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五节
控制我面部表情的神经像是崩坏了一样,我无力做出任何表情,但泪腺却发疯般的工作着,成柱的悲伤从我脸上划下,而我却做不出悲伤的表情。
我的感觉和知觉在不断地弱化、衰退,直至母胎出生前的那般地步,视觉和听觉也愈发模糊,我的存在仿佛正从这个世界剥离、分裂,剩下的一切也即将被带走……
“声形!”
一声声呼喊把我从精神的刑场中往回拽,随着呼喊声越来越清晰明朗,我的五感终于恢复了作用。
我感到后脑勺垫着什么东西,似乎是某只小马的蹄子,随即我意识到我目前处于仰卧的状态,为了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我睁开了眼睛。
“声形?”极光盯着我半睁开的双眼,惊喜地叫着我,“她醒了!”她的眼眶也挂满了泪痕。一旁的识绪也如释重负地微笑着。
我开始活动四肢和尾巴,尝试着找回平常的感觉。但我刚要起身,就被温暖的身体环抱住了。
是暗影。
“声形……对不起……”暗影哽咽着告诉怀中的我,“对不起……我不该让你看到这些的,我只是不想让你受伤……”
我把脸挤到一边,看到了四周的马群,“我这样多久了?”我急忙地想确认时间。
“十分钟左右吧。”一旁的菲尼也担心地看着我,“有哪里不舒服呀?”
“暗影……我想活动一下。”我碰碰还在紧紧抱着我的暗影,离开了她的怀抱。
我站起来后,第一眼看到的又是那个箱子,想到里面的东西,我的眼角又涌出了泪水。
不过这一次,愤怒大于悲伤。
我挤开围着我的马群,顾不上后面的呼喊,跑向会议厅的门,冲了出去。
我跑过长廊,按下了电梯的按钮。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我刚要迈步,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电梯的地板和墙壁上遍布着大片飞溅的、滴落的血迹,而侧卧在一大滩血泊中的那具尸体是……
前台的月见草(Eve Primrose)小姐。
她的喉咙被刀割断了,伤口散着浓烈的血腥味,从她那凄惨的死状来看,她死时一定很痛苦。
我忍着恶心与尸体一起上了楼。
电梯门一开,我赶紧冲了出去,忍着呕吐感冲上了街道。
虽然我想尽快找到那个罪魁祸首,但现在天空已经变得漆黑一片,加上密布的乌云,月光难以提供可靠的照明。我看着前方四通八达的街巷,顿时失去了目标。在如此广阔的城市里,没有线索的我只能看着远方的地平线干瞪眼。
“不要着急了,轻明会把他们抓住带回来的。”
正在我迷茫的时候,从我背后传来了声音——暗影逐步跟上我,对我做出了承诺。
“你放心,要说追踪的话,全世界没几只小马比得上轻明,他的天赋就是这个。”暗影的语气十分自信,虽然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安慰。我的确相信她,也相信他,不过在这之前……
“‘他们’是怎么回事?”我不太理解暗影怎么得知的对方数量。
“关于这个,还是先等轻明回来吧,这事我们需要对你们解释清楚。”
虽然暗影希望我能回房休息一下,但我不会允许自己错过得知我父母遭遇的任何时机的。我依然站在大门口监视着周围的街巷,同时用寻声术接收远处的声音,期望早点听到轻明的动静。
时间就这么熬过了两个多小时,现在的我坐在了离大门最近的一张长凳上,暗影则在我附近来回踱步。我第无数次尝试接收远方的声音,这期间我甚至找到了能更远听到声音的方法,可就是等不来轻明的消息。
时间冲淡了我冲动焦急的情绪,我逐渐恢复了冷静和理智,我发觉在这里等着轻明回来是没什么意义的举动。于是我转向暗影:
“暗影姐,你是怎么认识我爸的?”
她停下蹄子,也许是走累了,索性就在我旁边坐了下来:“你爸帮了我一个大忙,当初我刚认识轻明时,是他向学会提出给我们提供庇护所的。”她看着满是乌云的天空,几颗星星逃过了乌云笼罩,朝这边闪着光,“要不是你和极光的父母帮我们的话,说不定我现在躺在某处下水道里呢。”
她看着我,湿润的眼睛里反射着几道星光。
“嗯……那个‘学会’是怎么回事?”
“这个……”暗影稍加思索,向我解释起来,“一般情况下,一个公司的高层是一群商务管理小马组成的,对不对?”
我由于对经济知识一无所知,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不过暗影并没有在意这点,继续往下说着。
“但是马哈顿的几个大型企业是个例外。先不说其他几家企业,灵光公司的高层由几十名学者组成,而负责运营公司的小马是受他们管制的。这些学者组成了灵光学会,你们的父母也是其中之一。当时是他们所带领的那一派获得了认同,学会才决定让我们使用那层密室的。”
“嗯……你知道为什么我爸……学会要帮你们吗?”
“因为暮光。”暗影态度一转,咬牙切齿地挤出了这几个字。
“因为暮光?”
