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丨大举北攻之时】第20回 暗渠没有奇迹
暗渠没有奇迹
当鲜血从那匹强壮至极之马的胸口喷涌而出时,玫瑰差点身体一软、瘫坐到地上。她颤抖着放下望远镜,双眼失焦,思绪飞空而去。
她几乎记不清这位昔日帝国总将军的计划,因为他的思维实在太过跳脱,实非常马所能理解。她努力回想着,在罗丝和蒂娜将那块蹄铁交给她不久后,一匹身强体壮的马便找上了她和蒂娜的藏身处。当她尝试与来者通暗号时,门的那边只有低沉的嗓音不住地重复:“我是克斯韦尔,来取回属于我的东西。”
通常情况下,对于不通暗号的访客,玫瑰都会置之不理;藏身处入口的铁门也足以将任何马拒之门外。可克斯韦尔的话语中透着一种直率,那是纯粹到令马无法拒绝的直率,仿佛他来这里就真的只是为了取回属于他的东西,理所应当。在这种情绪下,甚至连玫瑰自己都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她打开了藏身处的门。
克斯韦尔雄伟的身躯几乎将窄小的入口填满,他侧身强行挤入房间内,站在玫瑰面前时,玫瑰小得像是一匹小雌驹。
“我的蹄铁,被他们带到这里送给你了吧?”克斯韦尔直视着她的双眼,毫不废话。
玫瑰并不想表现得同样坦荡。虽然她与克斯韦尔从未有过直接接触,身为“最负盛名”的“黑晶”四祸害之一,她也了解到很多有关这位帝国前总将军的传闻,其中有一条便是克斯韦尔智谋不足。她决定利用这点劝退克斯韦尔,不置可否地回答:“今天一整天我都在这房中休息,你说的他们是谁?”
“杰克·罗丝和...一只幻形灵。”克斯韦尔斩钉截铁。
“如果我说我并不认识你说的这匹马和这只幻形灵呢?”房间内光线很暗,玫瑰双前蹄微动,在袖口中悄然将匕首卡在前蹄的蹄套上。连蒂娜的名字都记不清,却能一路找到她们隐秘的藏身处,加之毫不犹豫的态度,玫瑰明白,克斯韦尔必定是有备而来。她无法继续抵赖,她的询问与其说是一个问题,不如说是她借此试探克斯韦尔的反应:如果我不归还蹄铁,你想怎样?试探的后果是无法预料的,她不得不为最坏的情况做好准备。
克斯韦尔的反应却全然不像传言般那样暴躁。他抓了抓干硬的鬃毛,面露难色:“你这样让我很难办,小姐。你要知道,没有被指使的情况下,我从不轻易对雌驹出手,而我现在能确定他们一定将我的蹄铁送到你这里来了。”
玫瑰被他略显笨拙的动作逗笑了,剑拔弩张的气氛片刻间瓦解。轻笑几声,玫瑰的语气变得缓和:“我还以为你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混账呢,想不到你还挺绅士的嘛。说说看,为什么你一口咬定,你的蹄铁在我这里?”
