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个小时后，当露娜再一次彻底的沐浴在月光下，她仍然清晰地记得姐姐悄悄走进房间时睡衣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床边停顿了一下时头发散出的水气，以及她钻进被窝紧紧贴着自己时，薰衣草味的、温暖干燥的肌肤。
“我从没想过你会有需要我陪着睡的一天，”露娜调好闹钟，往床里面退了退，塞拉斯蒂娅又挨过来，露娜尴尬地笑了一下，她有点庆幸窗外的月光不足以让塞拉斯蒂娅看清她的表情。她望向身侧，塞拉斯蒂娅的身体很冷，贴上她的一瞬间，露娜怀疑她身边躺着的是一块冰。
明天就是夏日庆典，天气本该像刚刚破壳的盛夏。
塞拉斯蒂娅深吸一口气，气流冲过露娜脖颈处的皮肤，露娜微微颤抖。“你挤的我喘不过气了。”她抱怨着，“没想到你对这次的飞行秀这么紧张。”
露娜没有刻意去看塞拉斯蒂娅的神情，但她能够猜到在这句话钻进她耳朵里时，她脸上会下意识地浮出什么样的微笑。
“这样就很好。”她听见塞拉斯蒂娅在细微地喘息。
“我也没想到你真的会赶回来。”气流变了方向，塞拉斯蒂娅由侧躺恢复为仰躺，鼻尖在露娜的脖颈上轻轻擦过去。
“我很高兴，露娜。”
“伟大的塞拉斯蒂娅的首次超高难度飞行秀——开玩笑，我当然得赶回来看热闹。”露娜打趣道，她轻轻拍了一下塞拉斯蒂娅的翅膀，“说真的，姐姐，上一次看到它们花这么大力气，还是不知道多久前。”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塞拉斯蒂娅保持沉默的时间比以往多得多，露娜几次把话头丢给她，回应的只有一片死寂，偶尔才听见一两声轻缓带气声的笑证明太阳花还在听。露娜只好捡着旅游里的见闻讲，她提到秋天的甜苹果园，提到永恒无尽之森里的女巫小铺，马哈顿在她口中变成了比无序的小屋还要无聊的景点，她讲得口干舌燥，终于在第三次提到去耗耗斯坦看赛跑时，得到了姐姐的回应。
“想来在那里，你没有被记者围追堵截吧。”
“拜托，她们只会追着太阳跑，你这头条女王。”露娜借着微弱的月光俏皮地和塞拉斯蒂娅对视一眼，却没等来预料中的哈哈大笑，她终于忍不住疑惑地望向塞拉斯蒂娅，那面具一样的微笑依然停在她脸上。
露娜微微蹙起眉，问：“你是不是最近太辛苦了？”
“没有。”
“明天表演的难度系数很大吧？”
“我可是为了来看你出丑特意熬了一个白天呢，你要是因为睡得不好起不来不出演，我要头一个退票。”
塞拉斯蒂娅没有说话，只是又轻轻笑了一下。她侧过来，拉住露娜的手。露娜等待着她说些什么，至少别让屋外站着的侍卫侍女认为她此时在自言自语。可塞拉斯蒂娅紧闭着双目，仍旧不发一语。
好吧，她的装睡技术真的很差。露娜已经开始感到后脑发沉，可塞拉斯蒂娅的睫毛还在折磨她，颤动时扫得她胳膊一阵说不出的痒意。她再次用开玩笑的语调说：“小时候都是我睡不着或做了噩梦去找你，然后你给我讲故事，王子来公主去的，每次我都等不到听完就无聊得打瞌睡了。现在要不要我也给你讲一个？”
今晚反常的沉默实在太多，她体贴地没指望姐姐回答。
但她听到了回复。在气流又一次转向，把她从眼睫毛的酷刑里释放出来后。
“仅凭一个吻，如何确认爱？他们甚至都不了解对方，也没有真切地聆听过对方的话。”
“童话故事里总是这样，亲吻总是救命的解药。”露娜的额头还残存着吻和噩梦的回忆，她朦胧地记得她那时需要踩着凳子才能上床，塞拉斯蒂娅的床边总会放着一张高度正好的软凳。太阳花会把她抱过来，温柔地吻她的额头，问她做了什么梦，给她讲睡美人和白雪公主，讲爱和吻在驱散恐惧上有奇妙的功效。
“说起来，你那时候还经常在睡前去我卧室看我。”露娜的神思飘回了某个夜晚，“然后吻我的额头，说这样就不会做噩梦。”
“什么时候停止的呢？”
“露娜，有段时间你房门会上锁。”
露娜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也许这句话不需要后续，她们彼此对这道混杂尖叫和瓷器碎裂的伤疤都记忆犹新。
塞拉斯蒂娅把身体再次往露娜的方向靠了靠，她的体温似乎开始慢慢回升，只是仍旧握着露娜的手。她手心泌出的汗沾在露娜指尖上，带起一小片潮意。
“几年后就轮到你亲吻我了。”
“那次我好奇你做了什么噩梦，但是你不肯告诉我。”
“我梦到你变成梦魇之月了。”
“……”
那可真是一场噩梦啊。露娜哑然。
有关那场事故的一切都变得混乱而模糊，她把这些记忆塞进梦境里就像把苹果切片放进打汁机。
“我后来偶尔会梦到那晚的情景，但是我记不清了。”
打汁机发出巨大的轰鸣。
又是一个谎言。那个晚上还留在她的杯子里。
塞拉斯蒂娅那晚显得格外不安，她在餐桌前走来走去，迟迟不肯开始用餐，而露娜低垂着头，拌着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吞下被切成小块带着血丝的肉排。她吃完了，摇晃的视野离开餐桌，挪向走廊，塞拉斯蒂娅在叫她，视野停了一下，那个声音开始说一些快乐的琐事，说着说着就又陷入一片寂静。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近乎半个世纪的沉默后，那个声音说，你不吻我一下吗？小妹？
没有答应，也没有回头。她拒绝了，借口已经记不清，也许根本没有借口，只是怒火中烧地吼一句，冲进卧室摔上门。
她吼的是什么呢？后来的噩梦太过浓重，那句话和那个声音带着笑意的问题一起发黄褪色，看不清了。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种无意义的谵妄——如果那个时候接受了那个吻，事情会变得怎么样？
她们还会做那个长达千年的噩梦吗？
塞拉斯蒂娅的呼吸变沉重了一点，她有可能也在猜想这个结局吗？
露娜别开脸，试着再找回一点愉快的氛围，她开玩笑说：“我小时候你可烦我半夜来找你了，还叫我去折磨星璇或随便什么其他人，只别来找课程排满的可怜的太阳公主。”你后来有想念过我的折磨吗？
不，这是个糟糕的笑话。
塞拉斯蒂娅再次轻轻笑了一下，她似乎很努力地想说些什么。
“抱歉，我好像不是很记得了”
好吧，现在变得更糟了。露娜叹口气，今晚的气氛好像怎么也宽松不起来。
“是啊，那是一千年。”
“嗯。”
她们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太阳的统治已经落幕十年，但塞拉斯蒂娅还是走到哪都会被人用憧憬敬畏的目光追随，那一声声塞拉斯蒂娅公主陛下走到哪就叫到哪，头条记者的相机和她永远如影随形，哪怕她只是新买一条项链，多拍一张滑索照片。
