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式和平

北风呼啸

第 1 章
1 年前
小时候,父亲告诉我说,天空其实是蓝色的。
我一直是个听话的孩子,从未怀疑过高大威严的父亲。他是个战斗英雄,每到逢年过节,总会有穿着军装的叔叔到家里来,和他在烟草的雾气中畅谈过往。妈妈不让我去打扰他们,可我实在太好奇,总是在门缝里偷听。我听了无数个史诗般的故事,关于那些战斗、勋章,勇气与荣耀,也不止一次的幻想过自己就是故事的主角。在那个时候,我就天真的为自己的未来定下了目标——当兵。我想成为父亲那样的英雄,驱逐帝国的敌人,保卫自己的家园,在皇宫的典礼上让皇帝陛下亲自为我授勋。
我十二岁那年,战争又爆发了。
我当时不知道这场战争与过去有什么不同,只知道有更多的军装叔叔来到了我家。和往常不一样,他们的言谈中没有笑意。
那阵子,父亲的话更少了。
一天清晨,母亲把我叫起来,让我和父亲告别。
我来到家门口,看见父亲已经穿上了军装,不远处还停着鹫车。
“爸爸,”我说,“你要去哪儿?”
父亲过来抱起了我,但当时我已经很大了,就是他抱着也有点费劲。
“爸爸要去打仗了,”他云淡风轻地说,就好像只是要去市场买个菜,“你在家里听妈妈的话,保护好她,好吗?”
“好,”我点着头,那时的我根本看不出来他的胡子在发抖,“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很快。”他缓慢且用力的摸着我的脑袋,“运气好的话,明年北风节就行。”
那是他第二次对我撒谎。
却是最后一次。
 
3月2日 皇城防线
临时指挥所里,烂泥与烟草的味道让人窒息,所顶悬挂的白炽灯滋滋作响,惨白的灯光只能勉强照亮桌上的地图。这张不到四见方的纸上,绘制着狮鹫帝国辽阔的北部疆域,从首都狮鹫岩一直到蜿蜒的利爪海岸,还有接近极地的白羽海峡。而现在,在后两者之间,一对巨大的红色箭头跨越森林与平原,如同一只巨钳般朝彼此靠拢,钳里,是数不清的箭头和蓝点,钳外,是狮鹫岩首都防卫圈。
“如你所见,”指挥官开口了,“在三个小时前,我们得到了消息,一支斑马军队突破了海防线,已经在利爪海岸登陆,并且站稳了脚根。”他用一柄长杆指着其中一个箭头,“与此同时,北线的敌军也突然展开了猛攻,突破了防线,正一路南下,沿途避开了我军据点和要塞。最高指挥部推断他们想和登陆部队会和,意在包围我军北线十五万将士。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锐羽队长。”
“再清楚不过了,”我说,“那么皇帝陛下需要我做什么呢。”
“很简单,率领北风突击队,阻止他们完成包围圈。”长杆在两个箭头指向的空白区域重重敲了三下,“咚咚咚”的声音响彻小小的指挥所,“有多久拖多久,最高统帅部正在制定计划,如果能将这支孤军深入的部队歼灭,目前战场的局势就算不能逆转,也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糟糕。”
“希望如此。”我说。
“北风之神会庇佑我们的,”他朝我伸出了右爪,“后勤部会给你的部队提供最新式的飞行机装,而我也会把每一支能抽出来的部队往那边调,帝国的未来可能就在此一举了。祝你好运,队长。”
“祝我好运,阁下。”
 
3月4日 缺口
炮击持续了一夜。
灰蒙蒙的穹顶下,远处的地平线浓烟滚滚,仿佛满目疮痍的大地在吐出最后一口气。
我不知道小马们在这个方向集结了多少火炮,但肯定比我们的多很多。
昨天傍晚我们赶到这里时,当地守军已经在此挖掘起了战壕和掩体,虽然不如那些经营数月的永久工事里那些一样坚固可靠,可在如此有限的时间中,这已经做的很好了。可是今天我们一大早过来时,除了那些最为核心的区域以外,绝大部分的工事都被炸的一塌糊涂,伤员堆满了战地医院,更多的被埋在了厚厚的泥土层下,负责搜寻的工兵几乎每分钟都能挖出一具尸体来。阵地上的指挥告诉我,有将近五分之一的狮鹫没能熬过昨天晚上。
“看来我们昨晚上没有进入阵地的决定无比明智,长官。”我的副官跟我说,可我从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悦色。
“我们回去吧,”我看着远处正在运送伤员的卡车说,“这里的工事撑不过下一次攻击,就是再往里填一个师也只是活靶子。”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长官。”
“回去集结部队,”我开始朝自家营地飞去,“最好的防守是进攻。”
 
