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的,蒂娅。没事。深呼吸。深呼吸就行。放松,然后深呼吸。”
塞拉斯蒂娅蜷缩在妹妹怀中,浑身一边起伏一边发抖。她试着按照露娜的指示做,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她没办法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抱着妹妹,离她近些再近些。
当她的魔力触及太阳时,那种感觉如此糟糕和可怕,让她久久挥之不去。她赶紧切断了和它的联系,但这种感觉已经留在了她的脑海里,冲击着她的心灵,让她浑身紧张。
“蒂娅,”露娜的语气中满是担忧,“蒂娅,你都要背过气去了。放轻松。”
“它……它是……”塞拉斯蒂娅喃喃道,“它太……病态了!”她在妹妹的怀中颤抖着,感觉浑身一阵苦涩的冷意,“它是那么病态……那么……恐怖。”她再次强忍住呕吐的冲动,抬头看向露娜,“它要……死了……”
露娜咬住自己的嘴唇,把头扭向一边,带着懊悔的表情盯着别处。
“怎么了……”塞拉斯蒂娅喘着气,“怎么了……?”
“抱歉,蒂娅。”露娜小声说道,“真的很抱歉。”
“为什么……为什么太阳会病成这样……?”
露娜双目紧闭:“在你刚刚昏睡过去时,就已经是晚上了。大家都只顾着担心你,却没有小马注意到太阳没有降下来。直到午夜时分,我才强迫自己离开你身边,试着把它降下去。”
她微微打了个寒战。“我没想到会那么难。我爬到坎特洛特山上的最高处,用自己的魔法够到了它……很疼,蒂娅,疼得好厉害。那感觉就像是我抓住了一个带电的火球一般。我感觉我的角都要断了。
“但我还是忍住了。我再清楚不过,保持日月的规律交替是最为重要的。我用尽全力坚持着,想让太阳降下地平线。可它抗拒着我,抵触着我的魔法,就像一匹倔强的幼驹一样。它拒绝移动,报复般炙烤着我。那真的很疼,而且真的很难……但我仍然强忍着。
“幸运的是,因为太阳已经离地平线很近了,所以我能够缓缓地将它往下拖。我用了一个半小时,但终于还是成功了。当我的月亮升起时,夜晚已经过半,但我不在乎。我又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你身旁。”
塞拉斯蒂娅终于能喘过气来。她的颤栗开始减轻,呼吸也回归了正常节奏,尽管她依旧不能挥去方才她感受到的那种痛苦而强有力的病痛感。她感觉说话都很困难;于是,她只是听着露娜的讲述,自己则继续深呼吸来放松自己。
“我那时还不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很快,第二天的早晨又来临了。我绝望地知道自己该去试着把太阳升起来了。我知道,如果能参照升起月亮的话,那么升起太阳将比降下它更加艰难。于是我让御厨给我做了一顿饭,以给我提供大量的能量。我整晚都避免使用魔法,在我再次爬上山顶时,我还随身带了大量的水。
“蒂娅,我这辈子都没经历过那样的困难。它蛰伏在东方地平线下,只要我试着够到它,它就会反过来刺激我。它在攻击我。感觉就像烈焰和热浪冲我袭来,几乎要打掉我的角。我几乎根本没法再够到它。
“我竭尽全力地尝试着。我倾注了我全部的魔力来劝诱太阳离开地平线升上天空。我拖拽着它,一遍又一遍,浑身都绷紧了,拉扯着自己的极限。痛苦和决心让我冲着天空哭了出来……
“但我做不到……太阳拒绝响应我的召唤。它没有升起。”
塞拉斯蒂娅浑身发冷,她缓缓点了点头。“太阳……它非常强劲、桀骜不驯。我猜想……它拒绝听从除我以外的其他小马,这一点并不意外。”她打了个寒战,“我本希望有一天能教你做……”她小声喃喃道。
“太阳在地平线以下停留了整整八天。整整八天里都是黑夜。这对那些认为我又变回梦魇之月的小马的影响可想而知。恐慌和谣言四起,尽管我已经尽全力去安抚民众,让他们看到我正在努力尝试。
“我不清楚该怎么做,你也不在身边指导我,但我还是继续试着。我知道我必须把太阳升起来。我继续够向它,尽力同它保持着魔力的联结。我想,我可以让太阳习惯我的触碰,变得对我熟悉起来。只要我有力气,我就去尝试升起它。那感觉就像是要从海底举起一块厚厚的混凝土石板。
“但我能感觉到进步。最终,太阳开始作出细微的让步。我还不能看到它,但我感觉到它在动了。于是我又逼了自己一把,准备冲破自己的极限,尽管这很危险。在第八天,太阳终于重新普照着小马利亚。那耗尽了我全部的力量、全部的体力、和全部的意志力……但我做到了。”
这让塞拉斯蒂娅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尽管只是浅浅一笑:“真棒,露娜。你真让我骄傲……”
“我还是花了些时间才习惯。在日出和日落时,太阳仍旧固执地拒绝移动,每次移动它都要消耗我大量的魔力。有大概一两个月,日夜完全是混乱的,夜晚持续的时间会比它本该持续的时间长得多。甚至还有一次,我把时间都过乱了,结果让太阳在晚上升起,月亮则在白天升起。
“不过,我最终还是完成了对太阳的控制。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为了移动它而消耗的魔力也越来越少。日夜循环逐渐改善,最终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她迟疑了一下,随即补充道,“尽管我一直感觉,我永远没法把它完全做好。你的日出和日落是那么完美。”
“露娜……”塞拉斯蒂娅深吸一口气,仍感觉浑身无力,“你——太阳,它——它没有真的接受你,它……”
露娜垂下了头:“我知道。我并没有驯服太阳。我……我是把它强行控制了。”
塞拉斯蒂娅沉默了。
“我——我别无选择,蒂娅。没有你,我必须想办法升起太阳。我——我——如果我能有其它办法,我一定会做的,可……可是我只能强迫它。我只能强迫太阳服从我的命令,否则——否则……”
塞拉斯蒂娅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情绪稳定了些许:“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太阳病得这么厉害。没有我……没了它的主马……它正在走向衰亡。”
露娜抽噎了一声,更多的泪水流了出来:“我——对不起,蒂娅……我……我做了……我……”
“嘘,”塞拉斯蒂娅安抚道,“没关系的,露娜。现在我明白了。你只是做了你必须要做的事情。你是为了小马利亚好。”
“可是……蒂娅,我——”
塞拉斯蒂娅叹了口气:“尽管这不是我能够预见的,但这也不是不可思议的。太阳比月亮拥有更强大的力量和魔力。想要驯服它绝非易事。”
“蒂娅……”露娜哭道。
“露娜,除了日月交替上的变化外,还有其它对这片土地产生的负面影响吗?”
“嗯……没——没有……”
塞拉斯蒂娅从露娜紧紧的怀抱中抽身出来,又贴近她将她揽入怀中:“那就说明一切都没有问题。事情都会好的。”
“但是,蒂娅……你的太阳……”
塞拉斯蒂娅皱了皱眉。“这的确令马震惊,对,我有些被惊到了。我已经守望了太阳很久很久,所以看到它这样,我确实很心痛。”她顿了顿,把露娜抱得更紧了,“但我不能苛求你去做那些不可能做到的事情,露娜。你能维持日夜循环这么多世纪,这就足够了。”她充满爱意地摩挲着妹妹,“谢谢你,露娜。”
露娜抽抽搭搭地说:“我……我觉得我缩短了太阳的——”
“是的。”塞拉斯蒂娅干巴巴地说,“我相信太阳的寿命被缩短了几十亿年……”
一阵严酷的寂静,如同房间里的空气都被吸走了似的。露娜打了个冷战:“我……”
“但是,别为自己无法控制的事而哭泣。”塞拉斯蒂娅安慰道,“我现在回来了,所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从你刚才的讲述来看,为了升起太阳,你都把自己逼成那样了。我一直都知道我可以信任你,露娜。我很高兴发现我是对的。”
“蒂娅……我……”露娜嗫嚅道,“你说得对。事情已经发生了。”她叹了口气,“只是……我很难受。我让它病得这么厉害……”
“不,露娜,太阳生病了不怪你;是因为我没能在。”
露娜紧紧抱着她的姐姐:“对不起,蒂娅……”
塞拉斯蒂娅也紧紧抱着她,摩挲着她的妹妹:“没关系的,露娜。谁知道呢?也许我能想办法让它好起来。”
“真的吗?”露娜重燃希望,看向她姐姐的双眼。
“我肯定会尽力去想办法的。”
终于,露娜露出了笑容。“我真的很高兴你能回来。现在一切都要好起来啦!一切都将回到正轨!”她随即站了起来,瞅了一眼被她洒在地上的食物,“呃,真不好意思。我再去多带些晚餐回来,好吗?”
塞拉斯蒂娅点点头:“好啊,露娜。你去拿吃的,我来降下太阳。”
听到这句话,露娜的声音软了下来:“好——好吧,蒂娅……呃……我马上回来。”
塞拉斯蒂娅笑了笑,露娜便瞬移走了。她再次独自待在了房间里。她站起身来,重新走到窗前。太阳仍然挂在天上,靠近地平线,就像以前一样。它看上去跟几个世纪前没什么两样,但当塞拉斯蒂娅再度施展魔法时,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受损程度。
她必须得避免彻底失去她的力量。太阳缥缈的感觉在她的血管中流淌,仿佛它是她的一部分。某种程度上的确是这样,于是,当她像这样联结太阳时,太阳的病痛也变成了她自己的病痛。她必须强忍着不让自己干哕和倒在地上。
我可怜的宝贝……真的很抱歉……我从来没想离开你……
她降下了太阳,尽管用时比平常稍长了一点。在夜幕笼罩大地时,她解除了控制天体的魔法,松了口气。她坐在地上,身子微微发颤。太阳的情况的确很不好。它病了、正在走向衰亡,这令她再清楚不过了。然而,它应该并没有受到致命损害,也不会立刻陨灭。它的能量有所减退,但还没有很糟。它仍然足够发挥它的作用。
塞拉斯蒂娅深吸一口气,以平复自己的心情。对于她来说,这就像是跟一只亲爱的宠物分别了很久后,发现它已经虚弱多病。那是一种痛苦而压抑的感觉,让她的心里沉甸甸的。但她还是镇定了下来,一直提醒自己,她们谁都无法阻止这种情形。她们只需要看看现在还能做些什么来弥补。
露娜带着更多的食物回来了。塞拉斯蒂娅温暖地跟她打着招呼,并感激地接过了食物。她们在露娜的房间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塞拉斯蒂娅取了一份三明治和一份沙拉。尽管餐肴很简单,但尝起来真不错,正如她所期望的那样。即使在这个时代,城堡里御厨们也在不遗余力地确保他们烹饪的一切都出乎意料地美味。面包的味道很有层次感,青豆、水果和蔬菜也可口而新鲜。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因为她的胃已经空了五百多年的缘故。
“好吃吗?”露娜问道。
塞拉斯蒂娅笑着回答:“没错,露娜。很好吃。我发觉坎特洛特的师傅们厨艺还没有退步。”
“当然没有。那种特别的敬业精神仍然萦绕在城堡高墙之内的列位臣工之间。”
“我很高兴能听到这些。”
姐妹俩一时相顾无言,直到露娜再次开口:“那么,你把太阳降下来了,我看出来了。”
塞拉斯蒂娅点了点头。
“你……你还好吗?太阳它……呃……”
“我没事,露娜。发愁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所以我要做的就是克服障碍行动起来。”
“我想这才是看问题最好的角度。”露娜认真地说。
“沉湎于过去毫无意义,我们必须朝前看。”
“没错。”露娜点点头。片刻之后,她再度开口:“这些年来,我想了很多。有时我真的会对自己很失望,奇怪为什么自己就是做不到。在我被封印期间,你升降日月都不在话下,所以我脑子里总有个小小的声音,责难我的失败。”
塞拉斯蒂娅摇摇头:“很遗憾,比起你恬静的月亮,太阳要更加狂暴。但不仅如此,那时我还有和谐之元来辅助我。”
“啊,”露娜说着点了点头,“对啊。”
“我能够运用和谐之元来轻松操控月亮,而不会对它造成损伤。然而,很不幸的是,你是没办法做到这些的。因为和谐之元已经归于紫悦和她的朋友们——”塞拉斯蒂娅突然惊呼道,“紫悦!!”
