有告诉你们，昨晚的食物就是她给的，还有...”
飞板璐还没说完，云宝就用牙齿从腰间的刀鞘中抽出了她的反曲刀。一片铮亮的锋利金属，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气氛瞬间安静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刀递给了飞板。后者像接过一件圣遗物一样虔诚地用脑袋叼了过来，刀重得快要把她脑袋拽下去了。
“我有把剑，”黛茜宣告。“你有吗？我可是有把剑！”
布拉斯停了下来，叹了口气：“好吧，行，不是，我看出来了，她挺好的。”他现在从门口挪开了，头向后伸了两下，示意她们进去。“那行吧，进来吧。草甸早禾（Meadowgrass）考了蛋糕，薇奥拉（Viola）一直在担心你。”
轻柔的弦乐暗暗期待地拨出颤音。
云宝黛茜从飞板璐嘴里拿走了那把“剑”，刷的一声插回刀鞘。小鸡璐的头随着重量消失，像软木塞子一样一下弹起来。两马小步走进门，暮光困惑地紧随其后。
“等一下，这位‘大将军’进去就进去吧，”布拉斯皮笑肉不笑地向云宝点点头，示意她走进公寓前厅，“那位贵族女士可不行。”
“她给咱们提供的食物。”
“你本来就打算偷的。她还不够格，我不信任她。”
飞板璐思考了一下。布拉斯没有注意到。小鸡璐已经走远了，而他一直盯着暮光闪闪的那只独角。
“还记得前阵子图书馆上空那只被瞬间烤焦的罐头火鸡^17吗？”
17.译者注：指闪卫。
“嗯。”
“她干的。”
“啥？没开玩笑吧？”布拉斯睁大眼睛，闪过一丝敬意。“她怎么跑这来了？”
“条子们还给她道歉了呢。按惯例她现在被软禁在家，不过呢，总之现在就这样咯。”
暮光惊讶地睁大眼。她在布拉斯身后向里面喊道：“我可没说过这些！”
“咋啦。你觉得我敢接你的挑战，之前就没做点工作吗？小傻驹在这一带可活不长。”
扎心咯。
布拉斯缓缓点点头。“嗯，好吧，死亡射线挺牛逼的，进来吧。我去找院长，告诉她咱们有客人了。”
优雅的弦乐兴奋地渐急。暮光踏过门槛时，布拉斯脱帽向她致意。
门在她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闩和锁扣顺势丝滑地落进了插槽。
房子...还不错。
还不错。
墙上的木版已经陈旧，漆面开始剥落。泛着绿的壁纸上布满了零星的霉斑。空气凝固着，像泡在水里一样阴湿闷热。家具一看就是二蹄货，或者三蹄之类的。
但是其实还挺温馨的。年代感的建筑并不算丑...倒是有一种探望某个古怪的曾祖父的感觉。时光对它并不友善，但是它仍然残存着个性。
而暮光闪闪很清楚，在这个地方生活的流浪儿，能活得更艰难。
她左蹄边是一条核桃木阶梯，通向上层。右边的客厅敞开宽大的双扇门，露出一个暖和的壁炉。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小玩意儿和收藏品，就是没多少书。一只看着差不多飞板璐大的蓝色小雌驹正站在角落里拉着一把华丽铮亮的小提琴。
在她身边的小红木咖啡桌旁，能做的地方不少，旁边还有一把小摇椅。但是她似乎很乐意站着。
飞板璐兴奋地跑向她，身后黛茜正惊叹于屋里散落的各种金闪闪的什物，
暮光闪闪没理会黛茜，拔腿跟上去。
飞板璐跑去坐在那只小马旁边，在她身上的夹克口袋里翻来翻去。暮光猜着她就叫薇奥拉，但至少可以肯定她在拉的是小提琴^18。
18.译者注：名字薇奥拉（viola）意为中提琴。
“嘿，薇奥拉！”——看来暮光猜对了——“我有些巧克力给你，要是你能——”
“不！”另一只小雌驹尖叫，声音比飞板璐还小。“不行不行不行！你答应过的！”
声音来自一只很不高兴的黄绿色小马，毛色像旱季的稀树草原。她用她结实的小短腿儿飞快跑过房间，身上褪色的白色睡裙前面裹着一条破旧的围裙，上面沾满了各种来源的酱汁污渍。
“哎呀，草甸早禾，让我——”
“不行！本来就剩得不多了！快好了，”草甸早禾坚持着，从飞板璐蹄中抢过了那块巧克力。“哦！你帮我把它捂热了！省事儿多了，谢谢。”小雌驹兴奋地跳起来。
暮光觉得有必要介入了。“我确实把那块巧克力给飞板璐了，所以——”
草甸早禾兴奋地呼喊。她一定是只天马，因为她的睡裙两侧随着她的动作跟着颤动。
“哦！是你！”她叫道，突然抱住了暮光的腿，让暮光更困惑了，她喘着气，“谢谢，谢谢，谢谢，谢谢——”
“为啥——”
“哦！哦！如果你来了，那...哦！”然后她转身带着巧克力跑了。
暮光困惑地看着飞板璐，想知道她是否因为奖品不翼而飞感到不爽，期待能得到点解释。不想，这只橙色小幼驹显得很担心，她从另一个脏兮兮的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无声地擦拭着暮光被草甸早禾的咳嗽弄脏的腿部。
“别担心我。你的巧克力怎么办？我意思是，我可以再给你一些...”
“没事的。”飞板璐沉着脸，把手帕放回兜里。“我不是担心这个。”
暮光看了看自己的腿。那里还残留着几小片猩红色。
...啊。
薇奥拉咯咯笑着，蹄里的琴弓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减速。“草甸早禾真傻，对吧？”
飞板璐的表情凝固着，但是声音温暖而友好：“嗯，是啊，她真傻。”
暮光决定不再追问。
“你拉的真不错，薇奥拉，谁教你的？”
“哦，呃，没有马，”薇奥拉结结巴巴地说，淡蓝色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我自己摸索着拉的。”
“所以，你是看着谱子自己琢磨出来的？还是——”飞板璐使劲踢了一下暮光的小腿，刀子一样的眼神蹬着她。
薇奥拉缓缓睁开双眼，透过暮光直直地望过去，眼神带着悲伤。暮光被那双眼睛电流般的触感惊得像小雀一样身子一缩。它们...就像...不如说，就像不存在一样。
虹膜和瞳孔几乎和眼白一样泛着白，被一层薄薄的、泛着蓝的乳状物覆盖着，就像冬日里的寒霜。它们几乎不反射房间里的光线。暮光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微弱的惊叹，但很快掐灭在心底。
“没事的，飞板璐。”她低声说，“她不知道。”
飞板璐重重跺了一下蹄子，“那样问还是太过分了...”
“为什么？”薇奥拉用虚弱的微笑打断她，轻轻侧耳，代替了眼神交流。“她一开始没觉得我是个瞎子。这挺好的。”
“哇！”云宝黛茜惊叹一声，瞬间放下她蹄子里摆弄的雪花球，飞过来蹲在薇奥拉面前。“你的眼睛好酷啊！怎么做到的？”
薇奥拉哽咽了一下，蹄里的小提琴终于放下，音乐戛然而止。“化-化学事故。我在工厂的那会儿。好疼。然后就看不见了。”
“哎呀，真糟糕。”云宝低声说，朝小女孩凑过去，这让暮光和飞板璐倒吸一口凉气，好像看到一列火车头冲向车厢。飞板璐吓得不行，用力戳了一下云宝的翅膀。她似乎根本没在意。“那，你看不到自己的眼睛有多酷吗？”
“看-看不到。大部分小马都觉得我是，呃，是个怪胎。或者说我看起来很吓马。”
“噗。就因为你看不见？我说，我不会拉小提琴但你能，你就觉得我是个怪胎吗？”
“不...不会？”
“就是嘛。”云宝简短地总结。“就这么简单。要是有小马有意见，我就去教训他！”
薇奥拉咯咯笑了。“布拉斯会替我出头。”
云宝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好吧。布拉斯听着像只好小马。”
薇奥拉又笑了。“嗯，他可以是。但是要是在他身边，我还是会看好身上的口袋。”尽管她尽量表现出严肃的语气，但是暮光猜她一定是憋着笑。
哦，这下引起黛茜的注意了。“哇，他会撬口袋吗？好厉害！我一直想学——等下，我去问问他！”
说完她就像炮弹一样窜出去了。飞板璐和暮光一样困惑：“刚发生啥了？”
薇奥拉再次轻笑，笑声银铃般悦耳。“她真是只奇怪的小马，对吧？”目盲的小提琴演奏家若有所思。暮光尝到了那丝讽刺的味道。“不过我想我喜欢她。”
“我也是。”暮光同意。
草甸早禾用她短短的小蹄子能承受的最快速度跑过来。她试图在不大不小的房子里急刹车，结果却在木地板上滑了一跤，转了个圈，最后坐在飞板璐、薇奥拉和暮光脚边。
她用大大的、几乎要突出眼眶的眼睛盯着暮光，一边悄悄对着飞板璐的耳朵轻语。这个冲动的小女孩叹了口气。
“真的吗？大家都来吗？”
草甸早禾快速点着头，上下上下上下上下——
“但是不够啊！”飞板璐瓮声瓮气地抱怨。暮光几乎第一次意识到，这些孩子是多么幼稚、艰难的生活可能让他们成长得更快，但他们毕竟还是孩子...不是吗？
“会有足够的。”草甸早禾低声说完，便又冲出房间。飞板璐无奈地看着她得背影。
“好吧。我会...你在这等一下，书呆子。”暮光抛过去一个严肃的、不以为然的表情。“呃，对不起。书呆子女士。”
“是暮光闪闪。”
“哦，对了。抱歉我忘了。云宝黛茜一直叫你那个，我忘了那不是你的名字了。”
咬紧牙关，别发火..别训斥...没谁的错。好吧，是云宝的错。但是如果一开始责怪她，那能翻的旧账还多着呢...