“因为这是瑞利的判断。他说,从‘暗渠’逃出、惊魂未定的他们,一定会将得到的‘战利品’藏在他们最信任的马那里。杰克·罗丝是宫中马,他不可能冒着被银甲发现的风险将蹄铁带回皇宫;那剩下的那只幻形灵...”黑暗中,玫瑰感觉克斯韦尔似乎指了指自己,“在泰丽莎离开后,她最亲密的朋友就是你了。”
玫瑰苦笑一下,是啊,她早该想到的。无论是地上社会还是“暗渠”社会,存在于水晶帝国的一切马和事都逃不过那只“老狐狸”的眼睛。何况,他身边还有蒂娜的亲妹妹泰丽莎,能做出这样的推断,并不意外。
玫瑰从房间角落堆积的废纸箱中抽出那一个蹄铁,克斯韦尔的追击很快,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将它藏好。玫瑰将蹄铁递还给克斯韦尔,半感叹地说:“你还真是幸运,有瑞利这样聪明的马作同伙,给你出谋划策。”
克斯韦尔接过蹄铁后,并不急着重新戴上,而是将它放在蹄中观察,语气低沉:“是吗?可是我却认为,遇见瑞利是我的不幸。”
玫瑰惊讶地瞪大了双眼。传闻中,克斯韦尔一直是四祸害中最忠于瑞利的马。智谋的不足加之四肢发达的形象,克斯韦尔被认为是瑞利行事所用的一件工具,相比于索耶和泰丽莎,对于瑞利制定的计划,克斯韦尔表现出绝对的服从,不会做任何所谓“适当的修改”。在所有“黑晶”马的认知中,克斯韦尔就是一个没有脑子的莽夫,是没有底线、唯命是从的混账。
可一切止于传闻。今晚来访的这匹雄驹,他的处事不惊,他的谦恭绅士,都让玫瑰无法相信他就是传闻中的祸害之一。他与“克斯韦尔”这个名字之下的那匹马间仅存的微弱联络是同样异于常马的高大身躯。是为了取回自己蹄铁在努力克制,还是其实在瑞利身旁的那个他不过是一种给别马看的伪装,现在他的表现才是真正的克斯韦尔?
这个疑惑自与克斯韦尔的交谈开始便在玫瑰心中挥之不去,并在克斯韦尔表达出对瑞利的不满后达到了顶点。
“听上去,你似乎对瑞利十分不满,”玫瑰饶有兴趣地看着克斯韦尔,“可你分明是他最得力的手下,他交代的每一件事你都在尽心尽力地完成。”
“我为他办事,不代表我认可他的目的,更不代表我认可他这匹马。”
“你...你说什么?”玫瑰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瑞利,从某种意义上讲,他是我的恩马。在我走投无路、陷入绝境的时候,他收留了我,给我帝国的容身之处,让我能继续苟活在这个世界。”克斯韦尔说得很慢,可以听出,他在努力组织语言,以让玫瑰理解他的逻辑,“从加入‘黑晶’那一刻起,直到今天,我替他卖命,都是在回报他对我的恩情。但这不代表我认同他的想法。也许我曾经认同...他说他要建立一个比银甲更加公正的统治,让帝国居民们能过上更好的生活。我一直相信他劝我加入‘黑晶’时许下的诺言,但现在我明显感到我们的行动已经越来越偏离这个方向。”
“你替瑞利办事,是因为你希望帝国居民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无所谓了。为他办事是我必须付出的回报,我没得选。这次事件过后,我与他两不相欠,无论计划成功与否,我都将退出’黑晶‘,不再为他卖命。”克斯韦尔猛地抬头,划过整个蹄铁的目光落在玫瑰身上,“若我做了正确的事,公道自在马心,我不求回报;若因为我的行为给帝国招致祸患,我会亲蹄将它们铲除。”
藏身处的窗户被墙壁外的藤蔓盖得严实,只有几缕阳光透过缝隙照入室内。玫瑰原是看不清克斯韦尔的具体样貌,但此刻,她却分明感觉有光正从这匹看上去笨拙的雄驹眼中闪出,那是他对帝国的热枕正在熊熊燃烧。她这也才注意到,克斯韦尔的眼瞳竟是与安灼胥相同的赤色,帝国两代总将军竟在这样微小的细节上有着共同之处。