正当我想继续问下去的时候,从街道上传来了喊声。
“暗影!和我把他带进去!”
是轻明。
我放下眼前的小事,把注意力转向轻明这边。
轻明按着一只棕色皮毛的小马往这边走,等他们走近时,借着走道上的路灯,我发现被按着的那小马同一边的两只蹄子都被划伤了,伤口附近凝结着黑色的血块。
“声形,你也进来吧。”
留下这句话后,暗影跟了过去,绕到了棕色小马的另一侧,轻明放下压着小马的蹄子,三马并排着走进了公司的玻璃门。
我跟在后面,随他们上了电梯,月见草的尸体已经不见了,墙壁和地上的血迹有被清理过的痕迹。我有点担心我的朋友们,希望他们没有看到那恐怖的景象。电梯里,棕色小马惊恐的看向四周,随后把目光转向了我,我瞪了他一眼,也许是被我吓到了,他随后闭上了眼睛。
电梯下到了最底层,这里的装潢与上面截然不同,整个走廊被白灰色的壁纸覆盖,所有的门也都成了铁制的,一部分外面还挂了锁,由于壁灯的照明效果还好,仔细看才能看见锁上面散发着淡红色的魔光。
走过几段长廊后,轻明停在了一扇厚重的铁门前面,他推开门,让我们进去,虽然在看到我时迟疑了一下。
房间里面毫无疑问是个牢房,里面只有一把椅子和一个墙边小柜,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轻明忽然看向暗影,对她点了点头。紧接着,暗影突然举起蹄子,趁棕色小马还没反应过来,使劲朝他脖子捣了下去。他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倒在了地上。
随后他们俩迅速地从柜子里掏出绳子,把那只小马牢牢地绑在了椅子上,看到暗影打结时用的力气,我觉得他连挣扎都做不到。
完事之后,他们俩不约而同地看着我。
“抱歉啊,让你看到这种事。”轻明一脸阴沉,表情带着痛苦,随后他问暗影。
“为什么要把她带来啊?”
“她看了那个箱子。”
“那里面有什么?”
“‘战利品’,衔绪的。”
“什……可恶!”轻明生气地用蹄子砸着地板,“别马的有吗?”
“没有,只有衔绪。”
“那我们还有点希望,虽然将来要比现在危险多了……”轻明的目光带着惋惜和悲愤,陷入了沉默。
“……也该是时候了。”暗影的语气带着坚定。
“是啊……再这样下去,我们都得完蛋。”
“那,就今晚?”
“还是明天吧。”轻明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今天你们几个也过得挺累的。声形?我和暗影要对你和极光说一些很重要的事,明天上午你们去会议厅隔音室找我们,好吗?”
“但是,他怎么办?”我看着那个昏迷不醒的小马,一想到他可能是罪魁祸首,我的心中就燃起了怒火,“我还想找他问话呢!”
“嗯……声形,今天你也很累了吧?这已经是半夜了,我和暗影看住他,等明天,我们一起过来,你再问他,好吗?”轻明恳求着我。
虽然有些不甘心,但我还是答应了他。随后,他让暗影把我送回房间。
在路上,我尝试不去想我爸的事,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记忆——我刚回过神来时,暗影的举动。
“……暗影姐?”
“嗯?”
“为什么你当时……抱住了我?”
她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随后又露出难过的神情。
“我以前有一个妹妹……”暗影回忆着过去,“她也有长长的金发,和橙色的眼睛。”
“那时战争还没开始,我们一家在圣暮山(San Twilightikle)住着。”她把头别过去,不想让我看到脸,“我很爱我妹妹,她也很黏我……”
圣暮山……那座在战争初期沦陷的沿海城市。也是暮光决定封禁除马哈顿外所有港口的重要原因。虽然圣暮山在两年后被夺回,但是成片的废墟导致了许多小马至今仍流连失所。
历史书中冰冷的描写让现实衬得愈发残酷,也让我对暗影的遭遇更加同情。
“难道就是那时,你妹妹她……”我不太好说下去。
“不。”暗影说,“城市沦陷时,我们一家逃出了圣暮山,但是在逃亡的途中,被暮光所谓的‘反战协会’找到了。”
“我们以为那真的是什么反战协会,就跟着他们一起走。”她话中带着哭腔,“可没有想到,那是一群支持暮光的疯子建立的组织。他们把很多和我们一样的小马软禁起来,逼我们为军队工作。”
“我认识的小马死在协会的比死在战争的都多。”暗影掩饰不住眼泪和声音了,“我妹妹那时只有十三岁……那群杂种,还有暮光和她那些朋友,我饶不了他们。”
剩下的路程我们没有再说话,在这沉重的气氛中,我们走到了房间门前。
“我们到了。”暗影已经平复了心情,用温柔的语调说着,“不好好睡觉可没有精力干别的哦。”