露娜回应了些什么,但她没有听到。她抓着三明治的魔法中断了,让它掉在了地上。她直直地望向前方,张大了嘴紧皱着眉,一种沉重而强烈的绝望笼罩了她。
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而她的记忆一片空白。有那么多事情要谈论、去学习,还有那么多情感需要宣泄,都令她始料未及。然而现在,她的脑海里充满了关于紫悦和她朋友们的画面和记忆。她顿时感到呼吸困难,可怖而惨痛的悲伤开始吞噬着她。
“她们……都……”她细若蚊声地喃喃道。她能隐约感觉到有小马在用翅膀拥抱她,但她的思绪却飘到了别处。那是一个黑暗和可怕的地方,能够带给她心灵深处最残忍的痛苦的地方。
“她们都已经不在了……”
塞拉斯蒂娅的泪水决堤了。她靠在露娜的肩头,泪如泉涌。她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苦。在她的生命中,在这之前,她只体验过一次像这般的痛苦和悲伤。她从未想过,除了她将妹妹囚禁于月亮上时,还能有其它事情让她如此痛彻心扉。
但现如今,她在她妹妹关切的怀抱中颤抖,一个残酷的现实在她脑海中回响。她认识的每一匹小马、她当做朋友的每一匹小马,都早已不在世间。这些小马,除了她的妹妹,都已经永远逝去了。
塞拉斯蒂娅是一匹永生不死的天角兽,她所经历过的跟她所爱小马的生离死别比任何小马都要多得多。在她永恒的生命中,她不得不看着一匹匹小马生老病死,最终永远不会回来。这总是痛苦的,总会让她的心隐隐作痛,起码持续整整一天。但她见得多了以后,便习惯了将它看作自然规律。它不再像她早年间那样对她产生那么沉重的影响了。
然而,这次跟以往都不同。这实在来得太突然了。从她的视角来看,仅仅一天之前,生活还一切如常。而现在,在她无尽的沉睡——尽管她感觉只过了一个晚上——之后,她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现实,那就是数十匹、可能上百匹她认识的小马都已经谢世了。
不仅如此,塞拉斯蒂娅还跟紫悦以及她那群最要好的朋友产生了特殊的感情。和谐之元的持有者们跟她的联系更加深刻,超过了她曾有幸能结识的绝大部分小马。她们寄给她的信、跟她在为数不多能面对面时聊的话题,都对她意义非凡。
尤其是紫悦,她是塞拉斯蒂娅永远不会忘记的学生。尽管多年来她自己曾亲自教导过很多年轻的独角兽,但没有一匹能像紫悦这样阳光、聪慧、友善和特别。这匹好学的小马,魔法之元,是塞拉斯蒂娅毫无疑问能称作自己最好的朋友之一的小马。
……可是突然间,她就不在了。
塞拉斯蒂娅泣不成声、悲恸欲绝,露娜则紧紧地抱着她。几分钟过去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她的泪水根本止不住,她的悲戚也未有减退。这种始料未及、翻江倒海的悲痛无情地噬咬着她,令她不能自拔。
露娜全程都一言不发,只是用蹄子搂着塞拉斯蒂娅,用翅膀盖住她的身躯,轻轻抚摸着她。除了她姐姐的悲泣声外,房间里唯一的声音就是墙上的钟表缓慢而规律的滴答声。
时间又过了一会儿,但在塞拉斯蒂娅感觉仿佛过了一辈子。她的哭泣声弱了些,试着平复自己的呼吸。“那……”她抽噎着说,“露娜?那穗龙……怎么样?”
露娜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背:“四十年前……”
塞拉斯蒂娅双目紧闭,悲泗淋漓。
“对不起,蒂娅。对不起……”
“我……我……”塞拉斯蒂娅剧烈地颤抖着,泪水依旧止不住地流。
“哦,蒂娅……”露娜安抚道,“来,到我床上来。躺下,放轻松。”
塞拉斯蒂娅一声不吭地照做了,撑起身子,把自己挪到软和舒适的床上,躺在床单上面。露娜走到大镜子前,用魔法滑动了它,露出后面一个宽敞的衣橱。她从里面取出一条蓝色的毯子,然后关上了柜门。随后她转向塞拉斯蒂娅,在她身边席地而坐,为她盖好毯子。毯子下温暖而舒适,塞拉斯蒂娅在下面蜷起了身子。
“谢……谢谢你,露娜……”她小声说道。
“放轻松……”露娜柔声说道。
她叹着气,在那里躺了一会儿,轻轻地哭泣着。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二零一零年的往昔生活,让她回忆起她曾拥有的所有美好时光,同时也示意她如今已经失去了多少。
时间在静静地流逝。露娜不想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着,陪在姐姐身边。她的陪伴为塞拉斯蒂娅提供了平静和支持,让她知道不是所有的挚爱都已失去。
“露——露娜?”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道。
“怎么了?”
塞拉斯蒂娅深吸一口气,然后问道:“她们……过得幸福吗?”
露娜给了她一个笑容:“她们很幸福,蒂娅。你出事之后,她们都非常难过,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们都过上了幸福而成功的生活。”
终于,塞拉斯蒂娅艰难地露出了浅浅的笑容:“给我讲讲她们……好吗?”
露娜点点头。“当然可以,蒂娅。”她开始了,“嗯……
“她们很快就知道了你的事情。你倒下后仅仅一天,她们就都赶到了坎特洛特陪在你身边。为了前来看你,我知道珍奇甚至还取消了一场时装秀。卫兵不想让她们进到治疗室里,但我下令赋予了她们权限。她们向我、向医生们都问了发生了什么,但大部分时间她们都一言不发。她们围在你沉睡的身躯旁,闭着眼睛许着愿……祈祷你能够康复。
“她们在治疗室里待了两周,在我不能陪在你身边时守着你。云宝、柔柔和碧琪尽力让我振作起来,尽管很不幸,那样并没有什么作用。苹果嘉儿给我们都带来了好多好吃的,甚至医生们都有份。我在想,也许她的一部分乐观对我们都有所影响。
“可是紫悦……”露娜迟疑了一下,叹了口气,“看见你在那里睡着,怎么也醒不过来,对她而言真是场煎熬。她在那里的时候都少言寡语的,但她会时常跟你说话。我相信她是希望也许,通过某种方式……你依旧能够听到她的声音。”
塞拉斯蒂娅眉头一紧,又要落下泪来。
“最终,她们中的很多小马都不能再待在医院里了。她们都有自己的本职工作,而由于你的病情没有任何好转,她们决定先离开。但紫悦比其他五位都待得更久。有多少个日夜,静静的病房里就只有我们三个。我知道她非常想你。她告诉我她很害怕,也愿意毫不羞愧地承认这一点。”
塞拉斯蒂娅低声呜咽着,喉咙里几乎要迸出一声痛苦的哀号。她伸出一只前蹄擦擦朦胧的泪眼,这才看见露娜正理解地注视着她。
“对不起,蒂娅。”
“不——不,不……没事的。我想听到这些。我不能对她们不闻不问。”
露娜点点头:“最终,紫悦也意识到再待下去也于事无补,就返回了小马谷。那个时候,我已经基本纠正了日夜交替,于是生活开始回到正轨。至少是尽量回到正轨。尽管没有一匹小马忘记你,也一直都惦记着你的健康,但小马利亚的公民们开始重新朝前看了。紫悦和她的朋友们也不例外。她们都拥有了灿烂的一生,姐姐。她们每匹小马都是笑着合上双眼的。
“苹果嘉儿的一生漫长而简单,一直在农场工作,但这就是真正能让她幸福的事情。尽管对于一匹辛勤劳作的陆马来说,生活从来都是波澜不惊的,但她的脸上总挂着笑容。即便在那些最为艰难的日子里,收成最少的时候,她也总能在劳作中找到快乐。她的哥哥麦托什一直跟她一起经营着农场,直到他再也干不动活。她的小妹妹苹果丽丽成长为了一位技艺精湛的木匠,也愿意经常在农场帮忙。苹果嘉儿还和一位梨农结了婚,生了三个孩子。但她从未放弃对甜苹果园的热爱。
“柔柔成为了一名兽医,我想你应该能预料到。她慢慢克服着不自信的问题,但最终成功了。她每天都在进步。在她长大后,她仍然非常文静,但绝对更加自信了。她成为了小马谷兽医诊所的全职兽医。她还救了苹果嘉儿的狗的命。那可怜的小狗狗病得很厉害,没有小马知道它究竟怎么了。它的呼吸很困难,看上去命不久矣,最后多亏了柔柔。薇诺娜完全康复了。柔柔最终也成了家。除了工作以外,她过着平静而安宁的生活,这也正是她想要的。”
塞拉斯蒂娅悲伤地笑了:“听到这些,我很开心……她们能幸福……真是太好了。”
“碧琪的生活你应该也能想象,”露娜继续讲述,“无拘无束、天马行空。她从来没有真正长大过。直到暮年,她还是会蹦过围墙举行派对。她继续和蛋糕夫妇生活了一段时间,在糖块屋里帮忙,但她也有过一段远行时光,和那位独角兽魔术师特丽克西一同登台演出。我相信你还记得她,对吧?她在合约中写道,她要确保自己永远不会离开她最好的朋友们太久,也要一直确保每当她从国外演出回来,就要组织一场派对。
“云宝在你离开后不久就考入了闪电飞马学院。她随即创立了一项学院纪录:加入闪电飞马队时年龄最小的小马。我相信这个纪录至今还没有被打破。她晋升的速度很快,她出色的成就和技艺令每匹小马都叹为观止。短短几年,她就当上了闪电飞马队的队长。她还出国巡演,向全世界展示她惊艳的技能,但不久就意识到生活中缺了些什么,也没有她想象的那样快乐。她太想念她的朋友们了,但成为队长就意味着她们见面的机会少了很多。于是,她辞去了队长的职务,继续只担任后备队员。她继续生活在小马谷,陪伴了她的朋友们很久,但也实现了她加入闪电飞马队的梦想,这些都让她很快乐。
“珍奇继续做着时装设计师,制作并销售漂亮的裙子。她竭力想获得大家的关注,但她也碰了不少钉子。不管她多么努力,她从来没能出名。似乎没有小马会为她的设计而沉醉。当然,通过经营时装店,她赚了不少钱,足够衣食无忧,但她总为自己未能出名而沮丧。直到有一天她坐下来,细细端详她的可爱标志,思索着什么对她来说是最正确的道路。制作裙子让她愉悦,但试图出名让她伤神。我想,就在那时候,她意识到了她并不需要通过成为超级明星来获得幸福。因此,她在余生都做着她喜爱的事情:创作。她从未让自己的灵感枯竭,不管是在她囊中羞涩时、还是在她建立家庭时……再没什么能阻止她。”
塞拉斯蒂娅窝在温暖的毯子里,对着露娜笑道:“听到这些真是太好了,露娜。我知道有些时候很难找寻到快乐。能知道她们的生命都过得如此精彩,真好。”她的笑容随之消失了。“那……那紫悦……呢?”她小声问道。
露娜躲闪着姐姐的目光。“她……”她说着,迟疑了一下。
“露娜,”塞拉斯蒂娅直截了当地说道,“跟我说实话。拜托了。”
“我……”露娜叹了口气,说道,“好吧,蒂娅。实话就是……紫悦因为你的遭遇而大受刺激。要是我说她在那一天之后还跟从前一样,那我就是胡说。”
塞拉斯蒂娅眉头紧锁,把头枕到了前蹄上。
“在她终于离开坎特洛特后,”露娜接着讲道,“我通过穗龙向她的朋友们提了一个请求,让她们跟我保持联系,告诉我她怎么样。她们告诉我,她伤心欲绝,把自己独自关在图书馆里很长时间。穗龙告诉我,好多个夜晚,他都能听到她的哭声,她的朋友们也告诉我,无论她们怎么努力,都没办法让她振作起来。”
“哦,紫悦啊……”塞拉斯蒂娅哀叹着。
“我试着去看望过她几次,但我也帮不了什么。因为我在经受和她相同的情绪。”露娜叹了口气,“有相当一段时间,紫悦的情况都很不好。每匹小马都很担心她。”
塞拉斯蒂娅轻轻提了口气,试图把眼泪憋回去。
“但是后来……有一天,大概是你昏睡了一年半以后,她忽然像换了匹小马似的。她振作了起来,和外界恢复接触,笑容也更多了。她告诉我们说,她已经想通了。她意识到,悲愤和哭泣都不会帮助你好起来,于是她决定全身心地投入唤醒你的尝试中去。”
“什么……真——真的吗?”塞拉斯蒂娅喃喃道。
露娜点点头:“在过后的几十年里,她都全力以赴地工作,试图找到唤醒你的方法。她研读了上千册书,各种语言的都有。她还去到处寻求建议,不管是医学上的、还是魔法上的。在野外和她的地下室里,她都做了好多实验。她甚至还跑到了国外,去那些遥远的国度寻医问药。拯救你已经成为了她毕生的使命,蒂娅。”
塞拉斯蒂娅顿口无言。她的心中百感交集。
“我想你已经意识到了,”露娜的语气低落了一些,“她也没取得什么成果。她一次次走进死胡同、一次次失败,但能唤醒你的方法依旧遥不可及……”
露娜顿了顿,然后说道:“但至少,她还会笑。”
“她……”塞拉斯蒂娅深吸一口气,“真的吗?”