露娜对此不止一次地燃起被侵犯领地的恼火，可塞拉斯蒂娅看上去却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微笑一如既往，教科书式的礼仪表现在她脸上经年累月地挤压后早已拓下一个深深的印。于是她继续在闪光灯里浮浮沉沉，而露娜涉水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老天啊，或者我该说‘我的塞拉斯蒂娅啊！’，谁想到退位十年了你还是头条女王。”
头条追着她跑，而她也没让头条失望，尽管有时她会消失一会儿，但露娜从不担心收不到她的消息——只要打开中心城特快报，记者们总有办法。
这几年塞拉斯蒂娅尝试了各种运动，蹦极、滑冰、跳伞、甚至跑到深山老林玩激流勇进从大瀑布上一“涌”而下。露娜看到过姐姐印在报纸上的那张漂流照片，镜头怼得离塞拉斯蒂亚很近——她还没来得及卸下破掉一个的气囊，头发和衣服都湿透了，脸上仍旧保持着微笑。
她没有机会见证她的姐姐如何从瀑布顶上一跃而下，只好回忆白天塞拉斯蒂娅试飞表演的场景做参考。白色的身影拉高，拉高，高到看不清头发的颜色，影子被烈日烤干，融成雪白的一个小点，深呼吸——所有人都在看着太阳——深呼吸——拉高，再拉高，然后一轮巨大的流星在视线中放大放大再——轰！
所有人都在为她喝彩，露娜心里滑过一丝微妙的嫉妒。
我应该为她高兴，她把手放在了自己的心脏上，默念道，我确实在为她高兴，就算所有人的目光，无论千年前还是千年后，一直跟着她。
“露娜？你还在听吗？”
“嗯，我在听。”
“其实……我很害怕闪光灯。”
露娜感受着胸腔里的心脏在手下律动。塞拉斯蒂娅顿了顿，露娜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应该给点回馈，于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没关系，没有人看得出来。
她感到塞拉斯蒂娅抓住了她的肩膀。
“你每个动作做得如何，嘴角扬起的弧度，你不知道我排练过多少遍，我试过多少次，数都数不清。每次演说我都要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教堂里，楼梯间里，演讲好多次，说到我感觉嗓子都快冒烟了，又怕喝多了水等会换上礼服不方便去卫生间。”
“露娜，你知道吗？面对闪光灯时你要牢牢记住你练习时的表情，才不至于让一个失误的弧度毁掉整个报道。聚光灯会淹没你……她们一打开镜头，一打开光，你的视野里就只有光，没有人，那么多场，那么多天，那么多的时间，你面对的不是人，只是一片——一片光。”
可你看起来并不觉得想离开。露娜抿着唇，用力把这股无名的气尽可能轻地呼出去。
“所以你来这里，打扰我睡觉，是因为你害怕明天的飞行表演?”
她没有听到回应，但能不能保持和谐的氛围已经不重要了，现在不是塞拉斯蒂娅惯于沐浴的光海时间，而她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房间里奇怪的对话被别人听去。困意在露娜的脑子里打结，她不想去看现在几点了。接到来中心城看飞行演出的邀请的前一晚她正在小马谷通宵看双子座流星，为了不错过明天的演出她连着睁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眼，现在只希望下一句话响起后紧接着的不是她的闹铃。
“放心吧，每次你都做得很好，你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那些记者捕风捉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没人会记得这种扫兴的东西的。”
“不，露娜，不是那样。”
“一直以来你都做的很棒，这是你拿手的事，不是吗？你总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是的……被注视也是很正常的，我应该习惯，我已经习惯了这么久……”
塞拉斯蒂娅坐起来，打开窗，凉气唰一下涌进来，露娜没办法，只好也坐起来，她彻底搞不明白塞拉斯蒂娅究竟想做什么了。
好吧，好吧，她应该有点耐心去和她谈谈，她想，所以这时候应该要有风了，然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的音乐声响起，接着就是一段可能愉快可能不愉快的独唱或对唱，再之后大家就解开心结，快快乐乐去睡觉！古怪的对话结束！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她都已经做好了出声的准备，可当她看向窗前——
没有风，没有伴奏，没有音乐。
那里什么都没有。
塞拉斯蒂娅被一盆月光泼得失魂落魄，鬈发湿漉漉地粘在她莹白色的额头、面颊、脖颈、锁骨上。露娜的呼吸凝滞了半秒，塞拉斯蒂娅的眼睛像泡在一团雾里，茫茫然看不清。
“……你怎么了吗?”
“ 露娜，你有过害怕的东西吗？”
当然有。但露娜只是摇摇头，呼吸一紧。这个时候实在不再适合提梦魇之月与她那个诡异的噩梦——她有她自己的噩梦。梦里梦魇之月的角刺穿了塞拉斯蒂娅的心脏，梦里梦魇之月被塞拉斯蒂娅和谐律精华流放——但是今晚不可以也不需要说了，已经有足够多的不愉快与不对劲，实在不需要再添加些愧疚了。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害怕。”
好吧，姐姐似乎不需要回答。她松了口气。
“你看，我真的需要一直调整那些首饰的位置吗？”
“在那之前我没想过民众会因为我哪天没有佩戴项链，而觉得王室要破产续而联想到国家面临重大财政危机，这太可笑了，可总有人得去发布声明——澄清某些东西，然后我就要再一次戴上搭配礼服的项链。而我一开始摘下它只是因为那天礼堂里空气太沉闷了，我想松口气，可最后谁都没能松口气。”
“你看，好像可笑的事情也变得合理。”
“‘那次’，是发生在多久以前？我们退休之后吗？”
“它一直在发生。”
“我好像得一直这样活着，从记忆出现到记忆结束，你看，他们的记性好又不好，露娜，好又不好。好的东西有时候被记得很牢，有些时候又好像什么都留不下。”
“你还记得墨水瓶教授吗？”
“那个被皇家魔法学院的学生吐槽教学太过于古怪老旧的老冒险家?”
