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永远不会忘记那年中秋，因为那天的大风。
那时候火柴才刚刚一岁，独角勉强超过了家里的大灶。
有的马说幼驹三岁之后才开始记事。那么或许是火柴早慧，总之那天的事他记得很清楚。至今他仍可以回忆起大风中的云的形状，可以分毫不差地说出当时一岁的他的奇思异想。
爷爷做饭时火柴总是很激动，爷爷总是在一大清早做饭，火柴总是在一大清早激动。
火柴在一大早从爷爷家温热的炕上醒来后就得洗脸，必须洗脸。水在红白色的搪瓷盆子里，然后是一条毛巾，再往后是盆子里画的凤凰。
爷爷用独角拿起毛巾擦他的脸，火柴感觉这简直是开水，要把他的脸给烫熟了。
然后爷爷要做饭——他只需要把水倒掉，然后走到灶旁。
然后爷爷拿起灶上的火柴，点燃苞米晒干的叶子，把它和一些细碎的树枝塞进灶里，然后塞很多苞米芯、几根几根地塞。火柴会叼起一根长枝，去捅那些黑红色的东西，再后退着把它扒出来，用黑黑的枝端在地上写字。
“爷爷”他写，他笑了。然后他去顶爷爷的腿，爷爷就摸摸他的脑袋，嘱咐他别把树枝插进喉咙里。
火柴最喜欢的是拉风箱，爷爷在灶前做饭，火柴就用乳牙咬住风箱的拉柄，一前一后卖力地拉。火柴喜欢这种使劲的感觉，所以他就在烟火中眯起眼睛，瞅着灶膛里的明灭。
火柴做起这活来是很专注的，以至于当第一阵风吹来，他竟然没有注意到。风在后院里列列地呼啸，墙边的小小无花果树简直要弯折了。这一切爷爷看在眼里，然而火柴一无所知。他只是让自己的眼睛、鼻子、脸一起感知着火焰，当时他不懂什么是回忆，更不是为后来的自己刻意制造了这样一幕回忆。
火柴没有感觉这一天有什么不同寻常，饭做好后他照例玩起了装满火柴棍的火柴盒。他将它们摆在后院的地上，先数一遍，再装起来，再摆出来，再数。火柴数了两次一样又数了两次不一样，于是兴奋地围着它们又蹦又跳，像一条快乐的狗。
直到第二阵风刮来，火柴棍在风中翻滚，甚至要飞起来。火柴舍不得他的这些蓍草，他珍视它们就像珍视全三界也找不到第二颗的宝石，这些火柴棍隐隐现出卦象，扑朔迷离地指代着他的前世今生。
所以火柴用蹄子将它们按下，先是左前蹄左后蹄，然后是右前蹄右后蹄。到最后蹄子不够用了，火柴连忙拿嘴去叼。风趁机从后面把他一掀，让他被迫向前了一步，蹄子下的火柴急匆匆地起飞了。火柴就急匆匆地去踩它们，结果四蹄下的火柴全被吹了起来，越飞越快。
“火柴！火柴！”火柴大叫着，跑起来去追，在小无花果树前的小土坡上一失蹄，脑袋一下子撞在了树上，瞬间七荤八素，脑子里嗡嗡地响，风似乎一下子小了很多。
爷爷刚把饭端上木板，准备从后院带去里屋，转头一看火柴，急慌慌上前查看。火柴睡在无花果树下的土地上，他灰色的鬃毛长而柔顺，此时在大风中上下翻飞。
火柴的眼睛混沌地张着，保持着似睡非睡的状态。
爷爷心急，把他驮在背上就奔向诊所。
诊断结果是身体健康无大碍，但事关大脑，没有马能打包票。
爷爷因此很愧疚，当火柴的妈妈数落他时，他的沉默比平时更多一分愧疚，他的温驯比平时更多一分怯懦。
火柴之所以无法使用魔法，大家都认为是由此造成的。然而火柴总是怀疑这更多的是出自他自己的先天因素，他不记得他在那次撞击之前有使用过魔法，他记得自己从来没使用过魔法。他也不想用，火柴喜欢用他的口牙，火柴喜欢爷爷。