“真的。她仍然非常惦记你,蒂娅,我知道你再清楚不过了。只要她有机会能做些什么来帮到你,她就能露出笑容。在她眼里,每次失败只是通往下一个挑战的大门。”
“紫……紫悦……”
露娜垂下了头:“但她也不是一直都能带着笑容。她心底仍然非常难过。有时她也会崩溃,需要她的所有朋友——包括我——来让她平复心情、重整旗鼓。她一直深深地思念着你,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她也开始意识到她的时间不多了。”
“哦,不……”塞拉斯蒂娅颤抖着。
“当然了,她没有因此而停下步伐。她继续追寻着让你醒来的方法,直到她再也做不了什么。但她告诉我,她心里一直有个挥之不去的念头,让她非常痛苦。那……就是再也见不到你。一想到她不可能活着再听到你的声音,她的心里就像压了块大石头。”
塞拉斯蒂娅再也忍不住了。她将脸埋进两只前蹄里,号啕大哭。无数痛苦的情绪在她心中涌动,露娜的讲述令她痛彻心扉。但她没有拦着妹妹:她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蒂娅?”
塞拉斯蒂娅吸了吸鼻子,嗫嚅道:“呜嗯……?”
“在她临终前,我一直陪在她身边。”
塞拉斯蒂娅抬起头来,喃喃道:“你——陪着她?”
露娜点点头:“她的晚年充满了心痛和挫败感。她想要的无非是再见到你,可她没能做到。然而……在她躺在床上,弥留之际……她是笑着的。她又一次露出了笑容。我问她为什么笑,她告诉我,她知道你一定会为她而骄傲的。”
塞拉斯蒂娅压低呼吸声,认真地听着露娜的讲述。
“她对我说:‘为了帮助宇宙公主,我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力量。我尽了最大的努力去帮助她、让她好起来。我知道我没能成功,但我知道只要我尽力了,她就会为我感到开心的。’她请求我靠得近一些,我照做了,然后她对我耳语道:‘等你能再见到她时……因为我知道她一定会回来的……拜托了,月亮公主……告诉她我爱她。告诉她我每天都很想她,但也告诉她,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我会永远铭记它们。’
“她还说:‘我是天底下最幸运的小马,因为宇宙公主是我的朋友。对了,月亮公主?还有一件事……’”
塞拉斯蒂娅泪汪汪地看向露娜:“什——什么?那‘一件事’是什么?”她突然惊呼一声,因为她感到什么东西触摸到了她的背部。
露娜用一只翅膀温暖地搂着她,紧紧抱着姐姐:“她让我替她抱抱你,蒂娅。”
塞拉斯蒂娅无言地抬头望去,感到这个慰藉的拥抱不仅来自一匹她认识的小马的翅膀,还来自一匹她曾认识的出类拔萃的小马:一匹甚至没有翅膀的小马。恍惚间,她感觉她现在真的就被紫悦拥抱着,这让她泪中含笑。
“我……”她哽咽着说,“我也爱你,紫悦……对不起发生了这么多事……对不起让你经历这一切……”
“嘘,蒂娅……”露娜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
塞拉斯蒂娅笑了,泪水顺着面颊流下,依偎在露娜的毯子和紫悦的怀抱中,感到了温暖的抚慰。悲喜交加的强烈情绪充盈着她:“谢谢你,露娜……”
“正如我告诉你的,蒂娅,”她说道,“尽管她们都已经走了,但她们都是带着笑容离开这个世界的。”
塞拉斯蒂娅点点头:“那……那就好。”
房间里又是几分钟的沉默,两匹小马相顾无言。几滴泪珠滑过塞拉斯蒂娅悲伤的笑容。
“我真的很想她……”她终于说道。
“我每天都很想她。”露娜说。
又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塞拉斯蒂娅问道:“那——那穗龙呢?”
“他呀,”露娜说着,脸上露出了笑容,“穗龙……小马利亚的骄傲之龙。”她轻笑了两声,随即叹了口气,“龙的寿命很长。紫悦生命的最后几年,他才刚步入青春期。等他长出翅膀时,她已经八十七岁了。”
“哇……”
“但他一点都不在意。他告诉我,他很高兴还能和紫悦住在同一个屋子里面,陪她走完最后的时光……尽管他最终只能弯下腰才能进门。
“紫悦过世后,他就搬来了城堡和我住在一起。他的房间跟我的在同一个厢房,直到他的个头变得更大。在那之后,我们就让他睡在花园里。
“可是最后,他长得太大了,都没办法在坎特洛特城里活动自如。于是他飞走了,在一座山顶的一个洞穴里安了家。等他一百岁时,他已经发育完全了:比他同类的平均体型小一些,但也气宇轩昂。我们仍然保持着联系,民众也都很熟悉他,所以只要有地方留给他,他就可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等他三百五十岁时,就到了他需要长眠一百年的时候了。我还记得那次有条龙睡着时,给小马谷带来了什么麻烦,姐姐。我们聊了聊这件事,并进行了妥善的安排,这样他冒烟的鼻息就不会打扰任何小马。”
塞拉斯蒂娅笑了:“真不敢想象穗龙长大后的样子。我是说,我见过他在紫悦的入学考试中被她的魔法催熟的样子,但……”
“他可真是仪表堂堂,蒂娅。回头我得给你看看他的照片。”
塞拉斯蒂娅点点头:“好啊。”
“就是在最近这一百年里,他也走向了衰老。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自己的巢穴里,很少出来。他也不那么频繁地给我写信了。在二四八五年,我去看过他。他那时很虚弱、病得很厉害,但他笑着对我说,他已经度过了美好而漫长的一生,要是再想多活些岁月那就是贪心了。他告诉我,他已经吸取过贪婪的教训了。
“所以,他请求我就让他独自平静地过完生命中余下的几年。我同意了,只是每年去看望他一次。”
塞拉斯蒂娅低下头,闭上了双眼。“他是条好龙。”她小声说道,“她们也都是好小马。他们是我一生中最棒的七位朋友。”
露娜用翅膀紧紧搂了搂她:“我也这么认为,蒂娅……她们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真的好想他们……”
“我想,他们都很珍惜和你真正在一起的时光,即便它戛然而止。”
“谢……谢谢你,露娜……谢谢你告诉我他们的一切。”
露娜笑了:“没事的,蒂娅。”
塞拉斯蒂娅也笑了:“我很高兴还有你陪着我。”
“你能回来我也很高兴。”
“我……我很抱歉……以前没能多花些时间陪伴你。我——”
“蒂娅,别这么——”
“不,露娜。你是我的亲妹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你对我更重要了。陪着你……让你开心,本应该是我的第一要务。”
露娜摇摇头。“现在这些都不要紧了,蒂娅。在这过去的几个世纪里,我想要的就只有让我的亲姐姐苏醒过来。”她带着笑容凝视着塞拉斯蒂娅,泪水涌上了眼眶,“现在……我愿望成真了。”
“露娜……”
“现在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小马,蒂娅!只要我没有失去你,其它的一切就都无所谓了!”
塞拉斯蒂娅闭上眼,也流下了幸福的泪水:“我爱你,露娜……”
“我也爱你,蒂娅……”
“我保证……只要我还活着……我就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姐妹俩就简单地聊着天、叙着旧、陪伴着彼此。有了露娜先前下过的命令,她们一次也没被打扰。除了露娜自己和两位把塞拉斯蒂娅放出来的警卫外,还没有小马知道塞拉斯蒂娅已经醒了过来。露娜觉得发生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所以向外界透露她的康复可以先等等。
明月缓缓掠过苍穹,细腻的银光播洒在城堡上,流淌进了房间。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露娜开始不住地打哈欠。她一直强打精神保持清醒,但最终她还是该去睡觉了。
身为小马利亚唯一的公主,她不得不调整自己的作息,在白天而不是晚上醒着。在塞拉斯蒂娅苏醒之前,她就已经忙了大半天,所以露娜很快就感觉自己的眼皮在打架。
塞拉斯蒂娅问她现在可以睡在哪里,露娜只是笑了笑,用蹄子指了指那张大床。塞拉斯蒂娅本想拒绝这一慷慨的提议,但露娜毫不介意。她坚持让塞拉斯蒂娅睡在床上,而她自己只需要睡在旁边的垫子上或是打个地铺就行。
“可是,露娜,你已经累坏了。”塞拉斯蒂娅说,“你真的需要在自己的床上好好睡一觉。”
“瞎说,蒂娅。”
最后,她发觉自己无法拒绝她妹妹的慷慨,还是窝在了露娜床上温暖的被褥下。
现在,月亮已经当空。因为角度问题,月光此时几乎照不进窗户,让整个房间笼罩在黑暗之中。露娜在几个小时前就已经睡着了,她轻轻的呼吸声从床脚处传来。
塞拉斯蒂娅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根本睡不着。她刚刚从长达五个世纪的睡眠中醒来,自然不怎么困。然而,身为公主,她必须按时休息,因此只要她想让自己睡,不管她困不困,她都能迅速地入睡。
但现在,她十分清醒,睁着双眼,蹄子紧抓着毯子。她朝左翻了个身。她曾试着闭上眼睛把头枕好,以让自己入睡,但她一这么做,一股恐惧感就遍及全身。她又朝右翻了个身。她的思绪在飞驰,她甚至闭不上眼睛。失眠完全控制了她,挥之不去。她在床上辗转反侧。
“嗯……”她身旁的地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咕哝声,“蒂娅……?是你吗……?”
“露娜……?”塞拉斯蒂娅小声说道,“我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露娜伸了个懒腰,点了点头。她的身形几乎隐匿于浓郁的黑暗之中。“怎么了……?”
塞拉斯蒂娅把被子朝自己拽得近了些,皱起了眉头。“我……我……”她嗫嚅道,“我不能。我不能睡着……我……”
当她感觉到露娜在摩挲她时,她浑身一激灵。“为什么?”她的妹妹问道。
“你还不明白吗?”塞拉斯蒂娅问道,“上次我一睡……就睡了五百多年。”
一阵短暂的沉默。“哦,啊呀,蒂娅,说得对。我都没想到这点。”
“我……我不能再让自己睡着……万一同样的事情再发生怎么办?”
她的妹妹又蹭了蹭她:“但也许不会,蒂娅。”
“我不能……冒这个险。”塞拉斯蒂娅声音发颤,“我不能再……丢下你……”
“哦,蒂娅……”露娜柔声说道。
“我的意思是,上一次它发生得那么突然,不是吗?还——还有,我……我……”
“嘘……”
“露娜,我不能冒这个险。我不能再让你经历一遍……”
“蒂娅!”露娜压低声音喊道,“放轻松……”
塞拉斯蒂娅深吸一口气,犹豫了片刻。“我不能……”她喃喃道。
露娜抬起她的前蹄,轻轻抚摸着塞拉斯蒂娅的胸脯。“蒂娅,别害怕。”她沉着地说道,“你总不能以后都永远不睡觉吧……”
塞拉斯蒂娅一言不发。她只是继续颤抖着。
“还有……上次它发生的时候,你是晕倒的,对吧?你觉得头晕,站都站不起来。”
“没——没错……”
“所以它跟正常入睡是不一样的。”
“我……也许吧,但是……”
“所以,蒂娅,请放轻松……试着睡一觉……”
姐妹俩安静地待了几分钟。露娜继续用蹄子轻轻拍着姐姐的胸脯,不时轻轻摩挲她。塞拉斯蒂娅继续尝试让自己镇定下来,鼓足勇气闭上眼睛。
她还在不住地发抖。
她呜咽一声,将被子裹得更紧了:“露娜……”
这时,塞拉斯蒂娅不再乱动,也不再出声了。房间里回荡着悦耳动听的哼唱。她立刻止住了颤抖,将目光转向黑暗中她妹妹模糊的虚影。露娜哼唱着轻盈而平静的曲调,和着旋律轻轻用头打着拍子。
“这……”塞拉斯蒂娅吸着气,“这是什么……曲子?”
