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马国虫巢

马国虫巢，是一个坐落于地下洞穴系统的巨型建筑群。洞穴内部，一条自然形成的地下河潺潺流过，为偶然发现它的小马提供清醇可口的饮用水。整个自然构造的内部就是建筑群，建筑均由青苔砖和内衬的类甲壳素物质构筑而成，使虫巢内部生机蓬勃，活力四射。自从虫群落居此处已有八年，期间，越来越多的通道被挖掘了出来，虫巢的规模也扩大再扩大，从原本寥寥可数的几位荒原虫巢幸存者，成长到如今已有破十万虫口居于巢中。地下之城朝着四面八方伸展开去，而这也就是暮光闪闪女王称之为家的地方。

女王本尊就舒适地坐在虫巢之心——中心城（the atrium）的一张桌子旁。巨大的空间模仿了已经被毁的荒原虫巢旧迹，那个暮暮先前称之为家，却被原雄女王焚巢荡穴的地方。

不过，那也已经是八年前的陈年旧事了。现在暮暮只能不由自主地赞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们已经走了如此之远。中心城延伸到了地底深处，无数的台阶往地下蔓延。在最里端，安置有楼梯间，可以让成员徒步上下楼，但绝大多数幻形灵都更喜欢从上一层直飞向下一层。每一层都有着各式各样的幻形灵开展着五花八门的设施场所，有餐厅，甚至有水疗场，瑞瑞来虫巢时总喜欢去那光顾一下。在虫巢的正中心，一束宏伟的光束直直向上，穿过顶部一个大洞直入云霄，显露出白日中澄澈的蓝天，塞雷丝缇雅的太阳从中穿过时，最壮美的一面。从地表看来，这段裂口似乎并不存在，相反，观察者只会看到大地延伸开去，与景物融为一体，站上去感觉甚至与实物无异。这是护盾和幻术的混合伪装，正如荒原虫巢中心城的所作所为一模一样。所有这些法术，包括那束虹光，来源却是同一个——塞拉斯蒂娅公主赠送给马国虫巢的乔迁贺礼——一块金色的水晶。水晶由艾薇娅和茧茧两位女王的蹄共同托举，皇家母女——暮光的外祖母与母亲——的雕像，慈爱地微笑着，俯瞰她们的子民，共同维系着保护中心城的魔法。

正是这个雕像，让暮暮忍不住在中心城一家餐厅外面的桌子旁俯瞰下方。而且，她并不孤单。

“在想啥呢？”斯派克问。

暮暮看向这只紫绿色小龙，他回了这位幻形灵女王一个鼓励的微笑，如今他们已经几乎同高。斯派克轻轻松松就长到了露娜公主那样的体型，一双皮质的翅膀挂在两旁。他们经常打趣说他很快就没法挤进虫巢里了，但其实离那情况还早着很。

暮暮观察了一遍其余的同伴。坐在桌旁陪着他们君主的是幻形灵飞星（Carduus），前卫队长，以及他的妻子和女儿，哌娜（Panacea）和尤菲妮（luvenes）。还有一对姐妹，索洛尼（Soronis）和浦璐璐（Puellula），蜂针（Vespula）女王虫巢唯二的幸存者，在八年前荒原虫巢沦陷后他们就加入了暮光闪闪的阵营。

暮光眼神停留在他们的身上，不经意间就注意到浦璐璐和尤菲妮皆已长大。恍惚之间，似乎昨天她们都还只是幼虫而已。现在，尤菲妮已经十六岁了，正是暮暮很久以前在夏日节庆典第一次遇到的萍琪派和云宝黛茜的岁数。浦璐璐则十四，比她最好的朋友仅小了两岁。

最后一位坐在桌旁的幻形灵是蝎尾（Scorpion），飞星的接任者，暮光闪闪皇家卫队现任卫队长。蝎尾其实原本是原雄女王的卫兵之一，但因为他多年“‘质问’原雄”的举措，一直困于底层。原雄死时，他迅速带头重组卫队，安顿好了平民。在巢穴被融合前，他也临时担任了实际上的执政者。凭他的能力，只用来看大门实在是屈才，而今，他对新皇室暮光女王已忠贯日月。

