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叶流光Lv.1
独角兽

E

发表于:

2 年前
2,818
1
0
660
2
0
0
4
50
1

“暮暮,亲爱的,我保证你会爱上水疗的。想想吧,先洗个热水澡,再舒舒服服地泡个温泉,泡够了去蒸个桑拿,让芦荟和芙蓉为你做按摩。我保证你一整个月都是精神的。我敢打包票。”


“瑞瑞,你应该知道,小马镇没有天然温泉,所谓的温泉不过是用炉子烧的。”


“真是的,计较这些细节干嘛。舒服就行了。”


“也是。”


看到瑞瑞有点小生气,我便不再就此话题多说一句。较真在学术上是一种美德,但在生活中成了一种缺德。但我感谢朋友们,她们无时无刻不在包容着我的“缺德”。



掀开门帘,是一条长长的、蜿蜒曲折的通道,一条老旧的红色防滑地毯铺在地上,随着通道的走势而弯折几道。走过通道,终于来到更衣室。蹄子踩在湿漉漉的地上,发出啪塔啪塔的响声。这里没有了地毯,即使我小心地踩稳每一蹄,但还是有几次打滑。


更衣室一排一排的衣柜,都上了锁。这些锁似乎没有必要,因为没有小马会来拿别人的东西。锁的存在更多是为了这样一种情况而存在,那就是如果有冒失的小马会记错自己的柜子号,打不开锁自然就知道自己找错了。


这么想来,更衣室也成了一种可有可无的存在。其实我们小马很少穿衣服,


“云宝,你也来了啊!”瑞瑞说。


“暮暮、瑞瑞?你们也来了?”云宝嘟起了嘴,脸微微红。


“我知道的,你是来做‘运动员全套保养’的,对不对?”瑞瑞嗤嗤一笑。


“对对对!就是这个,瑞瑞你说得没错。我才不是那种娇羞的女孩子!我才没有来泡温泉,然后舒舒服服地做按摩。哈!哈!——哈!”云宝尴尬地挤出了几个笑声。


“还有我呢!”萍琪派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呀!暮暮居然也来了啊!在我印象中,之前你从来不肯来这里放松。”


“是啊,第一次来。”我有点不好意思。


“今天真是最棒的一天!回去就给你开个大派对,庆祝你第一次尝试来水疗馆!”萍琪派抱住我,大声喊道——她的力气大得已经把我整个抬起来——她看见我第一次来这儿的那股新鲜劲儿,就跟第一次看见我那时候一模一样。


她尖锐的声音回荡在更衣室里,一点也不会被水汽沾湿。当她的声音落下,整个更衣室出奇地静。仿佛空山中呐喊后,得到的那种静。


“对了,小蝶和苹果杰克没来吗?”我问。


“小蝶那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水疗馆小马太多,她不会来的。她说她担心见到熟悉的小马,不好意思跟人家打招呼。她只想安安静静在自己的树屋里洗泡泡浴。”云宝说。


“而阿杰说水疗馆这种矫情的地方她是不会来的。她宁可洗泥浴。”


“好吧,是她们的性格。”我一摊前蹄。



浴室很大,由一排一排的玻璃隔板分隔成一个个小间,但没有门。或许小蝶不来这里,也是因为她有点不好意思吧?


水流声音很大,到处都有,像是很多条瀑布同时在坠落。其中隐约可以听到互相熟知的小马们在聊天,聊天的具体内容听不清楚,可以想见话题是上天下地,无所不聊。由一个话题分支成很多个话题,不停地分支,无穷无尽,回荡在迷宫一般的浴室里,直至把自己都迷失了。


有孩子在跑来跑去,追逐打闹。她们摘下水龙头,互相朝对方喷水,水流溅到陌生小马的身上,就像朝平静的池塘里丢了一块大石头一样,溅起阵阵谩骂声。随后更大的骂声出现了——孩子的妈妈把孩子叫过去,破口大骂。


我试了几个水龙头,这才找到一个水量让我满意的。我是用身体感受去试的。有的水龙头出水一阵一阵的;有的只有半边的孔会出水;有的水量很小,不好洗;有的又水量太大,像小针一样刺痛身体。要不是意识到我在挑水龙头,我都没发现自己居然这么挑剔。


水流浸湿了全身。我让每一寸皮毛都享受到热水,否则没润湿的地方会感受到凉意。水流持续输送着热量,奇怪的是这股热气明明是在体外流动,却仿佛是在体内流动。意识变得飘忽,随着水流不知流向何方。


洗了没多久,就听到了歌声。肯定是萍琪派,她总是这么爱唱歌。不过别说她了,连我都想放声歌唱。奇怪的是,我平时并不特别爱唱歌,当洗澡的时候唱歌却成了必答题。唱歌和沐浴似乎是天然一对,没有歌声的沐浴就显得不完整。这其中的道理我死活想不明白,后来干脆不想了,只需要跟着唱就行。