露娜暂停了哼唱,注视着塞拉斯蒂娅。熹微的月光模糊地映照出她的笑容。“是你的摇篮曲啊,蒂娅。”
塞拉斯蒂娅想起来了。她的脑海中开始播放这段旋律,每一拍都变得越来越清晰。“这首摇篮曲……”她喃喃道,“你……还记得它……”
“我当然记得它,蒂娅。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摇篮曲。”她又哼唱了几个音符,随后说道,“我会永远珍藏这首歌的。它的旋律会永远留在我的心里。”
塞拉斯蒂娅笑了。那些久远而美好的幸福时光回到了她的记忆中,逐渐冲刷掉了她那些消极的念头。“我以前总唱给你听……”她轻声说道,“我还记得你会跑进我的房间,跳上床把我推醒。你会说你很害怕,或者就是睡不着。然后我就会让你钻进我的被窝里,在我身边躺下……然后就给你唱这首歌……”
“我也记得那些日子,蒂娅……”
“有的时候,你累了一整天、很不开心,我也会在你躺在床上后给你唱这首歌……一直陪着你,直到你终于睡着。”回忆起这些特定的场景时,她的笑容愈加灿烂,“你那会儿真的好可爱。”
露娜咯咯笑道:“我想是吧……”
“最可爱、最惹马喜欢的小马驹……我记得我根本不忍心看见你哭……”
她们的聊天中断了,过了一会儿,露娜继续开始哼唱。塞拉斯蒂娅也和她一起,闭着双眼哼着旋律。
“每次我睡不着,你都会给我唱这首歌。”在塞拉斯蒂娅继续哼唱时,露娜轻轻地说道,“也许这回……它能帮助你安心入睡。”
“可能吧……”她幸福地舒了口气,那些愉悦的记忆温暖着她的心灵,让她放松了下来。
“那,你会说什么呢?”露娜说着,在床边站起身来,“你会让我钻进被窝里……”
塞拉斯蒂娅蜷在毯子下,感觉被温暖地抱住了。
“你会告诉我,找个舒服的姿势,放松……”
露娜的话让塞拉斯蒂娅的记忆更加清晰。她仿佛能看见年少时的自己让还是小幼驹的露娜躺到自己的床上。
“然后……”
循着暖心的思旧之情,塞拉斯蒂娅开口唱道……
她眨了眨眼睛。她一个字都没有唱出来。这首歌没有开始。“我……”她张口结舌,眉头紧皱,快乐开始消失,“我……”她一下子伤感地意识到了什么。
“我想不起歌词了……”
露娜俯下身子,再次轻轻蹭了蹭她:“没关系,蒂娅……”
“不——不……我……我一句歌词都想不起来了……”
“我也想不起它的歌词了,蒂娅……”
塞拉斯蒂娅闭上了双眼:“但我应该记住的!我都唱过多少遍了!这首歌——它对你是那么重要……它对我们是那么重要……”
“嘘,蒂娅……”
“我记不起来……它的……”塞拉斯蒂娅抽噎道,试着止住更多的眼泪,“我——我想那应该是关于守着你、陪着你的……但我记不起来……”
“蒂娅,没关系的。哼着旋律就好。它仍然保有这首歌的意义。它会让你放松下来的。”
塞拉斯蒂娅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平静地躺回床上,闭起了眼睛。她又一次开始哼唱这首摇篮曲,露娜和着她的歌声。她听从了妹妹的建议,不再纠结于忘掉的歌词,只让自己沉浸于旋律中。更加快乐的画面和记忆回到了她的脑海里,她不禁露出了笑容,感觉无比安宁。
黑漆漆的房间里,萦绕着姐妹俩动听的哼唱声,营造出一种安静而近乎奇异的旋律。不一会儿,其中的一个声音便为轻柔的鼾声所取代。
……
塞拉斯蒂娅在睡梦中咕哝着,她缓缓醒来时,房间内还未大亮。她突然瞪大了双眼,倒吸一口凉气。“露娜!”她喊道,在捂着的被窝里疯狂挣扎着,试图站起身来。可她只让被子在身上越缠越紧。“露娜?”
“我就在这儿,蒂娅。”露娜的声音从书桌的方向传来。塞拉斯蒂娅转过头去,看到露娜正坐在桌前冲她笑着。
“现在是哪一年?!”塞拉斯蒂娅赶忙问道。
她的样子惹得露娜噗嗤一乐,但她很快就带着理解的笑容看着姐姐:“别紧张,蒂娅。现在还是二五三一年。你只是睡了一个晚上。”
塞拉斯蒂娅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谢天谢地……”她喃喃道,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被单不知不觉已经在身上卷成了麻花。
“你刚好赶上日出。”等她从床上爬起来后,露娜对她说。
“对,”塞拉斯蒂娅回答道,“我还从来没有起晚过。”在升降太阳的多少个世纪里,塞拉斯蒂娅早已开发出了自己的生物钟,从不让自己睡过日出的时间。它从未辜负过她。
她升起了太阳,强忍着她天体的病态感给她带来的不适。露娜走向她,容光满面。
“今天可是个大日子,姐姐!”她激动地说道,“我想是时候让全世界知道你回来了!”
塞拉斯蒂娅听了,眉开眼笑:“我想你是对的。”
“看我带来了什么!”露娜说完,用魔法从房间的一角取来了一堆东西。露娜蓝色的魔法光环将它们悬到了塞拉斯蒂娅面前,后者仔细端详着。
“这是……我的吗……?”塞拉斯蒂娅盯着两组蹄铁、两串项链、和两顶闪亮的皇冠。其中的一套是亮眼的蓝黑色,另外一套则是闪亮的金色。
露娜笑着点了点头:“没错儿!我的这套是更新的,本来在城堡里作为历史文物展览,但你的这套……还是原来的那套,蒂娅。”她用魔法把金色的那套分拣出来,递给了塞拉斯蒂娅,“我一直保管着它们,确保它们保持洁净、还有小马打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悉心保养它们,就是为了这一天!”
“哇哦……”塞拉斯蒂娅自言自语道,用自己的魔法从妹妹那里接过了这些东西。她对它们再熟悉不过了。对她而言,感觉就像昨天才刚刚穿戴过它们,但当她凑近些后,她就能看出时间在上面留下的细小但不可避免的划痕和损伤。这套她曾几乎每天都穿的服饰带有了一种奇异的古老气息。
在她凝视着它们时,她注意到露娜已经穿戴好了她自己的那身服饰,除了颜色和项链上的标志外,和她的一模一样。“我还以为你再也不穿这些了……”
露娜笑了:“蒂娅,这可是最美妙最特殊的大事!我要穿着我们当年的服饰欢迎你归来!”
塞拉斯蒂娅也穿戴上了自己的服饰。更加熟悉的感觉环绕着她。除了睡觉时,她几乎没有脱下来过它们。现在,穿上它们的感觉真是舒服。
“那么,”她对露娜说道,“今天你打算怎么安排?”
露娜没有答话。她正注视着姐姐,暖暖地笑着。
“露娜?”
“哦!抱歉,蒂娅。我就是……看见你穿上它们,就……勾起了那些美好的回忆。”
塞拉斯蒂娅低头打量着自己:“真的吗?”
“是啊……我上次穿着它们还是几个世纪前。真是……沧海桑田啊。”短暂的沉默后,露娜继续说道,“对,今天。我们就从城堡里的每匹小马开始。他们一直追着我问问题,问我到底在做什么、还好吗。我现在就召集他们上朝,然后咱们俩就一同走进大殿,让他们都知道你回来了。”
“也行……”
“然后,今天的稍晚些时候,我会召开一场新闻发布会。我要确保坎特洛特的每匹小马都到场,还有新闻社、摄影师、以及任何能传播消息的小马。”
塞拉斯蒂娅点点头:“听起来是个好计划。”
露娜喜上眉梢:“我好激动啊,蒂娅!你不激动吗?”
“的确有点儿。”
“大家见了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等不及要看他们脸上的笑容了。”
很快,露娜就跑去昭告城堡里的所有臣工。塞拉斯蒂娅耐心地在卧室里等着,约莫十分钟后,露娜终于又从门口探进头来。露娜领着她走过几段短短的走廊,走到一扇宏伟的门前。她已经得知这扇门通往大殿,就在宝座旁边。听到露娜在这么多年里都在里面留着两个宝座,塞拉斯蒂娅心里别提有多开心了。
这时,露娜第一个踏进大门,向着集合的小马讲话。
“女士们……先生们……今天,发生了一件极其美好的事情。每个晚上,我都会祈祷它的发生。这个美好的愿望终于成真,让我无比欢欣。”塞拉斯蒂娅听明白了露娜话中的暗示,开始踏入大门。“小马们,”露娜继续说道,“请和我一起欢迎我亲爱的姐姐,宇宙公主的归来!”
马群中一片惊呼,很多小马都一脸震惊,但很快就都变成了灿烂的笑容。大殿里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公主!”“您醒了!”“您没事了!”小马们都用又惊又喜的眼神注视着她,一个个笑得都合不拢嘴。塞拉斯蒂娅向前几步,站在露娜身前,带着慈祥的笑容环视着大殿。所有地小马都满怀敬意地冲她深深鞠躬行礼。
这是一种美妙而温暖的感觉。仅仅是看到这些笑容和她的出现给大家带来的喜悦就足够洗刷掉她全部的压力,令她心花怒放。“我的小马驹们,”她说道,“看到你们,我真的很高兴。”
鞠躬的小马们都按捺不住,纷纷起身围在她身边,但仍保持着距离以示尊重。他们的各种问题连珠炮似的飞向公主。
“您还好吗?”
“公主,究竟发生了什么?”
“您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您会留在这里吗?”
“您真的是宇宙公主吗?”
她只是笑着注视着周围欣喜若狂的小马们。她注意到他们大部分都穿着相同而简约的银色服装,尽管有些在颜色和款式上有些细微差别。说实话,这对她来说有些奇怪。没有一匹小马穿着盔甲,连侍卫们都没有。有的戴着绘有露娜可爱标志的项链,有的则什么都没戴。有些衣服点缀着蓝色,还有些则点缀着黄色、粉色、绿色,或干脆没有点缀。
露娜试着聚拢乱哄哄的小马,把他们的注意力收回来。塞拉斯蒂娅几乎没去管她的妹妹。她沉浸在周遭喜形于色的海洋里。他们的眼神告诉她,她离开了有多久,而他们有多怀念她。她能看到有些小马眼中的惊讶,似乎他们已经放弃了能亲眼见到她的念想。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位童话故事里的角色来到了现实当中。
露娜开始讲述着塞拉斯蒂娅苏醒后发生的事情,以及关于稍后新闻发布会的计划,而塞拉斯蒂娅只想到了一件事,那就是能为这么多小马带来笑容,她有多么开心。
……
几个小时过去了。城堡里的臣工们继续用各种问题和问候轰炸着塞拉斯蒂娅,但她不介意。然后,露娜开启了新闻发布会的计划。她对小马们明确表示,在“大揭晓”之前,塞拉斯蒂娅的健康状况一定要保密。露娜一直都颇有戏剧天赋,这让塞拉斯蒂娅笑出了声。
整个城堡都围绕着两位公主欢呼雀跃。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离新闻发布会的召开也越来越近。最终,在中午过去后,小马们迎来了下午。姐妹俩坐在走廊里耐心地等待着。旁边的门外是城堡的主露台,能够俯瞰整个坎特洛特,以及成千上万好奇的小马。
“这太激动马心了,蒂娅!”露娜说道,激动地蹦蹦跳跳,“我都等不及看到他们的笑脸了!那一定棒极了!”
“是啊,”塞拉斯蒂娅回应道,“我也几乎要等不及了。能让城堡里的列位臣工这么开心,这种感觉真的棒极了。”
“大家都深切地思念着你,蒂娅。外面没有一匹小马不想终于能亲眼看到你。”
塞拉斯蒂娅瞥了一眼钟表:“什么时候开始?”
“五分钟以后。”
她笑着坐直了身子:“这可真是个美妙的时刻,露娜。”
“当然!”
“虽然这不是我的本意,但我离开了这么久,给这个世界的小马们带来了多大的伤害啊。”
“哦……没关系的,蒂娅。你现在回来了。”
“我真心希望能解释发生了什么……”
“他们不会介意的,蒂娅!他们只会为你的归来而开心!就像我一样。”
塞拉斯蒂娅转身亲昵地摩挲着妹妹:“这真是可怕又始料未及的转折点……但我们该翻篇了。我们该向前看了。”
“一点儿不错!”露娜笑盈盈地回答道。
塞拉斯蒂娅向前走了几步,开心地舒了口气:“我为我迫使你经历的一切而真心抱歉,我亲爱的小马利亚,但我很高兴我的妹妹能守护着你,她是最励精图治的君主。”
露娜笑了:“谢谢,蒂娅……”
塞拉斯蒂娅再次抬头看了看钟表:“时间差不多了。”
“你准备好了吗,姐姐?”
她点了点头:“准备好了。我们开始吧。我已经迫不及待能见到亲爱的子民们——”
塞拉斯蒂娅突然朝前倒去。看到迎面而来的地板时,她惊呼一声,脸差点拍在地上。“啊……”
“蒂娅?”
她眨眨眼睛。强烈的眩晕感又笼罩了她,让她视线模糊,感到天旋地转。她的四肢开始发软。“啊!我……”
“蒂娅,怎么了?”
塞拉斯蒂娅歪向一侧,趔趔趄趄地想要站直身子,眩晕而虚弱的感觉又扑面而来。当她意识到这种感觉是如此熟悉时,她的眼睛猛然睁大了。
“蒂娅!!!”
“露娜……这……”她咕哝着,几乎说不出话来。她四肢的力量已经消失了,让她瘫倒在了地上。她几乎感觉不到露娜冲向了她的身旁。
“蒂娅!!它是又……?是吗……?”
“不……不行……!”塞拉斯蒂娅用微弱的声音说道,拼尽全力想要重新站起来。拼尽全力睁着双眼。
拼尽全力保持清醒。
“它又发作了!”露娜不顾一切地喊道,“求求了,不要!!不!蒂娅!!不能睡!!”
