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零一三
火焰舔舐着行将倒塌的屋舍,朝断壁残垣,满地尸骸投射出梦幻泡影般的影子。又是一座被毁灭的米诺陶村落,幸存者木木愣愣地注视着被毁灭的家园,刚想起哭泣,可在皇帝那犹如天神降世的军队面前,却连哭嚎的勇气都没有了。
皇帝,在辽阔的大北方地区,民众如野草般春生冬死,传奇和史诗像流星般出现又消失。国王有很多个,亚克斯坦、边疆地、北境,你方唱罢我登台,总有英雄豪杰戴上一顶王冠,但皇帝永远只有一个:那坐拥水晶城的万王之王,渴求着永无止境的征服。当这匹黑马深邃的目光投向边疆,众生皆要匍匐。
当皇帝的军队来袭时,青铜号凄厉的声响一刻不停地回荡在草原,不同氏族的勇士带着旗帜,如鸟群般汇聚在一起,组成的军队要比上古神话中讨伐泰坦的队伍还要庞大。战士们走着唱着,不时惊起一群鸟雀。他们时刻打磨手中的武器,踌躇满志地要往马族士兵的身上刺出个血窟窿。
然而,青铜折于钢铁,皮毛不敌甲胄。哪怕最强壮勇敢者不畏牺牲,莽撞地与皇帝的军队陷入混战,可他们又该怎么抵挡凭空飞舞的刀枪,乃至不见实质的护盾呢?
米诺陶们的头脑足以点亮文明之火,用血脉组成一个个庞大的氏族,身强力壮,却又吃得下最粗粝的植物,靠灵巧的手掌去战天斗地,建设家园。可上天却没给予他们最关键的一点,魔法。没有魔法,他们注定只是蛮族、两脚兽、牛头怪。
当惊慌失措的败兵们逃回各自的村落,带回氏族联军惨败的消息后,米诺陶陷入了绝望。成群结队的马族士兵,一个接一个地袭击他们的聚落,如入无人之境。在那些衰败干枯的草丛里,牛头怪流尽鲜血。无论智者还是孩童,都晓得一个事实,米诺陶已然毁灭!现在这些牛头怪们,无可挽回地迎来了他们的黑铁时代。
在这新一场胜利后,士兵们尽情劫掠,又例行放火焚尽村庄,断绝了幸存者的念想,熟练地用长枪驱赶他们,要将捕获的奴隶按老中幼划分开来。
原本抱团在一起的牛头怪,在寒光闪闪的枪尖逼迫下,被迫分裂成许多更小的群体,任由士兵们摆布。
一头幼崽拼命朝母亲怀里钻去,仿佛只有那双骨节粗大的手掌,能给他些许安慰。他年龄尚小,不理解让智者们惊恐不已的皇帝是谁,这些凶神恶煞的异族士兵又是来做什么的。他只能依靠以往的经验,相信母亲的怀抱,能够一如既往地守护自己。
事与愿违,当他被拉走时,母亲不顾士兵们凶狠地吼叫,奋力向他张开双手,试图将孩子带回怀中。
他本能地想重新抓住母亲的手,可下一刻,毒蛇般的长枪不轻不重地扎在手臂上,刺痛让他猛得缩回了手。
就是这一缩手,叫他再也没能抓住母亲。
“铁威!”母亲绝望尖利的叫声像根针,扎在他耳中,那是他最后一次被叫起这名字。
士兵粗暴地推搡着他,将许多村中和他年龄相仿的牛头怪们聚在一起,先是打量体格,又迫使他张大嘴,检查一番,才满意地往他脚上戴上镣铐,用铁威听不明白的马族话喊了句什么。
这是铁威头一回听见自己的新名字——往后二十年间他唯一的名字,他花了很久才搞明白那是什么意思:零一三,大概是因为他是第十三头经过检查,戴上镣铐的牛头怪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