我看着她,想了想,没有去摸门把,而是把两只前蹄伸向另一边——
“啊。”暗影被我抱住时惊叫了一声,我看着她的脸。她紫色的瞳孔中布着许多血丝,米白色的皮毛也不像往常一样饱满润滑,暗影这副样子,不像一个姐姐,更像一位母亲。
就像……自己的妈妈一样。
她对我露出了微笑,我的眼睛忽然不受控制,视觉变得模糊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再次控制自己睁开双眼,我只能看见她胸前米白色的皮毛,但却做不到抬头看她的脸。
也许是意识到我不再哭了,她把搂着我的蹄子放到了我的肩膀上。
“好点了吗?快去睡吧。”
“嗯。”我答应着,蹄子摸到了门把。
在我关门前的那一刻,虽然很轻,但是我还是听到了:
“不会再离开你了……”
房间里灯还开着,空气十分安静,让我以为极光不在屋里,直到我走近了才发现,她竖着躺在床上,蹄子悬在地面上方,怀里还抱着自己的枕头。不过从阵阵的呼吸声和眼角还未干的泪痕来看,极光应该刚刚睡着。
她也累了吧。我抓起极光的蹄子,有些湿,看来是洗完澡没多久吧,我把她的两只后蹄摆正,让她横躺下,她还是像往常一样,睡得很沉。
我也去洗个澡吧。我这么想着,脱下身上的衣物,走进了浴室,虽然蹄子上的绷带让我不太方便,我还是匆匆地把全身洗了一遍。医生给我抹了不少抗生凝胶,说睡一晚就能好。切,什么立即愈合……
我简单擦了下身上,就瘫在了床上。我抱着被缠住的蹄子,伤口已经感觉不到痛了,但一静下来,还是能感觉到凝胶填满伤口的那种痒痒的感觉。不过涌上的倦意让我很快就忘了这些小事。
轻明的角上绕着几丝电火花,他瞪着那只棕色的小马,忽然,角上缠绕的电火花聚集在一起,猛地形成了一道电光,掠过空气径直朝棕色小马打去。
撕心裂肺的喊叫从他嘴里爆发出来,但这一切都因为牢房内的隔音墙挡住了,不会有任何小马会来救他,更何况按照圣殿骑士那帮混蛋的作风来看,这么个杂鱼角色他们也不屑于救。
“你醒了?”我看着这个浑身棕色的家伙,“那么。我们废话不多说,把你知道的所有事都告诉我们,我保证会放了你。”
他立刻就动摇了,看来是知道自己在圣殿的地位。
“你保证?”他看起来有点想通了,但仍然满腹疑惑。
“嗯。”我补充着,“但我们得确认过你说的才会放了你。”
他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并表示愿意为我们提供信息。看来这会是一次比较“愉快”的审问,我让轻明消去用来给他施压的闪电魔法,问了他一些我们已知的问题,确认他说的是真话后,又探明了他在圣殿的关系网,这家伙压根就不是圣殿那边的,只是个见钱眼开的败类罢了。虽然有用的信息不多,但好歹来的容易。
“哦,我还有一个条件。”临走之前,我告诉他,“明天有个年轻姑娘要来问你一些事情,你可得表现好一点啊?”
“啊?好好好……不会让您失望的!”他紧张地连忙点头,这小子是真不想死啊。
我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有点想笑,结果那小子看到我的表情后,打了个冷战。切,我有那么可怕么。
出了那间牢房后,我跟着轻明准备回房。
“果然不该让无关小马去看前台啊。我差点以为这里暴露了呢,真是吓死我了。”
“唉,我也不知道月见草她知道这回事啊,以后不能再把无关小马卷进来了。”
为了转换之前沉重的心情,我们开始谈一些轻松的话题。
“你说明天声形会怎么对他?”
“谁知道呢,我觉得她大概什么都不会做吧,难不成还能当场放了他?”
“就算放了,他也逃不掉啊。”谁知道他会不会为了钱把这里的信息供出去,我又想了想平时声形的表现,“我觉得她不像那种同情心泛滥的小马,那孩子比较像我,我要是她,我估计会把和他相关的所有小马都杀光。”
“少来了,她哪有那么恐怖,再说了,她也没那个能力。”
我有些不服气,推了推轻明:“她各方面能力都还可以的,就是可能迈不过那道坎,毕竟,一开始杀小马是很有心理压力的,就算对方是仇敌,也一样。”也不能忘了损他两句,“谁和你似的,被露娜训练成战争机器,屠个镇子都不带眨一眼的。”
“我哪有你说得那么变态。”他不太高兴,“皇家护卫队总得能打点吧,我那支队伍还是特工……不过我可不会随便杀对我没有威胁的敌马。哪像你,为了自己好逃跑就把目标附近的守卫都杀光的。”
“哎呀,我不是不如你厉害嘛,我也是怕危险。”虽然这是在互相调侃,但确实在行事风格这件事上我们老是无法统一意见。
“算了算了,也该去睡了,到时候给孩子们讲故事困得讲岔了就不好了……”我走向自己的房间,故意不去看他。听到他叹气的时候,我笑了几声。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