“她保卫过中心城，露娜。现在看上去奇怪的方法，在那时是适用的，她老了，我们脚下的地面，我们呼吸的空气。一切都在逝去，赶不上时代，不是她的错。”
“很多人保卫过俄夸斯垂亚。那些，这些，窗花都能证明。她们骁勇，聪慧，以力量与智慧一度福泽过整个大陆。”
“可是你看，记性都是这样，好又不好，没有人会一直完美，而不完美总比完美醒目。”
“时隔这么多年，我还是在闪光灯前，调整首饰的位置。”
“铭记与忘记都如此可怕。”
露娜感到自己的衣服在被塞拉斯蒂娅攥紧，她轻轻包住塞拉斯蒂娅的手，她的手再一次冰冷得可怕。
“放心吧，即使所有英雄都会被遗忘，你也会被别人记住。”
“所有人都爱你，完美和不完美的部分都是如此，你就算是到了月亮上，也会在史书而不是童话书里闪闪发光。”
“露娜，我……”
“我知道，让我想起这些，你很抱歉。”
她不该说这话的。
“……对不起。”
不，这句话不应该从塞拉斯蒂娅的嘴里冒出来。
往常，这一场遍布警报的谈天早就会在两人心照不宣下被画上句点，正当露娜准备闭上眼时，她听到塞拉斯蒂亚的声带又开始震动。
“千年以来我都在聚光灯下。”
正如我千年以来都在阴影里，也总在被人遗忘。
露娜静静地抓着床单 ，抿起一个勉强的笑，她有点不敢再听下去了。是的，获得光明和荣誉，对塞拉斯蒂亚来说易如反掌，她好像一出生就在终点，而她永远在路上。
今晚的聊天已经够了。
“露娜，我其实——”
“没事的，”露娜抓住了那一个姐姐眼神闪烁的瞬息，抢先道，“飞行表演绝对是一场突破性的行动，想想，你一点首饰都不需要戴，所有人都会为你高超的飞行技巧震惊，就算你还是亘古不变的头条女王，谁会管那一条小小的珍珠项链。”
她的姐姐，洗去铅华，卸去王冠的头条女王，喉头滚动了一下。露娜开始祈祷这一场莫名其妙的展开心扉睡衣晚会尽快落下帷幕，她感到她心脏早就以一种异常的频率律动。
她转动眼睛，塞拉斯蒂娅的嘴唇翕动，像一条突然被拉出水面的鱼。
一个世纪的死寂过后，塞拉斯蒂娅笑了一下，笑声实在太轻，以至于一瞬间，露娜把这个不明所以的结尾听成了一声缓慢的叹息。
“是的，会顺利的，我们休息吧。做个好梦。”
她没法定义接下来的这个梦是好是坏，她梦到了那天白天她看过的惊险演出场景，那轮巨大的流星冲过观众席，人群发出一阵模糊不清的惊呼，而她情不自禁地向她的太阳伸出手去——塞拉斯蒂娅带着她越飞越高，远远的，远远的，越过太阳、月亮、绶带、闪光灯、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响又很快沉入水底的闹铃——远远的，把一切都抛到翅膀后面。她听见塞拉斯蒂娅在诉说着什么，说着说着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毫不掩饰的笑容，一滴汗顺着塞拉斯蒂娅的面庞滑落，滴在她的唇角，浮起一小片咸味的蒸汽。
她说：露娜，我好高兴。
露娜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睁开眼，往旁边一摸，塞拉斯蒂娅的位置已经凉了。
露娜揉了揉肩膀，起得真早，闹钟还没响呢，她定了六点的闹钟，本来打算和塞拉斯蒂娅一起去会场的。窗帘倾泻进室内的天光亮得惊人，今天应该是个不错的天气，她想，自己应该也去报一次飞行课，就算她需要比姐姐多去上几次课也无关紧要，反正塞拉斯蒂亚整天被记者追着跑，她有足够的时间填补上两人的间隔。
“哇哦，看上去下一次的头条应该是公主姐妹同台出演飞行秀。”她对着穿衣镜用力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露出愉快的笑，她想自己的笑也不算太勉强，至少没有昨天的塞拉斯蒂亚勉强。
如果走得快，也许还能赶上去最后一次热身的塞拉斯蒂娅。
她的目光滑向闹钟，发现时针停在5点，她拿过闹钟掀开后盖一看——
电池早已被取下。
不应该是这样。
露娜吐出漱口水，混着黑咖啡咽下涂抹了过多黄油以至于有一小块黏在她食管内壁的面包。她要和塞拉斯蒂娅说什么？说她也要和她一起训练吗？还有什么？她烦躁地把束胸扯下来，跳上车的前一秒被侍女叫停调整和佩戴项链。
我就非得戴这个吗？露娜公主，这是和塞拉斯蒂娅公主的配链一对的，人们需要东西来——好，停下，别说了，我戴！
——她乘车前往会场，走到一半决定传送到会场，最好到会场的后台，那么她还能再见塞拉斯蒂亚一面。露娜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这么急也不清楚她追上去后到底要说什么，只是早上好和我爱你吗？还有加油？她的脑子昏昏沉沉的，仿佛有个声音在耳边低语，一定要见到太阳。
她的魔力探出到一半，发现会场被魔力屏蔽，她暴躁地质问管家，管家无奈地解释到这是为了避免——她不想听，她要下一秒就冲到会场的检票口。
露娜已经感受到了闪光灯正在灼烧她的皮肤，连同不知道什么时候存在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消失的皇室颜面，但谁在乎！她没有搭理侍卫试图隔开人群的动作，近乎粗暴地接过笔潦草地给某张纸划下自己的名字又往前冲——公主，您的项链断了！送给你了！露娜喊到，提起裙摆唰得冲进贵宾通道。
她焦急的等待演出，同样的场景，人群，潮热的空气，刻意被喷上香水粉饰太平的气味，管家终于拽着好不容易跟上的帽子打开了制冷器，主持人开始致辞，第一组方阵的飞行员开始起飞，拉高，俯冲，平安降落，然后是第二组……她的神经稍稍松了一点，贵宾室里没有其他人，但露台上则坐着不少熟面孔。她走过去。开幕式已经开始有一会儿了，一切都非常顺利。露娜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
一切只不过是因为她被姐姐传染了焦虑的情绪 ，是的，就这样。刚刚不佳的表现在眼前来回扑闪，露娜祈祷她签的只是照片而非什么乱七八糟的其他东西。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她真不该被塞莉影响就自乱阵脚。她有点发愁，苦中作乐地想这回说不定头条不会是塞拉斯蒂娅的演出，而是“露娜公主仪态全无”呢。