爷爷带着火柴回到家里时，放在木板上的饭食已经被麻雀吃了个干干净净。米汤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被麻雀掀到了地上。然而风确实很大，里屋因为开着木窗，门帘被吹的卷在门楣上。爷爷进去一瞧，橱柜上的东西被吹到了炕上，座机的话筒倒吊在半空。爷爷用魔法将炕上的杂物扫开，把火柴放在中间，然后他试探地拿起话筒，“喂？”
火柴记得这一幕，他听得似乎比耳背的爷爷更加清楚。在睡梦里，他听见了一个女声在和爷爷对话，话筒里面传来“舅爷”的称呼。他听见了令马猝不及防的台风声音，还有女声的低泣，在他当时一岁的脑海里，想象出了一匹圣洁无比的雌驹在风中落泪的情景。
然而电话很快就被爷爷挂了，因为话筒里已经传来阵阵忙音。爷爷又看了火柴几眼，回去后院重新做饭。
至夜，火柴才精神饱满地起来，风此时暂时停歇了。爷爷将小方桌拖到后院，与火柴吃晚饭。那天所吃的没有任何不同，直到爷爷向火柴讲述了关于月亮和美丽神驹嫦娥的故事后，火柴才知道那天就是中秋节。于是火柴想起电话那头的那匹雌驹，他忽然认为，她一定就在月亮的大风的山顶。这是一个极为笃定的想法，以至于火柴每到中秋之夜都必然要想起那匹低泣的嫦娥。所以火柴抬起头去望月亮，眯起眼猜测着她的位置。
爷爷此时将目光长久地落在火柴身上，当火柴从望月中回过神来终于发现了这意味深长的目光。火柴大惊失色，像面对着地府的小鬼阎王，似乎连前世今生都已被看穿。火柴向身后看去，只有后院的门洞，黑洞洞的里屋，和前院的门洞——门外只有两颗核桃树在相互婆娑。后来的事火柴记不清了，直到更久远的后来，他才知道那一天也是爷爷的生日。
火柴自那一年起再没有在爷爷家里度过中秋或是暖心节，他被一匹雄驹接走了，远在异乡。
中秋节日，他只好望着月亮缓释他的思念。
二十年后，火柴又想到了回乡，那又是一个中秋，而他已不知道该向谁索要团圆。火柴还是想起了爷爷，他想起爷爷愧疚的样子，感觉自己深深地伤害了他。他想起今天是他的生日，又想起他的子女都不来看他。所以他一大早便出发前往故乡，入夜，他终于到了。
火柴凭借着模糊的记忆摸索前进，极力去躲开那些认识他的马。举目看去，找到那最漆黑僻静的一所。
然后他带着颤抖的心慢慢前进，这时候忽然起了一阵大风，简直像是为了他而来的。在大风与摇曳的灯火中，火柴看见了爷爷越过门槛，走出那个黑洞洞的门洞，他的笑容充盈着快乐，他的腼腆中没有哀伤。
门前的高大的两颗核桃树沙沙地摇晃着，四周变成了一片漆黑，只有爷爷用魔法点燃的烛火，风更加痴狂，烛火在风中吃力地摇晃着，火柴上前，用魔力挡住了四面八方的狂风，跟着爷爷迈步走向后院。小方桌放在后院的正当中，米汤面馍的摆放同二十年前别无二致。也就是说，爷爷从不曾改变，在等待着他回来。
火柴不免后悔了。这二十年来无数坚持不下去的时刻，火柴都想拨通爷爷的座机，然后向这个耳背的老马大倒苦水，他后悔他每次都放弃了。火柴想，假如真的播出那个号码，就可以早早知道这个道理，就可以常常见到爷爷。
火柴拿出他带来的月饼，放在了桌上的白瓷空盘里。他于是想起那个嫦娥的传说，抬头望向天空中的月亮。