并且，他升任为皇家卫队长也加深了两个原本互为宿敌的虫巢之间的联系。

“哈罗？”斯派克叫，在女王的面前挥了挥爪子，“小马星呼叫暮暮，在吗？”

暮暮轻笑起来，“抱歉啦斯派克，我只是在想点心事。”

“想心事，嗯？”他故意一停，接着说，“你老这么想啊、想啊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都上千岁了，谁会知道你才二十八呢。”

“闭嘴吧您，无耻小龙。”她嬉笑地轻按了对方的鼻子一下，“如果你真要知道的话，我就只是在想我们，已经闯过了多少难关。”

“确实难以置信，”蝎尾表态，“八年前我们还处于战争。现在我们共享着现存的第二大虫巢。这并非易事。”

“是的，并非易事。”暮暮附和，“很多虫的鲜血、汗水与眼泪将我们领向此处。不光是我的功劳。”

“还好你的小马父母腰缠万贯，可以买下这片地，”蝎尾邪魅一笑。

“你知道这是塞拉斯蒂娅出的钱，对吧？”飞星开口，“他们只是小贵族，通常情况下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有那么多钱的。”

“真的？”蝎尾发问，“我的女王，你从没提及过这事。这几天你一定要好好跟我讲讲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没什么好说的，”暮暮指出，“大多就只是小马贵族叽叽喳喳地吵了几个小时。”

他鼻子一哼，“行吧那当我没说，一个字都不想听。”

“顺带一问，你父母最近怎样了，暮暮？”飞星问，“你已经有段时间没去看他们了。”

“是的，最近实在太忙。”暮暮伤心地说，“不过我们还在互相写信。他们很好，银甲（Shiny）前几周就带着凝心雪儿（Flurry Heart）探望过他们一次。可惜，韵律被水晶帝国的繁冗事件压得无法抽身。”

浦璐璐放下正在喝的饮料，用肘轻推了推自己的姐姐。

“嘿，索洛尼。我们有空也该去水晶帝国玩玩。我们回到这有好长日子喏。”

尤菲妮面带怀疑地看了眼自己的朋友。“难道你不是绝大多数时间都挤在一个窄小的废弃酒窖里的嘛？”

“是……”她承认，“直到我们被发现，然后被带到了宫殿里。就是那一连串事把我们整到了这里来。而且，我也真心希望韵律公主能同意我从那块心上直接吸点爱。”

“嘁！”索洛尼哼道。

“怎么？”

索洛尼白了她一眼，“如果你真想要一些那颗心的爱，你需要做的就是去蓄爱池一趟。我们最近刚从水晶帝国那运了批货过来，现在储备很足。“

“只有新鲜的，才是最吼的！”浦璐璐抗议着，“来吧姐！你肯定也和我一样清楚这点的！”

“对…”索洛尼认了，“但它仍算个圣物，只有我们闹饥荒时才能享用，我不清楚在非极端情况下她会不会帮这忙。”

“嗯…”暮光女王转了圈蹄子，“她已将你们都视作私马朋友，就和我一样。所以她也许，不…绝对会帮的。”

“陛下，请不要纵容她，”索洛尼叹了口气，请求着。

“孩子终归是孩子咯，”哌娜微微一笑。

“我才不是孩子！”浦璐璐反驳，“我已经十四了，少年不正好是那个词——‘青少年’——的重要组成部分嘛。”

浦璐璐鼓起脸来疯狂吹嘘引得在场一阵窃笑，气得这位小幻形灵生气地嘟起嘴来。

暮光闪闪抬起头看向太阳，注视着它在天穹上缓缓落下。

“行了，还有事情要做，”她说，“明天龙灼会来看我，现在我得加班加点多干点事才能做完工作。”

“你从没说为什么龙灼女王要来看你，”飞星好奇地问，“这只是次社交访问还是其他类型？”

“她一字未提，”暮暮说着站了起来，展开了自己的翅膀。

暮暮转了身，扫视了中心城的其他角落。她的目光在移向他处前又一次短暂地落在了艾薇娅和茧茧的雕像上。中心城此时无声无息，仅一小队幻形灵和一个从小马国来的小马家庭在走动，除此之外便没了生命。平时，中心城都会挤成一团，直到太阳下山，但显然今天并不是平日。

