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人类,而人类本不属于这里。
人类的族群诞生于名为“地球”的世界。不管灵长的先祖在何时跨越了那条区分“人”的界限,不管历史本身走向如何,个体与个体之间的竞争始终伴随着时间前进。人的社会中有爱与和平,也有仇恨与暴力;而为了争夺利益,暴力行为时常演变为系统性的,两个庞大集群间相互进行的大规模谋杀,也就是所谓的“战争”。
随着军工技术进步和社会文化的变革,战争本身也在演变得更具破坏性。不止一个“贤人”或是“智者”曾预测,总有一场战争会超出我们族群与栖息地所能承受的极限,将名为“人”的生灵推向自灭的深渊。
人类公元历21世纪初,这场战争意外地降临了。我的前面不知道加了多少个“曾”的祖父母那时都还年幼,和家人四处逃避着战火。也是在那段时间,因为魔法世界中某些黑暗巫师的研究(这是后来的推论),链接两个世界的传送门在各地短暂出现。大量战争幸存者因为不同的机遇穿过它们,来到了这个未知的新世界。
彼时小马里亚的环境和地球一样被死亡和绝望包围,许多人刚刚迈出探索的步伐便遭到可怖怪物的袭击。可与人类不一样,从前生活在这里的小马是一个更加团结友爱的种族,他们遭遇的灭顶之灾仅是因为外敌的单方面侵略。
流落到坎特洛特废墟的人们最先放下了仇恨,共同生活;他们对废墟进行了一番修缮,建设好各种能满足生存需求的设施;后来,他们便开始研究小马的语言和历史。不过真正让他们快速学习到小马族文化的事情还是一项惊人的考古发现:一队探险家在皇宫的密室里找到了两只陷入休眠的马形生物。根据已经破解的文件,他们确信找到了古小马里亚的两位统治者。
两只长着独角和翅膀的马被闯入者打扰,从沉睡中醒来。探险队花了好半天采用肢体语言和图画令对方确信他们没有敌意。
尽管过程很艰难,人类还是和小马从语言层面上完成了相互理解。穿着华丽配饰的白色小马告诉我们,她名为“塞拉斯蒂娅”,和她的妹妹“露娜”作为公主曾一起统治小马里亚。从前,小马里亚还是所谓的“谐律之地”、“友爱之地”。天角姐妹庇佑这个国度,升起这个世界的太阳和月亮(后经调查,公主们可以从这项责任中解脱了,因为千年来对日与月施加的魔法已经能让有规律的昼夜交替自主进行了),教导马民向光明、幸福、和谐的未来迈进。
然而,八百年前,诸多渴望毁灭小马国的智慧个体或族群组成“黑暗联军”,横扫小马里亚并肆意屠杀马民。黑暗联军进攻坎特洛特时,两公主为了保卫城市消耗了大量体力。原本她们只是计划在密室里休息几个小时恢复精神,却低估了他们的疲劳程度,导致这对姐妹在深眠中度过了八百年。
搞清楚了过去的小马里亚是一个怎样美好的地方后,他们意识到是时候真正从两族的历史中吸取教训了。小马内部保持和谐,却因为过度强调和平而无力抵抗外敌;人类在军事上有伟大的建树,到最后也不过是为了争取利益拿来互相残杀。这么看来,人类的武装配合小马的信仰可以形成完美的互补。
有必要说明,本质上,这是人类新层次身份认同的塑造。在地球,人类除了同类之外没有别的智慧生命作为对手,所以很少有个体在利益上的身份认同会是“整个人类”。说得更明白些,就是你会认识到自己在生物层面是个人类,但是在观念分享上因为历史和现实,基本上跳脱不出乡野认同、国家认同或文化认同这些有限性身份认同。
我不怕再举几个例子来表达得更清楚——你可能会认同自己是法国公民,属于法兰西文化,还是巴黎市民。然而,因为身份认同总是伴随着大集体层面利益的同步,你作为法国人可能不会接受与自己的集体发生利益冲突的德国人,那么包含了法兰西和德意志文化的欧洲认同就很难诞生。