又是一阵疾风掠过，火柴措蹄不及，烛火被风吹灭了。于是这一年的月华终于得以在天空中铺张。火柴看到大风吹来的大雾包裹了明明圆月，橙黄色的光辉在空气中奇特的晕开。火柴很开心，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这么多年来，他不曾找到那在月亮的山顶低泣的美丽雌驹，好在他终于像一滴水随着洋流、像一片叶乘着台风一般转回了故乡，回到了爷爷的身边。
火柴闭上眼，耳畔是风和草野的声音，那是中秋的夜晚，爷爷躺在院外的小床上同样听到的，如此，火柴已同爷爷睡在了一起。
火柴嗅到了蜡烛燃烧的香味，一如风箱鼓出的烟火、一如暖心节那晚他在前院放的炮仗;烛火在风中照拂着他的脸，一如风箱鼓出的温度、一如里屋炕上的草席。怪不得那晚没了记忆，想来一定是睡着了……
今夜的风不知为何显得相当柔和，好似连风之魔也跳起了温柔的华尔兹。火柴的思绪不自觉地回到十年之前，从那天起，他知道了自己永远得不到那个在月亮的山顶大风中低泣的美丽雌驹。
那天不是中秋，但那天有着狂暴的风，火柴难以将之忘却。
那天雄驹带着火柴回到了村里，一路上，火柴感觉到村里马的目光，他将脖项缩进白衣中，像将上刑场的囚徒。火柴先去见了爷爷，爷爷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火柴左看右看，感觉哪有些奇怪，却又说不出来，总感觉面对的不是爷爷。火柴于是同样什么都没说。
爷爷要搬家了，从一个大房子搬进一个小房子。这没有什么，火柴想，大抵马这一生总是要搬家的，只是爷爷的旧房子呢？爷爷的旧灶呢？爷爷的旧炕呢？爷爷没烧完的苞米芯呢？这些是火柴想不明白的。于是火柴就找马问，为什么爷爷要搬家？别的马就告诉他，爷爷在后院失蹄，把头撞了。火柴就问，是撞在无花果树上了吗？那马就说，是啊，你怎么知道？
风忽然凶猛起来，细小的火柴被一阵风吹到了墙上，直接磕晕了过去。在意识消失之前，火柴听见有马在说晦气。
醒来时已至黄昏，火柴大概明白了别的马的意思，也就是说，火柴再也无法见到爷爷了，他有点难受。但他又愈发觉得方才所见的那个未必就是爷爷，因为他第一眼看上去就觉得奇怪，或许爷爷只是外出了，就像一次平常的赶集，只是被大风阻挡，又或者不是一次平常的外出，而是一次有意的出走，正如托尔斯泰那样。总之即使所有马都失去了他，火柴依旧拥有着他。
风此时渐渐平息下来，大家决定出发了。
穿着白色的孝服，火柴跟在所有马的后面。他低着头行走，像是把爷爷驮在了背上，爷爷一定很重，所以他慢慢地走。
前面的马用蹄子将冥钱从篮子里撒出，一匹一匹的马再从其上踩过，让它们深深地陷入泥土之中。
不知为什么，当火柴看见这一幕，忽然很伤心，很想流泪，加以背上的沉重，他简直要跪摔在地了。
火柴暂停脚步，平复呼吸，让几滴眼泪落在地上。一阵飓风瞬间掀起，冥钱在狂风中乱飞，队伍霎时东倒西歪，几匹雌驹跌倒在地，几个眼疾蹄快的雄驹立刻上前扶住了马背上的爷爷，险之又险保持住了平衡。没有马管他，没有马扶他，爷爷的重量压在火柴身上，他自豪地感到稳如泰山。我背的是真的，他们背的是假的，火柴想。