“露……娜……”塞拉斯蒂娅的眼前只剩下了一片模糊,她的肌肉已经没有了一丝气力。她像个布娃娃似的,软绵绵地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我……”
“蒂娅,不要再离开我了!你不能!!我……我……”
塞拉斯蒂娅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被抱了起来。她也几乎感觉不到滴落在肩头的泪珠。
“我才刚刚把你找回来……”露娜呜咽着。
塞拉斯蒂娅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除了徒劳的喘息声,她的喉咙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她的头耷拉在了地板上,世界在她眼前消失了。她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塞拉斯蒂娅蜷缩在妹妹怀中,浑身一边起伏一边发抖。她试着按照露娜的指示做,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她没办法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抱着妹妹,离她近些再近些。
当她的魔力触及太阳时,那种感觉如此糟糕和可怕,让她久久挥之不去。她赶紧切断了和它的联系,但这种感觉已经留在了她的脑海里,冲击着她的心灵,让她浑身紧张。
“蒂娅,”露娜的语气中满是担忧,“蒂娅,你都要背过气去了。放轻松。”
“它……它是……”塞拉斯蒂娅喃喃道,“它太……病态了!”她在妹妹的怀中颤抖着,感觉浑身一阵苦涩的冷意,“它是那么病态……那么……恐怖。”她再次强忍住呕吐的冲动,抬头看向露娜,“它要……死了……”
露娜咬住自己的嘴唇,把头扭向一边,带着懊悔的表情盯着别处。
“怎么了……”塞拉斯蒂娅喘着气,“怎么了……?”
“抱歉,蒂娅。”露娜小声说道,“真的很抱歉。”
“为什么……为什么太阳会病成这样……?”
露娜双目紧闭:“在你刚刚昏睡过去时,就已经是晚上了。大家都只顾着担心你,却没有小马注意到太阳没有降下来。直到午夜时分,我才强迫自己离开你身边,试着把它降下去。”
她微微打了个寒战。“我没想到会那么难。我爬到坎特洛特山上的最高处,用自己的魔法够到了它……很疼,蒂娅,疼得好厉害。那感觉就像是我抓住了一个带电的火球一般。我感觉我的角都要断了。
“但我还是忍住了。我再清楚不过,保持日月的规律交替是最为重要的。我用尽全力坚持着,想让太阳降下地平线。可它抗拒着我,抵触着我的魔法,就像一匹倔强的幼驹一样。它拒绝移动,报复般炙烤着我。那真的很疼,而且真的很难……但我仍然强忍着。
“幸运的是,因为太阳已经离地平线很近了,所以我能够缓缓地将它往下拖。我用了一个半小时,但终于还是成功了。当我的月亮升起时,夜晚已经过半,但我不在乎。我又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你身旁。”
塞拉斯蒂娅终于能喘过气来。她的颤栗开始减轻,呼吸也回归了正常节奏,尽管她依旧不能挥去方才她感受到的那种痛苦而强有力的病痛感。她感觉说话都很困难;于是,她只是听着露娜的讲述,自己则继续深呼吸来放松自己。
“我那时还不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很快,第二天的早晨又来临了。我绝望地知道自己该去试着把太阳升起来了。我知道,如果能参照升起月亮的话,那么升起太阳将比降下它更加艰难。于是我让御厨给我做了一顿饭,以给我提供大量的能量。我整晚都避免使用魔法,在我再次爬上山顶时,我还随身带了大量的水。
“蒂娅,我这辈子都没经历过那样的困难。它蛰伏在东方地平线下,只要我试着够到它,它就会反过来刺激我。它在攻击我。感觉就像烈焰和热浪冲我袭来,几乎要打掉我的角。我几乎根本没法再够到它。
“我竭尽全力地尝试着。我倾注了我全部的魔力来劝诱太阳离开地平线升上天空。我拖拽着它,一遍又一遍,浑身都绷紧了,拉扯着自己的极限。痛苦和决心让我冲着天空哭了出来……
“但我做不到……太阳拒绝响应我的召唤。它没有升起。”
塞拉斯蒂娅浑身发冷,她缓缓点了点头。“太阳……它非常强劲、桀骜不驯。我猜想……它拒绝听从除我以外的其他小马,这一点并不意外。”她打了个寒战,“我本希望有一天能教你做……”她小声喃喃道。
“太阳在地平线以下停留了整整八天。整整八天里都是黑夜。这对那些认为我又变回梦魇之月的小马的影响可想而知。恐慌和谣言四起,尽管我已经尽全力去安抚民众,让他们看到我正在努力尝试。
“我不清楚该怎么做,你也不在身边指导我,但我还是继续试着。我知道我必须把太阳升起来。我继续够向它,尽力同它保持着魔力的联结。我想,我可以让太阳习惯我的触碰,变得对我熟悉起来。只要我有力气,我就去尝试升起它。那感觉就像是要从海底举起一块厚厚的混凝土石板。
“但我能感觉到进步。最终,太阳开始作出细微的让步。我还不能看到它,但我感觉到它在动了。于是我又逼了自己一把,准备冲破自己的极限,尽管这很危险。在第八天,太阳终于重新普照着小马利亚。那耗尽了我全部的力量、全部的体力、和全部的意志力……但我做到了。”
这让塞拉斯蒂娅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尽管只是浅浅一笑:“真棒,露娜。你真让我骄傲……”
“我还是花了些时间才习惯。在日出和日落时,太阳仍旧固执地拒绝移动,每次移动它都要消耗我大量的魔力。有大概一两个月,日夜完全是混乱的,夜晚持续的时间会比它本该持续的时间长得多。甚至还有一次,我把时间都过乱了,结果让太阳在晚上升起,月亮则在白天升起。
“不过,我最终还是完成了对太阳的控制。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为了移动它而消耗的魔力也越来越少。日夜循环逐渐改善,最终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她迟疑了一下,随即补充道,“尽管我一直感觉,我永远没法把它完全做好。你的日出和日落是那么完美。”
“露娜……”塞拉斯蒂娅深吸一口气,仍感觉浑身无力,“你——太阳,它——它没有真的接受你,它……”
露娜垂下了头:“我知道。我并没有驯服太阳。我……我是把它强行控制了。”
塞拉斯蒂娅沉默了。
“我——我别无选择,蒂娅。没有你,我必须想办法升起太阳。我——我——如果我能有其它办法,我一定会做的,可……可是我只能强迫它。我只能强迫太阳服从我的命令,否则——否则……”
塞拉斯蒂娅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情绪稳定了些许:“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太阳病得这么厉害。没有我……没了它的主马……它正在走向衰亡。”
露娜抽噎了一声,更多的泪水流了出来:“我——对不起,蒂娅……我……我做了……我……”
“嘘,”塞拉斯蒂娅安抚道,“没关系的,露娜。现在我明白了。你只是做了你必须要做的事情。你是为了小马利亚好。”
“可是……蒂娅,我——”
塞拉斯蒂娅叹了口气:“尽管这不是我能够预见的,但这也不是不可思议的。太阳比月亮拥有更强大的力量和魔力。想要驯服它绝非易事。”
“蒂娅……”露娜哭道。
“露娜,除了日月交替上的变化外,还有其它对这片土地产生的负面影响吗?”
“嗯……没——没有……”
塞拉斯蒂娅从露娜紧紧的怀抱中抽身出来,又贴近她将她揽入怀中:“那就说明一切都没有问题。事情都会好的。”
“但是,蒂娅……你的太阳……”
塞拉斯蒂娅皱了皱眉。“这的确令马震惊,对,我有些被惊到了。我已经守望了太阳很久很久,所以看到它这样,我确实很心痛。”她顿了顿,把露娜抱得更紧了,“但我不能苛求你去做那些不可能做到的事情,露娜。你能维持日夜循环这么多世纪,这就足够了。”她充满爱意地摩挲着妹妹,“谢谢你,露娜。”
露娜抽抽搭搭地说:“我……我觉得我缩短了太阳的——”
“是的。”塞拉斯蒂娅干巴巴地说,“我相信太阳的寿命被缩短了几十亿年……”
一阵严酷的寂静,如同房间里的空气都被吸走了似的。露娜打了个冷战:“我……”
“但是,别为自己无法控制的事而哭泣。”塞拉斯蒂娅安慰道,“我现在回来了,所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从你刚才的讲述来看,为了升起太阳,你都把自己逼成那样了。我一直都知道我可以信任你,露娜。我很高兴发现我是对的。”
“蒂娅……我……”露娜嗫嚅道,“你说得对。事情已经发生了。”她叹了口气,“只是……我很难受。我让它病得这么厉害……”
“不,露娜,太阳生病了不怪你;是因为我没能在。”
露娜紧紧抱着她的姐姐:“对不起,蒂娅……”
塞拉斯蒂娅也紧紧抱着她,摩挲着她的妹妹:“没关系的,露娜。谁知道呢?也许我能想办法让它好起来。”
“真的吗?”露娜重燃希望,看向她姐姐的双眼。
“我肯定会尽力去想办法的。”
终于,露娜露出了笑容。“我真的很高兴你能回来。现在一切都要好起来啦!一切都将回到正轨!”她随即站了起来,瞅了一眼被她洒在地上的食物,“呃,真不好意思。我再去多带些晚餐回来,好吗?”
塞拉斯蒂娅点点头:“好啊,露娜。你去拿吃的,我来降下太阳。”
听到这句话,露娜的声音软了下来:“好——好吧,蒂娅……呃……我马上回来。”
塞拉斯蒂娅笑了笑,露娜便瞬移走了。她再次独自待在了房间里。她站起身来,重新走到窗前。太阳仍然挂在天上,靠近地平线,就像以前一样。它看上去跟几个世纪前没什么两样,但当塞拉斯蒂娅再度施展魔法时,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受损程度。
她必须得避免彻底失去她的力量。太阳缥缈的感觉在她的血管中流淌,仿佛它是她的一部分。某种程度上的确是这样,于是,当她像这样联结太阳时,太阳的病痛也变成了她自己的病痛。她必须强忍着不让自己干哕和倒在地上。
我可怜的宝贝……真的很抱歉……我从来没想离开你……
她降下了太阳,尽管用时比平常稍长了一点。在夜幕笼罩大地时,她解除了控制天体的魔法,松了口气。她坐在地上,身子微微发颤。太阳的情况的确很不好。它病了、正在走向衰亡,这令她再清楚不过了。然而,它应该并没有受到致命损害,也不会立刻陨灭。它的能量有所减退,但还没有很糟。它仍然足够发挥它的作用。
塞拉斯蒂娅深吸一口气,以平复自己的心情。对于她来说,这就像是跟一只亲爱的宠物分别了很久后,发现它已经虚弱多病。那是一种痛苦而压抑的感觉,让她的心里沉甸甸的。但她还是镇定了下来,一直提醒自己,她们谁都无法阻止这种情形。她们只需要看看现在还能做些什么来弥补。
露娜带着更多的食物回来了。塞拉斯蒂娅温暖地跟她打着招呼,并感激地接过了食物。她们在露娜的房间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塞拉斯蒂娅取了一份三明治和一份沙拉。尽管餐肴很简单,但尝起来真不错,正如她所期望的那样。即使在这个时代,城堡里御厨们也在不遗余力地确保他们烹饪的一切都出乎意料地美味。面包的味道很有层次感,青豆、水果和蔬菜也可口而新鲜。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因为她的胃已经空了五百多年的缘故。
“好吃吗?”露娜问道。
塞拉斯蒂娅笑着回答:“没错,露娜。很好吃。我发觉坎特洛特的师傅们厨艺还没有退步。”
“当然没有。那种特别的敬业精神仍然萦绕在城堡高墙之内的列位臣工之间。”
“我很高兴能听到这些。”
姐妹俩一时相顾无言,直到露娜再次开口:“那么,你把太阳降下来了,我看出来了。”
塞拉斯蒂娅点了点头。
“你……你还好吗?太阳它……呃……”
“我没事,露娜。发愁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所以我要做的就是克服障碍行动起来。”
“我想这才是看问题最好的角度。”露娜认真地说。
“沉湎于过去毫无意义,我们必须朝前看。”
“没错。”露娜点点头。片刻之后,她再度开口:“这些年来,我想了很多。有时我真的会对自己很失望,奇怪为什么自己就是做不到。在我被封印期间,你升降日月都不在话下,所以我脑子里总有个小小的声音,责难我的失败。”
塞拉斯蒂娅摇摇头:“很遗憾,比起你恬静的月亮,太阳要更加狂暴。但不仅如此,那时我还有和谐之元来辅助我。”
“啊,”露娜说着点了点头,“对啊。”
“我能够运用和谐之元来轻松操控月亮,而不会对它造成损伤。然而,很不幸的是,你是没办法做到这些的。因为和谐之元已经归于紫悦和她的朋友们——”塞拉斯蒂娅突然惊呼道,“紫悦!!”