更高层次身份认同的产生则与外部压力有很大关系。实际上,可以说现在还很弱小的欧洲认同正是几个欧洲国家在面对共同的外部竞争对手时才堪堪成型。就像一团粉末,压得越给力才会越紧实,变成一个不会分散的集体。
很难说在压力消失后新产生的认同是否会随之崩溃,但至少人类在这个强敌环伺的世界里不用有如此顾虑。
四散的人类也逐渐与彼此取得了联系,经过一系列谈判与征伐,大家基本上同意应该抛弃旧日恩怨,将全人类团结到一面旗帜下,以古小马里亚的谐律信仰为师,打造一个对内平等博爱,对外坚定不屈的人类之国。
从坎特洛特出发,人类的新秩序得以建立——严格来讲,这不只是人类的国;我们的先祖授予塞拉斯蒂娅和露娜成为政务长,辅佐一名人类总理并对他进行监督。两位公主的身体状况比沉睡之前反而差了许多,基本上只能在坎特洛特城内活动,不过她们很愿意和人类分享小马的知识并用“魔法”这种人类完全无法使用的力量提供帮助。
决策者们对外部局势也做了一番分析,发现“黑暗联军”这个本就是为一个目标临时拼凑起来的脆弱联盟早就在小马国毁灭后陷入了无尽的内斗之中;在他们意识到小马里亚的继承者出现之前,人类军队就已经将其中最棘手的目标逐个消灭。人类也试图寻找过幸存的普通小马,但一番搜索下来,他们只能很遗憾地告诉两位公主,所有其他小马应该都死在战争中了。
事后,有人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观点:让人类接受非人生物加入执政团队已是个不可思议的变革,但要让人们再接受一大群这样的生物加入社会,恐怕还太超前了点。由此看来,普通小马的灭绝也许并非完全是坏事……
这个观点其实说得很现实,然而这样对天角姐妹不敬的言论竟传到了她们的耳朵里,不禁使坎特洛特上下一阵紧张。还好,塞拉斯蒂娅只是露出一幅凄惨的笑容,告诉人们她其实也想到了这点,并表示小马和人类社会的交融的确是一件困难重重的事。也许以后等时机成熟,可以让小马与人类分开建国,同时形成文化上联系紧密的盟友。不过就现在来看,既然没有发现幸存马民,公主们和人类也能相处融洽,那就还是以维持现状为最佳选择。
建立了稳定的国体,又击败了数个强敌,人类的扩张也就自然而然地开始了。小马里亚的多数地区因为上古大战的遗毒依旧不适合人类居住,但通过不断摸索和寻回失落的同胞,人们探出一条向北延伸的狭窄地段,被后世称为“生命之路”;其上残留的魔法特异点、野兽和智慧敌人均处于可接受的范围,却也缺乏资源。
以先驱者们的标准来讲,我们单从物质上完全是“后启示录风格”,用各种前人留下的老本拼凑出一堆破烂过日子。不过至少在精神上,我们比那些描绘末日的艺术作品里苟延残喘的人类强很多。
与此同时,不断有勇敢者深入无人区,发掘小马里亚战争的遗迹,带回无数珍贵文物和生物遗骸。其中,小马的遗体会先带到两位公主面前过目,用她们的魔法辨识出该小马生前的身份,记录之后以火葬、土葬等方式令其安息。
在这一过程中,公主认出了五只特别的小马,分别是“云宝黛西”、“小蝶”、“瑞瑞”、“萍琪派”和“苹果杰克”。她们原本是神器“谐律精华”的持有者,分别代表了谐律精神的不同元素。塞拉斯蒂娅还有一位名叫“暮光闪闪”的私授学生,因为对传播”友谊魔法“有重大成就而被她提升为天角兽公主。
暮光闪闪拥有谐律精华的核心:“魔法”。当这些元素结合起来时,就能迸发出史无前例的魔法能量。