作为惟一继承了爷爷独角兽血脉的马，火柴屈辱地跪在孝子贤孙的末位。而最令那时的他印象深刻的是爷爷的两位儿媳，他亲眼看着她们一刻钟前还在勾心斗角，此时却搀在一起嚎啕。那时便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他永远也不可能找到当年的雌驹嫦娥。火柴感觉这就是那个骂他晦气的声音，它昨夜还在麻将桌前大声守灵。火柴悚然，被迫相信了它的话，深信不疑。
有一匹马从头至尾也没有出现，火柴想。
“火柴，你怎么不哭呀？爷爷最疼爱的就是你。”一个令马厌弃的声音说道。火柴没有理会它，他想，爷爷最疼爱我们。可是那匹马怎么没来？
直到五年前火柴才知原委，那匹爷爷最爱也是最爱爷爷的马受到了痛彻心扉的隐瞒。
风忽地大了起来，火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匹独角兽雌驹撞进了他的怀里。“火柴！”这匹雌驹惊喜道。“姐！”火柴也认出她来了，族姐半寸光，是同他一样被爷爷带大的。
火柴回想起那晚中秋，火柴和爷爷终于在夜风中等到了一匹马。她先穿过相互婆娑的核桃树，然后越过前门的门槛，穿过漆黑的里屋，再越过后门的门槛，终于来到火柴和爷爷的身边。她就是半寸光，她的眼角带着未干的泪痕，她的鬃毛凌乱着，爷爷什么也没说就将她搂进怀里。
火柴清晰地回忆起了，那天晚上半寸光抱着爷爷哭，就像一匹马抱着她的抱枕。火柴清晰地回忆起了，他记忆中的云霓，原是半寸光脸上泪痕的流动。他当时奇异地想，假如他是一个真正的雄驹，他就应当想爷爷一样将她搂在怀里。
火柴意识到，半寸光正是那匹在月亮的山顶大风里低泣的雌驹，狂风将她吹进了火柴的怀里，所以火柴紧紧地搂住她，两匹马长久地哭泣。
那时候火柴才刚刚一岁，独角勉强超过了家里的大灶。
有的马说幼驹三岁之后才开始记事。那么或许是火柴早慧，总之那天的事他记得很清楚。至今他仍可以回忆起大风中的云的形状，可以分毫不差地说出当时一岁的他的奇思异想。
爷爷做饭时火柴总是很激动，爷爷总是在一大清早做饭，火柴总是在一大清早激动。
火柴在一大早从爷爷家温热的炕上醒来后就得洗脸，必须洗脸。水在红白色的搪瓷盆子里，然后是一条毛巾，再往后是盆子里画的凤凰。
爷爷用独角拿起毛巾擦他的脸，火柴感觉这简直是开水，要把他的脸给烫熟了。
然后爷爷要做饭——他只需要把水倒掉，然后走到灶旁。
然后爷爷拿起灶上的火柴，点燃苞米晒干的叶子，把它和一些细碎的树枝塞进灶里，然后塞很多苞米芯、几根几根地塞。火柴会叼起一根长枝，去捅那些黑红色的东西，再后退着把它扒出来，用黑黑的枝端在地上写字。
“爷爷”他写，他笑了。然后他去顶爷爷的腿，爷爷就摸摸他的脑袋，嘱咐他别把树枝插进喉咙里。
火柴最喜欢的是拉风箱，爷爷在灶前做饭，火柴就用乳牙咬住风箱的拉柄，一前一后卖力地拉。火柴喜欢这种使劲的感觉，所以他就在烟火中眯起眼睛，瞅着灶膛里的明灭。
火柴做起这活来是很专注的，以至于当第一阵风吹来，他竟然没有注意到。风在后院里列列地呼啸，墙边的小小无花果树简直要弯折了。这一切爷爷看在眼里，然而火柴一无所知。他只是让自己的眼睛、鼻子、脸一起感知着火焰，当时他不懂什么是回忆，更不是为后来的自己刻意制造了这样一幕回忆。