“叫我暮光就行了，飞板璐。”
“抱歉，”飞板璐再次庄重地说。是对她的尊重吗？不太可能。尽管如此，她还是朝旁边的单扇门跑了出去，没有经过来时的双扇门。
暮光甚至没注意到这个单扇门。她们进来的时候，它刚好被书架挡住了，之后...真奇怪。很明显的东西要是摆在你不想注意的地方，就好像消失了。
薇奥拉看起来很困惑。“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知道。”
“哦。”长时间的沉默。“呃，暮光，是吗？你是那个拥有图书馆的女士，对吧？”
“唔，应该是的。我有个图书馆，但是不面向公众。那里不能借书。”
薇奥拉的脸刷地白了。“哦，天啊。”
“嗯？”
“没-没什么。”她的身子颤抖了一下，但好像没注意到...好吧，她像萍琪派一样把自己吓了一跳。她又闭上眼睛，紧紧封住眼皮。“那你能阅读吗？”
暮光噗嗤笑了。“可以这样说吧，我可以。”
薇奥拉笑起来，像一颗朝阳。“哦！哦！那你可以给我读书吗？”她脸红了，琴弓又轻轻划过琴弦。小女孩似乎自己没意识到，她的乐器发出明亮的大调和弦，仿佛是快乐的化身，迅捷而兴奋的音符欢快地涌向同一个调。“我喜欢书，但是...”她的声音渐渐小下去，隐含的意思无声而沉重地悬在沉默中。“布拉斯有时候会给我读书，但是他读的不怎么好。然后他就会很沮丧，这一点也不好玩。算尺（Sliding Rule）很在行，但是他不想读。”
“不想读书？”暮光接嘴，困惑起来，怎么可能有小马不喜欢读书？
“他觉得那样让它看起来像个娘娘腔。”薇奥拉悲伤地点了一下头，小提琴的音调也变得忧郁低沉。
呃，咳咳。喉咙发紧，咬紧牙关。
“那飞板璐呢？或者找只其他的小马？”
薇奥拉思考了一下，好像被注入了点力气，轻轻拨弄着小提琴的低音音符。思考的音乐？
“嗯，还有船长。他读得很好，配音也很厉害！但是...这对他来说是种折磨。”一声悠长凄惨的琴声划破空气。“但是他不想让我知道，他很勇敢的。但他总是很忙...而飞板璐...”小马驹的耳朵竖得高高的，微微转了一圈。盲马特有的东张西望？“她不识字。草甸早禾和平舌帽(Flatcap)也不会。”
呃。咳。嗐。
暮光迅速处理了一下已有信息，得到了一个直接、显而易见且无法逃避的结论。
“当然，我可以为你读书，”她摆出一个温暖的微笑。“你要是喜欢，我还能配上不同的音色。”
“我很喜欢那样。”薇奥拉轻轻点头，但仍坚决地说：“就算只有在等其他小马回来之前这一小会儿。”
暮光稍微想了一下。“那我们最好找点简短有趣的，如何？”
“你有想法吗？我觉得我们这有不少书。”
她们其实没多少书。对这些穷小子来说，一本书也是绝对的宝物。书可不便宜，在寒冷的冬天搞到些能着得又快又热，轻松点燃一大堆篝火。当然，这在暮光看来是亵渎行为。
“嗯，那我们来读诗如何？你知道什么诗吗？”
薇奥拉摇摇头。
暮光浅浅一笑。“我以前在诗方面很糟糕，最近才有点起色。不过我对这一首很满意......这首诗是一个深深爱上月亮的小雌驹在孤独中所作。”
“听着真荒唐。”薇奥拉忍不住笑了。
尽管如此，暮光微笑。“确实有点荒唐，对吧？”
暮光轻轻哼出她的诗句，薇奥拉的小提琴也跟着响起，似乎找到了一些和弦，从诗句中剥离出一段旋律。这种感觉...仿佛让诗歌更完整了。如果能吧这音乐传送到以太中，穿越那无尽的虚空...
或许一艘火箭飞船上能找到点空间来装一个小小的发条留声机...
暮光吟毕，薇奥拉的最后一音颤抖着消失在寂静的空气中，像个戏剧演员在终曲里缓慢地谢幕了。
淡蓝色小雌驹若有所思，正想说什么——
太迟了。双开门被猛地推开，草甸早禾得意洋洋地大步走进来，将一个刚烤好的蛋糕放在红木咖啡桌上。蛋糕热气腾腾，上面盖着厚厚的巧克力糖霜。她身旁一侧站着云宝黛茜、飞板璐和布拉斯，另一侧站着三只暮光还没见过的小马。
其中一只身材矮小，毛色是麻布袋般的棕色，被满身的煤灰和油污染得深浅不一。靠近瞅瞅，能看到他穿着跟毛一个色的锅炉工作服，难以辨别身子和工装裤的界限。不过他的平舌帽倒是很整洁。
另一只的油腻完全不同。他比布拉斯还高，但身材单薄，穿着一件厚厚的鼠皮衣，但走路的姿势仿佛表现出对着廉价劣质的皮草很自豪似的。他的鬃毛梳成一种估计未来十年后会流行的发型，眼里闪着锐利的光芒，透漏出一种隐藏在表面之下的精明。
但是第三只最让暮光注意到。她猜这就是薇奥拉之前提到的“队长”。不然还能是谁呢？年纪轻轻就装了假肢，还带着眼罩。她的动作比布拉斯自信得多，独眼中闪烁着与那只油腻小马双眼里同样锐利的光芒——谁知道眼罩地下还藏着多少锋芒？但最终，他露出一模温暖友善的微笑，仿佛再告诉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看来是个老江湖。
所有孩子们围在丰盛的美食前。蛋糕刚落桌，孩子们就像鲨鱼一样围着它打转。要是鲨鱼能表现的那么饥饿凶猛的话。
“哇哦，嘿，等一下，”云宝用她严肃的成年马腔调喊。每次她在惹了萍琪后都会用这个腔调试图让萍琪冷静下来。“我们得切开它，对吧？公平一点嘛。”
“暮光女士拿第一块！”草甸早禾坚决地宣布。布拉斯发出一声叹息，但飞板璐和“队长”在两侧同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草甸早禾溜到暮光面前，用和之前一样充满敬畏的眼神抬头看着她。“非常感谢您，暮光女士。”
“为什么感谢我？”
“为了这些食材！我以为能搞到面粉就很幸运了，但你又给了我们鸡蛋，牛奶还有这些东西！我已经好久没能烤出一整个蛋糕了！”
“他们真的很感谢你，”一个温和的声音柔声说。“对他们来说，信任他马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信任没落空真是太好了。”
“哦，好啦，找到院长了。”布拉斯无精打采地嘟哝道。
院长比暮光预想得年轻得多。事实上，她跟暮光差不多大，最多大个一两岁。但直到暮光看到她深绿色的眼睛，才感受到那双眼睛里蕴藏着一个远比其承载的躯体老去的灵魂。
但是这具躯体十分美丽。她的鬓发是瀑布般的粉色丝绸，顺流而下环绕着温柔的面庞和那双慈爱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令瑞瑞看到也要暗自神伤。她的连衣裙是无数织物和布片缝起来的，年代久远得能写部传记，却一起构成了一个崭新优雅的整体。
院长的脑袋似乎突然激活了什么的，她内心微微一震。“真失礼，真是抱歉，我们平时没什么客人。我应该好好自我介绍一下的。孩子们叫我院长，但是如果愿意的话你们可以叫我小蝶。”
草甸早禾依旧仰着头对着暮光微笑。她递给她一篇蛋糕——看起来是香草口味的，底层是巧克力糖霜。暮光优雅地接过来，行了一个屈膝礼。小女孩激动得的要爆炸了。
“感谢您的盛情款待，草甸早禾女士。”暮光煞有介事地说，“也谢谢您，小蝶院长。”
小蝶脸红了，躲在自己鬃毛后面。“能为您服务是我们的荣幸，暮光女士。”
飞板璐做呕吐状。云宝打了个响鼻：“偶尔来点精致的女孩优雅没什么错，小鬼。我见过的最优雅的雌驹能在公平对决中把我打得满地找牙。”
这话没半点假。云宝虽然是标准拳击的高手，但瑞瑞很乐意向她展示东方蹄术的奇效——她坚持这是一种作战艺术——好让她...等等，到底是云宝一时兴起挑战了她，还是瑞瑞为了让云宝坐下来试新衣服故意挑起的决斗？
总之都挺悲伤的。
“船长”倒是在旁边观察着草甸早禾。他对布拉斯耳语一番，于是这个小混混立刻警觉起来，绕过桌子，一声没吭蹭过暮光，匆忙挤到草甸早禾身边。
“船长”开口了：“嘿草甸早禾，让暮光女士来切蛋糕吧！毕竟你烤蛋糕已经忙坏了。”
小雌驹吓了一跳：“啊，不行，我可以的——我可以的——”她的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就在她要咳出来时，布拉斯轻柔如蝶地拿出一块手帕按在她的嘴上。他收回手帕时，上面已经沾染了斑斑猩红。
那块手帕显然是暮光的。她和小蝶短暂对视了一眼。“院长”脸色苍白，但什么也没说。
她看到了。但什么也没说。
暮光对草甸早禾微笑，尽管内心深处她将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没关系，草甸早禾女士。您真是一位和蔼可亲的主人，就让我来当有礼貌的客人吧。”
她用魔法把蛋糕整齐地切成几块。给草甸早禾、小蝶、布拉斯、“船长”、平舌帽、油头哥、薇奥拉、飞板璐，还有云宝黛茜。一共十块，包括留给她自己的那一块。
蛋糕不小，但对于十只饥肠辘辘的小马来说也不嫌多。尽管如此，每只小马都尽可能感激中带着优雅地接过自己的一块。布拉斯和平舌帽被这场魔法展示震撼了。值了。这的确让暮光折腾了不少精力。
暮光平静地直视着院长。“可以和你聊一会儿吗，小蝶院长？先让孩子们享受蛋糕吧。”
云宝嘴里含着一大口蛋糕瞪了暮光一眼。“嘿！”她抗议道，嘴里喷出些碎屑。
暮光没有多说一句话。
小蝶咽了咽口水，似乎在极度恐惧中。“当然可以，暮光女士。孩子们，妈妈要和我们的客人聊聊天，要乖乖的，不要偷听哦。船长，我相信你能管好布拉斯和算尺，没问题吧？”
布拉斯和油头哥——那个显然叫算尺的家伙，一起偷偷笑起来，“船长”则认真地敬了个礼。
云宝仔细打量他一番。
“嘿，所以...你是个海盗，对吧？”
暮光咬紧牙关，准备插蹄。不应...不应随意对待孩子的残疾。就算你心里想着，也不能说出来。这很难理解吗？
“差不多吧。”“船长”平静地回答——非常平和，似乎在权衡该如何根据后续的言论决定自己的感受。
云宝点点头。“真酷！眼罩和木腿。不过你知道你还缺啥吗？”说着，她抽出身上的反曲刀。“一把真正的海盗弯刀！”
云宝装作若无其事地把反曲刀递给他。“船长”的眼睛瞪大了。布拉斯和算尺也停止了窃笑。
海盗小马看着这把“海盗弯刀”，真诚地咧嘴笑了。他将刀暂时夹在健全的前腿下，转头看向飞板璐。“她真不错，对吧？”
飞板璐也灿烂地笑了，仿佛得到了超酷姐姐的认可。这时，暮光带着小蝶走进一旁的房间。
“我认为您的...受监护小马一直在偷我的东西。”门刚关上，暮光直截了当开口。
“哦，是的。有段时间了。我们真的很感激你的慷慨相助。”小蝶真诚地回答。
暮光眨眨眼。“我...如果我不知情的话，可称不上慷慨相助。”
“嗯...无论如何，我们都很感激。”
“好吧。布拉斯刚刚就在你眼皮子底下摸走了我的手帕，而你什么也没说。”
“看起来他比你更需要那块手帕。不过，我相信他对此感到很抱歉。”小蝶简短而真诚地回答，真诚地像苹果杰克。
暮光不解。“为什么？公主没有给你们发放津贴吗？你这是一家注册的孤儿院吗？”
小蝶点点头。“当然是。所以我才能负担得起这间孤儿院。至于食物、衣服和其他什物...”她轻轻耸了耸肩。“我们只能想办法。”
暮光咬紧牙关。世界的运作并不是那么简单。**结果不能为过程开脱。^19**这根本不像一家孤儿院，倒更像一个小贼窝，里面还有一打的天真小幼驹任马摆布。“那他们为什么不去找个正当的工作？适合小孩子的工作现在也不少...”