上午九点十五分,炮声又响起来了。
我立刻下令给最近的我军火炮阵地拍了电报,要求他们在半小时后攻击一个坐标。那是我今早侦查后,认为敌军最有可能的进攻方向。
然后,我下令让突击队开始武装。冲锋枪、刺刀、爪雷,当然还有最新型号的飞行机装——“飓风一号”。
这东西原本是小马的发明,用来把那些本就行动迅速的天马变成空中的钢铁骑士。在被我军缴获后,军工部门进行了逆向工程,做出了适合狮鹫使用的型号。但是受限于制作工艺,产量始终不高,只被配发给狮鹫帝国最精锐的战士。
其中就包括我们,北风突击队。
九点四十五分,我不用看表就能知道那是我方炮击,稀稀疏疏的爆炸声和不久前的小马炮击产生了鲜明的对比。
九点五十五分,突击队已经集结完毕,我给他们来了次简单的战前演讲,这虽然很老套,但总是有用。讲完后他们不出意外的发出了一阵欢呼,大家看上去都蓄势待发呢。
十点整,把哨子放进了嘴里。
“呜~~~~——————”
我能听到数百台引擎同时启动的声音,整片阵地瞬间像被塞入火车汽笛里了一样吵,我能感到一股强大的推力正在带我起飞,未被护目镜保护的皮毛感到了一阵冰凉。我熟练的纠正姿势,让这股推力带着我前进,副官和另外三位老兵很快跟了上来,我们五只狮鹫排成楔形,朝着远处呼啸而去。
 
大概半小时后,广阔的无人区上,出现了无数黄白相见的小点。他们在大地上组成了一条条松散的兵线,如海浪般朝这边拍来。
那些是斑马士兵,身强力壮,而且往往马数众多。他们从自己的沙漠老家远渡重洋过来,却连新军装都换不上一件。他们不是我们要攻击的重点,但是不能不打。
我用无线电下达了攻击指令,然后降低了高度,对着马群最密集的地方投掷了两枚爪雷,然后便开始用冲锋枪收割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条纹蠢货。
这些家伙面对来自空中的威胁毫无办法,只能抱头鼠窜,他们的栓动步枪对我们几乎造不成任何威胁,交火还没持续多久,他们就开始朝后方逃窜。
我们跟着逃窜的溃兵一路前行,很快,我们的视野里出现了简易的进攻式战壕,铁丝网和胸墙,阵地里还分散着大大小小的弹坑,看来这些家伙立足未稳,而且我赌对了。几乎是在我们发现他们的同时,机枪声响起来了,那些马上就能进入战壕的斑马士兵成片倒下,这让正准备做规避动作的我差点没笑出声。我下令降低高度朝敌阵俯冲,各个楔形战斗小组立刻如饿虎扑食般朝下方冲去,首先端掉了那些暴露位置的机枪阵地,随后一路向前冲去,直到快要到达敌阵边缘才调头返回,更换弹药,继续射击。
小马们比我们想象中的反应要快,第二轮俯冲结束后,他们的防空火力网开始封锁天空,我队伍中的一名士兵机装引擎被击中,冒着黑烟朝地面坠去。我带着小队把一个又一个还在顽抗据点拔掉,在这个过程中,不断的有愚蠢的天马朝我们发动攻击,他们没有机装,配备的武器并不都能打穿护甲,可还是用血肉之躯朝我们扑来,其中一只甚至叼着手雷试图与我同归于尽,我当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用刺刀干净利索的划开了他那美丽的蓝色脖颈。
当最后一只天马落入烂泥地,我也成功炸毁了阵地上最后一门防空炮,顺带把他的炮手打成了筛子。接下来整片阵地的有蹄目们将如同砧上鱼肉,我看着一个小队沿着战壕一路扫射过去,把整排小马击毙在里面,我看着那些食草动物惊慌逃窜,丢盔卸甲,但忍住了没有下令追击,我们的目标是折断他们的进攻矛头,而不是占领这里,我让通信兵给后方发报,让士兵把爪雷丢到炮管和弹药堆里,然后在部分尸体和战壕里布置了诡雷,等那些家伙打算收复这里时,他们就能发现我们留下的礼物了。
我们的燃料和弹药消耗的差不多了,我带着部队撤回驻地,姑且休整一下。接下来的一天里,炮火依旧凶猛,但大部分炮弹却落在了白天我们去过的阵地方向,看来那帮蠢货正在试图夺回它。
 