火柴没有感觉这一天有什么不同寻常，饭做好后他照例玩起了装满火柴棍的火柴盒。他将它们摆在后院的地上，先数一遍，再装起来，再摆出来，再数。火柴数了两次一样又数了两次不一样，于是兴奋地围着它们又蹦又跳，像一条快乐的狗。
直到第二阵风刮来，火柴棍在风中翻滚，甚至要飞起来。火柴舍不得他的这些蓍草，他珍视它们就像珍视全三界也找不到第二颗的宝石，这些火柴棍隐隐现出卦象，扑朔迷离地指代着他的前世今生。
所以火柴用蹄子将它们按下，先是左前蹄左后蹄，然后是右前蹄右后蹄。到最后蹄子不够用了，火柴连忙拿嘴去叼。风趁机从后面把他一掀，让他被迫向前了一步，蹄子下的火柴急匆匆地起飞了。火柴就急匆匆地去踩它们，结果四蹄下的火柴全被吹了起来，越飞越快。
“火柴！火柴！”火柴大叫着，跑起来去追，在小无花果树前的小土坡上一失蹄，脑袋一下子撞在了树上，瞬间七荤八素，脑子里嗡嗡地响，风似乎一下子小了很多。
爷爷刚把饭端上木板，准备从后院带去里屋，转头一看火柴，急慌慌上前查看。火柴睡在无花果树下的土地上，他灰色的鬃毛长而柔顺，此时在大风中上下翻飞。
火柴的眼睛混沌地张着，保持着似睡非睡的状态。
爷爷心急，把他驮在背上就奔向诊所。
诊断结果是身体健康无大碍，但事关大脑，没有马能打包票。
爷爷因此很愧疚，当火柴的妈妈数落他时，他的沉默比平时更多一分愧疚，他的温驯比平时更多一分怯懦。
火柴之所以无法使用魔法，大家都认为是由此造成的。然而火柴总是怀疑这更多的是出自他自己的先天因素，他不记得他在那次撞击之前有使用过魔法，他记得自己从来没使用过魔法。他也不想用，火柴喜欢用他的口牙，火柴喜欢爷爷。
爷爷带着火柴回到家里时，放在木板上的饭食已经被麻雀吃了个干干净净。米汤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被麻雀掀到了地上。然而风确实很大，里屋因为开着木窗，门帘被吹的卷在门楣上。爷爷进去一瞧，橱柜上的东西被吹到了炕上，座机的话筒倒吊在半空。爷爷用魔法将炕上的杂物扫开，把火柴放在中间，然后他试探地拿起话筒，“喂？”
火柴记得这一幕，他听得似乎比耳背的爷爷更加清楚。在睡梦里，他听见了一个女声在和爷爷对话，话筒里面传来“舅爷”的称呼。他听见了令马猝不及防的台风声音，还有女声的低泣，在他当时一岁的脑海里，想象出了一匹圣洁无比的雌驹在风中落泪的情景。
然而电话很快就被爷爷挂了，因为话筒里已经传来阵阵忙音。爷爷又看了火柴几眼，回去后院重新做饭。
至夜，火柴才精神饱满地起来，风此时暂时停歇了。爷爷将小方桌拖到后院，与火柴吃晚饭。那天所吃的没有任何不同，直到爷爷向火柴讲述了关于月亮和美丽神驹嫦娥的故事后，火柴才知道那天就是中秋节。于是火柴想起电话那头的那匹雌驹，他忽然认为，她一定就在月亮的大风的山顶。这是一个极为笃定的想法，以至于火柴每到中秋之夜都必然要想起那匹低泣的嫦娥。所以火柴抬起头去望月亮，眯起眼猜测着她的位置。
爷爷此时将目光长久地落在火柴身上，当火柴从望月中回过神来终于发现了这意味深长的目光。火柴大惊失色，像面对着地府的小鬼阎王，似乎连前世今生都已被看穿。火柴向身后看去，只有后院的门洞，黑洞洞的里屋，和前院的门洞——门外只有两颗核桃树在相互婆娑。后来的事火柴记不清了，直到更久远的后来，他才知道那一天也是爷爷的生日。