露娜回应了些什么,但她没有听到。她抓着三明治的魔法中断了,让它掉在了地上。她直直地望向前方,张大了嘴紧皱着眉,一种沉重而强烈的绝望笼罩了她。
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而她的记忆一片空白。有那么多事情要谈论、去学习,还有那么多情感需要宣泄,都令她始料未及。然而现在,她的脑海里充满了关于紫悦和她朋友们的画面和记忆。她顿时感到呼吸困难,可怖而惨痛的悲伤开始吞噬着她。
“她们……都……”她细若蚊声地喃喃道。她能隐约感觉到有小马在用翅膀拥抱她,但她的思绪却飘到了别处。那是一个黑暗和可怕的地方,能够带给她心灵深处最残忍的痛苦的地方。
“她们都已经不在了……”
塞拉斯蒂娅的泪水决堤了。她靠在露娜的肩头,泪如泉涌。她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苦。在她的生命中,在这之前,她只体验过一次像这般的痛苦和悲伤。她从未想过,除了她将妹妹囚禁于月亮上时,还能有其它事情让她如此痛彻心扉。
但现如今,她在她妹妹关切的怀抱中颤抖,一个残酷的现实在她脑海中回响。她认识的每一匹小马、她当做朋友的每一匹小马,都早已不在世间。这些小马,除了她的妹妹,都已经永远逝去了。
塞拉斯蒂娅是一匹永生不死的天角兽,她所经历过的跟她所爱小马的生离死别比任何小马都要多得多。在她永恒的生命中,她不得不看着一匹匹小马生老病死,最终永远不会回来。这总是痛苦的,总会让她的心隐隐作痛,起码持续整整一天。但她见得多了以后,便习惯了将它看作自然规律。它不再像她早年间那样对她产生那么沉重的影响了。
然而,这次跟以往都不同。这实在来得太突然了。从她的视角来看,仅仅一天之前,生活还一切如常。而现在,在她无尽的沉睡——尽管她感觉只过了一个晚上——之后,她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现实,那就是数十匹、可能上百匹她认识的小马都已经谢世了。
不仅如此,塞拉斯蒂娅还跟紫悦以及她那群最要好的朋友产生了特殊的感情。和谐之元的持有者们跟她的联系更加深刻,超过了她曾有幸能结识的绝大部分小马。她们寄给她的信、跟她在为数不多能面对面时聊的话题,都对她意义非凡。
尤其是紫悦,她是塞拉斯蒂娅永远不会忘记的学生。尽管多年来她自己曾亲自教导过很多年轻的独角兽,但没有一匹能像紫悦这样阳光、聪慧、友善和特别。这匹好学的小马,魔法之元,是塞拉斯蒂娅毫无疑问能称作自己最好的朋友之一的小马。
……可是突然间,她就不在了。
塞拉斯蒂娅泣不成声、悲恸欲绝,露娜则紧紧地抱着她。几分钟过去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她的泪水根本止不住,她的悲戚也未有减退。这种始料未及、翻江倒海的悲痛无情地噬咬着她,令她不能自拔。
露娜全程都一言不发,只是用蹄子搂着塞拉斯蒂娅,用翅膀盖住她的身躯,轻轻抚摸着她。除了她姐姐的悲泣声外,房间里唯一的声音就是墙上的钟表缓慢而规律的滴答声。
时间又过了一会儿,但在塞拉斯蒂娅感觉仿佛过了一辈子。她的哭泣声弱了些,试着平复自己的呼吸。“那……”她抽噎着说,“露娜?那穗龙……怎么样?”
露娜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背:“四十年前……”
塞拉斯蒂娅双目紧闭,悲泗淋漓。
“对不起,蒂娅。对不起……”
“我……我……”塞拉斯蒂娅剧烈地颤抖着,泪水依旧止不住地流。
“哦,蒂娅……”露娜安抚道,“来,到我床上来。躺下,放轻松。”
塞拉斯蒂娅一声不吭地照做了,撑起身子,把自己挪到软和舒适的床上,躺在床单上面。露娜走到大镜子前,用魔法滑动了它,露出后面一个宽敞的衣橱。她从里面取出一条蓝色的毯子,然后关上了柜门。随后她转向塞拉斯蒂娅,在她身边席地而坐,为她盖好毯子。毯子下温暖而舒适,塞拉斯蒂娅在下面蜷起了身子。
“谢……谢谢你,露娜……”她小声说道。
“放轻松……”露娜柔声说道。
她叹着气,在那里躺了一会儿,轻轻地哭泣着。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二零一零年的往昔生活,让她回忆起她曾拥有的所有美好时光,同时也示意她如今已经失去了多少。
时间在静静地流逝。露娜不想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着,陪在姐姐身边。她的陪伴为塞拉斯蒂娅提供了平静和支持,让她知道不是所有的挚爱都已失去。
“露——露娜?”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道。
“怎么了?”
塞拉斯蒂娅深吸一口气,然后问道:“她们……过得幸福吗?”
露娜给了她一个笑容:“她们很幸福,蒂娅。你出事之后,她们都非常难过,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们都过上了幸福而成功的生活。”
终于,塞拉斯蒂娅艰难地露出了浅浅的笑容:“给我讲讲她们……好吗?”
露娜点点头。“当然可以,蒂娅。”她开始了,“嗯……
“她们很快就知道了你的事情。你倒下后仅仅一天,她们就都赶到了坎特洛特陪在你身边。为了前来看你,我知道珍奇甚至还取消了一场时装秀。卫兵不想让她们进到治疗室里,但我下令赋予了她们权限。她们向我、向医生们都问了发生了什么,但大部分时间她们都一言不发。她们围在你沉睡的身躯旁,闭着眼睛许着愿……祈祷你能够康复。
“她们在治疗室里待了两周,在我不能陪在你身边时守着你。云宝、柔柔和碧琪尽力让我振作起来,尽管很不幸,那样并没有什么作用。苹果嘉儿给我们都带来了好多好吃的,甚至医生们都有份。我在想,也许她的一部分乐观对我们都有所影响。
“可是紫悦……”露娜迟疑了一下,叹了口气,“看见你在那里睡着,怎么也醒不过来,对她而言真是场煎熬。她在那里的时候都少言寡语的,但她会时常跟你说话。我相信她是希望也许,通过某种方式……你依旧能够听到她的声音。”
塞拉斯蒂娅眉头一紧,又要落下泪来。
“最终,她们中的很多小马都不能再待在医院里了。她们都有自己的本职工作,而由于你的病情没有任何好转,她们决定先离开。但紫悦比其他五位都待得更久。有多少个日夜,静静的病房里就只有我们三个。我知道她非常想你。她告诉我她很害怕,也愿意毫不羞愧地承认这一点。”
塞拉斯蒂娅低声呜咽着,喉咙里几乎要迸出一声痛苦的哀号。她伸出一只前蹄擦擦朦胧的泪眼,这才看见露娜正理解地注视着她。
“对不起,蒂娅。”
“不——不,不……没事的。我想听到这些。我不能对她们不闻不问。”
露娜点点头:“最终,紫悦也意识到再待下去也于事无补,就返回了小马谷。那个时候,我已经基本纠正了日夜交替,于是生活开始回到正轨。至少是尽量回到正轨。尽管没有一匹小马忘记你,也一直都惦记着你的健康,但小马利亚的公民们开始重新朝前看了。紫悦和她的朋友们也不例外。她们都拥有了灿烂的一生,姐姐。她们每匹小马都是笑着合上双眼的。
“苹果嘉儿的一生漫长而简单,一直在农场工作,但这就是真正能让她幸福的事情。尽管对于一匹辛勤劳作的陆马来说,生活从来都是波澜不惊的,但她的脸上总挂着笑容。即便在那些最为艰难的日子里,收成最少的时候,她也总能在劳作中找到快乐。她的哥哥麦托什一直跟她一起经营着农场,直到他再也干不动活。她的小妹妹苹果丽丽成长为了一位技艺精湛的木匠,也愿意经常在农场帮忙。苹果嘉儿还和一位梨农结了婚,生了三个孩子。但她从未放弃对甜苹果园的热爱。
“柔柔成为了一名兽医,我想你应该能预料到。她慢慢克服着不自信的问题,但最终成功了。她每天都在进步。在她长大后,她仍然非常文静,但绝对更加自信了。她成为了小马谷兽医诊所的全职兽医。她还救了苹果嘉儿的狗的命。那可怜的小狗狗病得很厉害,没有小马知道它究竟怎么了。它的呼吸很困难,看上去命不久矣,最后多亏了柔柔。薇诺娜完全康复了。柔柔最终也成了家。除了工作以外,她过着平静而安宁的生活,这也正是她想要的。”
塞拉斯蒂娅悲伤地笑了:“听到这些,我很开心……她们能幸福……真是太好了。”
“碧琪的生活你应该也能想象,”露娜继续讲述,“无拘无束、天马行空。她从来没有真正长大过。直到暮年,她还是会蹦过围墙举行派对。她继续和蛋糕夫妇生活了一段时间,在糖块屋里帮忙,但她也有过一段远行时光,和那位独角兽魔术师特丽克西一同登台演出。我相信你还记得她,对吧?她在合约中写道,她要确保自己永远不会离开她最好的朋友们太久,也要一直确保每当她从国外演出回来,就要组织一场派对。
“云宝在你离开后不久就考入了闪电飞马学院。她随即创立了一项学院纪录:加入闪电飞马队时年龄最小的小马。我相信这个纪录至今还没有被打破。她晋升的速度很快,她出色的成就和技艺令每匹小马都叹为观止。短短几年,她就当上了闪电飞马队的队长。她还出国巡演,向全世界展示她惊艳的技能,但不久就意识到生活中缺了些什么,也没有她想象的那样快乐。她太想念她的朋友们了,但成为队长就意味着她们见面的机会少了很多。于是,她辞去了队长的职务,继续只担任后备队员。她继续生活在小马谷,陪伴了她的朋友们很久,但也实现了她加入闪电飞马队的梦想,这些都让她很快乐。
“珍奇继续做着时装设计师,制作并销售漂亮的裙子。她竭力想获得大家的关注,但她也碰了不少钉子。不管她多么努力,她从来没能出名。似乎没有小马会为她的设计而沉醉。当然,通过经营时装店,她赚了不少钱,足够衣食无忧,但她总为自己未能出名而沮丧。直到有一天她坐下来,细细端详她的可爱标志,思索着什么对她来说是最正确的道路。制作裙子让她愉悦,但试图出名让她伤神。我想,就在那时候,她意识到了她并不需要通过成为超级明星来获得幸福。因此,她在余生都做着她喜爱的事情:创作。她从未让自己的灵感枯竭,不管是在她囊中羞涩时、还是在她建立家庭时……再没什么能阻止她。”
塞拉斯蒂娅窝在温暖的毯子里,对着露娜笑道:“听到这些真是太好了,露娜。我知道有些时候很难找寻到快乐。能知道她们的生命都过得如此精彩,真好。”她的笑容随之消失了。“那……那紫悦……呢?”她小声问道。
露娜躲闪着姐姐的目光。“她……”她说着,迟疑了一下。
“露娜,”塞拉斯蒂娅直截了当地说道,“跟我说实话。拜托了。”
“我……”露娜叹了口气,说道,“好吧,蒂娅。实话就是……紫悦因为你的遭遇而大受刺激。要是我说她在那一天之后还跟从前一样,那我就是胡说。”
塞拉斯蒂娅眉头紧锁,把头枕到了前蹄上。
“在她终于离开坎特洛特后,”露娜接着讲道,“我通过穗龙向她的朋友们提了一个请求,让她们跟我保持联系,告诉我她怎么样。她们告诉我,她伤心欲绝,把自己独自关在图书馆里很长时间。穗龙告诉我,好多个夜晚,他都能听到她的哭声,她的朋友们也告诉我,无论她们怎么努力,都没办法让她振作起来。”
“哦,紫悦啊……”塞拉斯蒂娅哀叹着。
“我试着去看望过她几次,但我也帮不了什么。因为我在经受和她相同的情绪。”露娜叹了口气,“有相当一段时间,紫悦的情况都很不好。每匹小马都很担心她。”
塞拉斯蒂娅轻轻提了口气,试图把眼泪憋回去。
“但是后来……有一天,大概是你昏睡了一年半以后,她忽然像换了匹小马似的。她振作了起来,和外界恢复接触,笑容也更多了。她告诉我们说,她已经想通了。她意识到,悲愤和哭泣都不会帮助你好起来,于是她决定全身心地投入唤醒你的尝试中去。”
“什么……真——真的吗?”塞拉斯蒂娅喃喃道。
露娜点点头:“在过后的几十年里,她都全力以赴地工作,试图找到唤醒你的方法。她研读了上千册书,各种语言的都有。她还去到处寻求建议,不管是医学上的、还是魔法上的。在野外和她的地下室里,她都做了好多实验。她甚至还跑到了国外,去那些遥远的国度寻医问药。拯救你已经成为了她毕生的使命,蒂娅。”
塞拉斯蒂娅顿口无言。她的心中百感交集。
“我想你已经意识到了,”露娜的语气低落了一些,“她也没取得什么成果。她一次次走进死胡同、一次次失败,但能唤醒你的方法依旧遥不可及……”
露娜顿了顿,然后说道:“但至少,她还会笑。”
“她……”塞拉斯蒂娅深吸一口气,“真的吗?”