19.暮光的观点是程序正义。与实体正义辩证对立。在维多利亚时期，哲学思想深受基督教伦理和启蒙运动的影响，学者和上流人士普遍推崇程序正义的观点，强调诸如道德规范，美德和正当性。
“这就是他们在这里的原因，暮光女士。”小蝶依然温和地回答，但寒冷如冰。“这家孤儿院是为了收容那些因为工厂事故和意外而失去亲人的孩子开设的。”
“他们的父母都...?”
“据我所知大多还活得好好的。”小蝶点点头。“我的意思是，这些孩子们是事故的受害者。船长和薇奥拉情况比较明显，但其实这里的每个孩子都在‘正当’的工作中收到严重伤害。”
什么？
“飞板璐不就是只健健康康的小陆马...”
“她其实是天马，别意外。”小蝶平静地说。“她丢掉纺织厂的工作后，爸妈觉得养不起她了。小翅膀很适合修理卡住的纱线轴，当然动作要快点。所以你觉得，一直小马驹怎样才会失去这样的工作呢？”
啊呃。
小蝶眨眨眼，眼里的冷漠——按她的标准——立即融化了。她又躲回鬃毛后面。“哦，我很抱歉对你发火了。”这根本算不上发火...“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认识我们。如果飞板璐知道我让你内疚了，可能会很难过的。我不该说这些。”
“其实该说...”
“我...我真的很抱歉。”
小蝶苦笑，并没有一丝快乐的神情。那是一种根本找不到任何笑的理由，却依然在脸上召唤出微笑时形成的表情。“请别这样。时机来临时，您已经表现出您的善良。飞板璐在这里可能过的不怎么好，但总比在大牢里好得多。”
善良。她说。不太对吧。
尽管如此。
“...如果让这些小家伙给我工作呢？”
小蝶眨眨眼。“您说什么？”
“他们不可以——也不该——回到原先伤害他们的地方。但也不能沦落街头。”
“是啊，”小蝶同意。“那不是我们该去的地方。但我们必须这样做。”
我们？她也是个小偷？一会儿再说。
“我将要开展一项划时代的科学实验，需要娴熟的帮手。工作必须保密，所以我需要一些安静的家伙，不被注意到。我觉得你们很符合要求。”
“太符合了，”小蝶同意。“但我不能让小家伙们受伤...”
“所有孩子们。所以需要你来全程照看。”
小蝶皱了皱眉。“我明白了，我想您会支付基本工资吧？虽然不多，或许够用，但...”
暮光摇摇头。“不。恐怕我的津贴已经断了。所有的资金都要用在项目上。”
小蝶的皱眉更深了，但多了一抹好奇。“我可不认为您是想让我出于善良同意您的请求，对吗，闪闪女士？有些小马不遗余力用辛勤工作带来救赎这样的话来招募年轻的孩子们，生成闲置的蹄子是地狱的玩物。但是您似乎更加务实。”
如果只能找一个词评价暮光，可能就是*务实*了。
“我有很多食物，如果你想问这个。关于衣服，我有位出色的裁缝，她正处于职业转换期。”
“她就是——”
“是的。放火烧了坎城皇宫那位。”
“哦。”小蝶挤出一丝微弱的笑容。“很好，我很想拜访她一下。”
“我觉得你们俩会像激情燃烧的皇宫一样合得来。”
“还有呢？”
“还有什么？”
“还有更多，对吧？”小蝶开口。“无意冒昧，但你的语气好像还在想其他的。”
“啊，是的。我可以为他们提供教育，包括阅读，写作和算数。显然，他们已经借阅我图书馆的书有段时间了。”
“再次感谢你的善良。”她的语气情真意切，甚至有点诡异了。
“没关系，很高兴过去能帮助到你们。薇奥拉告诉了我目前的情况，我想要帮助你们。孩子们显然在贸易上面经验颇丰——我猜他们也从别人的错误中学到不少。我希望他们有过去，也有一个未来。”
小蝶用诡异的眼光看着她。“您真是一个天真的人，闪闪女士，对吧？”
什么？
“什么？”
“面上听着不错，但他们要冒的风险太大了。也许他们并不想要接受教育？”什么？他们怎么可能——不可能！教育是——“看吧，您眼中的那个表情。您不相信我。我很抱歉，闪闪女士，但是不是所有小马...”说到这里她已经是讥讽。“...都能沐浴在真理不容否认之美中。我想，你一定真的相信你在用你的研究帮助所有生灵吧？”
“当然！知识就是——”
“但是不能挽救快饿死的小马驹。您的那台望远镜，那些精密仪器......您为这个项目投入了多少钱？”
那个数字后头的0可不少。但——
“正是这样。那些钱足够把一个尿床的小婴儿拉扯大，就这都用不完。但那台望远镜又能怎么帮助这些孩子们？”
但是科学...
小蝶摇摇头。“我会考虑的，闪闪小姐”—不再是“女士”了—“但我觉得您可能还有很多要思考。事实是，现在您远比我需要您而需要我，对吧？”
好吧——
“不过您的朋友很不错，这里随时欢迎她回来。她很令马愉快，孩子们也喜欢她。有一个积极的影响在身边对孩子们也是好的。”
非常尖锐。意思显而易见：这是个单向邀请。
暮光很不悦。这位女士知道什么是*天真*吗？她知道自己只是身在一个井底般庇佑的小天地吗？目光短浅！难道她看不到...她怎么就看不到...暮光的付出带来的深远影响...