晚上,隔壁阵地的一个营长带着兵给我们送了两桶葡萄酒来,我把一桶分给了队员们,剩下一桶则留到“打赢后再喝”。
我和那个营长就着葡萄酒,在蜡烛前讨论区域的防御,酒过三巡,部署的也差不多了,他跟我说到目前为止,他只看到寥寥几支部队从包围圈里面撤出来,于是我立刻给狮鹫岩拍了电报,确认下情况。
“说不定他们的钳子已经被我们砸断了,”那个营长品着最后几滴残酒,笑眯眯的跟我说。
“谁知道呢,”我本来有好些丧气话想说,不过实在不想破坏气氛,“不过谁不想回家过一次北风节呢。”
“哈哈,”那家伙干巴巴的苦笑一声,“打赢了我也回不去咯。”他用爪子指着地图上一个已经标红的地方,“估摸着什么都没了。”
“你家在北方领啊。”
“是啊,一个叫帕米尔的小镇子,两年前就沦陷了。那天早上七点多,一枚炮弹落在了我们镇上唯一的一座教堂里,”他的爪子在空中画着弧线,像是在驱赶什么,又像是要抓住什么,“我爸妈,我妹,还有镇子上一大堆的狮鹫,都在里面做礼拜。”
“节哀。”我感觉喉咙发涩,半晌没说话,最后干干巴巴的说了句:“我爸也死在了这场战争中。”
“我听说过,那位传奇上校,战斗英雄。”他举起空杯敬我,而我也用空杯回应。
“他小时候还逗我,说天原本是蓝色的,等他把仗打赢了,就能变回去了。”我抬头看向空荡荡的黑色夜空,里面只能隐约看到一团淡灰色的月亮。
和我预想中的不一样,这位营长并没有笑,而是认真的点了点头,“我爷爷也说过,他年轻的时候,天空确实是蓝色的。”
“哦,真的吗?”我激动的几乎要坐了起来,用爪子指着头顶,“这这这...”
“哈,你在狮鹫岩长大的,不会没见过那些大烟囱吧,就是工厂里排烟的那些。”
“那当然是见过,事实上,随处可见。”
“这不就是了,我爷爷告诉我,自从这些工厂建起来,天就一天天难看,水也越来越浑。他还跟我说,皇帝陛下原本颁布过法令,要求关一部分厂子,说是这些年以来,狮鹫岩周围的地都没法种了。可是这仗一打起来啊...谁还管这个呢。”
“就是说,等战争结束,我们真的能再次看到蓝天?”
“说不定呢...”我们停了下来,任由沉默吞没一切,直到蜡烛燃尽。
“至少,也让我们的孩子能看见吧。”
 