“真的。她仍然非常惦记你,蒂娅,我知道你再清楚不过了。只要她有机会能做些什么来帮到你,她就能露出笑容。在她眼里,每次失败只是通往下一个挑战的大门。”
“紫……紫悦……”
露娜垂下了头:“但她也不是一直都能带着笑容。她心底仍然非常难过。有时她也会崩溃,需要她的所有朋友——包括我——来让她平复心情、重整旗鼓。她一直深深地思念着你,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她也开始意识到她的时间不多了。”
“哦,不……”塞拉斯蒂娅颤抖着。
“当然了,她没有因此而停下步伐。她继续追寻着让你醒来的方法,直到她再也做不了什么。但她告诉我,她心里一直有个挥之不去的念头,让她非常痛苦。那……就是再也见不到你。一想到她不可能活着再听到你的声音,她的心里就像压了块大石头。”
塞拉斯蒂娅再也忍不住了。她将脸埋进两只前蹄里,号啕大哭。无数痛苦的情绪在她心中涌动,露娜的讲述令她痛彻心扉。但她没有拦着妹妹:她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蒂娅?”
塞拉斯蒂娅吸了吸鼻子,嗫嚅道:“呜嗯……?”
“在她临终前,我一直陪在她身边。”
塞拉斯蒂娅抬起头来,喃喃道:“你——陪着她?”
露娜点点头:“她的晚年充满了心痛和挫败感。她想要的无非是再见到你,可她没能做到。然而……在她躺在床上,弥留之际……她是笑着的。她又一次露出了笑容。我问她为什么笑,她告诉我,她知道你一定会为她而骄傲的。”
塞拉斯蒂娅压低呼吸声,认真地听着露娜的讲述。
“她对我说:‘为了帮助宇宙公主,我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力量。我尽了最大的努力去帮助她、让她好起来。我知道我没能成功,但我知道只要我尽力了,她就会为我感到开心的。’她请求我靠得近一些,我照做了,然后她对我耳语道:‘等你能再见到她时……因为我知道她一定会回来的……拜托了,月亮公主……告诉她我爱她。告诉她我每天都很想她,但也告诉她,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我会永远铭记它们。’
“她还说:‘我是天底下最幸运的小马,因为宇宙公主是我的朋友。对了,月亮公主?还有一件事……’”
塞拉斯蒂娅泪汪汪地看向露娜:“什——什么?那‘一件事’是什么?”她突然惊呼一声,因为她感到什么东西触摸到了她的背部。
露娜用一只翅膀温暖地搂着她,紧紧抱着姐姐:“她让我替她抱抱你,蒂娅。”
塞拉斯蒂娅无言地抬头望去,感到这个慰藉的拥抱不仅来自一匹她认识的小马的翅膀,还来自一匹她曾认识的出类拔萃的小马:一匹甚至没有翅膀的小马。恍惚间,她感觉她现在真的就被紫悦拥抱着,这让她泪中含笑。
“我……”她哽咽着说,“我也爱你,紫悦……对不起发生了这么多事……对不起让你经历这一切……”
“嘘,蒂娅……”露娜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
塞拉斯蒂娅笑了,泪水顺着面颊流下,依偎在露娜的毯子和紫悦的怀抱中,感到了温暖的抚慰。悲喜交加的强烈情绪充盈着她:“谢谢你,露娜……”
“正如我告诉你的,蒂娅,”她说道,“尽管她们都已经走了,但她们都是带着笑容离开这个世界的。”
塞拉斯蒂娅点点头:“那……那就好。”
房间里又是几分钟的沉默,两匹小马相顾无言。几滴泪珠滑过塞拉斯蒂娅悲伤的笑容。
“我真的很想她……”她终于说道。
“我每天都很想她。”露娜说。
又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塞拉斯蒂娅问道:“那——那穗龙呢?”
“他呀,”露娜说着,脸上露出了笑容,“穗龙……小马利亚的骄傲之龙。”她轻笑了两声,随即叹了口气,“龙的寿命很长。紫悦生命的最后几年,他才刚步入青春期。等他长出翅膀时,她已经八十七岁了。”
“哇……”
“但他一点都不在意。他告诉我,他很高兴还能和紫悦住在同一个屋子里面,陪她走完最后的时光……尽管他最终只能弯下腰才能进门。
“紫悦过世后,他就搬来了城堡和我住在一起。他的房间跟我的在同一个厢房,直到他的个头变得更大。在那之后,我们就让他睡在花园里。
“可是最后,他长得太大了,都没办法在坎特洛特城里活动自如。于是他飞走了,在一座山顶的一个洞穴里安了家。等他一百岁时,他已经发育完全了:比他同类的平均体型小一些,但也气宇轩昂。我们仍然保持着联系,民众也都很熟悉他,所以只要有地方留给他,他就可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等他三百五十岁时,就到了他需要长眠一百年的时候了。我还记得那次有条龙睡着时,给小马谷带来了什么麻烦,姐姐。我们聊了聊这件事,并进行了妥善的安排,这样他冒烟的鼻息就不会打扰任何小马。”
塞拉斯蒂娅笑了:“真不敢想象穗龙长大后的样子。我是说,我见过他在紫悦的入学考试中被她的魔法催熟的样子,但……”
“他可真是仪表堂堂,蒂娅。回头我得给你看看他的照片。”
塞拉斯蒂娅点点头:“好啊。”
“就是在最近这一百年里,他也走向了衰老。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自己的巢穴里,很少出来。他也不那么频繁地给我写信了。在二四八五年,我去看过他。他那时很虚弱、病得很厉害,但他笑着对我说,他已经度过了美好而漫长的一生,要是再想多活些岁月那就是贪心了。他告诉我,他已经吸取过贪婪的教训了。
“所以,他请求我就让他独自平静地过完生命中余下的几年。我同意了,只是每年去看望他一次。”
塞拉斯蒂娅低下头,闭上了双眼。“他是条好龙。”她小声说道,“她们也都是好小马。他们是我一生中最棒的七位朋友。”
露娜用翅膀紧紧搂了搂她:“我也这么认为,蒂娅……她们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真的好想他们……”
“我想,他们都很珍惜和你真正在一起的时光,即便它戛然而止。”
“谢……谢谢你,露娜……谢谢你告诉我他们的一切。”
露娜笑了:“没事的,蒂娅。”
塞拉斯蒂娅也笑了:“我很高兴还有你陪着我。”
“你能回来我也很高兴。”
“我……我很抱歉……以前没能多花些时间陪伴你。我——”
“蒂娅,别这么——”
“不,露娜。你是我的亲妹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你对我更重要了。陪着你……让你开心,本应该是我的第一要务。”
露娜摇摇头。“现在这些都不要紧了,蒂娅。在这过去的几个世纪里,我想要的就只有让我的亲姐姐苏醒过来。”她带着笑容凝视着塞拉斯蒂娅,泪水涌上了眼眶,“现在……我愿望成真了。”
“露娜……”
“现在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小马,蒂娅!只要我没有失去你,其它的一切就都无所谓了!”
塞拉斯蒂娅闭上眼,也流下了幸福的泪水:“我爱你,露娜……”
“我也爱你,蒂娅……”
“我保证……只要我还活着……我就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姐妹俩就简单地聊着天、叙着旧、陪伴着彼此。有了露娜先前下过的命令,她们一次也没被打扰。除了露娜自己和两位把塞拉斯蒂娅放出来的警卫外,还没有小马知道塞拉斯蒂娅已经醒了过来。露娜觉得发生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所以向外界透露她的康复可以先等等。
明月缓缓掠过苍穹,细腻的银光播洒在城堡上,流淌进了房间。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露娜开始不住地打哈欠。她一直强打精神保持清醒,但最终她还是该去睡觉了。
身为小马利亚唯一的公主,她不得不调整自己的作息,在白天而不是晚上醒着。在塞拉斯蒂娅苏醒之前,她就已经忙了大半天,所以露娜很快就感觉自己的眼皮在打架。
塞拉斯蒂娅问她现在可以睡在哪里,露娜只是笑了笑,用蹄子指了指那张大床。塞拉斯蒂娅本想拒绝这一慷慨的提议,但露娜毫不介意。她坚持让塞拉斯蒂娅睡在床上,而她自己只需要睡在旁边的垫子上或是打个地铺就行。
“可是,露娜,你已经累坏了。”塞拉斯蒂娅说,“你真的需要在自己的床上好好睡一觉。”
“瞎说,蒂娅。”
最后,她发觉自己无法拒绝她妹妹的慷慨,还是窝在了露娜床上温暖的被褥下。
现在,月亮已经当空。因为角度问题,月光此时几乎照不进窗户,让整个房间笼罩在黑暗之中。露娜在几个小时前就已经睡着了,她轻轻的呼吸声从床脚处传来。
塞拉斯蒂娅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根本睡不着。她刚刚从长达五个世纪的睡眠中醒来,自然不怎么困。然而,身为公主,她必须按时休息,因此只要她想让自己睡,不管她困不困,她都能迅速地入睡。
但现在,她十分清醒,睁着双眼,蹄子紧抓着毯子。她朝左翻了个身。她曾试着闭上眼睛把头枕好,以让自己入睡,但她一这么做,一股恐惧感就遍及全身。她又朝右翻了个身。她的思绪在飞驰,她甚至闭不上眼睛。失眠完全控制了她,挥之不去。她在床上辗转反侧。
“嗯……”她身旁的地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咕哝声,“蒂娅……?是你吗……?”
“露娜……?”塞拉斯蒂娅小声说道,“我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露娜伸了个懒腰,点了点头。她的身形几乎隐匿于浓郁的黑暗之中。“怎么了……?”
塞拉斯蒂娅把被子朝自己拽得近了些,皱起了眉头。“我……我……”她嗫嚅道,“我不能。我不能睡着……我……”
当她感觉到露娜在摩挲她时,她浑身一激灵。“为什么?”她的妹妹问道。
“你还不明白吗?”塞拉斯蒂娅问道,“上次我一睡……就睡了五百多年。”
一阵短暂的沉默。“哦,啊呀,蒂娅,说得对。我都没想到这点。”
“我……我不能再让自己睡着……万一同样的事情再发生怎么办?”
她的妹妹又蹭了蹭她:“但也许不会,蒂娅。”
“我不能……冒这个险。”塞拉斯蒂娅声音发颤,“我不能再……丢下你……”
“哦,蒂娅……”露娜柔声说道。
“我的意思是,上一次它发生得那么突然,不是吗?还——还有,我……我……”
“嘘……”
“露娜,我不能冒这个险。我不能再让你经历一遍……”
“蒂娅!”露娜压低声音喊道,“放轻松……”
塞拉斯蒂娅深吸一口气,犹豫了片刻。“我不能……”她喃喃道。
露娜抬起她的前蹄,轻轻抚摸着塞拉斯蒂娅的胸脯。“蒂娅,别害怕。”她沉着地说道,“你总不能以后都永远不睡觉吧……”
塞拉斯蒂娅一言不发。她只是继续颤抖着。
“还有……上次它发生的时候,你是晕倒的,对吧?你觉得头晕,站都站不起来。”
“没——没错……”
“所以它跟正常入睡是不一样的。”
“我……也许吧,但是……”
“所以,蒂娅,请放轻松……试着睡一觉……”
姐妹俩安静地待了几分钟。露娜继续用蹄子轻轻拍着姐姐的胸脯,不时轻轻摩挲她。塞拉斯蒂娅继续尝试让自己镇定下来,鼓足勇气闭上眼睛。
她还在不住地发抖。
她呜咽一声,将被子裹得更紧了:“露娜……”
这时,塞拉斯蒂娅不再乱动,也不再出声了。房间里回荡着悦耳动听的哼唱。她立刻止住了颤抖,将目光转向黑暗中她妹妹模糊的虚影。露娜哼唱着轻盈而平静的曲调,和着旋律轻轻用头打着拍子。
“这……”塞拉斯蒂娅吸着气,“这是什么……曲子?”