玫瑰咽下一口唾沫。“你是如何结识的瑞利?又是如何加入到’黑晶‘之中?从总将军到帝国祸害,这些年,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短暂的沉寂,克斯韦尔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答,抑或是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他本就不够灵光的脑袋需要漫长时间来回忆这一切,才可能从中梳理出清晰的脉络来。
“你想听有关我的故事吗?我不介意讲给你。”克斯韦尔问,“当然如果你想听的话。通常没有马对我的故事感兴趣,我糟糕的表达能力让他们觉得与我交流是一种折磨,我的身躯又令他们对我避之不及。比起我的过往,他们更喜欢索耶的仇恨和泰丽莎的美貌。”
“当然,我当然想了解你的过去,讲给我听吧!”玫瑰对克斯韦尔的印象已然完全改观,虽然她对后者的了解仅限于传闻的不实内容,但她的直觉让她相信,克斯韦尔荒诞的行为与逻辑之下,是对帝国深深的关切。
她邀克斯韦尔相向坐在靠窗的木桌两侧,生存于黑暗中的两匹马虽分属不同势力、怀揣不同目的,但此刻,他们可以在黑暗的庇护下平心交谈。
克斯韦尔没有任何不同寻常、令马惊叹的故事,也难怪其余“黑晶”马很难对他提起兴趣。虽然同为社会祸害,但即便是最底层的“渣滓”们,也希望自己的领头者是一位要么拥有特殊能力、要么拥有奇异过往、抑或二者兼备的奇马。但克斯韦尔的经历平淡如水,他的所谓特殊能力是最普通也最廉价的体力。波澜不惊的过往中唯一的记忆点,却是他企图兵变失败后做了逃兵逃入暗渠,丢下信任他的所有士兵为他的行为买账,徒留下“不讲情义”的名号。
十八岁以前的克斯韦尔是标准的“黑晶”马——更直白地说,标准的帝国社会底层。他悲惨的未来似乎是注定的,帝国有太多与他类似的马。他没有见过他的父母,或者说在这个世界上他根本没有父母,那只不过是两匹处在相应年龄、为解决相应需求而各取所需的雄驹雌驹,这就是一场不以金钱为“货币”的交易,而他不过是这场交易的意外结果。这类马会被随意的丢弃在帝国的废弃区域,绝大多数的他们都会不出意外的夭折,只有极小一部分能够凭身体素质扛过没有哺乳、没有进食的时期,扛到有马发现他们。奥里尼教堂每月的双数周都会在废弃区域搜寻这类马,安葬夭折的,收留幸存的。从这个角度看,克斯韦尔又是幸运的,他就是那极小部分扛过最艰难时期的幼驹之一,而他超乎常马的体能在那时其实已初见端倪。
虽然得以活命,但诞生初期没有营养摄入的实际情况会为这些不幸的幼驹留下各种后遗症。他们大都身躯瘦小,体弱多病,且不如同龄马那般机敏。教堂领到的政府补助仅够维持他们的住宿与饮食,再没有钱供他们入学读书。本应学习知识与礼数的年龄,这些马却只能在教堂的后院中、在帝国的荒野中荒废时光。这是克斯韦尔一类马无法改变的事实,却注定将影响他们一生。
知识就是力量。如果不能凭借知识改变命运,那么一匹马就只剩下两条路:要么因为毫无所长而彻底被社会抛弃成为渣滓,要么就依靠纯粹的力量为自己打出一片天地。与其他相同遭遇的马不同,克斯韦尔硬生生凭着教堂提供的堪称简陋的伙食,用一张张青草饼和一碗碗清粥喂出自己高大的身躯和肌肉。十二岁时的克斯韦尔就已具备入伍士兵的身躯与体能,在他瘦小同伴们的映衬下更像是一匹巨马。他对教堂养育他的感恩因这一点而产生,并爱屋及乌地演变成对整个帝国的感情。可以说,童年的经历奠定了克斯韦尔这匹马绝对的心理基调:他要回馈帝国,他要让更多像他一样的马活下去、过上更好的生活。