一个冷酷的念头闪过她的脑海。
光火闪闪教授把萍琪派扔在黑板后面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吗？就是这个感觉吗？就是这个原因吗？
一切都说得通了。太通了。
她突然陷入虚弱。
“抱歉”，她微弱地说。院长的目光飘忽了一下。
“我明白...我很抱歉，”她低声说。“但是...我们会考虑你的提议。这个提议的确出于真心，可能对他们来说真的挺好，对我们也是。但是...”她哽咽了一下。“好吧，我会考虑一下的。但是我想现在你得跟我走。草甸早禾的腿就要撑不住了，而你认识的那位“船长”正要告诉我们，他们把她带去睡觉了。我想她需要一首摇篮曲才能入睡。你跟我来，闪闪女士。想想你的提议。”
什么？什么？
什么意思？
门开了。“海盗”神情慌乱地推开门，气喘呼呼。“院长——”
“嘘，我知道。走吧，米斯（Mirth^20），带我们去她那儿。”
20.译者注：意为欢乐。
暮光站在草甸早禾床边。小女孩忍住痛苦，挤出一个感激的神情。
又一阵咳嗽剧烈地冲击着她孱弱的身体。她颤抖的蹄子再没有力气抓住被褥边缘。暮光用手帕擦去她嘴边的口水，收起沾上猩红的蹄子。
小蝶站在木瓜那个身边，温柔而慈祥地微笑。她俯下头，轻轻用鼻子蹭了蹭小女孩的脸。这亲昵只保持了几秒钟，就被又一阵可怕的咳嗽打断了。小蝶撤开鼻子。这是个熟虑过的动作，为的是让小女孩看不出来她避开了咳嗽。现在，小蝶是温柔的守护者，警惕的卫士，她将带领小女孩平安地抵达梦乡。
温柔的雌驹口中传出晶莹剔透的歌声，仿佛是温暖的暖炉节合唱和葬礼唱诗班的结合。
*
“合上嘴，静等候，轻置昏沉的额头。
夜安息，万籁寂，安睡时间已然抵。”
*
草甸早禾，几个小时前还兴奋地跳着要给暮光一块蛋糕的小女孩，试着闭上了充满红血丝的双眼。那双眼睛已被恐惧折磨得了无生气。
*
“渡梦入眠，愿苦难皆抛蹄后，
渡夜无魇，愿光明引你向前。”
*
这些不是正确的歌词。这些不是正确的歌词。暮光的心在抽搐，仿佛想从她的肚子底下蹦出来。她无法动弹。寒冷堵住了她的毛孔，仿佛连汗水都对这一幕恐惧不止。
草绿色的小流浪轻轻叹出最后一口气，磨破的肺已经承受了太多。她的眼睛还没完全闭上，但光芒已经弃她而去。暮光呆呆地一动不动。
小蝶站在小流浪和其他孩子之间——他们看不到。因为他们不能看到。
“让草甸早禾好好休息，”小蝶温柔地催促，向其他孩子们点点头。“医生马上就到。”
短暂的最后一瞥。泪水在挤作一团的孩子们之间颤栗...但他们遵循着这位金发碧眼的温柔雌驹的指示，因为那是他们所剩无几的依靠了。
“草甸早禾...她没呼吸了。”暮光在小房间里没有其他马后喃喃。
“嗯，我知道。”小蝶叹道。那声简单的叹息包裹着悲伤，让整屋子暗下来。
暮光轻轻抖动。她早有察觉，甚至可以推断，但听到这么直白的回答...“你已经知道了？但你之前说——”
“医生要来了。殡葬师。我几个小时前就知道了，已经联系他了。他会安排好后事。”
“几个小时前？那你为什么不送她去医院？”
小蝶轻轻笑了。一声干瘪沉重的笑，带着痛苦的自责，像一口沉重的丧钟在回响。“你知道请个医生要花多少钱吗？我根本付不起。”
暮光绝望了。好像一只困兽在笼中朝着这只让这一切发生的雌驹无能狂怒。这只目睹了一切却无动于衷的雌驹，导致草甸早禾死去的小蝶。她没有干预，她的忽视杀死了小女孩，然后她唱着摇篮曲哄她入睡。明明几个小时之前她就知道她会死，却什么也没做。没有医生，没有外科手术，没有护士，只是抱着这个小女孩，让她的朋友们在床边看着她死去。
小蝶平静而小心地注视着暮光。“如果能让草甸早禾稍微好一点，如果有一点让她恢复的机会，我都会用上所有的积蓄。我宁愿饿上一个月支付她的医疗费，无论衣衫破旧褴褛，只要能帮助草甸早禾，我会通宵工作，无论我能撑多久。”
小蝶的眼中闪过钢铁般的坚韧。她摇摇头，不是出于悲伤，而是决断。“你会逐渐得到这种感觉。每个孩子的机会，命运......还有剩下的时间。在这里呆久了，不可能看不到这些。不去面对它们，盲目的照顾就聊胜于无。”小蝶决然地说。她的声音从没高过低语，但仿佛面前是是地狱烈火和风暴。
暮光感到一阵...恶心。厌恶，恐惧。这是情绪错位^21。情感锁定在这只雌驹身上，这只幽灵般的身影，这个看着孩子们死去却无动于衷的黑白无常！“你怎么能这样？”暮光咆哮，发出令自己厌恶的歇斯底里。“你怎么能...什么...什么都不做？”
21.在心理学中，情绪错位/情感转移描述一种错误的投射行为。这是一种比一般的投射更加原始性的心理活动，即主体将无处投射的情感错误地投射到某个人身上。
“从她踏入这里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孩子已经死了。我能做的只有让她仅剩的日子里快乐舒适，和爱她的小马们在一起。也因此，谢谢你。”
除了看着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然后等着然后微笑然后唱歌然后再微笑然后藏起来然后撒谎然后关心然后爱她然后再爱然后再唱歌然后再看着她...直到她死了。
小蝶紧紧抱住暮光，让后者发出一声长长的低沉的呜咽，像个孩子，又像头野兽。她将暮光拉入怀中，让泪水浸湿她粉色的鬃毛。这是这只雌驹身上唯一干净闪耀的东西。即使是那双美丽的眼睛，现在也已疲惫而浑浊。
暮光刚看着一个孩子死去。几个小时前，她还对着那个无辜的小不点行屈膝礼。
她看着一个孩子死去，什么都做不了。这就是孩子们的监护人一直以来的感受吗？没有马能习惯这些，只是反复看到然后...默默忍受。
她不是萍琪派那样的的砾石小马。砾石会在时间的长河中瓦解。峡谷就是由那样缓慢深沉而无穷无尽的滴水在石头上雕出来的。
暮光内心深处同情和马性的那部分开始无助地哭泣。她的眼泪躺在这个姑娘的肩上。她无助地在小蝶怀中抽泣。一只温柔耐心的黄色蹄子轻轻拍着她的背，暮光的内心里冷静、决然，像炼金术士铁一样无情的那部分开始思考。
这只雌驹就像一根钟乳石。暮光清醒的那部分想到。每一滴本该侵蚀她的水，反而让她不断积累，生得更高。
不断低落的岩洞水和泪水的化学成分如此相似，这并非巧合。
暮光内心深处最后的情形部分充当着无情的观察者，让她的其他部分得以感受。而那份清醒就像毯子下渐渐失去体温的小流浪一样死寂。
“年纪小的孩子们不知道是好事，”，那位雌驹轻声说。“像布拉斯和米斯这样大小的明白。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他们知道，但我其实知道。”暮光感觉到小蝶带着一种狡黠而迷人的惨笑，虽然在怀抱中看不到。如果这也是一种悲伤^22，暮光一定会把它发酵成辛辣的威士忌，只为了能给这位雌驹一杯。她隐隐约约预料到这位堕天使会拒绝她的邀请。不过暮光自己可能也会这样。
22.悲伤(wry)和黑麦(rye)读音相同。后者可以酿酒。
“他们也很小心地不告诉更小的孩子们。这是他们给小孩子们的礼物，就像我能提供的那点小安慰是给他们的礼物一样。如果这就是我能给他们唯一的安慰，那几夜无眠又算得了什么呢。”
暮光在她的情感支持驹肩上抽泣，鼻子像坏掉的水龙头，流过黄色的肩膀。肩膀的主人似乎并不介意。
“漫长的黑夜里晨霜轻覆，”小蝶温柔地在暮光耳边吟唱，忧伤的旋律沉重地压在暮光的五脏六腑上。“我依然在这里，即使一切已然亡故。”
每一滴泪水都更加粘稠，每一次眼睑的闭合都更加漫长。
小蝶叹了口气。“你现在明白为什么我说你试图用孩子们光明的未来作为报酬，是天真的想法吗？”
暮光悲伤地呜咽着。
“我会考虑的。但是。你可能现在该返程了。闪闪女士。”
这是一个建议，而暮光毫不犹豫地遵循了。她没说话，摇摇晃晃地离开房间。
暮光在客厅里找到了黛茜，她正在听薇奥拉讲故事。她没有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她什么也没说。
云宝却先开口了：“哇哦，没事吧，老板？你好像死了一回似的。”
黛茜侧身接住了眼看着要倒去的暮光。她开始啜泣。
“哇哦，呃。我说错啥了吗？真糟糕，抱歉哦薇奥拉，我得带着这个书呆子回家了。找个时间继续整我的主题曲，好吗？放心，我们还会回来的。”
“哦。那太好了。谢谢你，黛茜小姐。”
“没事，孩子。来吧，暮，你有点沉。我可不想拖着你一路回去啊。”
黛茜不算是全程拖着暮光。在穿过下水道漫长的回家路上，暮光一直依偎在云宝身边得以不倒下去。
不知云宝有没有什么疑问，是否疲惫，或者有没有哪个瞬间对这只独角兽不满。但她一句话都没说。
一路上只听见她们的蹄子踩在浅水坑里的啪嗒啪嗒声。
她们终于从下水道回到了图书馆，一路爬上短梯。云宝紧紧靠在暮光身后，推着她往上爬。最终，她们回到了图书馆寂寥而圣洁的入口——维修舱口，通往书籍世界的最后一扇门，能帮助她渡过难熬的夜。
暮光打开舱门，正对上一把装满药的火枪，她的哥哥将枪口稳稳指向她的眼睛。
银甲闪闪看起来和暮光的内心一样凌乱。唯一不同的是前者握着一把火枪。
“你怎么能这样，暮光？”他轻轻说。“你怎么能逼我在你和我的家人之间选择？”
“所以..我们到了。我想你们可以走了，”
“什么？”云宝抗议道。“不行！我想见见你的家人呢，让他们知道他们有个多么棒的小女孩。”
暮光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很快合上了。她们从飞板璐那里得到了需要的东西。但是似乎飞板璐很需要黛茜...甚至更需要。
而且..能有什么坏处呢？
几秒之内，飞板璐脸上闪过许多情绪。自豪，羞愧，尴尬，愤怒...还有受伤，最后定格在愠怒的懊丧。
“我没有家人，行吧。”
云宝似乎有些迷惑，而暮光已经将事情拼凑起来了。云宝仍然...“像个俄国公主一样天真”。这样说可能不太准确，但至少是个不错的比喻。
“你怎么会没有父母啊，丫头？我意思是，你晚上回家去哪儿？你在哪里睡觉？谁照顾你？”
也许那个比喻还是挺合适的。
飞板璐本来有很多选项。就地跑掉，发火，生气，狂踢云宝黛茜的腿，或者开始哭。但是她选择了最不可能的一个——诚实回答。
“我大概可能算个孤儿，我爸妈可能还活着...在什么地方，但是现在我就...”她伸蹄指了指街道旁一栋阴沉的砖砌廉租公寓。“我现在暂时在这儿住。”
“喔呀，”云宝黛茜低声说。“真沉重。”
“是吧。”
黛茜本能地伸蹄去摸她那个她想象出的帽子边缘，好像要把一个不存在的帽檐压低。结果只是挠了挠头。“呃，那我还能见见你家人吗？”
“我刚才说了，”飞板璐嘟囔道，短暂地瞥了一眼暮光，“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不是他们。”云宝摇摇头，指了指刚才那栋公寓，“我是说你真正的家人。你提到过其他马，对吧？你在乎他们的想法吧？所以那些小马就是你真正的家人，对吧？”
暮光和飞板璐久久地盯着云宝，让她有点不安。
“怎么了？”
就在这时，飞板璐紧紧抱住黛茜的腿，好像永远也不要松蹄一样。困惑的天马把目光投向暮光，后者仍然盯着她。
“怎么了？”云宝再次无助地问道，“我说错啥了吗？”
暮光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是我见过的最天才的傻子，还是最傻的天才？*暮光心里想着，但小心翼翼地没有说出来。
这时，那个“孤儿院”的门猛地开了，一只生气的黄铜色皮毛的小马站在拱门口，喘着粗气。他的报童帽^15低低地压在眉毛上方，他手里的香烟——等等，他这么小，应该不是在抽烟吧？——的烟雾在眉头环绕，显得颇具威胁。他身上破旧的背心让他的“流浪儿”形象更加鲜明了。
15.即"Newspaper-boy’s hat"，风靡于19世纪和20世纪初的美国城市的报童。它平顶、圆边、边缘通常有些硬挺，帽檐较短，通常用来遮阳。当时的报童们经常戴这种帽子来卖报纸。
这与他身后传来的哀伤而律动着的小提琴声格格不入。
“这是咋回事？飞板璐，你这该死的小叫花子，烂下水道里的饭桶，...”