露娜暂停了哼唱,注视着塞拉斯蒂娅。熹微的月光模糊地映照出她的笑容。“是你的摇篮曲啊,蒂娅。”
塞拉斯蒂娅想起来了。她的脑海中开始播放这段旋律,每一拍都变得越来越清晰。“这首摇篮曲……”她喃喃道,“你……还记得它……”
“我当然记得它,蒂娅。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摇篮曲。”她又哼唱了几个音符,随后说道,“我会永远珍藏这首歌的。它的旋律会永远留在我的心里。”
塞拉斯蒂娅笑了。那些久远而美好的幸福时光回到了她的记忆中,逐渐冲刷掉了她那些消极的念头。“我以前总唱给你听……”她轻声说道,“我还记得你会跑进我的房间,跳上床把我推醒。你会说你很害怕,或者就是睡不着。然后我就会让你钻进我的被窝里,在我身边躺下……然后就给你唱这首歌……”
“我也记得那些日子,蒂娅……”
“有的时候,你累了一整天、很不开心,我也会在你躺在床上后给你唱这首歌……一直陪着你,直到你终于睡着。”回忆起这些特定的场景时,她的笑容愈加灿烂,“你那会儿真的好可爱。”
露娜咯咯笑道:“我想是吧……”
“最可爱、最惹马喜欢的小马驹……我记得我根本不忍心看见你哭……”
她们的聊天中断了,过了一会儿,露娜继续开始哼唱。塞拉斯蒂娅也和她一起,闭着双眼哼着旋律。
“每次我睡不着,你都会给我唱这首歌。”在塞拉斯蒂娅继续哼唱时,露娜轻轻地说道,“也许这回……它能帮助你安心入睡。”
“可能吧……”她幸福地舒了口气,那些愉悦的记忆温暖着她的心灵,让她放松了下来。
“那,你会说什么呢?”露娜说着,在床边站起身来,“你会让我钻进被窝里……”
塞拉斯蒂娅蜷在毯子下,感觉被温暖地抱住了。
“你会告诉我,找个舒服的姿势,放松……”
露娜的话让塞拉斯蒂娅的记忆更加清晰。她仿佛能看见年少时的自己让还是小幼驹的露娜躺到自己的床上。
“然后……”
循着暖心的思旧之情,塞拉斯蒂娅开口唱道……
她眨了眨眼睛。她一个字都没有唱出来。这首歌没有开始。“我……”她张口结舌,眉头紧皱,快乐开始消失,“我……”她一下子伤感地意识到了什么。
“我想不起歌词了……”
露娜俯下身子,再次轻轻蹭了蹭她:“没关系,蒂娅……”
“不——不……我……我一句歌词都想不起来了……”
“我也想不起它的歌词了,蒂娅……”
塞拉斯蒂娅闭上了双眼:“但我应该记住的!我都唱过多少遍了!这首歌——它对你是那么重要……它对我们是那么重要……”
“嘘,蒂娅……”
“我记不起来……它的……”塞拉斯蒂娅抽噎道,试着止住更多的眼泪,“我——我想那应该是关于守着你、陪着你的……但我记不起来……”
“蒂娅,没关系的。哼着旋律就好。它仍然保有这首歌的意义。它会让你放松下来的。”
塞拉斯蒂娅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平静地躺回床上,闭起了眼睛。她又一次开始哼唱这首摇篮曲,露娜和着她的歌声。她听从了妹妹的建议,不再纠结于忘掉的歌词,只让自己沉浸于旋律中。更加快乐的画面和记忆回到了她的脑海里,她不禁露出了笑容,感觉无比安宁。
黑漆漆的房间里,萦绕着姐妹俩动听的哼唱声,营造出一种安静而近乎奇异的旋律。不一会儿,其中的一个声音便为轻柔的鼾声所取代。
……
塞拉斯蒂娅在睡梦中咕哝着,她缓缓醒来时,房间内还未大亮。她突然瞪大了双眼,倒吸一口凉气。“露娜!”她喊道,在捂着的被窝里疯狂挣扎着,试图站起身来。可她只让被子在身上越缠越紧。“露娜?”
“我就在这儿,蒂娅。”露娜的声音从书桌的方向传来。塞拉斯蒂娅转过头去,看到露娜正坐在桌前冲她笑着。
“现在是哪一年?!”塞拉斯蒂娅赶忙问道。
她的样子惹得露娜噗嗤一乐,但她很快就带着理解的笑容看着姐姐:“别紧张,蒂娅。现在还是二五三一年。你只是睡了一个晚上。”
塞拉斯蒂娅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谢天谢地……”她喃喃道,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被单不知不觉已经在身上卷成了麻花。
“你刚好赶上日出。”等她从床上爬起来后,露娜对她说。
“对,”塞拉斯蒂娅回答道,“我还从来没有起晚过。”在升降太阳的多少个世纪里,塞拉斯蒂娅早已开发出了自己的生物钟,从不让自己睡过日出的时间。它从未辜负过她。
她升起了太阳,强忍着她天体的病态感给她带来的不适。露娜走向她,容光满面。
“今天可是个大日子,姐姐!”她激动地说道,“我想是时候让全世界知道你回来了!”
塞拉斯蒂娅听了,眉开眼笑:“我想你是对的。”
“看我带来了什么!”露娜说完,用魔法从房间的一角取来了一堆东西。露娜蓝色的魔法光环将它们悬到了塞拉斯蒂娅面前,后者仔细端详着。
“这是……我的吗……?”塞拉斯蒂娅盯着两组蹄铁、两串项链、和两顶闪亮的皇冠。其中的一套是亮眼的蓝黑色,另外一套则是闪亮的金色。
露娜笑着点了点头:“没错儿!我的这套是更新的,本来在城堡里作为历史文物展览,但你的这套……还是原来的那套,蒂娅。”她用魔法把金色的那套分拣出来,递给了塞拉斯蒂娅,“我一直保管着它们,确保它们保持洁净、还有小马打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悉心保养它们,就是为了这一天!”
“哇哦……”塞拉斯蒂娅自言自语道,用自己的魔法从妹妹那里接过了这些东西。她对它们再熟悉不过了。对她而言,感觉就像昨天才刚刚穿戴过它们,但当她凑近些后,她就能看出时间在上面留下的细小但不可避免的划痕和损伤。这套她曾几乎每天都穿的服饰带有了一种奇异的古老气息。
在她凝视着它们时,她注意到露娜已经穿戴好了她自己的那身服饰,除了颜色和项链上的标志外,和她的一模一样。“我还以为你再也不穿这些了……”
露娜笑了:“蒂娅,这可是最美妙最特殊的大事!我要穿着我们当年的服饰欢迎你归来!”
塞拉斯蒂娅也穿戴上了自己的服饰。更加熟悉的感觉环绕着她。除了睡觉时,她几乎没有脱下来过它们。现在,穿上它们的感觉真是舒服。
“那么,”她对露娜说道,“今天你打算怎么安排?”
露娜没有答话。她正注视着姐姐,暖暖地笑着。
“露娜?”
“哦!抱歉,蒂娅。我就是……看见你穿上它们,就……勾起了那些美好的回忆。”
塞拉斯蒂娅低头打量着自己:“真的吗?”
“是啊……我上次穿着它们还是几个世纪前。真是……沧海桑田啊。”短暂的沉默后,露娜继续说道,“对,今天。我们就从城堡里的每匹小马开始。他们一直追着我问问题,问我到底在做什么、还好吗。我现在就召集他们上朝,然后咱们俩就一同走进大殿,让他们都知道你回来了。”
“也行……”
“然后,今天的稍晚些时候,我会召开一场新闻发布会。我要确保坎特洛特的每匹小马都到场,还有新闻社、摄影师、以及任何能传播消息的小马。”
塞拉斯蒂娅点点头:“听起来是个好计划。”
露娜喜上眉梢:“我好激动啊,蒂娅!你不激动吗?”
“的确有点儿。”
“大家见了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等不及要看他们脸上的笑容了。”
很快,露娜就跑去昭告城堡里的所有臣工。塞拉斯蒂娅耐心地在卧室里等着,约莫十分钟后,露娜终于又从门口探进头来。露娜领着她走过几段短短的走廊,走到一扇宏伟的门前。她已经得知这扇门通往大殿,就在宝座旁边。听到露娜在这么多年里都在里面留着两个宝座,塞拉斯蒂娅心里别提有多开心了。
这时,露娜第一个踏进大门,向着集合的小马讲话。
“女士们……先生们……今天,发生了一件极其美好的事情。每个晚上,我都会祈祷它的发生。这个美好的愿望终于成真,让我无比欢欣。”塞拉斯蒂娅听明白了露娜话中的暗示,开始踏入大门。“小马们,”露娜继续说道,“请和我一起欢迎我亲爱的姐姐,宇宙公主的归来!”
马群中一片惊呼,很多小马都一脸震惊,但很快就都变成了灿烂的笑容。大殿里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公主!”“您醒了!”“您没事了!”小马们都用又惊又喜的眼神注视着她,一个个笑得都合不拢嘴。塞拉斯蒂娅向前几步,站在露娜身前,带着慈祥的笑容环视着大殿。所有地小马都满怀敬意地冲她深深鞠躬行礼。
这是一种美妙而温暖的感觉。仅仅是看到这些笑容和她的出现给大家带来的喜悦就足够洗刷掉她全部的压力,令她心花怒放。“我的小马驹们,”她说道,“看到你们,我真的很高兴。”
鞠躬的小马们都按捺不住,纷纷起身围在她身边,但仍保持着距离以示尊重。他们的各种问题连珠炮似的飞向公主。
“您还好吗?”
“公主,究竟发生了什么?”
“您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您会留在这里吗?”
“您真的是宇宙公主吗?”
她只是笑着注视着周围欣喜若狂的小马们。她注意到他们大部分都穿着相同而简约的银色服装,尽管有些在颜色和款式上有些细微差别。说实话,这对她来说有些奇怪。没有一匹小马穿着盔甲,连侍卫们都没有。有的戴着绘有露娜可爱标志的项链,有的则什么都没戴。有些衣服点缀着蓝色,还有些则点缀着黄色、粉色、绿色,或干脆没有点缀。
露娜试着聚拢乱哄哄的小马,把他们的注意力收回来。塞拉斯蒂娅几乎没去管她的妹妹。她沉浸在周遭喜形于色的海洋里。他们的眼神告诉她,她离开了有多久,而他们有多怀念她。她能看到有些小马眼中的惊讶,似乎他们已经放弃了能亲眼见到她的念想。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位童话故事里的角色来到了现实当中。
露娜开始讲述着塞拉斯蒂娅苏醒后发生的事情,以及关于稍后新闻发布会的计划,而塞拉斯蒂娅只想到了一件事,那就是能为这么多小马带来笑容,她有多么开心。
……
几个小时过去了。城堡里的臣工们继续用各种问题和问候轰炸着塞拉斯蒂娅,但她不介意。然后,露娜开启了新闻发布会的计划。她对小马们明确表示,在“大揭晓”之前,塞拉斯蒂娅的健康状况一定要保密。露娜一直都颇有戏剧天赋,这让塞拉斯蒂娅笑出了声。
整个城堡都围绕着两位公主欢呼雀跃。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离新闻发布会的召开也越来越近。最终,在中午过去后,小马们迎来了下午。姐妹俩坐在走廊里耐心地等待着。旁边的门外是城堡的主露台,能够俯瞰整个坎特洛特,以及成千上万好奇的小马。
“这太激动马心了,蒂娅!”露娜说道,激动地蹦蹦跳跳,“我都等不及看到他们的笑脸了!那一定棒极了!”
“是啊,”塞拉斯蒂娅回应道,“我也几乎要等不及了。能让城堡里的列位臣工这么开心,这种感觉真的棒极了。”
“大家都深切地思念着你,蒂娅。外面没有一匹小马不想终于能亲眼看到你。”
塞拉斯蒂娅瞥了一眼钟表:“什么时候开始?”
“五分钟以后。”
她笑着坐直了身子:“这可真是个美妙的时刻,露娜。”
“当然!”
“虽然这不是我的本意,但我离开了这么久,给这个世界的小马们带来了多大的伤害啊。”
“哦……没关系的,蒂娅。你现在回来了。”
“我真心希望能解释发生了什么……”
“他们不会介意的,蒂娅!他们只会为你的归来而开心!就像我一样。”
塞拉斯蒂娅转身亲昵地摩挲着妹妹:“这真是可怕又始料未及的转折点……但我们该翻篇了。我们该向前看了。”
“一点儿不错!”露娜笑盈盈地回答道。
塞拉斯蒂娅向前走了几步,开心地舒了口气:“我为我迫使你经历的一切而真心抱歉,我亲爱的小马利亚,但我很高兴我的妹妹能守护着你,她是最励精图治的君主。”
露娜笑了:“谢谢,蒂娅……”
塞拉斯蒂娅再次抬头看了看钟表:“时间差不多了。”
“你准备好了吗,姐姐?”
她点了点头:“准备好了。我们开始吧。我已经迫不及待能见到亲爱的子民们——”
塞拉斯蒂娅突然朝前倒去。看到迎面而来的地板时,她惊呼一声,脸差点拍在地上。“啊……”
“蒂娅?”
她眨眨眼睛。强烈的眩晕感又笼罩了她,让她视线模糊,感到天旋地转。她的四肢开始发软。“啊!我……”
“蒂娅,怎么了?”
塞拉斯蒂娅歪向一侧,趔趔趄趄地想要站直身子,眩晕而虚弱的感觉又扑面而来。当她意识到这种感觉是如此熟悉时,她的眼睛猛然睁大了。
“蒂娅!!!”
“露娜……这……”她咕哝着,几乎说不出话来。她四肢的力量已经消失了,让她瘫倒在了地上。她几乎感觉不到露娜冲向了她的身旁。
“蒂娅!!它是又……?是吗……?”
“不……不行……!”塞拉斯蒂娅用微弱的声音说道,拼尽全力想要重新站起来。拼尽全力睁着双眼。
拼尽全力保持清醒。
“它又发作了!”露娜不顾一切地喊道,“求求了,不要!!不!蒂娅!!不能睡!!”
“露……娜……”塞拉斯蒂娅的眼前只剩下了一片模糊,她的肌肉已经没有了一丝气力。她像个布娃娃似的,软绵绵地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我……”
“蒂娅,不要再离开我了!你不能!!我……我……”
塞拉斯蒂娅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被抱了起来。她也几乎感觉不到滴落在肩头的泪珠。
“我才刚刚把你找回来……”露娜呜咽着。
塞拉斯蒂娅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除了徒劳的喘息声,她的喉咙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她的头耷拉在了地板上,世界在她眼前消失了。她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