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关掉了电子邮箱，叹了口气。那句命令仍然印在我的脑海里。

“一定不能让小马们翻过防火墙。”

我呻吟一声，用手捧住了脸，坐在办公椅上向后滑去。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我来当系统管理员是为了帮助别人，而不是来骗他们。

在这里，一切都感觉不对。这三个月里我住的这个工地拖车虽说实用，但一点家的感觉都没有。我走到我的这台最先进的咖啡机前，往里面塞了一个胶囊，呆呆地看着它这几个月以来第一次派上用场。

我是自愿报名来的。不对，我可是抢着来的。这个工作是人类和小马关系的先锋队。不论来自哪里，所有人都知道对待这份工作一丝不苟意味着什么。不知为何，其他应聘者被拒绝，我却被录用了。有时候我好奇他们看见这封邮件时会怎么想。

小马们……都是好人，比大多数我见过的人类都要好。请原谅我有些瞧不起人类。两个种族的第一次接触非常平滑，一点问题都没出。至少是到目前为止没有差错，而且政府希望一直能保持下去。

马镇拿到的头几样人类商品就包括电脑。对小马民众的宣传是“一种增进信息传输的工具”。这一批电脑是针对小马国的特殊要求（主要是魔法和马蹄）而新近生产的。一些电脑甚至还粘着塑料保护纸。能用上这样炫酷的新科技让我十分兴奋：每个人都应该有一台电脑！

但信息审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小马们迟早要发现我们实际上在干什么。我在暮光公主的图书馆翻过书，了解过小马的文化。我所发现的令我不安。在小马国没有任何事情能和人类世界里同类相残的恐怖相提并论。

咖啡机发出了一连串的空响，吓了我一跳。哦，对了，牛奶起泡器是空的。唉，算了，我就倒一杯冷咖啡吧。反正我也不喜欢喝热的。我把咖啡杯举到嘴边，无视掉咖啡的味道。希望咖啡因能让我想清楚。

怎么样呢？现在马镇已经安装了一批电脑。暮光的水晶城堡---还是树---里面装有三台；旋转木马精品店里有一台快被玩坏的（瑞瑞称作“装饰”，我称作“故意破坏”）；马镇学校里有一间装有十八台电脑的机房；糖块屋有一台，似乎住在那里的所有人都在用；市政厅里最多，有四十台。这些电脑都是设计精巧，有未来感的，用起来非常舒适，看上去也不扎眼。只可惜它们能进行的操作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光鲜。

最差劲的地方在于：上级要求我对外讲的话是一句谎言。来自官方的说法是，这些电脑连接着地球上的互联网。

实际上，马镇的电脑都连接在一个暗地里管理并监控的内网：防火墙。政府小心翼翼地监视小马们的浏览记录，而且更重要的是，记录小马们想看什么。很容易猜到有几个比较热门的搜索，其中包括“小马国”。这个链接导向到一个直接复制自维基百科，充满推测成分的小页面。但是让我们最担心的还是点击率第十五高的条目“战争”。

“人类最大的消遣。”我抿了一口咖啡，咕哝着。

当他们发现真相时会怎么样？也许就是一个月后？一年？还是十年？我应该做些什么来减缓这造成的冲击。我只需要--

门突然被撞开了。

一匹熟悉的紫色天角兽走了进来，嘴边呼哧着热气。暮光闪闪公主怒视着我：她的嘴角掠过一道危险的弧度，隐藏在一条宽围巾下面。我只有在她的图书馆里掉了一本书在地上时才见过这种表情。

“你在过滤我们的链接，是不是？”暮光咆哮道。

我聘约上的条款浮在了我眼前。“我既不能证实，也不能否认，暮光公主。”我说着，努力不露出我的同情。

她满怀敌意地迈了一步：“我就当作‘是’了。放开管制。”

“网络没有管制，女士。”我放下杯子，冷静地复述那些套话。全完了。暮光有公主的权力，也有了最不应该信任人类的理由。

“你们在藏什么？”她的脸已经恼得发红。“我们有了解的权利！”

他们确实有。此外，把网络从防火墙切到货真价实的互联网很简单。但当然，这么做就意味着我丢了工作，更不要提有可能进牢房。或是战争。因为不论何事，都有可能爆发战争。

等等，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女士，你应该离开了。”我无视了她脸上震惊的表情，指了指柜橱大小的服务器房间门。“我要去检查一下活动目录服务器上的镜像。”

明显又是一句谎言。能在里面做的事情，在外面也能做，但这不是重点。

她重重地跺了一下地板，脸更红了。“不行！这事情非常严肃。如果你不放开管制，我……我就不得不去告诉宇宙公---”

我忍住没叹气。她好像没懂。

“暮光，”我向旁边迈了一步，对着电脑比划了一下,”你一定不能在我离开时动我的电脑。和小马国的电脑不一样，这台电脑有完整权限，就是没有任何管制。”

她皱了皱眉头，困惑地说：“等等，你是说……”

我举起一根手指止住了她：“还有，我在里面要呆上至少三十分钟。如果让我逮到你，我就要报告上级。”

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嘴角也在翘起。向我的电脑瞟了一眼，一个最“无辜”的表情缓慢地浮现在她的脸上。

我退了一步，有意地转过身去。打开服务器室，四十个电脑风扇吹着冷风打在我的脸上。我用胳膊肘把门顶上，转身靠在门上，慢慢地滑到了地上。

暮光狂奔的声音响彻房间。即使在门的这一边，我还是能听见她爬上座位，玩命地敲键盘。就是这样，这一幕肯定要记录在后世的历史书里。

实话实说，我原本以为这么做会更刺激，更紧张一些。我是说，现在也挺刺激的，但是现在我感受到的更应该说是轻松。很……舒服。我沉浸在这个时刻。不知为何，我觉得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不会更平静了。