“闭嘴，布拉斯（Brass）。她没问题。”
“啥，什么啊？”那个叫Brass的小雄驹在门口眯着眼。“那位一看就是个拉。”他转身对暮光点头：“这个一看就是个浆领^16呆子。”
16.即“proper starch collar”。在维多利亚时代，衣领经常使用淀粉处理，以保持衣领挺括和干净。这种穿着风格被视为非常正式和古板的象征。
看来殖民地风格的服装确实被认为娘娘腔又造作啊。那浆领子又怎么你了？浆领子能保持整洁。整洁多好啊！
飞板璐终于从黛茜的腿上松开了，暮光很确定自己幻听到了“啵”的一声。“哦？是吗？我有没有告诉你们，昨晚的食物就是她给的，还有...”
飞板璐还没说完，云宝就用牙齿从腰间的刀鞘中抽出了她的反曲刀。一片铮亮的锋利金属，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气氛瞬间安静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刀递给了飞板。后者像接过一件圣遗物一样虔诚地用脑袋叼了过来，刀重得快要把她脑袋拽下去了。
“我有把剑，”黛茜宣告。“你有吗？我可是有把剑！”
布拉斯停了下来，叹了口气：“好吧，行，不是，我看出来了，她挺好的。”他现在从门口挪开了，头向后伸了两下，示意她们进去。“那行吧，进来吧。草甸早禾（Meadowgrass）考了蛋糕，薇奥拉（Viola）一直在担心你。”
轻柔的弦乐暗暗期待地拨出颤音。
云宝黛茜从飞板璐嘴里拿走了那把“剑”，刷的一声插回刀鞘。小鸡璐的头随着重量消失，像软木塞子一样一下弹起来。两马小步走进门，暮光困惑地紧随其后。
“等一下，这位‘大将军’进去就进去吧，”布拉斯皮笑肉不笑地向云宝点点头，示意她走进公寓前厅，“那位贵族女士可不行。”
“她给咱们提供的食物。”
“你本来就打算偷的。她还不够格，我不信任她。”
飞板璐思考了一下。布拉斯没有注意到。小鸡璐已经走远了，而他一直盯着暮光闪闪的那只独角。
“还记得前阵子图书馆上空那只被瞬间烤焦的罐头火鸡^17吗？”
17.译者注：指闪卫。
“嗯。”
“她干的。”
“啥？没开玩笑吧？”布拉斯睁大眼睛，闪过一丝敬意。“她怎么跑这来了？”
“条子们还给她道歉了呢。按惯例她现在被软禁在家，不过呢，总之现在就这样咯。”
暮光惊讶地睁大眼。她在布拉斯身后向里面喊道：“我可没说过这些！”
“咋啦。你觉得我敢接你的挑战，之前就没做点工作吗？小傻驹在这一带可活不长。”
扎心咯。
布拉斯缓缓点点头。“嗯，好吧，死亡射线挺牛逼的，进来吧。我去找院长，告诉她咱们有客人了。”
优雅的弦乐兴奋地渐急。暮光踏过门槛时，布拉斯脱帽向她致意。
门在她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闩和锁扣顺势丝滑地落进了插槽。
房子...还不错。
还不错。
墙上的木版已经陈旧，漆面开始剥落。泛着绿的壁纸上布满了零星的霉斑。空气凝固着，像泡在水里一样阴湿闷热。家具一看就是二蹄货，或者三蹄之类的。
但是其实还挺温馨的。年代感的建筑并不算丑...倒是有一种探望某个古怪的曾祖父的感觉。时光对它并不友善，但是它仍然残存着个性。
而暮光闪闪很清楚，在这个地方生活的流浪儿，能活得更艰难。
她左蹄边是一条核桃木阶梯，通向上层。右边的客厅敞开宽大的双扇门，露出一个暖和的壁炉。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小玩意儿和收藏品，就是没多少书。一只看着差不多飞板璐大的蓝色小雌驹正站在角落里拉着一把华丽铮亮的小提琴。
在她身边的小红木咖啡桌旁，能做的地方不少，旁边还有一把小摇椅。但是她似乎很乐意站着。
飞板璐兴奋地跑向她，身后黛茜正惊叹于屋里散落的各种金闪闪的什物，
暮光闪闪没理会黛茜，拔腿跟上去。
飞板璐跑去坐在那只小马旁边，在她身上的夹克口袋里翻来翻去。暮光猜着她就叫薇奥拉，但至少可以肯定她在拉的是小提琴^18。
18.译者注：名字薇奥拉（viola）意为中提琴。
“嘿，薇奥拉！”——看来暮光猜对了——“我有些巧克力给你，要是你能——”
“不！”另一只小雌驹尖叫，声音比飞板璐还小。“不行不行不行！你答应过的！”
声音来自一只很不高兴的黄绿色小马，毛色像旱季的稀树草原。她用她结实的小短腿儿飞快跑过房间，身上褪色的白色睡裙前面裹着一条破旧的围裙，上面沾满了各种来源的酱汁污渍。
“哎呀，草甸早禾，让我——”
“不行！本来就剩得不多了！快好了，”草甸早禾坚持着，从飞板璐蹄中抢过了那块巧克力。“哦！你帮我把它捂热了！省事儿多了，谢谢。”小雌驹兴奋地跳起来。
暮光觉得有必要介入了。“我确实把那块巧克力给飞板璐了，所以——”
草甸早禾兴奋地呼喊。她一定是只天马，因为她的睡裙两侧随着她的动作跟着颤动。
“哦！是你！”她叫道，突然抱住了暮光的腿，让暮光更困惑了，她喘着气，“谢谢，谢谢，谢谢，谢谢——”
“为啥——”
“哦！哦！如果你来了，那...哦！”然后她转身带着巧克力跑了。
暮光困惑地看着飞板璐，想知道她是否因为奖品不翼而飞感到不爽，期待能得到点解释。不想，这只橙色小幼驹显得很担心，她从另一个脏兮兮的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无声地擦拭着暮光被草甸早禾的咳嗽弄脏的腿部。
“别担心我。你的巧克力怎么办？我意思是，我可以再给你一些...”
“没事的。”飞板璐沉着脸，把手帕放回兜里。“我不是担心这个。”
暮光看了看自己的腿。那里还残留着几小片猩红色。
...啊。
薇奥拉咯咯笑着，蹄里的琴弓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减速。“草甸早禾真傻，对吧？”
飞板璐的表情凝固着，但是声音温暖而友好：“嗯，是啊，她真傻。”
暮光决定不再追问。
“你拉的真不错，薇奥拉，谁教你的？”
“哦，呃，没有马，”薇奥拉结结巴巴地说，淡蓝色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我自己摸索着拉的。”
“所以，你是看着谱子自己琢磨出来的？还是——”飞板璐使劲踢了一下暮光的小腿，刀子一样的眼神蹬着她。
薇奥拉缓缓睁开双眼，透过暮光直直地望过去，眼神带着悲伤。暮光被那双眼睛电流般的触感惊得像小雀一样身子一缩。它们...就像...不如说，就像不存在一样。
虹膜和瞳孔几乎和眼白一样泛着白，被一层薄薄的、泛着蓝的乳状物覆盖着，就像冬日里的寒霜。它们几乎不反射房间里的光线。暮光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微弱的惊叹，但很快掐灭在心底。
“没事的，飞板璐。”她低声说，“她不知道。”
飞板璐重重跺了一下蹄子，“那样问还是太过分了...”