她已经看过一遍塞拉斯蒂娅演出了，此时再看太阳花的表演少了一点新意。彩虹色的暗河从静静流淌到拉长铺开半个天空，再拉高，拉高，更高——露娜决定塞拉斯蒂娅一落地她就去飞行课——虹河的颜色被烈日漂白，一切都变成白花花的日光，她明白她看不清，可她还是努力眯起眼睛去看。
她仍然分不清那一片炽热的光辉是太阳还是她的太阳，流星拉高，俯冲，变大，变大，不断变大。
她不由自主地，在那抹身影掠过观演台时张开了双臂。
但她的姐姐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温热的血溅到她脸上，她的翅膀不由自主地张开，起飞，降落，起飞，又降落。她盯着那只坠落的白，大鸟的颜色有点奇怪……露娜听到人声在隔膜后流动，听到她的裙摆拖在一片红色的液体上。她困惑地回头看了一下，却只看见模糊的涌动的色块。
她努力辨认那些色块是什么，耳朵比眼睛更灵敏，先一步从无意义的噪声里提炼出一个有意义的词——有人在叫“塞拉斯蒂娅公主陛下！”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于是回过头，转过身，蹲下去。
塞拉斯蒂亚的脖颈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着，头无力的垂下，那彩虹般的头发像死了的河水，粘在她的脸颊上、脖子上、身体上。珍珠白、象牙白、钛白、米白和纸白。世界在露娜眼里揉成一幅色彩模糊的画，她看到她手在颤抖，不，是整个世界都在颤抖，她捧起塞拉斯蒂娅的头，她摸到了塞拉斯蒂娅的角，她哆哆嗦嗦的手往旁边拢了一下，冰冷而粘腻的额头在她的手上留下死鱼一样的触感。她的动作几乎停滞，直到她咬着牙，把被红色渗透的鬈发拨到一边。
她吻了一下塞拉斯蒂亚散发死亡气息的额头、紧闭的眼睛、紧锁的眉间、肌肉紧绷的双颊，最后是紧抿的唇。她用额头紧紧贴着姐姐的额头，吃力地回忆起治愈咒语，艰难地把近乎凝滞的魔力一点一滴的灌注进去。她听到有呜咽声从她的喉咙里溢出来，她闭上双眼拼尽全力的祈祷一切只是个噩梦。
直到她感到。
一缕光从姐姐的角中逸出。
她睁开眼。对上一对沉寂又悲伤的紫水晶。
那缕光以一种不容违背的力度，将塞拉斯蒂亚的头，往另外一个方向扯去。她惊惶地撤开一步， 塞拉斯蒂亚的头又“扑”地砸落下来，她看到骨头一样的凸起在姐姐的肌肤下诡异地扭动，像一条濒死的蛇，发出不祥的崩裂声。
她试图把塞拉斯蒂娅的头掰回它应该待的位置，但那条蛇的力气太大了，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喉咙仿佛也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刮下了一层又一层铁锈味的皮肉，“马上我就可以理解你了，马上我就会知道了，”她哀求着，“我愿意听你说话，不要这样，塞拉斯蒂娅，不要这样！”
可那声音没有停止。
露娜把手向光源伸去。
起先一切都很坚硬，然后是清脆的一声：
“咔”。
有什么东西被掰断了。
无穷无尽的魔力如潮水般退去，从塞拉斯蒂娅的骨骼、正在流血的血管、不断长出新肉的撕裂伤。遭受点滴魔力滋养而缓慢焕发出生机的皮肤刹那变得枯焦，露娜仿佛被人按下暂停键，被金黄色魔力挡在主会场之外的人群慢慢向她涌来，她的目光凝固在她手中雪白的断角上，有螺纹的，细腻如象牙的，散发着血气的断口。
她没有说话。
她想，她到底有什么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她呢？
她想了很久很久，直到有人开始轻轻拍抚她的背，她惊恐地回过头，天已经黑了，暮光闪闪低垂着眼睛，注视着她。
天已经完全黑了。
暮光闪闪双目红肿，她哭过了，哭的也许比她还久。
“殡仪师已经到了很久了，请把塞拉斯蒂亚陛下交给我们吧。”
露娜抱住塞拉斯蒂亚的手收得更紧了，她说，医生在哪，姐姐刚刚还在呻吟。
暮光闪闪沉默了很久，当露娜将疑惑的眼神望向她时，她的唇蠕动了一下。
“我很抱歉，露娜公主。”
露娜愣了愣，似乎没反应过来她为什么这么说，良久，她抬起头，眼球转向空无一物的天空。
“下一次的头条，应该是，公主姐妹同台出演飞行秀。”
“请节哀。”
“我有话要告诉那些人。”
“什么人？”
“杀死她的人。那些闪光灯，那些记者，什么都不错过的，无孔不入的，还有我，还有我的闹钟，被她抠掉电池的闹钟……”
“还有堵车的人。”
“我还没有准备备用闹钟……”
“露娜公主……请您原谅，您现在需要休息，而不是面对媒体。我会处理好这些的。”
她觉察到暮光闪闪开始掰动她紧握住断角的手指，她的呼吸又开始急促，眼睛像流到干涸的泉。
“露娜公主，让她也好好休息吧。”
“你拦不住我，我要在她的，我要在那上发言，我要告诉他们这一切，这样就没有人会再被，如果我再早一点，是他们，是他们害死了！”
“露娜公主，我很抱歉。”
“我理解您，但，比起让您在葬礼上再伤心一回……”
一只手，一只比熟悉的轮廓小得多的手，正在温柔地抚摸她的长发。她张惶地回过头去，被惨白的月光笼罩的一瞬间，竟然以为回到了从噩梦中惊醒的童年。
“如果塞拉斯蒂娅在这儿，她也会这么做的。”
露娜再次开始流泪。
她松开手，任由怀中的重量渐渐变轻，直到彻底被另一个人接过去。她凝视着姐姐被放进长盒状的木制容器，凝视着那辆不祥的黑车驶入会场的出口，被黑夜和隧道吞没。
终于，她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你知道吗，我也有害怕的东西。”
“我也有很多很多，害怕的东西。”
“我从没想过你会有需要我陪着睡的一天，”露娜调好闹钟，往床里面退了退，塞拉斯蒂娅又挨过来，露娜尴尬地笑了一下，她有点庆幸窗外的月光不足以让塞拉斯蒂娅看清她的表情。她望向身侧，塞拉斯蒂娅的身体很冷，贴上她的一瞬间，露娜怀疑她身边躺着的是一块冰。
明天就是夏日庆典，天气本该像刚刚破壳的盛夏。