如果克斯韦尔这样自然地发展下去,很可能是教堂多出一位身强力壮的打杂义工,或是军中多出一位冲锋陷阵、有死无生的士兵。但没有如果,十八岁那年,一匹马横空出现在克斯韦尔的马生轨迹上,将他原本波澜不惊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水晶帝国近代,自塞拉斯提亚与露娜击溃黑晶王、解放水晶帝国以来,以大公主为主神的提亚教便确立为水晶帝国的国教。皇宫工作的各级大臣——包括银甲闪闪与韵律,都必须遵照教规,每周日在教堂大厅中,面对巨大的塞拉斯提亚石像祷告。由主教带领,主教助理分发祷文给在场马,熟记于心后,所有马俯身,低声祷告。
吉尔伯特就在一次寻常的祷告中遇到了克斯韦尔。这位高出他几乎两个头的助理提起了他的兴趣。他与教堂主教米里哀先生私下交好,对教堂中的各个司职神职的马也多有了解,但他从未听说、也从未见过教堂中有这样强壮高大的马存在,而他因此颇为惊讶——这匹马的强壮,放眼整个帝国军也实属罕见。
了解了克斯韦尔的身世后,吉尔伯特提出要将他带离教堂,收他为徒,送他去读书。能为教堂减轻供养一匹马的负担,主教自然满心同意,但按照规定,吉尔伯特的收养还必须经过本马的同意。于是,主教先生安排了双方在教堂接待室的会面,那是克斯韦尔第一次与马正式交涉。
虽然已经成年,但从未受过教育的克斯韦尔并不能完全理解吉尔伯特的话。他只能凭感觉体会,眼前这匹身着华贵、气宇轩昂的老者要送他去某个地方,将他改造的更好,让他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会面没有持续太久,克斯韦尔答应了吉尔伯特的所有安排,当晚,他就随吉尔伯特一起入住了皇宫。
利用自己帝国史官的权力,吉尔伯特将没有任何受教育经历的克斯韦尔直接保送至坎特洛特军校入读。克斯韦尔也没有辜负吉尔伯特的厚望,虽然文化课分数平庸,但他傲视群雄的身躯让他在所有实践课程上难逢敌手。最终,四年后,二十二岁的克斯韦尔凭借近乎满分的实践课成绩,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被推荐到水晶帝国,与总成绩同为第一的安灼胥竞争帝国总将军一职。
与克斯韦尔粗枝大叶的形象相比,安灼胥显得更加机敏,也更加果敢。统率千军的将军就应该是这种杀伐果断的马,他在士兵心中的形象应该宛若鬼神,听到他名字的敌军应当感到战栗!当两位候选马送至银甲评选时,所有大臣都认为安灼胥稳操胜券。可最终结果出乎所有马意料,克斯韦尔赢得了银甲闪闪的信任,成功当选帝国总将军。
君主的命令高于一切,尽管有相当一部分马对这一安排不满,没有马能违抗银甲的命令。就职仪式上,面对其余大臣或真诚或虚伪的庆贺,只有克斯韦尔一匹马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评选前夜,吉尔伯特密会银甲闪闪,以史官的身份担保自己的能力远胜安灼胥,这才帮他赢得了最终评选。可实际情况呢?他真的比安灼胥强上许多吗?并不见得,军校考核时,安灼胥是唯一能够与他在体能上一决高下的马,甚至安灼胥还具备一项他所欠缺的优势:灵活。他不敢承认他真的比安灼胥更适合担任这个总将军,但当这份责任落到他身上时,他也全盘接受、毫无推脱。
他似乎天生就是这样知恩图报的马,遇到吉尔伯特前,他是所有被收留马中唯一一匹提出要帮助教堂工作的马。能有机会在坎特洛特军校念书已让他别无所求,他本无意去争那所谓“总将军”的职位。但他清楚地记得,入学那天,吉尔伯特在他身旁的低语:“去吧,去尽你所能汲取知识,然后为我闯出个总将军的身份回来!”