“为什么？”薇奥拉用虚弱的微笑打断她，轻轻侧耳，代替了眼神交流。“她一开始没觉得我是个瞎子。这挺好的。”
“哇！”云宝黛茜惊叹一声，瞬间放下她蹄子里摆弄的雪花球，飞过来蹲在薇奥拉面前。“你的眼睛好酷啊！怎么做到的？”
薇奥拉哽咽了一下，蹄里的小提琴终于放下，音乐戛然而止。“化-化学事故。我在工厂的那会儿。好疼。然后就看不见了。”
“哎呀，真糟糕。”云宝低声说，朝小女孩凑过去，这让暮光和飞板璐倒吸一口凉气，好像看到一列火车头冲向车厢。飞板璐吓得不行，用力戳了一下云宝的翅膀。她似乎根本没在意。“那，你看不到自己的眼睛有多酷吗？”
“看-看不到。大部分小马都觉得我是，呃，是个怪胎。或者说我看起来很吓马。”
“噗。就因为你看不见？我说，我不会拉小提琴但你能，你就觉得我是个怪胎吗？”
“不...不会？”
“就是嘛。”云宝简短地总结。“就这么简单。要是有小马有意见，我就去教训他！”
薇奥拉咯咯笑了。“布拉斯会替我出头。”
云宝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好吧。布拉斯听着像只好小马。”
薇奥拉又笑了。“嗯，他可以是。但是要是在他身边，我还是会看好身上的口袋。”尽管她尽量表现出严肃的语气，但是暮光猜她一定是憋着笑。
哦，这下引起黛茜的注意了。“哇，他会撬口袋吗？好厉害！我一直想学——等下，我去问问他！”
说完她就像炮弹一样窜出去了。飞板璐和暮光一样困惑：“刚发生啥了？”
薇奥拉再次轻笑，笑声银铃般悦耳。“她真是只奇怪的小马，对吧？”目盲的小提琴演奏家若有所思。暮光尝到了那丝讽刺的味道。“不过我想我喜欢她。”
“我也是。”暮光同意。
草甸早禾用她短短的小蹄子能承受的最快速度跑过来。她试图在不大不小的房子里急刹车，结果却在木地板上滑了一跤，转了个圈，最后坐在飞板璐、薇奥拉和暮光脚边。
她用大大的、几乎要突出眼眶的眼睛盯着暮光，一边悄悄对着飞板璐的耳朵轻语。这个冲动的小女孩叹了口气。
“真的吗？大家都来吗？”
草甸早禾快速点着头，上下上下上下上下——
“但是不够啊！”飞板璐瓮声瓮气地抱怨。暮光几乎第一次意识到，这些孩子是多么幼稚、艰难的生活可能让他们成长得更快，但他们毕竟还是孩子...不是吗？
“会有足够的。”草甸早禾低声说完，便又冲出房间。飞板璐无奈地看着她得背影。
“好吧。我会...你在这等一下，书呆子。”暮光抛过去一个严肃的、不以为然的表情。“呃，对不起。书呆子女士。”
“是暮光闪闪。”
“哦，对了。抱歉我忘了。云宝黛茜一直叫你那个，我忘了那不是你的名字了。”
咬紧牙关，别发火..别训斥...没谁的错。好吧，是云宝的错。但是如果一开始责怪她，那能翻的旧账还多着呢...
“叫我暮光就行了，飞板璐。”
“抱歉，”飞板璐再次庄重地说。是对她的尊重吗？不太可能。尽管如此，她还是朝旁边的单扇门跑了出去，没有经过来时的双扇门。
暮光甚至没注意到这个单扇门。她们进来的时候，它刚好被书架挡住了，之后...真奇怪。很明显的东西要是摆在你不想注意的地方，就好像消失了。
薇奥拉看起来很困惑。“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知道。”
“哦。”长时间的沉默。“呃，暮光，是吗？你是那个拥有图书馆的女士，对吧？”
“唔，应该是的。我有个图书馆，但是不面向公众。那里不能借书。”
薇奥拉的脸刷地白了。“哦，天啊。”
“嗯？”
“没-没什么。”她的身子颤抖了一下，但好像没注意到...好吧，她像萍琪派一样把自己吓了一跳。她又闭上眼睛，紧紧封住眼皮。“那你能阅读吗？”
暮光噗嗤笑了。“可以这样说吧，我可以。”
薇奥拉笑起来，像一颗朝阳。“哦！哦！那你可以给我读书吗？”她脸红了，琴弓又轻轻划过琴弦。小女孩似乎自己没意识到，她的乐器发出明亮的大调和弦，仿佛是快乐的化身，迅捷而兴奋的音符欢快地涌向同一个调。“我喜欢书，但是...”她的声音渐渐小下去，隐含的意思无声而沉重地悬在沉默中。“布拉斯有时候会给我读书，但是他读的不怎么好。然后他就会很沮丧，这一点也不好玩。算尺（Sliding Rule）很在行，但是他不想读。”
“不想读书？”暮光接嘴，困惑起来，怎么可能有小马不喜欢读书？
“他觉得那样让它看起来像个娘娘腔。”薇奥拉悲伤地点了一下头，小提琴的音调也变得忧郁低沉。
呃，咳咳。喉咙发紧，咬紧牙关。
“那飞板璐呢？或者找只其他的小马？”
薇奥拉思考了一下，好像被注入了点力气，轻轻拨弄着小提琴的低音音符。思考的音乐？
“嗯，还有船长。他读得很好，配音也很厉害！但是...这对他来说是种折磨。”一声悠长凄惨的琴声划破空气。“但是他不想让我知道，他很勇敢的。但他总是很忙...而飞板璐...”小马驹的耳朵竖得高高的，微微转了一圈。盲马特有的东张西望？“她不识字。草甸早禾和平舌帽(Flatcap)也不会。”
呃。咳。嗐。
暮光迅速处理了一下已有信息，得到了一个直接、显而易见且无法逃避的结论。
“当然，我可以为你读书，”她摆出一个温暖的微笑。“你要是喜欢，我还能配上不同的音色。”
“我很喜欢那样。”薇奥拉轻轻点头，但仍坚决地说：“就算只有在等其他小马回来之前这一小会儿。”
暮光稍微想了一下。“那我们最好找点简短有趣的，如何？”
“你有想法吗？我觉得我们这有不少书。”
她们其实没多少书。对这些穷小子来说，一本书也是绝对的宝物。书可不便宜，在寒冷的冬天搞到些能着得又快又热，轻松点燃一大堆篝火。当然，这在暮光看来是亵渎行为。
“嗯，那我们来读诗如何？你知道什么诗吗？”
薇奥拉摇摇头。
暮光浅浅一笑。“我以前在诗方面很糟糕，最近才有点起色。不过我对这一首很满意......这首诗是一个深深爱上月亮的小雌驹在孤独中所作。”
“听着真荒唐。”薇奥拉忍不住笑了。
尽管如此，暮光微笑。“确实有点荒唐，对吧？”
暮光轻轻哼出她的诗句，薇奥拉的小提琴也跟着响起，似乎找到了一些和弦，从诗句中剥离出一段旋律。这种感觉...仿佛让诗歌更完整了。如果能吧这音乐传送到以太中，穿越那无尽的虚空...
或许一艘火箭飞船上能找到点空间来装一个小小的发条留声机...
暮光吟毕，薇奥拉的最后一音颤抖着消失在寂静的空气中，像个戏剧演员在终曲里缓慢地谢幕了。
淡蓝色小雌驹若有所思，正想说什么——
太迟了。双开门被猛地推开，草甸早禾得意洋洋地大步走进来，将一个刚烤好的蛋糕放在红木咖啡桌上。蛋糕热气腾腾，上面盖着厚厚的巧克力糖霜。她身旁一侧站着云宝黛茜、飞板璐和布拉斯，另一侧站着三只暮光还没见过的小马。
其中一只身材矮小，毛色是麻布袋般的棕色，被满身的煤灰和油污染得深浅不一。靠近瞅瞅，能看到他穿着跟毛一个色的锅炉工作服，难以辨别身子和工装裤的界限。不过他的平舌帽倒是很整洁。
另一只的油腻完全不同。他比布拉斯还高，但身材单薄，穿着一件厚厚的鼠皮衣，但走路的姿势仿佛表现出对着廉价劣质的皮草很自豪似的。他的鬃毛梳成一种估计未来十年后会流行的发型，眼里闪着锐利的光芒，透漏出一种隐藏在表面之下的精明。
但是第三只最让暮光注意到。她猜这就是薇奥拉之前提到的“队长”。不然还能是谁呢？年纪轻轻就装了假肢，还带着眼罩。她的动作比布拉斯自信得多，独眼中闪烁着与那只油腻小马双眼里同样锐利的光芒——谁知道眼罩地下还藏着多少锋芒？但最终，他露出一模温暖友善的微笑，仿佛再告诉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看来是个老江湖。
所有孩子们围在丰盛的美食前。蛋糕刚落桌，孩子们就像鲨鱼一样围着它打转。要是鲨鱼能表现的那么饥饿凶猛的话。
“哇哦，嘿，等一下，”云宝用她严肃的成年马腔调喊。每次她在惹了萍琪后都会用这个腔调试图让萍琪冷静下来。“我们得切开它，对吧？公平一点嘛。”
“暮光女士拿第一块！”草甸早禾坚决地宣布。布拉斯发出一声叹息，但飞板璐和“队长”在两侧同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草甸早禾溜到暮光面前，用和之前一样充满敬畏的眼神抬头看着她。“非常感谢您，暮光女士。”
“为什么感谢我？”
“为了这些食材！我以为能搞到面粉就很幸运了，但你又给了我们鸡蛋，牛奶还有这些东西！我已经好久没能烤出一整个蛋糕了！”
“他们真的很感谢你，”一个温和的声音柔声说。“对他们来说，信任他马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信任没落空真是太好了。”
“哦，好啦，找到院长了。”布拉斯无精打采地嘟哝道。
院长比暮光预想得年轻得多。事实上，她跟暮光差不多大，最多大个一两岁。但直到暮光看到她深绿色的眼睛，才感受到那双眼睛里蕴藏着一个远比其承载的躯体老去的灵魂。
但是这具躯体十分美丽。她的鬓发是瀑布般的粉色丝绸，顺流而下环绕着温柔的面庞和那双慈爱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令瑞瑞看到也要暗自神伤。她的连衣裙是无数织物和布片缝起来的，年代久远得能写部传记，却一起构成了一个崭新优雅的整体。
院长的脑袋似乎突然激活了什么的，她内心微微一震。“真失礼，真是抱歉，我们平时没什么客人。我应该好好自我介绍一下的。孩子们叫我院长，但是如果愿意的话你们可以叫我小蝶。”