塞拉斯蒂娅深吸一口气，气流冲过露娜脖颈处的皮肤，露娜微微颤抖。“你挤的我喘不过气了。”她抱怨着，“没想到你对这次的飞行秀这么紧张。”
露娜没有刻意去看塞拉斯蒂娅的神情，但她能够猜到在这句话钻进她耳朵里时，她脸上会下意识地浮出什么样的微笑。
“这样就很好。”她听见塞拉斯蒂娅在细微地喘息。
“我也没想到你真的会赶回来。”气流变了方向，塞拉斯蒂娅由侧躺恢复为仰躺，鼻尖在露娜的脖颈上轻轻擦过去。
“我很高兴，露娜。”
“伟大的塞拉斯蒂娅的首次超高难度飞行秀——开玩笑，我当然得赶回来看热闹。”露娜打趣道，她轻轻拍了一下塞拉斯蒂娅的翅膀，“说真的，姐姐，上一次看到它们花这么大力气，还是不知道多久前。”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塞拉斯蒂娅保持沉默的时间比以往多得多，露娜几次把话头丢给她，回应的只有一片死寂，偶尔才听见一两声轻缓带气声的笑证明太阳花还在听。露娜只好捡着旅游里的见闻讲，她提到秋天的甜苹果园，提到永恒无尽之森里的女巫小铺，马哈顿在她口中变成了比无序的小屋还要无聊的景点，她讲得口干舌燥，终于在第三次提到去耗耗斯坦看赛跑时，得到了姐姐的回应。
“想来在那里，你没有被记者围追堵截吧。”
“拜托，她们只会追着太阳跑，你这头条女王。”露娜借着微弱的月光俏皮地和塞拉斯蒂娅对视一眼，却没等来预料中的哈哈大笑，她终于忍不住疑惑地望向塞拉斯蒂娅，那面具一样的微笑依然停在她脸上。
露娜微微蹙起眉，问：“你是不是最近太辛苦了？”
“没有。”
“明天表演的难度系数很大吧？”
“我可是为了来看你出丑特意熬了一个白天呢，你要是因为睡得不好起不来不出演，我要头一个退票。”
塞拉斯蒂娅没有说话，只是又轻轻笑了一下。她侧过来，拉住露娜的手。露娜等待着她说些什么，至少别让屋外站着的侍卫侍女认为她此时在自言自语。可塞拉斯蒂娅紧闭着双目，仍旧不发一语。
好吧，她的装睡技术真的很差。露娜已经开始感到后脑发沉，可塞拉斯蒂娅的睫毛还在折磨她，颤动时扫得她胳膊一阵说不出的痒意。她再次用开玩笑的语调说：“小时候都是我睡不着或做了噩梦去找你，然后你给我讲故事，王子来公主去的，每次我都等不到听完就无聊得打瞌睡了。现在要不要我也给你讲一个？”
今晚反常的沉默实在太多，她体贴地没指望姐姐回答。
但她听到了回复。在气流又一次转向，把她从眼睫毛的酷刑里释放出来后。
“仅凭一个吻，如何确认爱？他们甚至都不了解对方，也没有真切地聆听过对方的话。”
“童话故事里总是这样，亲吻总是救命的解药。”露娜的额头还残存着吻和噩梦的回忆，她朦胧地记得她那时需要踩着凳子才能上床，塞拉斯蒂娅的床边总会放着一张高度正好的软凳。太阳花会把她抱过来，温柔地吻她的额头，问她做了什么梦，给她讲睡美人和白雪公主，讲爱和吻在驱散恐惧上有奇妙的功效。
“说起来，你那时候还经常在睡前去我卧室看我。”露娜的神思飘回了某个夜晚，“然后吻我的额头，说这样就不会做噩梦。”
“什么时候停止的呢？”
“露娜，有段时间你房门会上锁。”
露娜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也许这句话不需要后续，她们彼此对这道混杂尖叫和瓷器碎裂的伤疤都记忆犹新。
塞拉斯蒂娅把身体再次往露娜的方向靠了靠，她的体温似乎开始慢慢回升，只是仍旧握着露娜的手。她手心泌出的汗沾在露娜指尖上，带起一小片潮意。
“几年后就轮到你亲吻我了。”
“那次我好奇你做了什么噩梦，但是你不肯告诉我。”
“我梦到你变成梦魇之月了。”
“……”
那可真是一场噩梦啊。露娜哑然。
有关那场事故的一切都变得混乱而模糊，她把这些记忆塞进梦境里就像把苹果切片放进打汁机。
“我后来偶尔会梦到那晚的情景，但是我记不清了。”
打汁机发出巨大的轰鸣。
又是一个谎言。那个晚上还留在她的杯子里。
塞拉斯蒂娅那晚显得格外不安，她在餐桌前走来走去，迟迟不肯开始用餐，而露娜低垂着头，拌着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吞下被切成小块带着血丝的肉排。她吃完了，摇晃的视野离开餐桌，挪向走廊，塞拉斯蒂娅在叫她，视野停了一下，那个声音开始说一些快乐的琐事，说着说着就又陷入一片寂静。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近乎半个世纪的沉默后，那个声音说，你不吻我一下吗？小妹？
没有答应，也没有回头。她拒绝了，借口已经记不清，也许根本没有借口，只是怒火中烧地吼一句，冲进卧室摔上门。
她吼的是什么呢？后来的噩梦太过浓重，那句话和那个声音带着笑意的问题一起发黄褪色，看不清了。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种无意义的谵妄——如果那个时候接受了那个吻，事情会变得怎么样？
她们还会做那个长达千年的噩梦吗？
塞拉斯蒂娅的呼吸变沉重了一点，她有可能也在猜想这个结局吗？
露娜别开脸，试着再找回一点愉快的氛围，她开玩笑说：“我小时候你可烦我半夜来找你了，还叫我去折磨星璇或随便什么其他人，只别来找课程排满的可怜的太阳公主。”你后来有想念过我的折磨吗？
不，这是个糟糕的笑话。
塞拉斯蒂娅再次轻轻笑了一下，她似乎很努力地想说些什么。
“抱歉，我好像不是很记得了”
好吧，现在变得更糟了。露娜叹口气，今晚的气氛好像怎么也宽松不起来。
“是啊，那是一千年。”
“嗯。”
她们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太阳的统治已经落幕十年，但塞拉斯蒂娅还是走到哪都会被人用憧憬敬畏的目光追随，那一声声塞拉斯蒂娅公主陛下走到哪就叫到哪，头条记者的相机和她永远如影随形，哪怕她只是新买一条项链，多拍一张滑索照片。
露娜对此不止一次地燃起被侵犯领地的恼火，可塞拉斯蒂娅看上去却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微笑一如既往，教科书式的礼仪表现在她脸上经年累月地挤压后早已拓下一个深深的印。于是她继续在闪光灯里浮浮沉沉，而露娜涉水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老天啊，或者我该说‘我的塞拉斯蒂娅啊！’，谁想到退位十年了你还是头条女王。”