斯派克也从座位上站起来，紧挨着幻形灵女王站住。

“你的头号助手已随时待命。”他表示。

她笑了，朝着随行的几位点了下头，展开了自己轻薄的翅膀。他们都目送暮光的背影，斯派克就在她身后不远。

王座室的门打开了，暮光女王与她的龙助理快步进入。一排身着蓝色盔甲的幻形灵卫兵，向着正走在暗紫色毛毯上，朝着王座前去的自家女王鞠了躬。

跟虫巢其余部分一样，王座室整个结构也显而易见是由砖与鲜活的几丁质所精心打造而成，但又与其余部分不同的是，王座室的地面是暗色大理石，墙上还有壁龛，悬挂着刻印有暮暮可爱标记的黑紫色旗帜，展示给所有来此的宾客。大厅宽敞明亮，一个巨大的枝形吊灯垂在天花板下，蓝色深邃的火焰在里面熊熊燃烧。卫兵排在地毯的两侧，直通向走廊尽头暮光闪闪的宝座。王座由黑曜石制成，宏大而庄严，就和茧茧女王曾用过的王座分毫不差。这王座是从荒原虫巢中重得并修复的，暮光女王将之视如己出，并在靠背上附上了她的可爱标记，挺像以前她还只是个公主时所用的王座的样子。

在暮暮优雅地坐到王位上后，中心城中坐在桌旁那个善良友爱，足以相称朋友的暮暮消失了。她的面容变得坚忍而矜持，冷面无情的程度与茧茧女王曾经坐在自己王座上完全相同。在她坐上王座时，被小马抚养长大，承载着魔法谐律的暮光闪闪暂时消失了，那个将弩箭射进原雄眼眶的幻形灵女王又回来了。

她的模样与坐在身旁的忠诚巨龙足以给任何贵族一个下马威，绝对能给任何不认识她的马带去恐惧。

“斯派克，今天有谁要见？”女王问。

“没有，”他回答，“不过两天后小马国的蓝血王子请求会见。而且，还有另一件事。”

“是什么？”

“几名卫兵抓住了一只观光时试图偷窃的小马。”

暮光女王眼睛一眯，“偷窃？何时何地？”

斯派克打开了放在王座旁的一个背包，拿出了里面一叠纸，快速翻阅起来。

“昨晚在中心城的设施旁，”他开始讲，“他被怀疑试图带着非法获得的商品溜回小马国。抓住他的卫兵在今早提交了这份报告，因为他是外国来客，他们想询问下怎么处理这件事。”

一丝不悦闪过暮暮的眼睛，不过就一丝。

“将小偷遣回我们在坎特洛特的大使馆，联系小马当局惩罚他。没必要因为这种小事扣留他。”

“明白，”他回话，在一张也是包里取出来的清单上打了个勾，“我会盯着这事的。”

“好。还有别的吗？”

“只是些关于每年一次续签与水晶帝国贸易协定的文书，”他说，将报告全都放回背包，拿出一大堆能够吓死马的纸，“我以为你明天才会处理这事来着？”

“龙灼女王要来看我，我决定提前一日处理完，”女王回应。

暮暮的魔法包裹住斯派克递过来的纸张。她将纸举到身前，仔仔细细地审阅起来。

“有变吗？”

“没，你不是知道如果有变，韵律一定会提前通知我们的吗？”

“没错，”她回应，“但我喜欢周密一点，我嫂子说不定就会漏掉点什么。”

暮暮拿起只鹅毛笔，开始写着什么，嘴上也没有停下。

“如果就这样，你就不必留下了，我忠实的助手。你可以走了。”

“是没什么了，”斯派克起身说，“那我就先走啦。”

斯派克朝着暮暮点点头，在他走向毛毯尽头的双开大门时，暮暮通过虫巢思维给门旁的卫兵下了命令。

“若没有紧急情况，我工作时不能有分毫打扰，明白吗？”

“是，女王！“王座室大门外的卫兵一致表示服从。

大门仅在斯派克出去的时候开启了一瞬，接着又恢复原状。在王座室重回死寂之后，暮光女王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的皇室工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