草甸早禾依旧仰着头对着暮光微笑。她递给她一篇蛋糕——看起来是香草口味的，底层是巧克力糖霜。暮光优雅地接过来，行了一个屈膝礼。小女孩激动得的要爆炸了。
“感谢您的盛情款待，草甸早禾女士。”暮光煞有介事地说，“也谢谢您，小蝶院长。”
小蝶脸红了，躲在自己鬃毛后面。“能为您服务是我们的荣幸，暮光女士。”
飞板璐做呕吐状。云宝打了个响鼻：“偶尔来点精致的女孩优雅没什么错，小鬼。我见过的最优雅的雌驹能在公平对决中把我打得满地找牙。”
这话没半点假。云宝虽然是标准拳击的高手，但瑞瑞很乐意向她展示东方蹄术的奇效——她坚持这是一种作战艺术——好让她...等等，到底是云宝一时兴起挑战了她，还是瑞瑞为了让云宝坐下来试新衣服故意挑起的决斗？
总之都挺悲伤的。
“船长”倒是在旁边观察着草甸早禾。他对布拉斯耳语一番，于是这个小混混立刻警觉起来，绕过桌子，一声没吭蹭过暮光，匆忙挤到草甸早禾身边。
“船长”开口了：“嘿草甸早禾，让暮光女士来切蛋糕吧！毕竟你烤蛋糕已经忙坏了。”
小雌驹吓了一跳：“啊，不行，我可以的——我可以的——”她的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就在她要咳出来时，布拉斯轻柔如蝶地拿出一块手帕按在她的嘴上。他收回手帕时，上面已经沾染了斑斑猩红。
那块手帕显然是暮光的。她和小蝶短暂对视了一眼。“院长”脸色苍白，但什么也没说。
她看到了。但什么也没说。
暮光对草甸早禾微笑，尽管内心深处她将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没关系，草甸早禾女士。您真是一位和蔼可亲的主人，就让我来当有礼貌的客人吧。”
她用魔法把蛋糕整齐地切成几块。给草甸早禾、小蝶、布拉斯、“船长”、平舌帽、油头哥、薇奥拉、飞板璐，还有云宝黛茜。一共十块，包括留给她自己的那一块。
蛋糕不小，但对于十只饥肠辘辘的小马来说也不嫌多。尽管如此，每只小马都尽可能感激中带着优雅地接过自己的一块。布拉斯和平舌帽被这场魔法展示震撼了。值了。这的确让暮光折腾了不少精力。
暮光平静地直视着院长。“可以和你聊一会儿吗，小蝶院长？先让孩子们享受蛋糕吧。”
云宝嘴里含着一大口蛋糕瞪了暮光一眼。“嘿！”她抗议道，嘴里喷出些碎屑。
暮光没有多说一句话。
小蝶咽了咽口水，似乎在极度恐惧中。“当然可以，暮光女士。孩子们，妈妈要和我们的客人聊聊天，要乖乖的，不要偷听哦。船长，我相信你能管好布拉斯和算尺，没问题吧？”
布拉斯和油头哥——那个显然叫算尺的家伙，一起偷偷笑起来，“船长”则认真地敬了个礼。
云宝仔细打量他一番。
“嘿，所以...你是个海盗，对吧？”
暮光咬紧牙关，准备插蹄。不应...不应随意对待孩子的残疾。就算你心里想着，也不能说出来。这很难理解吗？
“差不多吧。”“船长”平静地回答——非常平和，似乎在权衡该如何根据后续的言论决定自己的感受。
云宝点点头。“真酷！眼罩和木腿。不过你知道你还缺啥吗？”说着，她抽出身上的反曲刀。“一把真正的海盗弯刀！”
云宝装作若无其事地把反曲刀递给他。“船长”的眼睛瞪大了。布拉斯和算尺也停止了窃笑。
海盗小马看着这把“海盗弯刀”，真诚地咧嘴笑了。他将刀暂时夹在健全的前腿下，转头看向飞板璐。“她真不错，对吧？”
飞板璐也灿烂地笑了，仿佛得到了超酷姐姐的认可。这时，暮光带着小蝶走进一旁的房间。
“我认为您的...受监护小马一直在偷我的东西。”门刚关上，暮光直截了当开口。
“哦，是的。有段时间了。我们真的很感激你的慷慨相助。”小蝶真诚地回答。
暮光眨眨眼。“我...如果我不知情的话，可称不上慷慨相助。”
“嗯...无论如何，我们都很感激。”
“好吧。布拉斯刚刚就在你眼皮子底下摸走了我的手帕，而你什么也没说。”
“看起来他比你更需要那块手帕。不过，我相信他对此感到很抱歉。”小蝶简短而真诚地回答，真诚地像苹果杰克。
暮光不解。“为什么？公主没有给你们发放津贴吗？你这是一家注册的孤儿院吗？”
小蝶点点头。“当然是。所以我才能负担得起这间孤儿院。至于食物、衣服和其他什物...”她轻轻耸了耸肩。“我们只能想办法。”
暮光咬紧牙关。世界的运作并不是那么简单。**结果不能为过程开脱。^19**这根本不像一家孤儿院，倒更像一个小贼窝，里面还有一打的天真小幼驹任马摆布。“那他们为什么不去找个正当的工作？适合小孩子的工作现在也不少...”
19.暮光的观点是程序正义。与实体正义辩证对立。在维多利亚时期，哲学思想深受基督教伦理和启蒙运动的影响，学者和上流人士普遍推崇程序正义的观点，强调诸如道德规范，美德和正当性。
“这就是他们在这里的原因，暮光女士。”小蝶依然温和地回答，但寒冷如冰。“这家孤儿院是为了收容那些因为工厂事故和意外而失去亲人的孩子开设的。”
“他们的父母都...?”
“据我所知大多还活得好好的。”小蝶点点头。“我的意思是，这些孩子们是事故的受害者。船长和薇奥拉情况比较明显，但其实这里的每个孩子都在‘正当’的工作中收到严重伤害。”
什么？
“飞板璐不就是只健健康康的小陆马...”
“她其实是天马，别意外。”小蝶平静地说。“她丢掉纺织厂的工作后，爸妈觉得养不起她了。小翅膀很适合修理卡住的纱线轴，当然动作要快点。所以你觉得，一直小马驹怎样才会失去这样的工作呢？”
啊呃。
小蝶眨眨眼，眼里的冷漠——按她的标准——立即融化了。她又躲回鬃毛后面。“哦，我很抱歉对你发火了。”这根本算不上发火...“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认识我们。如果飞板璐知道我让你内疚了，可能会很难过的。我不该说这些。”
“其实该说...”
“我...我真的很抱歉。”
小蝶苦笑，并没有一丝快乐的神情。那是一种根本找不到任何笑的理由，却依然在脸上召唤出微笑时形成的表情。“请别这样。时机来临时，您已经表现出您的善良。飞板璐在这里可能过的不怎么好，但总比在大牢里好得多。”
善良。她说。不太对吧。
尽管如此。
“...如果让这些小家伙给我工作呢？”
小蝶眨眨眼。“您说什么？”
“他们不可以——也不该——回到原先伤害他们的地方。但也不能沦落街头。”
“是啊，”小蝶同意。“那不是我们该去的地方。但我们必须这样做。”
我们？她也是个小偷？一会儿再说。
“我将要开展一项划时代的科学实验，需要娴熟的帮手。工作必须保密，所以我需要一些安静的家伙，不被注意到。我觉得你们很符合要求。”
“太符合了，”小蝶同意。“但我不能让小家伙们受伤...”
“所有孩子们。所以需要你来全程照看。”
小蝶皱了皱眉。“我明白了，我想您会支付基本工资吧？虽然不多，或许够用，但...”
暮光摇摇头。“不。恐怕我的津贴已经断了。所有的资金都要用在项目上。”
小蝶的皱眉更深了，但多了一抹好奇。“我可不认为您是想让我出于善良同意您的请求，对吗，闪闪女士？有些小马不遗余力用辛勤工作带来救赎这样的话来招募年轻的孩子们，生成闲置的蹄子是地狱的玩物。但是您似乎更加务实。”
如果只能找一个词评价暮光，可能就是*务实*了。
“我有很多食物，如果你想问这个。关于衣服，我有位出色的裁缝，她正处于职业转换期。”
“她就是——”
“是的。放火烧了坎城皇宫那位。”
“哦。”小蝶挤出一丝微弱的笑容。“很好，我很想拜访她一下。”
“我觉得你们俩会像激情燃烧的皇宫一样合得来。”
“还有呢？”
“还有什么？”
“还有更多，对吧？”小蝶开口。“无意冒昧，但你的语气好像还在想其他的。”
“啊，是的。我可以为他们提供教育，包括阅读，写作和算数。显然，他们已经借阅我图书馆的书有段时间了。”
“再次感谢你的善良。”她的语气情真意切，甚至有点诡异了。
“没关系，很高兴过去能帮助到你们。薇奥拉告诉了我目前的情况，我想要帮助你们。孩子们显然在贸易上面经验颇丰——我猜他们也从别人的错误中学到不少。我希望他们有过去，也有一个未来。”
小蝶用诡异的眼光看着她。“您真是一个天真的人，闪闪女士，对吧？”
什么？
“什么？”
“面上听着不错，但他们要冒的风险太大了。也许他们并不想要接受教育？”什么？他们怎么可能——不可能！教育是——“看吧，您眼中的那个表情。您不相信我。我很抱歉，闪闪女士，但是不是所有小马...”说到这里她已经是讥讽。“...都能沐浴在真理不容否认之美中。我想，你一定真的相信你在用你的研究帮助所有生灵吧？”
“当然！知识就是——”
“但是不能挽救快饿死的小马驹。您的那台望远镜，那些精密仪器......您为这个项目投入了多少钱？”
那个数字后头的0可不少。但——
“正是这样。那些钱足够把一个尿床的小婴儿拉扯大，就这都用不完。但那台望远镜又能怎么帮助这些孩子们？”
但是科学...
小蝶摇摇头。“我会考虑的，闪闪小姐”—不再是“女士”了—“但我觉得您可能还有很多要思考。事实是，现在您远比我需要您而需要我，对吧？”
好吧——
“不过您的朋友很不错，这里随时欢迎她回来。她很令马愉快，孩子们也喜欢她。有一个积极的影响在身边对孩子们也是好的。”
非常尖锐。意思显而易见：这是个单向邀请。
暮光很不悦。这位女士知道什么是*天真*吗？她知道自己只是身在一个井底般庇佑的小天地吗？目光短浅！难道她看不到...她怎么就看不到...暮光的付出带来的深远影响...