一开始只是萍琪一个在哼唱,是前奏。后来一个接一个开始唱,你方唱罢我登场,成了女声大合唱。隔壁雄驹的浴室也开始对唱,分了男声部女声部。水声成了激昂的鼓点,密密麻麻不会断绝。各种声音回荡在浴室里,变成了很多个声部,让乐曲变得多面、立体。歌声持续了很长时间,才渐渐断绝。大概萍琪派已经离开浴室了。


而我只是一直轻轻跟着哼,没好意思放开声唱。


我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我注意到两边的玻璃隔板上,起了一层雾气。一颗颗水珠结在上面,慢慢地向下滑落,像蜗牛在爬。它们爬一段,歇一段,气喘吁吁。它们身后留下的水痕,不一会儿又重新结上了雾气。


水流啪塔啪塔地砸在地面上。我看到空气中飘动着数不清的点点水颗粒,向上空飞舞着,在柔和的灯光照耀下,宛若篝火上方的点点星火。又如萤火虫成群结队,旋转飞舞,向着当空皓月。哪怕我再轻微的呼吸,也会吓得它们四散开来,于是我屏住呼吸。


时光仿佛静止,所有小马都静止不动,只有这些极其微小的小水滴是活的,它们是小精灵,不知忙碌着在做什么。


当我看向对面淋浴的瑞瑞时,我发现水流并不是触碰到她的身体才溅开,而是沿着她散发出的光芒而滑落。这一幕有点震惊到我,我怔怔地看着她。


瑞瑞发现我在看她,向我微微一笑。这时我终于憋不住气了,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小水珠们又被吓得散开了。


我害羞地把目光移开。过了一会儿,视线又不自觉地看向她。她的鬃毛已经完全被水浸湿,失去了平时的卷曲,被水的重量拉得自然下垂。我觉得这样的她反而更美。


她白色的皮毛在一片白雾中,仿佛要化开来,随着水汽一起消失,化为天上的一片白云。


她的胸腔微微起伏着,呼出的雾气很快同水汽一起朝上飘去。仿佛水汽在试图从她的生命当中抽走一部分。


她身体的曲线十分完美,宛若高低起伏的沙丘。她用前蹄搓洗着肚皮,波浪在身体表面微微翻滚。最近她有点微微发胖了?大概是因为没管住嘴,跟着萍琪派吃了不少甜食的缘故吧。


“呃,暮暮,你在看什么?我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还是需要我帮你搓澡?”她有些疑惑地问。


“没有没有,没什么。我只是在思考——一道数学题,对,一道数学题!出神了,哈哈。”我赶忙给自己打圆场。


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今天表现这么奇怪。我隐隐觉得自己内心当中的某种东西被水流激活了。究竟是什么?我死活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还是继续搓澡吧。


但很快,我的意识又飘到不知哪里去了。


我发现,小马们只有沐浴的时候会留意自己的身体。这时,身体成了一种观察研究的对象,身上平时未曾发现的细微之处,这时候都暴露无遗。我轻抚着自己的皮毛,像在小心摸索着一件珍贵的魔法神器。我发掘了很多细节。


我看到前蹄腕部的一处伤疤,透过皮毛隐约可见。换做平时,我压根不会注意到它。它大概是我和提雷克大战那一次留下的,至今快一年了依然没有完全愈合。医生说,这种现象证明我是“疤痕体质”。


不经意间,脊椎骨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它抵着大概它想抗议目前这幅矮小的身体。普通小马到我这个年纪早就已经停止生长了,但我成了天角兽,大概还要继续长。我的体型会变得像塞拉斯提亚或者露娜那么大吗?不好说。


我听到了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它清晰分明,规律有力——这是我依然年轻的生命。它是为我而跳,夜以继日,未曾偷懒片刻。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却又是不易发现的。我被这简单的事实给震撼到了。我意识到,尽管我曾对很多小马表达了感谢,却从未对它道谢,明明它才是我最应该感谢的——哪怕它是我的一部分——我不应该忽视它的存在。


这是属于我的生命,仅仅由我独享,是任何小马或者其他生物不能夺走的。我曾一次又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事后回想却感到害怕。此刻我觉得自己无比幸运。



等我回过神来,浴室里的小马们已经走光了。浴室空旷,寒冷,仿佛被时光遗落的角落。有一种不真实感笼罩着我,仿佛我被遗弃在了无马的世界,孤身一个。浴室天花板上的那盏灯,明晃晃地照着,好似一轮孤悬的明月。


这时,我想象自己像露娜一样独自坐在月亮上,孤独地看着地球交替了无数个昼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