头条追着她跑，而她也没让头条失望，尽管有时她会消失一会儿，但露娜从不担心收不到她的消息——只要打开中心城特快报，记者们总有办法。
这几年塞拉斯蒂娅尝试了各种运动，蹦极、滑冰、跳伞、甚至跑到深山老林玩激流勇进从大瀑布上一“涌”而下。露娜看到过姐姐印在报纸上的那张漂流照片，镜头怼得离塞拉斯蒂亚很近——她还没来得及卸下破掉一个的气囊，头发和衣服都湿透了，脸上仍旧保持着微笑。
她没有机会见证她的姐姐如何从瀑布顶上一跃而下，只好回忆白天塞拉斯蒂娅试飞表演的场景做参考。白色的身影拉高，拉高，高到看不清头发的颜色，影子被烈日烤干，融成雪白的一个小点，深呼吸——所有人都在看着太阳——深呼吸——拉高，再拉高，然后一轮巨大的流星在视线中放大放大再——轰！
所有人都在为她喝彩，露娜心里滑过一丝微妙的嫉妒。
我应该为她高兴，她把手放在了自己的心脏上，默念道，我确实在为她高兴，就算所有人的目光，无论千年前还是千年后，一直跟着她。
“露娜？你还在听吗？”
“嗯，我在听。”
“其实……我很害怕闪光灯。”
露娜感受着胸腔里的心脏在手下律动。塞拉斯蒂娅顿了顿，露娜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应该给点回馈，于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没关系，没有人看得出来。
她感到塞拉斯蒂娅抓住了她的肩膀。
“你每个动作做得如何，嘴角扬起的弧度，你不知道我排练过多少遍，我试过多少次，数都数不清。每次演说我都要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教堂里，楼梯间里，演讲好多次，说到我感觉嗓子都快冒烟了，又怕喝多了水等会换上礼服不方便去卫生间。”
“露娜，你知道吗？面对闪光灯时你要牢牢记住你练习时的表情，才不至于让一个失误的弧度毁掉整个报道。聚光灯会淹没你……她们一打开镜头，一打开光，你的视野里就只有光，没有人，那么多场，那么多天，那么多的时间，你面对的不是人，只是一片——一片光。”
可你看起来并不觉得想离开。露娜抿着唇，用力把这股无名的气尽可能轻地呼出去。
“所以你来这里，打扰我睡觉，是因为你害怕明天的飞行表演?”
她没有听到回应，但能不能保持和谐的氛围已经不重要了，现在不是塞拉斯蒂娅惯于沐浴的光海时间，而她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房间里奇怪的对话被别人听去。困意在露娜的脑子里打结，她不想去看现在几点了。接到来中心城看飞行演出的邀请的前一晚她正在小马谷通宵看双子座流星，为了不错过明天的演出她连着睁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眼，现在只希望下一句话响起后紧接着的不是她的闹铃。
“放心吧，每次你都做得很好，你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那些记者捕风捉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没人会记得这种扫兴的东西的。”
“不，露娜，不是那样。”
“一直以来你都做的很棒，这是你拿手的事，不是吗？你总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是的……被注视也是很正常的，我应该习惯，我已经习惯了这么久……”
塞拉斯蒂娅坐起来，打开窗，凉气唰一下涌进来，露娜没办法，只好也坐起来，她彻底搞不明白塞拉斯蒂娅究竟想做什么了。
好吧，好吧，她应该有点耐心去和她谈谈，她想，所以这时候应该要有风了，然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的音乐声响起，接着就是一段可能愉快可能不愉快的独唱或对唱，再之后大家就解开心结，快快乐乐去睡觉！古怪的对话结束！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她都已经做好了出声的准备，可当她看向窗前——
没有风，没有伴奏，没有音乐。
那里什么都没有。
塞拉斯蒂娅被一盆月光泼得失魂落魄，鬈发湿漉漉地粘在她莹白色的额头、面颊、脖颈、锁骨上。露娜的呼吸凝滞了半秒，塞拉斯蒂娅的眼睛像泡在一团雾里，茫茫然看不清。
“……你怎么了吗?”
“ 露娜，你有过害怕的东西吗？”
当然有。但露娜只是摇摇头，呼吸一紧。这个时候实在不再适合提梦魇之月与她那个诡异的噩梦——她有她自己的噩梦。梦里梦魇之月的角刺穿了塞拉斯蒂娅的心脏，梦里梦魇之月被塞拉斯蒂娅和谐律精华流放——但是今晚不可以也不需要说了，已经有足够多的不愉快与不对劲，实在不需要再添加些愧疚了。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害怕。”
好吧，姐姐似乎不需要回答。她松了口气。
“你看，我真的需要一直调整那些首饰的位置吗？”
“在那之前我没想过民众会因为我哪天没有佩戴项链，而觉得王室要破产续而联想到国家面临重大财政危机，这太可笑了，可总有人得去发布声明——澄清某些东西，然后我就要再一次戴上搭配礼服的项链。而我一开始摘下它只是因为那天礼堂里空气太沉闷了，我想松口气，可最后谁都没能松口气。”
“你看，好像可笑的事情也变得合理。”
“‘那次’，是发生在多久以前？我们退休之后吗？”
“它一直在发生。”
“我好像得一直这样活着，从记忆出现到记忆结束，你看，他们的记性好又不好，露娜，好又不好。好的东西有时候被记得很牢，有些时候又好像什么都留不下。”
“你还记得墨水瓶教授吗？”
“那个被皇家魔法学院的学生吐槽教学太过于古怪老旧的老冒险家?”