所以他才会在读书时那么刻苦,文化课不及别马,那就训练自己的身体,强壮些、再强壮些,在实践课上将差距全部弥补回来。他丝毫不敢懈怠,因为这是他所能给予吉尔伯特唯一的回报。
所以他才必须接下“总将军”这个职位。
军事化的训练强化了他的体魄,军校的教育又填补了他文化的空缺。上任一年,克斯韦尔用行动扫清了外界所有偏见,他对军队的严格管理和雷厉风行的办事风格甚至传到了阿奎斯陲亚,大公主曾来信称有时间要亲自会见这位将军。一时间,克斯韦尔风头无两,将他提携至今的吉尔伯特宫中地位也随之走高。
如果事情一直这样发展,作为解放后当选的第一位总将军,克斯韦尔将会在帝国不长的历史中留下“天赐开国将军”的名号。但正如没有马能料到一匹诞生于欲望的幼驹会成为帝国总将军一般,克斯韦尔不会想到,他的恩师吉尔伯特——身居皇宫职位之巅的马——有着自己的计划。
帝国解放后的第三年,同时也是银甲闪闪即位的第三年,名为“黑晶”的地下组织颇具气候,在边境地区的小镇进行过多起有组织、有预谋的抢劫,扰得帝国一片混乱。为平定帝国恐慌、彰显帝国军事力量,银甲决定派出由克斯韦尔领导的水晶帝国最高部队,将“黑晶”马一次一网打尽。接受帝国训练的精兵对上街头混混,这是场双方实力悬殊的较量,宫中大臣们根本没将这次出兵放在心上,他们各司其职,安静等待克斯韦尔将军凯旋的消息。
一天后,他们等到的却是克斯韦尔叛变投敌的消息。狼狈归来的幸存士兵说,当军队踏入闹事的地区时,见到的却是同样列队整齐的“黑晶”马。为首的是一匹瘦骨嶙峋的雄驹,他干枯的四肢不免让马担心他会被风吹倒。可就是这样一匹马,在面对克斯韦尔所带军队时,面无惧色,嘴角微扬。他只对克斯韦尔微微点头,这匹神勇无比的马——他们所有士兵的总将军——便挥动起骑士枪向身旁的副将刺去,锋利的枪尖刺穿盔甲、从副将胸口前穿出。枪尖抽回,鲜血溅了克斯韦尔满身,他却面无表情,而那匹枯瘦马笑意更浓了。
克斯韦尔完全无法理解他行动的意义,但他相信吉尔伯特的选择,也信任吉尔伯特的目的。“黑晶”的这次大规模暴乱看似突然,实则是“黑晶”领袖蓄谋已久的计划。吉尔伯特一早叮嘱过他,当暴乱发生时,银甲一定会派他领兵镇压;当他遇到一匹瘦到皮包骨的棕色雄驹时,斩副将为号,协助“黑晶”发起对帝国的总攻。
当他询问这次行动的意义时,吉尔伯特的回答让他想起了在教堂与主教学习教义的日子,都是同样的晦涩难懂:“水晶帝国需要进入新的纪元,它的新约必将由鲜血谱写。”
帝国反应迅速,彼时身为陆军将军的安灼胥主动请缨出战,经历过正规训练的帝国军最终压住了“黑晶”那些底层混混。
细心的策划,完备的执行,甚至献祭了副将的生命,行动最终还是失败了。副将临死前疑惑却绝望的目光印在克斯韦尔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第一次深切体会到自己的无能,这种羞愧感让他想将蹄中的骑士枪尖送入自己的心脏。吉尔伯特劝阻了他的自杀行径,对他说:“现在的水晶帝国已经被银甲闪闪推入深渊,帝国需要一次革新,而你是推动这场革新必不可少的马。去吧,去追随‘黑晶’的领袖,在他的带领下为帝国谋取充满希望的未来!”