火柴自那一年起再没有在爷爷家里度过中秋或是暖心节，他被一匹雄驹接走了，远在异乡。
中秋节日，他只好望着月亮缓释他的思念。
二十年后，火柴又想到了回乡，那又是一个中秋，而他已不知道该向谁索要团圆。火柴还是想起了爷爷，他想起爷爷愧疚的样子，感觉自己深深地伤害了他。他想起今天是他的生日，又想起他的子女都不来看他。所以他一大早便出发前往故乡，入夜，他终于到了。
火柴凭借着模糊的记忆摸索前进，极力去躲开那些认识他的马。举目看去，找到那最漆黑僻静的一所。
然后他带着颤抖的心慢慢前进，这时候忽然起了一阵大风，简直像是为了他而来的。在大风与摇曳的灯火中，火柴看见了爷爷越过门槛，走出那个黑洞洞的门洞，他的笑容充盈着快乐，他的腼腆中没有哀伤。
门前的高大的两颗核桃树沙沙地摇晃着，四周变成了一片漆黑，只有爷爷用魔法点燃的烛火，风更加痴狂，烛火在风中吃力地摇晃着，火柴上前，用魔力挡住了四面八方的狂风，跟着爷爷迈步走向后院。小方桌放在后院的正当中，米汤面馍的摆放同二十年前别无二致。也就是说，爷爷从不曾改变，在等待着他回来。
火柴不免后悔了。这二十年来无数坚持不下去的时刻，火柴都想拨通爷爷的座机，然后向这个耳背的老马大倒苦水，他后悔他每次都放弃了。火柴想，假如真的播出那个号码，就可以早早知道这个道理，就可以常常见到爷爷。
火柴拿出他带来的月饼，放在了桌上的白瓷空盘里。他于是想起那个嫦娥的传说，抬头望向天空中的月亮。
又是一阵疾风掠过，火柴措蹄不及，烛火被风吹灭了。于是这一年的月华终于得以在天空中铺张。火柴看到大风吹来的大雾包裹了明明圆月，橙黄色的光辉在空气中奇特的晕开。火柴很开心，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这么多年来，他不曾找到那在月亮的山顶低泣的美丽雌驹，好在他终于像一滴水随着洋流、像一片叶乘着台风一般转回了故乡，回到了爷爷的身边。
火柴闭上眼，耳畔是风和草野的声音，那是中秋的夜晚，爷爷躺在院外的小床上同样听到的，如此，火柴已同爷爷睡在了一起。
火柴嗅到了蜡烛燃烧的香味，一如风箱鼓出的烟火、一如暖心节那晚他在前院放的炮仗;烛火在风中照拂着他的脸，一如风箱鼓出的温度、一如里屋炕上的草席。怪不得那晚没了记忆，想来一定是睡着了……
今夜的风不知为何显得相当柔和，好似连风之魔也跳起了温柔的华尔兹。火柴的思绪不自觉地回到十年之前，从那天起，他知道了自己永远得不到那个在月亮的山顶大风中低泣的美丽雌驹。
那天不是中秋，但那天有着狂暴的风，火柴难以将之忘却。
那天雄驹带着火柴回到了村里，一路上，火柴感觉到村里马的目光，他将脖项缩进白衣中，像将上刑场的囚徒。火柴先去见了爷爷，爷爷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火柴左看右看，感觉哪有些奇怪，却又说不出来，总感觉面对的不是爷爷。火柴于是同样什么都没说。
爷爷要搬家了，从一个大房子搬进一个小房子。这没有什么，火柴想，大抵马这一生总是要搬家的，只是爷爷的旧房子呢？爷爷的旧灶呢？爷爷的旧炕呢？爷爷没烧完的苞米芯呢？这些是火柴想不明白的。于是火柴就找马问，为什么爷爷要搬家？别的马就告诉他，爷爷在后院失蹄，把头撞了。火柴就问，是撞在无花果树上了吗？那马就说，是啊，你怎么知道？
