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蝶盯着镜子里的雌驹,眼睛、鼻子、嘴巴、皮肉下的骨骼。没错,怎么看都是她自己的,可拼起来又不像了。
好吧,谁都会有那么几天瞧见镜子里的自己陌生得面目可憎,这很正常。也许她应该按部就班地洗漱好,而不是多愁善感地照镜子,就不会有这么多无用的想法。
小蝶发呆得太久了,安吉尔的跺脚声又响了一遍。她有点烦躁,于是走出卫生间,赶快塞了把兔粮过去,这才让兔子安静下来。
冰箱里上周做的兔粮快没了,又得费时间做,小蝶默默叹了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早餐——一袋子麦片上。
小蝶没怎么买过速食麦片,所以是在超市里显眼位置挑的一袋,要是尝起来还好就再接着买。
她翅膀捏住麦片袋,试图把那排锯齿撕开来,但塑料的触感又光滑又坚韧,让她总是打滑。应该找把剪刀,可上回又放哪里去了,小蝶翻箱倒柜地找着,突然想起来是带到了工位。
小蝶恼怒地把抽屉一关,咬住牙,发泄般地撕咬着袋子,直到啪的一声,袋子破了,麦片撒满一地,凌乱得不像样。
能处理好的,小蝶深呼吸,试图让空气带走顶到胸口的燥热,弓着腰处理地上的烂摊子。
麦片袋掉在桌面,包装上有着灿烂微笑的英俊雄驹高高在上,正嘲笑着她。
太阳升起不久,空气中便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燥热,从体表渗到心里头。小蝶有种冲动,想直直地飞上天,一口气飞到目的地,这样就不用煎熬了。
按禁飞条例,城区上空是禁止飞行的。小蝶只能从巷子里往外走,路侧的小坑还积着和青苔混在一起的污水,昨晚的暴雨让污水摊了开来,到现在还没晒干。
这种老巷子房租便宜些,但路很窄,堪堪只够一辆车开过去,要是两车对向,往往会把路堵死,要费好大功夫才能解脱。
好在现在尚早,巷子里看不见车,只有零散行马,两侧是各种店面。这边的商家半是为居民区,半是为附近的大学服务的。到放暑假的时候,不少店面已经关了,显得有点冷清。
早点铺还在照常营业,散发着蒸熟面点的香味,但和小蝶实在没什么关系了,她埋头赶路,希望走出巷子时能正好赶上公交。
小蝶往工位上一坐,椅子顺从地支撑住她的身躯,让她轻松了些,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今天是周日。
的确,单位在以前是一向标榜严格遵守双休制度的。但出于种种因素,还是勉为其难地需要周日上班了。当然,打了包票,只是暂时调整,会有补偿。
小蝶没搞明白,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就适应了工作生活,但突然多上一天班就叫她乱了套。一周还是能休息一天的,别这么矫情,她努力说服自己,静下心来对付手头上的活计。
老实说,每天下班的时候都很累,但今天格外累,小蝶一直静不下心,一会儿想着早点下班,一会儿又想到了云宝。不过云宝最近也有事忙,没法参加俱乐部的活动,小蝶才算没错过什么。
打开家门,扑面而来的冷气让小蝶精神一振,把她从门外那个湿热漆黑疲惫的世界里一把拉了出来。
等等,家里为什么会有冷气?!
她冲到卧室,冷风仍在从室内机往外呜呜吹着,空调开了一整天,一整天没关!