就这样,克斯韦尔将这匹名为“瑞利”的马设定为新的领袖。他的能力让他可以将瑞利的所有指示完成得迅速且精准,他的体魄也让他成为了瑞利最为致命的武器。他再不去思考自己每一次行动的逻辑,因为他坚信自己所作所为的正确,那是他的恩马亲自告诉他的:推动帝国革新,为帝国谋取未来。
“黑晶”的日子并不舒服,幼时没有接受过任何教育的他,纵然成年后读过四年书,可军校的文化课远不足以填平他知识的空缺。这点空缺在他宫中工作的那段时光不足为道,共事的大臣都是经由高等教育筛选出开的马中精英,他的老师更是这些精英中的佼佼者。这些马举止有素、谈吐不凡,身处那样的环境中,克斯韦尔耳濡目染下也能学得像模像样。可现在来到“黑晶”,他只能接触到社会渣滓,大家都是同样的没有文化,跟他们相处长久后,就连军校那四年的教育也被侵蚀殆尽。他不满这种现状,但看上去似乎还算受过教育的索耶和泰丽莎都不屑与他交流,瑞利更是只对他发号施令,将他完全当作布局的一颗棋子。最终,他被暗渠恶劣的环境所影响,言辞愈加粗俗、行动愈加激进。离开吉尔伯特后,他越来越像曾经幼时的他,褪去总将军的荣光,重新融入黑暗。不过他并不为此失落,每完成一件瑞利的命令,他就感觉自己离吉尔伯特口中的那个目标更进一步,帝国暗流涌动,他似乎的确正在推进帝国某种改变的发生。这样想,他便觉自己做出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这种想法,连同他一直坚定的信念,在邻国将军杰克·罗丝出现后,支离破碎。每一次,当杰克·罗丝出现在瑞利的计划中时,他都会成功瓦解他们的各种计划。更令克斯韦尔抓狂的是,同他那虚无缥缈的“革新”相比,罗丝的每一次行动结果都立竿见影,是可以看见的帝国在向更好的方向前进。可如果杰克·罗丝的行动是正确的、是对帝国有益的,那与他行动目的相冲突的瑞利的行动,就只可能是有害于帝国的。
这个事实过于可怕,因为它让克斯韦尔不得不重新思考一个问题:如果自己的行动不能使帝国变好、甚至正在破坏帝国,那他亲自葬送自己的前途是为了什么?吉尔伯特又为什么做出这样的决定?
玫瑰从没有那么清楚得感受到一匹马的妒忌。讲到这里时,克斯韦尔双蹄狠狠地顶在一起,似乎想让蹄铁与前肢融为一体。他像是在对玫瑰发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为什么我和杰克·罗丝同样身为总将军,都为了让帝国变得更好,他可以按照自己本心行事并受所有马称赞,我却变成了帝国的社会最底层,受所有马唾弃?”
他觉得这不公平,并将这股怨恨迁怒于杰克·罗丝,所以他在每次见到罗丝时才会想不择手段的置他于死地,一如今日暗渠中的碰撞。他甚至为此丢掉了象征身份的蹄铁,那是他毕业后入伍第一天银甲送给他的,也是他昔日荣光在今日仅存的念想。
这是第一次,玫瑰没有履行她对蒂娜的承诺,直觉告诉她,这块蹄铁相比于被她留存,物归原主是更好的结局。克斯韦尔带走了他的蹄铁,也带走了玫瑰的所有好奇。那天之后,玫瑰时刻关注着克斯韦尔的动向,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好奇这匹马以后的路会怎么走,未来会怎样。
虽然已经对行动的目的产生深深的怀疑,克斯韦尔仍认真执行着瑞利的每一条命令,他必须兑现自己对吉尔伯特的承诺,这也是支撑他继续为“黑晶”卖命的唯一理由。
后来,黑晶王在所有“黑晶”马的努力下强势归来。克斯韦尔以为吉尔伯特向他描述过的帝国新纪元终于到来,可命运似乎很喜欢同他开玩笑,当黑晶王以摧枯拉朽之势攻入帝国时,有一匹马用他单薄的身躯挡在了帝国前——杰克·罗丝。他不仅拖住了黑晶王,甚至利用某种谋略将整次入侵的幕后主使引诱到台前击杀。多年来的阴谋在最后的关键时刻被罗丝挫得粉碎,如若不是计划之外的生命石,他、瑞利、索耶和泰丽莎根本不可能活着走出暗渠,昔日所作所为的恶果将悉数奉还。可就算他们最终幸存,“黑晶”组织、帝国革新...他曾坚信并为之努力的一切,全部随着战争的结束荡然无存。