“她保卫过中心城，露娜。现在看上去奇怪的方法，在那时是适用的，她老了，我们脚下的地面，我们呼吸的空气。一切都在逝去，赶不上时代，不是她的错。”
“很多人保卫过俄夸斯垂亚。那些，这些，窗花都能证明。她们骁勇，聪慧，以力量与智慧一度福泽过整个大陆。”
“可是你看，记性都是这样，好又不好，没有人会一直完美，而不完美总比完美醒目。”
“时隔这么多年，我还是在闪光灯前，调整首饰的位置。”
“铭记与忘记都如此可怕。”
露娜感到自己的衣服在被塞拉斯蒂娅攥紧，她轻轻包住塞拉斯蒂娅的手，她的手再一次冰冷得可怕。
“放心吧，即使所有英雄都会被遗忘，你也会被别人记住。”
“所有人都爱你，完美和不完美的部分都是如此，你就算是到了月亮上，也会在史书而不是童话书里闪闪发光。”
“露娜，我……”
“我知道，让我想起这些，你很抱歉。”
她不该说这话的。
“……对不起。”
不，这句话不应该从塞拉斯蒂娅的嘴里冒出来。
往常，这一场遍布警报的谈天早就会在两人心照不宣下被画上句点，正当露娜准备闭上眼时，她听到塞拉斯蒂亚的声带又开始震动。
“千年以来我都在聚光灯下。”
正如我千年以来都在阴影里，也总在被人遗忘。
露娜静静地抓着床单 ，抿起一个勉强的笑，她有点不敢再听下去了。是的，获得光明和荣誉，对塞拉斯蒂亚来说易如反掌，她好像一出生就在终点，而她永远在路上。
今晚的聊天已经够了。
“露娜，我其实——”
“没事的，”露娜抓住了那一个姐姐眼神闪烁的瞬息，抢先道，“飞行表演绝对是一场突破性的行动，想想，你一点首饰都不需要戴，所有人都会为你高超的飞行技巧震惊，就算你还是亘古不变的头条女王，谁会管那一条小小的珍珠项链。”
她的姐姐，洗去铅华，卸去王冠的头条女王，喉头滚动了一下。露娜开始祈祷这一场莫名其妙的展开心扉睡衣晚会尽快落下帷幕，她感到她心脏早就以一种异常的频率律动。
她转动眼睛，塞拉斯蒂娅的嘴唇翕动，像一条突然被拉出水面的鱼。
一个世纪的死寂过后，塞拉斯蒂娅笑了一下，笑声实在太轻，以至于一瞬间，露娜把这个不明所以的结尾听成了一声缓慢的叹息。
“是的，会顺利的，我们休息吧。做个好梦。”
她没法定义接下来的这个梦是好是坏，她梦到了那天白天她看过的惊险演出场景，那轮巨大的流星冲过观众席，人群发出一阵模糊不清的惊呼，而她情不自禁地向她的太阳伸出手去——塞拉斯蒂娅带着她越飞越高，远远的，远远的，越过太阳、月亮、绶带、闪光灯、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响又很快沉入水底的闹铃——远远的，把一切都抛到翅膀后面。她听见塞拉斯蒂娅在诉说着什么，说着说着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毫不掩饰的笑容，一滴汗顺着塞拉斯蒂娅的面庞滑落，滴在她的唇角，浮起一小片咸味的蒸汽。
她说：露娜，我好高兴。
露娜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睁开眼，往旁边一摸，塞拉斯蒂娅的位置已经凉了。
露娜揉了揉肩膀，起得真早，闹钟还没响呢，她定了六点的闹钟，本来打算和塞拉斯蒂娅一起去会场的。窗帘倾泻进室内的天光亮得惊人，今天应该是个不错的天气，她想，自己应该也去报一次飞行课，就算她需要比姐姐多去上几次课也无关紧要，反正塞拉斯蒂亚整天被记者追着跑，她有足够的时间填补上两人的间隔。
“哇哦，看上去下一次的头条应该是公主姐妹同台出演飞行秀。”她对着穿衣镜用力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露出愉快的笑，她想自己的笑也不算太勉强，至少没有昨天的塞拉斯蒂亚勉强。
如果走得快，也许还能赶上去最后一次热身的塞拉斯蒂娅。
她的目光滑向闹钟，发现时针停在5点，她拿过闹钟掀开后盖一看——
电池早已被取下。
不应该是这样。
露娜吐出漱口水，混着黑咖啡咽下涂抹了过多黄油以至于有一小块黏在她食管内壁的面包。她要和塞拉斯蒂娅说什么？说她也要和她一起训练吗？还有什么？她烦躁地把束胸扯下来，跳上车的前一秒被侍女叫停调整和佩戴项链。
我就非得戴这个吗？露娜公主，这是和塞拉斯蒂娅公主的配链一对的，人们需要东西来——好，停下，别说了，我戴！
——她乘车前往会场，走到一半决定传送到会场，最好到会场的后台，那么她还能再见塞拉斯蒂亚一面。露娜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这么急也不清楚她追上去后到底要说什么，只是早上好和我爱你吗？还有加油？她的脑子昏昏沉沉的，仿佛有个声音在耳边低语，一定要见到太阳。
她的魔力探出到一半，发现会场被魔力屏蔽，她暴躁地质问管家，管家无奈地解释到这是为了避免——她不想听，她要下一秒就冲到会场的检票口。
露娜已经感受到了闪光灯正在灼烧她的皮肤，连同不知道什么时候存在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消失的皇室颜面，但谁在乎！她没有搭理侍卫试图隔开人群的动作，近乎粗暴地接过笔潦草地给某张纸划下自己的名字又往前冲——公主，您的项链断了！送给你了！露娜喊到，提起裙摆唰得冲进贵宾通道。
她焦急的等待演出，同样的场景，人群，潮热的空气，刻意被喷上香水粉饰太平的气味，管家终于拽着好不容易跟上的帽子打开了制冷器，主持人开始致辞，第一组方阵的飞行员开始起飞，拉高，俯冲，平安降落，然后是第二组……她的神经稍稍松了一点，贵宾室里没有其他人，但露台上则坐着不少熟面孔。她走过去。开幕式已经开始有一会儿了，一切都非常顺利。露娜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