曾几何时,这六只小马因谐律精华而相遇,一起成为了同甘共苦的至交。她们是小马里亚信仰的榜样,地位等同于人类宗教中的圣徒。不夸张地说,她们在塞拉斯蒂娅心中的地位比任何王侯将相都重要。
这些小马里亚历史上的重大事件本来都以画面的形式绘在王座室两边的玻璃花窗上,但它们基本上都在战争中毁掉了。依据公主们的回忆,工匠们复原了其中的几扇,余下的窗户便装上了以黑暗联军入侵和人类来到小马里亚后的一些重要历史节点为题材的新创作。
为表纪念,露娜公主提议在生命之路上建立五个较大的城镇定居点,然后分别在中央盖起纪念厅,各自保存五位谐律精华持有者的头骨,而这些定居点就以她们的名字命名。暮光闪闪公主的下落依旧不明,她可能在八百年前逃过一劫,也可能正闷在一处无人问津的烂泥塘里。塞拉斯蒂娅公主的安排是:能见到活着的当然最好;要是带回了遗体,就在坎特洛特城内修一座纪念堂妥善安置。
这项计划前后花费了六十多年。为了给其它的重要工程让路,所有纪念厅都出奇地简朴,只是把圣徒的遗骸安放在一个祭台上,然后放上一块刻着她们的名字和可爱标记的轮廓的金属牌。
除了纪念意义,这几个城镇的实用意义肯定也是重大的。来往的旅人有了可靠的庇护所,每个城镇也相继建立了学术研究机构,收藏一些奇异生物和遇难小马的遗骸以及小马里亚文物,或只是作为它们前往坎特洛特的中转站。
至我这一代,两百年如白驹过隙,新的千年到来。我们的物质还是很贫乏,但人与人之间互帮互助,和衷共济;对友谊、和谐、团结的信仰一代代地传承并加固;承接旧小马里亚衣钵的人类与天角姐妹建立起了深厚的友情,也维持着异族之间必要的尊重与距离感。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如同世间所有体现命运之残酷的故事,转折很快来临。
某日,离坎特洛特最远,基本上靠近古小马里亚北部边疆的“小蝶镇”汇报说有疑似是蝎尾狮的生物靠近城镇,被守卫击退。
本来,这种向坎特洛特报告高攻击性野兽靠近的消息只是一个必要的流程。既然守卫已经将其解决,坎特洛特也没必要理睬。
大约半小时后,小蝶镇又向这里发出通讯;可这一次的通讯附带了危险情况警告,镇长焦急地告诉我们小蝶镇被一群不知名怪物攻击,即将失手,还建议我们不要派出部队救援,而是赶快加固防线。十分钟过去,人类社会与小蝶镇的联系彻底断绝。
怀疑、慌乱、恐惧等负面情绪霎时间以亘古未有的速度在皇宫里传播。官员们找到两位公主商议,公主们面对这种前所未闻的情况只能先提议听取小蝶镇镇长的警告,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并加强各定居点——尤其是坎特洛特——的城防工作。
过了几天,从小蝶镇脱逃的七个平民给军方带来了有关攻击者的冰山一角。据他们说,那些四足怪物硕大无比,身着智慧生命打造的战甲,利爪、翅膀、独角、尖牙等等看似自然诞生的器官就像部件一样安插在不同的个体上。更可怕的地方在于,它们打起仗来也是有组织有策略,绝非普通野兽的蛮干。
“北方山脉中应该躲藏着不少黑暗联军的残党。”塞拉斯蒂娅公主猜测,“很可能是他们创造出的带有智慧的生物兵器。发起反击的成功率微乎其微,只有将积极侦察和被动防守相结合才是上策。”
她利用从人类这里学到的军事谋略制定了一份防御计划,涉及资源调配、军队部署、平民疏散等方方面面。掌控武装部队的总参谋部再对这份计划进行改进和实施,堪称天角公主与人类通力合作的范例。