好吧好吧,即便按房东那一块五一度电的收法,顶多也才十几块钱罢了,小蝶再不宽裕,也没到会因为这么点钱过不下去的地步。
但小蝶就是感觉一天的心情也随之毁掉了,她懊恼地倒在床上,只剩下叹气的劲。自己是个笨蛋吧……为什么会忘记关掉呢,明明是这么简单的事。
洗漱、打扫、照料一下安吉尔,时间就胡乱过去了。小蝶倚着床靠背,沉默地刷新蹄机里可爱小动物的视频。按理说,她在工作日里就应该控制时间,上床后看一小会儿蹄机准时睡觉,
算术题很简单,九点钟要上班,便宜房租意味着通勤要留一个小时,因此八点不到应该出门,她睡得很浅,甚至有点失眠,所以怎么说也该十二点前睡觉,不然第二天看着几百几千页的数据手册又该没精神了。
话虽如此,她还是刷了一个视频又一个视频,直到眼睛酸痛,意识发散。她知道现在多耽搁一会儿,明天早上都会加倍奉还,可就是忍不住,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平复下来。
小蝶有些自责,她最近几乎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花在了刷视频上,总看可爱小动物确实没什么意义,但她就是忍不住,至少刷视频的快乐足够廉价,坐着滑动屏幕可不需要耗费什么宝贵的精力
明天不能这样下去了,她给自己打气,鼓起决心把视频软件删掉了,随即将蹄机远远丢开。嗯……明天一定要早睡早起!
小蝶忽然惊醒过来,她想看看时间,可是蹄机放的太远了。她艰难地翻过身,扫了眼屏幕时间,明明还早得很啊。
带着浓重口音的女声,透过墙壁传来,似乎是在争吵,声音在整个房间里回荡不去,小蝶弄明白自己为什么醒了。
她想起来,隔壁最近搬进了新租户,是位独居的老妇。小蝶有些绝望地被迫聆听老妇的争吵,尽管全是方言,几句下来也有一句是听得懂的。,
“牙刷发霉了都黑了你干嘛一直不去换……”
“那天下雨了你还怎么这么样什么叫我有问题……”
方言的韵脚,老妇情绪的抑扬顿挫,这两者奇妙地结合在一起,一股一股地往小蝶脑海里拱。
有好几回,小蝶已经起身,靠在了床头、她几乎就能喊出来了,也许只要喊一声,就能让邻居停下来,实在不行小声些也好啊。可她又颓然地重新躺好,只是在心里头哀求老妇停下来。
但内心的哀求是不会有用的。
老妇终于打完了那通又臭又长的抱怨电话,意犹未尽地最后争上几句,声音听不见了。七点二十,还剩一点时间,小蝶收回视线,闷闷躺下。
铃声响起。
小蝶有些烦心,她担心又是什么费精力的事。但瞧见号码后,她雀跃地从工位上起身,翅膀微张,像只立在树梢的小鸟,心里头是这段时间少有的兴奋:“喂,妈?”
“诶!”另一头“小蝶啊,你在哪儿啊?”
“还在公司,晚上也有班嘛,咋了妈?”
“想你了,过来看看你啊。”妈说,“你爸也一块来,好不容易能凑到假了,周末你哪天有空吗?有空我们就过来。”
小蝶忽然天旋地转起来,胃活像是挨了记重拳,皱缩成一团。
“蝶啊,有空不?”爸的声音传来,很小心地问,“到时候带爸妈逛一天行吗?”
他们干嘛要现在过来?!她忽然涌出阵无力感,几乎是希望爸妈突然有事来不了。但她立刻为这点念头感到愧疚乃至羞耻。工作后她回家的频率就越来越少了,这本来就说不过去。爸妈千里迢迢从云中城过来看她,她陪上一天怎么了。
“有的。”小蝶柔声应道,但她敢打赌,自己的表情一定很难看,“你们要不周六来吧?”
她带爸妈在四处逛了逛,虽说在这里工作几年,但哪里有好的餐馆,哪里有景点,还是小蝶临时去查的。可惜天气太热了,很多小蝶提前规划的内容都没派上用场,她于是带着爸妈到她租的房子里去坐坐。
妈拎着一袋子刚买的菜,进门就往厨房去了,打量片刻后问:“家里一个高压锅都没有吗?”