一切只不过是因为她被姐姐传染了焦虑的情绪 ，是的，就这样。刚刚不佳的表现在眼前来回扑闪，露娜祈祷她签的只是照片而非什么乱七八糟的其他东西。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她真不该被塞莉影响就自乱阵脚。她有点发愁，苦中作乐地想这回说不定头条不会是塞拉斯蒂娅的演出，而是“露娜公主仪态全无”呢。
她已经看过一遍塞拉斯蒂娅演出了，此时再看太阳花的表演少了一点新意。彩虹色的暗河从静静流淌到拉长铺开半个天空，再拉高，拉高，更高——露娜决定塞拉斯蒂娅一落地她就去飞行课——虹河的颜色被烈日漂白，一切都变成白花花的日光，她明白她看不清，可她还是努力眯起眼睛去看。
她仍然分不清那一片炽热的光辉是太阳还是她的太阳，流星拉高，俯冲，变大，变大，不断变大。
她不由自主地，在那抹身影掠过观演台时张开了双臂。
但她的姐姐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温热的血溅到她脸上，她的翅膀不由自主地张开，起飞，降落，起飞，又降落。她盯着那只坠落的白，大鸟的颜色有点奇怪……露娜听到人声在隔膜后流动，听到她的裙摆拖在一片红色的液体上。她困惑地回头看了一下，却只看见模糊的涌动的色块。
她努力辨认那些色块是什么，耳朵比眼睛更灵敏，先一步从无意义的噪声里提炼出一个有意义的词——有人在叫“塞拉斯蒂娅公主陛下！”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于是回过头，转过身，蹲下去。
塞拉斯蒂亚的脖颈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着，头无力的垂下，那彩虹般的头发像死了的河水，粘在她的脸颊上、脖子上、身体上。珍珠白、象牙白、钛白、米白和纸白。世界在露娜眼里揉成一幅色彩模糊的画，她看到她手在颤抖，不，是整个世界都在颤抖，她捧起塞拉斯蒂娅的头，她摸到了塞拉斯蒂娅的角，她哆哆嗦嗦的手往旁边拢了一下，冰冷而粘腻的额头在她的手上留下死鱼一样的触感。她的动作几乎停滞，直到她咬着牙，把被红色渗透的鬈发拨到一边。
她吻了一下塞拉斯蒂亚散发死亡气息的额头、紧闭的眼睛、紧锁的眉间、肌肉紧绷的双颊，最后是紧抿的唇。她用额头紧紧贴着姐姐的额头，吃力地回忆起治愈咒语，艰难地把近乎凝滞的魔力一点一滴的灌注进去。她听到有呜咽声从她的喉咙里溢出来，她闭上双眼拼尽全力的祈祷一切只是个噩梦。
直到她感到。
一缕光从姐姐的角中逸出。
她睁开眼。对上一对沉寂又悲伤的紫水晶。
那缕光以一种不容违背的力度，将塞拉斯蒂亚的头，往另外一个方向扯去。她惊惶地撤开一步， 塞拉斯蒂亚的头又“扑”地砸落下来，她看到骨头一样的凸起在姐姐的肌肤下诡异地扭动，像一条濒死的蛇，发出不祥的崩裂声。
她试图把塞拉斯蒂娅的头掰回它应该待的位置，但那条蛇的力气太大了，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喉咙仿佛也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刮下了一层又一层铁锈味的皮肉，“马上我就可以理解你了，马上我就会知道了，”她哀求着，“我愿意听你说话，不要这样，塞拉斯蒂娅，不要这样！”
可那声音没有停止。
露娜把手向光源伸去。
起先一切都很坚硬，然后是清脆的一声：
“咔”。
有什么东西被掰断了。
无穷无尽的魔力如潮水般退去，从塞拉斯蒂娅的骨骼、正在流血的血管、不断长出新肉的撕裂伤。遭受点滴魔力滋养而缓慢焕发出生机的皮肤刹那变得枯焦，露娜仿佛被人按下暂停键，被金黄色魔力挡在主会场之外的人群慢慢向她涌来，她的目光凝固在她手中雪白的断角上，有螺纹的，细腻如象牙的，散发着血气的断口。
她没有说话。
她想，她到底有什么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她呢？
她想了很久很久，直到有人开始轻轻拍抚她的背，她惊恐地回过头，天已经黑了，暮光闪闪低垂着眼睛，注视着她。
天已经完全黑了。
暮光闪闪双目红肿，她哭过了，哭的也许比她还久。
“殡仪师已经到了很久了，请把塞拉斯蒂亚陛下交给我们吧。”
露娜抱住塞拉斯蒂亚的手收得更紧了，她说，医生在哪，姐姐刚刚还在呻吟。
暮光闪闪沉默了很久，当露娜将疑惑的眼神望向她时，她的唇蠕动了一下。
“我很抱歉，露娜公主。”
露娜愣了愣，似乎没反应过来她为什么这么说，良久，她抬起头，眼球转向空无一物的天空。
“下一次的头条，应该是，公主姐妹同台出演飞行秀。”
“请节哀。”
“我有话要告诉那些人。”
“什么人？”
“杀死她的人。那些闪光灯，那些记者，什么都不错过的，无孔不入的，还有我，还有我的闹钟，被她抠掉电池的闹钟……”
“还有堵车的人。”
“我还没有准备备用闹钟……”
“露娜公主……请您原谅，您现在需要休息，而不是面对媒体。我会处理好这些的。”
她觉察到暮光闪闪开始掰动她紧握住断角的手指，她的呼吸又开始急促，眼睛像流到干涸的泉。
“露娜公主，让她也好好休息吧。”
“你拦不住我，我要在她的，我要在那上发言，我要告诉他们这一切，这样就没有人会再被，如果我再早一点，是他们，是他们害死了！”
“露娜公主，我很抱歉。”
“我理解您，但，比起让您在葬礼上再伤心一回……”
一只手，一只比熟悉的轮廓小得多的手，正在温柔地抚摸她的长发。她张惶地回过头去，被惨白的月光笼罩的一瞬间，竟然以为回到了从噩梦中惊醒的童年。
“如果塞拉斯蒂娅在这儿，她也会这么做的。”
露娜再次开始流泪。
她松开手，任由怀中的重量渐渐变轻，直到彻底被另一个人接过去。她凝视着姐姐被放进长盒状的木制容器，凝视着那辆不祥的黑车驶入会场的出口，被黑夜和隧道吞没。
终于，她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你知道吗，我也有害怕的东西。”
“我也有很多很多，害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