上到公主,下到普通战士都尽了最大努力,也不过是看起来让敌人蒙受了大量的损失。战局未有逆转,生命之路上的城镇一个接一个地陷落,我们却对袭击者知之甚少。鲜有人能从必败的战斗中全身而退,更别提抓俘虏了。
战争爆发两个月后,这命中注定的一天终于来到。坎特洛特,这个世界上人类的最终希望,遭受怪物大军迅疾攻势的冲击。
一小时之内,外墙被夷为平地;第二个钟头即将走完时,内墙也被突破。滴答、滴答,时钟发出的声音这时听起来好像断头台的刀片落下,宣告成百上千人的肉体破碎,魂灵消散。
守军败退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传到王座厅,涌进来寻求避难的民众也在堆积。几十名经过挑选的人才与孩童被藏到皇宫密室里,作为延续人类的火种。可是从怪物的破坏力来看,它们很可能会在得胜后把皇宫炸成一个瓦砾堆,到时候就算身在密室也凶多吉少。
“敌人离皇宫不到一公里!”无线电另一头的绝望和形成人潮的难民让我的心脏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我想是时候了。”坐在王座上的塞拉斯蒂娅公主轻声说道。
她与露娜公主合力制造出一道将皇宫保护起来的魔法护罩,期望着它足够令怪物知难而退。若这最后的抵抗都被证实只是徒劳无功的挣扎,我们人类能做的也只是向公主们献上最真诚的谢意了。
透过玻璃花窗,我们看见怪物在空中攻击护盾;它们找准位置,冲锋,撞击,一遍遍地重复。天角姐妹双目闭合,屏气凝神,她们的脸部肌肉时不时地颤动几下,汗珠接二连三地顺着脸颊流下来。
突然,震耳欲聋的爆鸣在城堡外炸开,能量通过物质的传递冲入王座室,撼动地面,叫我们站立不稳。为护盾贡献了多数法力的塞拉斯蒂娅公主发出一声尖锐的,不像是会从她口中喷发出的凄厉嚎叫。她身子一软,向她妹妹的方向倒下去。我们所有人都被这场面吓得目瞪口呆,仿佛只有护卫和露娜公主还有生物基本的行动能力一样。
好消息是,塞拉斯蒂娅既没有生命危险,也没有失去意识;她刚才感受到一股强大的魔法撞在护盾上,硬生生地将其击碎,带给她灼烧心脏般的疼痛。坏消息是,那一道半透明屏障确实已经荡然无存了。
“再见,来世再会。”人们在末日来临前彼此亲吻、拥抱、告别,表达不舍与好感。塞拉斯蒂娅仍未放弃,她颤颤巍巍地走下王座,和露娜一起立于血河般的红地毯上。
“你们退到我身后去!”她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不容置疑,“既然敌人有智慧,我们就要试着与他们谈判。沟通不成,我们殊死一搏!作为你们的朋友,这是我和露娜能为你们提供的最后帮助了!”
对天角姐妹的感谢和劝告她们藏起来的话语此起彼伏。我们连敌人会不会说小马语都不知道,又怎么敢奢求公主救下我们呢?
塞拉斯蒂娅和露娜不为所动。她们是那么坚定如磐石,令我在一瞬间真的相信公主会成功。可皇宫内部的守卫被撕裂时的声音和惨叫把我从不着边际的幻想中拉回来;我要死去了,祈祷火种不会被掐灭吧。
王座室大门被打开时,我几乎要躺倒在地上了。几秒钟过去,我还活着;没有战斗的动静,也没有生物说话。我缓缓抬起眼皮,平生第一次亲眼看到怪物的模样,和描述中说得差不多。为首的怪物有着紫色的身体、修长的独角、还有翅膀——这、这简直就是一只披上了牦牛的“绒外套”的大号天角兽!
紫色怪物盯着天角姐妹打量了许久,开口发出的竟是和它外貌十分不符的女孩子的声音。
“塞拉斯蒂娅公主……露娜公主……真的是你们?”
她、她真的在说小马语?