“高压锅啊……原来的坏了。”小蝶掩饰道。
哪里会有什么高压锅呢,厨房里一共就一个炒菜用的小平底锅,一个煮菜的汤锅。话说回来,她好像也很久没用过家里的厨房了。
“可惜了,妈还想给你做点云中城的炖菜的。”妈有点遗憾。
是可惜了,这地方有小蝶从没尝过的各色美食,让她刚来的时候几乎天天拿不定主意吃什么。可时间长了,她也发现好像找不到什么正经炖菜,更别提妈那样的厨艺了。
小蝶忽然很馋很馋云中城的炖菜。
半夜,小蝶从床上翻起身,胃上侧有点灼痛。今天晚饭的时候没胃口,她干脆没吃,闹得现在这样,还是吃点东西为好。
她摸黑走到厨房,端出一小盘即食干草,低着头吃几口扒拉一下那些草杆,像是张懂事的抽屉在自己开开合合地收东西。
对了,安吉尔!今天忘了喂它。
小蝶提着刚买的一小袋兔粮,打开了笼子。最近安吉尔总是很闹腾,把家里弄得一团糟。小蝶没办法,出门时只能把它先安置在笼子里。
她朝笼子呼唤一声:“安吉尔?”
安吉尔趴在那儿没动静,小蝶皱皱眉,不打算接着浪费时间,伸蹄想将小家伙拿出来。
蹄子传来一阵刺痛,安吉尔对着她咬了一口!
小蝶看着伤口愣神,疼痛反而是其次,安吉尔为什么要咬她啊!自己现在那么累,就连安吉尔都不体谅自己吗!
她恼火地望向兔子,却发现安吉尔趴在笼子里不动弹。
“安吉尔!安吉尔!”
“有点轻微的肠胃炎,还好。”医生安抚一下安吉尔,把它放回笼子里。
“养宠物是件好事,但你不要三分钟热度嘛,多少是条小生命,你带到家里就要对人家负责。”医生见小蝶一直愣愣的,以为她没认真听,故意拉高声音多说了几句,“有些小年轻,图新奇去养,等过几天没意思了就不上心了,没多久弄得病恹恹的,这不是造孽吗?”
小蝶咬住嘴唇,很想反驳,她明明那么爱安吉尔。小家伙从中学开始就一直陪伴着她,她们一直生活得很好,她才不是什么三分钟热度的小年轻!
可瞧见安吉尔虚弱地趴在笼子里,一边喘粗气一边抖的样子,小蝶实在说不出辩解的话。
医生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随手给小蝶开好处方,头也不抬地说:“带着单子去拿药。”
又弄完了一个测例,小蝶看着仿真结果,萌生出一点成就感,至少还是有进展的。她感觉自己值得走个神,翻出蹄机,瞄了眼群。
“我们家珠珠真笨,又给自己卡在管子里了。”有位养爬宠的群友发了段视频。
视频里那条肥肥壮壮的猪鼻蛇,身体挤在透明的玻璃管子里动弹不得,脑袋还在外头探来探去,似乎还以为自己是自由的。
也许是联想起安吉尔,也许是联想起别的什么,小蝶冒出股感同身受的怒火,怎么能这样对待宠物呢!
“你知道珠珠总会卡住,干嘛还非要把那个玻璃管放在箱子里!”
“不是……这又不会怎么样”
“伤到它怎么办,就为了你自己发个视频”
“发不发是我的自由!管好你自己就是!”
往日里发言都是软乎乎的安姐竟然大吵起来,群里安静得有些诡异,几个劝架的试图让双方消消气,但没起作用。争吵直到管理员把他们两个都暂时禁了言,才算姑且跳过这个话题。
小蝶愤愤地放下蹄机,心情还没恢复过来,余光却瞥见了站在身后的组长。
组长表情很明显的不悦,现在进度催得紧,全组都在哼哧哼哧忙。他倒直接没说啥,只是努努嘴,示意她注意,随即走开。
小蝶心里又压上一口气,重新拿起蹄机,点下红色选项,把群给退了,随即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她一头扎进去,让视野里没有别的,好像这样就能躲避开刚刚发生过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