突然，外面的声音消失了。有一阵马蹄声接近服务器室的门，最后传来一声迟疑的敲门声。我扫了一眼手表，才几分钟而已。她肯定没找到所有她想看的东西。

我把门开了一条缝。暮光圆瞪着我，脸上毛皮透着紫红色。

“你……你有马蹄键盘吗？”

“暮光，你是不是在用我的电脑？”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问她这个。

她回头看了一眼。我的桌子上各式物品散乱一团。纸张、笔、小册子都被随意扔到一边,而我的键盘被丢在桌子下面，平滑地断成了两截。

她把头转了回来，不自然地笑了笑。“有吗？”

我张开嘴，又闭上。不管了，只要给她找到键盘就行。我在旁边一个柜子里翻了一通，找到一个结实紧凑的只有六个键的键盘。我知道理论上它们是能用的，但我宁可在手机上写一篇文章，也不想用这奇怪玩意。

我弯下腰，把这个键盘塞到她前蹄里，然后关上了门。

暮光冲了回去。她大声讲了几句，可能是用魔法口述写字，也可能是自言自语。她的声音渐渐淡去，只剩下打字的声音。

她一直在打字，一直在搜索。

时间慢得像蜗牛一样。我给自己找了个整理电脑器件的活，尽量在我被开除，或是被拉去枪毙前干些什么。

第二十八分钟时，我的复印机启动了，打印出了一令令的纸。

第二十九分钟，时间快到了。打印机还在打印。我等到了最后一刻，抓住门把手。五、四、三、二……

我走回了我的办公室里。

暮光站在打印机旁，焦急地盯着它。她的脸涨的更红了，鬃毛乱得炸向四面八方。一阵奇怪的，像是脖子被勒住的声音从她喉中传来，听上去像是“快啊，快啊”。

突然她回头看见了我，吓得嘴巴张成了圆形。

我举起了手，试着平抚她：“暮光，没……”

随着又一道奇怪的叫声，她使劲拍了一下关机按钮。打印机还没停，她的角就一闪，抓起了一沓纸。她转身给了我一个奇怪的表情，冲出了房间。纸悬浮在魔法光圈内，跟在她的身后。

“……事，暮光。”我对着空屋子说道，“没事。”

又是一声叹息。好吧，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我走到门边，甩上了门。几秒钟后，我把额头靠在门上。我真的做对了吗？暮光好像……慌了。她是一位公主，国家最高领导人之一。

宇宙公主又会怎样反应？

我饱受虐待的桌子出现在我的眼角。我必须知道。

我扶起我的座椅，把紫色毛发从桌子上扫下去，然后抓起鼠标。IE，嗯？我一直以为她是那种用Chrome的女孩。好吧，找到浏览记录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啊，不错嘛，她删除了记录。那也没关系，我只要打开网页过滤器然后看看她打印了那些网页，然后……

然后……

我关掉了浏览器。

我关掉了电脑，站了起来。咖啡机旁边有一个小柜子，上面贴着“紧急状况使用”的标志。我无比赞同这个标志，伸手进去拿了一瓶伏特加。

我打开大门，走到了外面的冰天雪地里。理智的一部分大脑告诉我，现在我穿的运动鞋明显不适合这个天气，另一部分则回应道，我现在抱着一瓶伏特加。我现在只想喝个烂醉，没有任何顾忌了。

最后，我走到了附近一棵树下，仰望正午的天空。手扣掉了瓶盖，然后闷了一大口。

即使这样，那些网站的标题仍然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BarnyardPassions.org

EquineTheRidersHump.net

诸如此类，还有许多。

就是这时我想把瓶子里剩下的酒倒在头上，点根火柴，彻底从小马国消失。

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就记不得了。


第二天，我坐在桌子前，头埋在胳膊上

对于昨天，我只知道在外面呆了一个小时后，我爬回了办公室，然后试着编一封酒后的辞职信。

肯定没这么简单。

即使我醉的精神错乱，我也很快发现半瓶伏特加也不能让我学会用马蹄键盘打字。还有，我根本不能走直线，更不要提找一个新键盘了。

所以，我睡了一觉。今天早上我，宿醉，眼睛血红，我走到我上司那里提出辞职。她不接受，说我应该和某某某谈一谈再下决定。敢威胁我？我雄起了一波，告诉她我就是要辞职，你看着办吧。

好吧，那是我想说的。实际上，我直接认输，说：“那我先去和他们谈谈。”

这就是为什么当我开门时，宇宙公主站在门口。

以小马的标准来说，她非常高大。我差不多能理解为什么我们最早认为她是一位女神。她七彩水墨色的头发随风飘扬，与纯洁白色的毛色相照应。镶宝石的黄金首饰装饰着她的马蹄、脖子和眉头。

“呃……您好。”我小声咕哝。

“早上好。”她的声音温暖而又祥和，正如她的眼睛。“暮光给我看了她的……‘研究成果’。她说是你帮她做到的。”

如果我的叹气还能再响一些，我一定会把自己呛死的。我迎她进来，无法直视她的眼睛。

我舔了舔嘴唇，试着说一些不是诸如“对不起”、“殿下，我……对昨天的事非常抱歉”的话。然而我什么都没想到。“我误判了局势，然后我……我只是想帮帮她。”

她笑了。“没事，我完全理解。”

奇怪的是，我的肩头轻了许多。或许这事没有那么糟糕。或许暮光只是好奇。对，肯定是好奇。如果她喜欢这些东西，就说明小马国一定有不少这些玩意。我很确定我只是好奇人类对这些有什么看法，没别的想法。

我突然发现我们两个都有超过三十秒没说话了。

宇宙公主扫了一眼我的电脑，然后看着我。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服务器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