 
从今天凌晨开始,枪炮声就没有停下来过。
斑马士兵从天刚亮时就开始冲锋,没有战术没有策略,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兵线。然后便是炮击,有的时候甚至是一边步兵冲锋一边炮击,北风之神在上,炮弹甚至会落在他们自己的阵线里。
这群条纹蠢货的尸体堆的到处都是,弹坑里,壕沟里,还有像腊香肠一样挂在铁丝网上,鲜血汇成的小溪甚至都淌进战壕里了。
我带领突击队发动一次冲锋后就被迫转入阵地战了,他们的数量实在太多。这场战斗毫无荣耀可言,你只需要不停的装弹射击,装弹射击,重复这个无聊的过程。阵地上居然有四台水冷机枪硬生生过热炸膛了。
而等正午来临,我们的目力所及之处,终于再见不到一只活着的斑马时,正在打扫战场的我们却听见了一阵轰鸣声,那声音可怕而又熟悉。
那是飞行机装的声音。
我带领突击队以最快的速度升空,伴随着狂风朝天空扑去。灰色的天空中,正有无数深蓝色的物体和我们相向而行,距离相差不过几公里。
我只来得及下达最后一个命令:“空战队形。”随后,便开火了。
打空第一个弹夹,双方的队伍就已经搅在了一起。我看见一名友军被击中,朝地面坠去时撞翻了另一名友军,我看到一只狮鹫正在和对方肉搏,用刺刀扎入对方的护甲缝隙。有两只天马试图从后方击中我的引擎,但我却突然向上猛冲,然后凭借高度优势射击,击穿了其中一只的护目镜,他的队友看着同胞的机装失去了控制,开始带着他漫无目的的朝远方飘去,突然大吼一声朝我全速冲来,但他的鲁莽却让子弹失了准头,全部被我的护甲挡下,而他的燃料箱被我用一串点射打穿,在半空里炸成了一团火球。
我不知道战斗持续了多久,但是当我察觉到对方的增援源源不断,正在从四面八方赶来,数量早已是我们数倍之多时,我的战友们早已寥寥无几。我的副官操作着引擎故障的机装试图降落,却在落地前被打成了筛子,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身影消失在空中。我知道,再这样下去,我们将全军覆没。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
她的胸口带着一个醒目的闪电标记,身旁还有四只天马形影不离,她的机装比其他同胞的都要独特,几乎没有任何战术迷彩,好似压根不在乎会不会成为众矢之的。她就这样带着傲慢和近乎狂野的力量,正狩猎着每一只挡路的狮鹫,毫无疑问,他们没有一只是她的对手。
我在手册上见过她,她是小马利亚最优秀的飞行员之一,也是这支蓝色部队的指挥官。我不知道杀了她能不能改变战局,但我别无选择。
我联系上了尚能脱身的一切队员,让他们掩护我,我的好小伙子们没让我失望,她的小跟班一个接着一个的离队或是落了地,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了,而她的后背就在我面前。
她的机装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坚固,一梭子弹居然没打穿,而那家伙在我射击的同时就滚筒一样旋转了起来,规避掉了剩余的攻击。她在我再次瞄准前直接关掉了引擎,整只马下落的同时完成了回身,背向大地朝我射击。我自然不能给她脱身的机会,立刻追上去,尽可能用曲线飞行。我们就这样在空中狗斗,试图抓住对方的破绽,虽然一开始还势均力敌,但我的弹药和燃料明显不够,我知道,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在又一次交火里,我打光了最后一个弹夹,于是干脆在她再度拐弯时,对准她的航向把油门开到了最大,机装带给了我前所未有的推背感,而我又赌赢了。我重重装到了她的身上,她的机装质量真他妈好,这样了居然都不散架。她明显没有料到我会如此疯狂,而我趁她愣神的功夫开始夺枪,我们俩扭打在一起,她的力气很大,战斗里一点荣誉都不讲,为了对付我甚至用上了嘴。我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趁她发力时突然松爪,她用力过猛一下子把枪甩飞了出去,我趁机掏出匕首刺向她,第一下刺伤了她的翅膀,第二下扎透了她的蹄子,第三下时她开始死命挣扎,害得我刺中了她的胸甲,而刀刃直接在护甲上崩刃了!
我带着报复性的心理,把那把破匕首塞进了她的一个引擎里,那东西发出了一阵难听的“嗞啦”声后冒起了黑烟。现在,我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了,她用匕首一下一下的扎着我,一开始很疼,可是慢慢的,身体只留下了暖意,我的拳打脚踢造不成任何伤害,我试图抓住她的匕首,可却被切下了一根大拇指。我知道自己死定了,可还是一刻不停的抓她、打她,爪子在金属甲上抓到崩断,血淋淋的,可是我毫无感觉,继续打。
在她试图刺穿我喉咙的同时,我从不知道她身上的哪,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那是一枚爪雷,和那只天马叼着冲向我的一模一样。
我听见自己在笑,那家伙的攻击迟疑了半秒,然后就是怒骂声和暴风骤雨一样的攻击。
“并非只有你们才会犯蠢。”那颗爪雷开始冒烟,随着高度的不断上升,周围灰色的广阔空间突然消失了,我们好像进入了厚厚的云层,但我早已没有力气去操作机装了,现在我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帮我死死抱住她。
我的眼前开始浮现过去的事物,抱着我哼歌的父亲、给我讲故事的母亲,我早已忘记姓名的小时玩伴,北风节上的狮鹫烤饼与温暖的壁炉,狮鹫岩大教堂里金光万丈的北风神像,打雪仗时远方的钟声,和我当初一起上战场的同乡,突击队里的战友,还有几天前晚上那个与我对饮的营长。
就在我和他对碰空杯的时候,周围的一切突然都开朗了起来。一望无际的云朵像浩瀚无际的海面,又像一片白色的大草原,远方的太阳散发着金色的光芒,比我见过的所有电灯加一起都要亮,照的层层叠叠的云彩都像镀了层金。而除此以外的一切,都是蓝色的,动人心魄的湛蓝色,如此洁净,如此清透,没有一丝瑕疵,没有一点杂色,她仿佛就近在咫尺,只要我再前进一步就能摸到她。我情不自禁的朝她伸出了一只爪子。
是的父亲,天空真的是蓝色的。
她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