风忽然凶猛起来，细小的火柴被一阵风吹到了墙上，直接磕晕了过去。在意识消失之前，火柴听见有马在说晦气。
醒来时已至黄昏，火柴大概明白了别的马的意思，也就是说，火柴再也无法见到爷爷了，他有点难受。但他又愈发觉得方才所见的那个未必就是爷爷，因为他第一眼看上去就觉得奇怪，或许爷爷只是外出了，就像一次平常的赶集，只是被大风阻挡，又或者不是一次平常的外出，而是一次有意的出走，正如托尔斯泰那样。总之即使所有马都失去了他，火柴依旧拥有着他。
风此时渐渐平息下来，大家决定出发了。
穿着白色的孝服，火柴跟在所有马的后面。他低着头行走，像是把爷爷驮在了背上，爷爷一定很重，所以他慢慢地走。
前面的马用蹄子将冥钱从篮子里撒出，一匹一匹的马再从其上踩过，让它们深深地陷入泥土之中。
不知为什么，当火柴看见这一幕，忽然很伤心，很想流泪，加以背上的沉重，他简直要跪摔在地了。
火柴暂停脚步，平复呼吸，让几滴眼泪落在地上。一阵飓风瞬间掀起，冥钱在狂风中乱飞，队伍霎时东倒西歪，几匹雌驹跌倒在地，几个眼疾蹄快的雄驹立刻上前扶住了马背上的爷爷，险之又险保持住了平衡。没有马管他，没有马扶他，爷爷的重量压在火柴身上，他自豪地感到稳如泰山。我背的是真的，他们背的是假的，火柴想。
作为惟一继承了爷爷独角兽血脉的马，火柴屈辱地跪在孝子贤孙的末位。而最令那时的他印象深刻的是爷爷的两位儿媳，他亲眼看着她们一刻钟前还在勾心斗角，此时却搀在一起嚎啕。那时便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他永远也不可能找到当年的雌驹嫦娥。火柴感觉这就是那个骂他晦气的声音，它昨夜还在麻将桌前大声守灵。火柴悚然，被迫相信了它的话，深信不疑。
有一匹马从头至尾也没有出现，火柴想。
“火柴，你怎么不哭呀？爷爷最疼爱的就是你。”一个令马厌弃的声音说道。火柴没有理会它，他想，爷爷最疼爱我们。可是那匹马怎么没来？
直到五年前火柴才知原委，那匹爷爷最爱也是最爱爷爷的马受到了痛彻心扉的隐瞒。
风忽地大了起来，火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匹独角兽雌驹撞进了他的怀里。“火柴！”这匹雌驹惊喜道。“姐！”火柴也认出她来了，族姐半寸光，是同他一样被爷爷带大的。
火柴回想起那晚中秋，火柴和爷爷终于在夜风中等到了一匹马。她先穿过相互婆娑的核桃树，然后越过前门的门槛，穿过漆黑的里屋，再越过后门的门槛，终于来到火柴和爷爷的身边。她就是半寸光，她的眼角带着未干的泪痕，她的鬃毛凌乱着，爷爷什么也没说就将她搂进怀里。
火柴清晰地回忆起了，那天晚上半寸光抱着爷爷哭，就像一匹马抱着她的抱枕。火柴清晰地回忆起了，他记忆中的云霓，原是半寸光脸上泪痕的流动。他当时奇异地想，假如他是一个真正的雄驹，他就应当想爷爷一样将她搂在怀里。
火柴意识到，半寸光正是那匹在月亮的山顶大风里低泣的雌驹，狂风将她吹进了火柴的怀里，所以火柴紧紧地搂住她，两匹马长久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