克斯韦尔没法再骗自己了,杰克·罗丝才是真正推动帝国发展的正义一方,而他自己已然成为前进路上最大的阻碍。
瑞利为他们四马在战后的帝国中提供了谋生手段,但信仰坍塌的克斯韦尔已经不想再继续为瑞利行动下去。瑞利说他们必将积蓄力量后卷土重来,克斯韦尔却不愿再与他们同流合污。他故意与瑞利大吵一架,彻底断绝自己与“黑晶”的最后一点联系后,只身前往帝国边境的荒废地区,不与任何马接触。
坐在荒废区的草地上,眺望边境外极寒之地的暴雪,克斯韦尔将自己完全放空,任由思绪飘散。近乎一天的冷静思考后,克斯韦尔感到如释重负。他终于偿清了所有需要偿还的恩情,现在起,他终于可以作为一匹独立的马而行事,只为自己的信念而活。
在帝国的铁匠铺中,他将象征过往身份的两只蹄铁熔成生铁,重新炼造成一面足以挡住他半张脸的面罩。他已下定决心,要斩断与过往的一切牵连,包括他曾引以为傲的那段将军时光;铁铸的面罩表明他不会再接受任何马的指使。
帝国对幻形灵王国宣战时,听过银甲闪闪的战前动员,克斯韦尔感到体内的热血如多年前在军校宣誓时那般沸腾。他不免感激上苍,真的给予他补救曾经恶行的机会。这一次,他希望自己的行动目的变得纯粹,他拒绝了瑞利组建的“黑晶”军的邀请,一心只想加入最正统的帝国-阿奎斯陲亚联合军。他也的确做到了,以他的身体素质想成为士兵,没有任何军队会拒绝。就这样,他在多年后穿上早已换过两版设计的帝国军装,重新以帝国士兵的身份加入战斗。从装备部领到蹄铁和骑士枪那一刻,克斯韦尔感觉自己整匹马都得到了净化,他觉得自己终于能堂堂正正地替帝国民众办事,自己的所作所为再无愧于心。
他的分析是正确的。在唯一的通路被建筑废墟阻断的情况下,高耸的旅馆是绝佳的瞭望塔,只要利用恰当,第二军营将成为幻形灵军最头疼的据点。可身旁的士兵没马理解他,顶头上司也不愿采取行动。若是刚从军校毕业时的他可能在这种情况下会选择就此作罢,但他早已不是当初那匹略懂礼数的雄驹,暗渠多年的浸染使他变得偏激、冲动。当旅馆的那扇窗中出现的竟是一只幻形灵面孔时,对这一种族的恨意连同不被理解的愤懑刺激着他,使他以最为直接的方式“攻占”了那幢旅馆。
没有任何马能想到,他因此而死。多么可笑,他用尽一切努力去切断与“黑晶”的关联,最终,却因他曾在“黑晶”效力,被打上恶马的烙印而死。安灼胥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的行为,可面对他的尸体,甚至没马愿意站出来替他辩解几句。他就这么死了,带着他最不想听到的羞辱而死。如果他死后灵魂能够飞出躯体,他一定会惊讶地发现,他被刺穿心脏后那疑惑且绝望的目光,与曾经被他刺死的那位副将如出一辙。
玫瑰再也忍不住,她捂着嘴不让哭声出口,眼中落下泪来。她想起了那晚交谈的最后,克斯韦尔临别前,表情认真地问她: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那时的玫瑰只是笑笑,没有说出她的回答:是啊,很蠢,非常蠢。蠢到无法意识到除去教堂按规的收养外,无论是吉尔珀特还是瑞利,其实都是觊觎你异于常马的体能,想利用你的身体达成自己的目的罢了。他们对你没有恩情,你也无需报答他们。
被别马当棋子利用了半生,终于决意不再被任何马所利用时,就真如被棋手弃用的废棋般毁灭。
可是一匹愿意为帝国美好未来努力奋斗的马,他的结局不该是这样的!
玫瑰转过头,想厉声质问身旁马。瑞利面无表情地眺望远方,黑紫色的煞气静静在双瞳中燃烧,气焰直冲云霄。梦魇状态加持下的瑞利五感得到巨大的提升,无需望远镜,他仅凭双眼就能望见数十公里外联合军军营的状况。不等玫瑰开口,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说:
“他的结局就该是这样。我们所有马的结局都该是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