一个冷酷的念头闪过她的脑海。
光火闪闪教授把萍琪派扔在黑板后面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吗？就是这个感觉吗？就是这个原因吗？
一切都说得通了。太通了。
她突然陷入虚弱。
“抱歉”，她微弱地说。院长的目光飘忽了一下。
“我明白...我很抱歉，”她低声说。“但是...我们会考虑你的提议。这个提议的确出于真心，可能对他们来说真的挺好，对我们也是。但是...”她哽咽了一下。“好吧，我会考虑一下的。但是我想现在你得跟我走。草甸早禾的腿就要撑不住了，而你认识的那位“船长”正要告诉我们，他们把她带去睡觉了。我想她需要一首摇篮曲才能入睡。你跟我来，闪闪女士。想想你的提议。”
什么？什么？
什么意思？
门开了。“海盗”神情慌乱地推开门，气喘呼呼。“院长——”
“嘘，我知道。走吧，米斯（Mirth^20），带我们去她那儿。”
20.译者注：意为欢乐。
暮光站在草甸早禾床边。小女孩忍住痛苦，挤出一个感激的神情。
又一阵咳嗽剧烈地冲击着她孱弱的身体。她颤抖的蹄子再没有力气抓住被褥边缘。暮光用手帕擦去她嘴边的口水，收起沾上猩红的蹄子。
小蝶站在木瓜那个身边，温柔而慈祥地微笑。她俯下头，轻轻用鼻子蹭了蹭小女孩的脸。这亲昵只保持了几秒钟，就被又一阵可怕的咳嗽打断了。小蝶撤开鼻子。这是个熟虑过的动作，为的是让小女孩看不出来她避开了咳嗽。现在，小蝶是温柔的守护者，警惕的卫士，她将带领小女孩平安地抵达梦乡。
温柔的雌驹口中传出晶莹剔透的歌声，仿佛是温暖的暖炉节合唱和葬礼唱诗班的结合。
*
“合上嘴，静等候，轻置昏沉的额头。
夜安息，万籁寂，安睡时间已然抵。”
*
草甸早禾，几个小时前还兴奋地跳着要给暮光一块蛋糕的小女孩，试着闭上了充满红血丝的双眼。那双眼睛已被恐惧折磨得了无生气。
*
“渡梦入眠，愿苦难皆抛蹄后，
渡夜无魇，愿光明引你向前。”
*
这些不是正确的歌词。这些不是正确的歌词。暮光的心在抽搐，仿佛想从她的肚子底下蹦出来。她无法动弹。寒冷堵住了她的毛孔，仿佛连汗水都对这一幕恐惧不止。
草绿色的小流浪轻轻叹出最后一口气，磨破的肺已经承受了太多。她的眼睛还没完全闭上，但光芒已经弃她而去。暮光呆呆地一动不动。
小蝶站在小流浪和其他孩子之间——他们看不到。因为他们不能看到。
“让草甸早禾好好休息，”小蝶温柔地催促，向其他孩子们点点头。“医生马上就到。”
短暂的最后一瞥。泪水在挤作一团的孩子们之间颤栗...但他们遵循着这位金发碧眼的温柔雌驹的指示，因为那是他们所剩无几的依靠了。
“草甸早禾...她没呼吸了。”暮光在小房间里没有其他马后喃喃。
“嗯，我知道。”小蝶叹道。那声简单的叹息包裹着悲伤，让整屋子暗下来。
暮光轻轻抖动。她早有察觉，甚至可以推断，但听到这么直白的回答...“你已经知道了？但你之前说——”
“医生要来了。殡葬师。我几个小时前就知道了，已经联系他了。他会安排好后事。”
“几个小时前？那你为什么不送她去医院？”
小蝶轻轻笑了。一声干瘪沉重的笑，带着痛苦的自责，像一口沉重的丧钟在回响。“你知道请个医生要花多少钱吗？我根本付不起。”
暮光绝望了。好像一只困兽在笼中朝着这只让这一切发生的雌驹无能狂怒。这只目睹了一切却无动于衷的雌驹，导致草甸早禾死去的小蝶。她没有干预，她的忽视杀死了小女孩，然后她唱着摇篮曲哄她入睡。明明几个小时之前她就知道她会死，却什么也没做。没有医生，没有外科手术，没有护士，只是抱着这个小女孩，让她的朋友们在床边看着她死去。
小蝶平静而小心地注视着暮光。“如果能让草甸早禾稍微好一点，如果有一点让她恢复的机会，我都会用上所有的积蓄。我宁愿饿上一个月支付她的医疗费，无论衣衫破旧褴褛，只要能帮助草甸早禾，我会通宵工作，无论我能撑多久。”
小蝶的眼中闪过钢铁般的坚韧。她摇摇头，不是出于悲伤，而是决断。“你会逐渐得到这种感觉。每个孩子的机会，命运......还有剩下的时间。在这里呆久了，不可能看不到这些。不去面对它们，盲目的照顾就聊胜于无。”小蝶决然地说。她的声音从没高过低语，但仿佛面前是是地狱烈火和风暴。
暮光感到一阵...恶心。厌恶，恐惧。这是情绪错位^21。情感锁定在这只雌驹身上，这只幽灵般的身影，这个看着孩子们死去却无动于衷的黑白无常！“你怎么能这样？”暮光咆哮，发出令自己厌恶的歇斯底里。“你怎么能...什么...什么都不做？”
21.在心理学中，情绪错位/情感转移描述一种错误的投射行为。这是一种比一般的投射更加原始性的心理活动，即主体将无处投射的情感错误地投射到某个人身上。
“从她踏入这里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孩子已经死了。我能做的只有让她仅剩的日子里快乐舒适，和爱她的小马们在一起。也因此，谢谢你。”
除了看着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然后等着然后微笑然后唱歌然后再微笑然后藏起来然后撒谎然后关心然后爱她然后再爱然后再唱歌然后再看着她...直到她死了。
小蝶紧紧抱住暮光，让后者发出一声长长的低沉的呜咽，像个孩子，又像头野兽。她将暮光拉入怀中，让泪水浸湿她粉色的鬃毛。这是这只雌驹身上唯一干净闪耀的东西。即使是那双美丽的眼睛，现在也已疲惫而浑浊。
暮光刚看着一个孩子死去。几个小时前，她还对着那个无辜的小不点行屈膝礼。
她看着一个孩子死去，什么都做不了。这就是孩子们的监护人一直以来的感受吗？没有马能习惯这些，只是反复看到然后...默默忍受。
她不是萍琪派那样的的砾石小马。砾石会在时间的长河中瓦解。峡谷就是由那样缓慢深沉而无穷无尽的滴水在石头上雕出来的。
暮光内心深处同情和马性的那部分开始无助地哭泣。她的眼泪躺在这个姑娘的肩上。她无助地在小蝶怀中抽泣。一只温柔耐心的黄色蹄子轻轻拍着她的背，暮光的内心里冷静、决然，像炼金术士铁一样无情的那部分开始思考。
这只雌驹就像一根钟乳石。暮光清醒的那部分想到。每一滴本该侵蚀她的水，反而让她不断积累，生得更高。
不断低落的岩洞水和泪水的化学成分如此相似，这并非巧合。
暮光内心深处最后的情形部分充当着无情的观察者，让她的其他部分得以感受。而那份清醒就像毯子下渐渐失去体温的小流浪一样死寂。
“年纪小的孩子们不知道是好事，”，那位雌驹轻声说。“像布拉斯和米斯这样大小的明白。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他们知道，但我其实知道。”暮光感觉到小蝶带着一种狡黠而迷人的惨笑，虽然在怀抱中看不到。如果这也是一种悲伤^22，暮光一定会把它发酵成辛辣的威士忌，只为了能给这位雌驹一杯。她隐隐约约预料到这位堕天使会拒绝她的邀请。不过暮光自己可能也会这样。
22.悲伤(wry)和黑麦(rye)读音相同。后者可以酿酒。
“他们也很小心地不告诉更小的孩子们。这是他们给小孩子们的礼物，就像我能提供的那点小安慰是给他们的礼物一样。如果这就是我能给他们唯一的安慰，那几夜无眠又算得了什么呢。”
暮光在她的情感支持驹肩上抽泣，鼻子像坏掉的水龙头，流过黄色的肩膀。肩膀的主人似乎并不介意。
“漫长的黑夜里晨霜轻覆，”小蝶温柔地在暮光耳边吟唱，忧伤的旋律沉重地压在暮光的五脏六腑上。“我依然在这里，即使一切已然亡故。”
每一滴泪水都更加粘稠，每一次眼睑的闭合都更加漫长。
小蝶叹了口气。“你现在明白为什么我说你试图用孩子们光明的未来作为报酬，是天真的想法吗？”
暮光悲伤地呜咽着。
“我会考虑的。但是。你可能现在该返程了。闪闪女士。”
这是一个建议，而暮光毫不犹豫地遵循了。她没说话，摇摇晃晃地离开房间。
暮光在客厅里找到了黛茜，她正在听薇奥拉讲故事。她没有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她什么也没说。
云宝却先开口了：“哇哦，没事吧，老板？你好像死了一回似的。”
黛茜侧身接住了眼看着要倒去的暮光。她开始啜泣。
“哇哦，呃。我说错啥了吗？真糟糕，抱歉哦薇奥拉，我得带着这个书呆子回家了。找个时间继续整我的主题曲，好吗？放心，我们还会回来的。”
“哦。那太好了。谢谢你，黛茜小姐。”
“没事，孩子。来吧，暮，你有点沉。我可不想拖着你一路回去啊。”
黛茜不算是全程拖着暮光。在穿过下水道漫长的回家路上，暮光一直依偎在云宝身边得以不倒下去。
不知云宝有没有什么疑问，是否疲惫，或者有没有哪个瞬间对这只独角兽不满。但她一句话都没说。
一路上只听见她们的蹄子踩在浅水坑里的啪嗒啪嗒声。
她们终于从下水道回到了图书馆，一路爬上短梯。云宝紧紧靠在暮光身后，推着她往上爬。最终，她们回到了图书馆寂寥而圣洁的入口——维修舱口，通往书籍世界的最后一扇门，能帮助她渡过难熬的夜。
暮光打开舱门，正对上一把装满药的火枪，她的哥哥将枪口稳稳指向她的眼睛。
银甲闪闪看起来和暮光的内心一样凌乱。唯一不同的是前者握着一把火枪。
“你怎么能这样，暮光？”他轻轻说。“你怎么能逼我在你和我的家人之间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