人类的族群诞生于名为“地球”的世界。不管灵长的先祖在何时跨越了那条区分“人”的界限,不管历史本身走向如何,个体与个体之间的竞争始终伴随着时间前进。人的社会中有爱与和平,也有仇恨与暴力;而为了争夺利益,暴力行为时常演变为系统性的,两个庞大集群间相互进行的大规模谋杀,也就是所谓的“战争”。
随着军工技术进步和社会文化的变革,战争本身也在演变得更具破坏性。不止一个“贤人”或是“智者”曾预测,总有一场战争会超出我们族群与栖息地所能承受的极限,将名为“人”的生灵推向自灭的深渊。
人类公元历21世纪初,这场战争意外地降临了。我的前面不知道加了多少个“曾”的祖父母那时都还年幼,和家人四处逃避着战火。也是在那段时间,因为魔法世界中某些黑暗巫师的研究(这是后来的推论),链接两个世界的传送门在各地短暂出现。大量战争幸存者因为不同的机遇穿过它们,来到了这个未知的新世界。
彼时小马里亚的环境和地球一样被死亡和绝望包围,许多人刚刚迈出探索的步伐便遭到可怖怪物的袭击。可与人类不一样,从前生活在这里的小马是一个更加团结友爱的种族,他们遭遇的灭顶之灾仅是因为外敌的单方面侵略。
流落到坎特洛特废墟的人们最先放下了仇恨,共同生活;他们对废墟进行了一番修缮,建设好各种能满足生存需求的设施;后来,他们便开始研究小马的语言和历史。不过真正让他们快速学习到小马族文化的事情还是一项惊人的考古发现:一队探险家在皇宫的密室里找到了两只陷入休眠的马形生物。根据已经破解的文件,他们确信找到了古小马里亚的两位统治者。
两只长着独角和翅膀的马被闯入者打扰,从沉睡中醒来。探险队花了好半天采用肢体语言和图画令对方确信他们没有敌意。
尽管过程很艰难,人类还是和小马从语言层面上完成了相互理解。穿着华丽配饰的白色小马告诉我们,她名为“塞拉斯蒂娅”,和她的妹妹“露娜”作为公主曾一起统治小马里亚。从前,小马里亚还是所谓的“谐律之地”、“友爱之地”。天角姐妹庇佑这个国度,升起这个世界的太阳和月亮(后经调查,公主们可以从这项责任中解脱了,因为千年来对日与月施加的魔法已经能让有规律的昼夜交替自主进行了),教导马民向光明、幸福、和谐的未来迈进。
然而,八百年前,诸多渴望毁灭小马国的智慧个体或族群组成“黑暗联军”,横扫小马里亚并肆意屠杀马民。黑暗联军进攻坎特洛特时,两公主为了保卫城市消耗了大量体力。原本她们只是计划在密室里休息几个小时恢复精神,却低估了他们的疲劳程度,导致这对姐妹在深眠中度过了八百年。
搞清楚了过去的小马里亚是一个怎样美好的地方后,他们意识到是时候真正从两族的历史中吸取教训了。小马内部保持和谐,却因为过度强调和平而无力抵抗外敌;人类在军事上有伟大的建树,到最后也不过是为了争取利益拿来互相残杀。这么看来,人类的武装配合小马的信仰可以形成完美的互补。
有必要说明,本质上,这是人类新层次身份认同的塑造。在地球,人类除了同类之外没有别的智慧生命作为对手,所以很少有个体在利益上的身份认同会是“整个人类”。说得更明白些,就是你会认识到自己在生物层面是个人类,但是在观念分享上因为历史和现实,基本上跳脱不出乡野认同、国家认同或文化认同这些有限性身份认同。
我不怕再举几个例子来表达得更清楚——你可能会认同自己是法国公民,属于法兰西文化,还是巴黎市民。然而,因为身份认同总是伴随着大集体层面利益的同步,你作为法国人可能不会接受与自己的集体发生利益冲突的德国人,那么包含了法兰西和德意志文化的欧洲认同就很难诞生。
更高层次身份认同的产生则与外部压力有很大关系。实际上,可以说现在还很弱小的欧洲认同正是几个欧洲国家在面对共同的外部竞争对手时才堪堪成型。就像一团粉末,压得越给力才会越紧实,变成一个不会分散的集体。
很难说在压力消失后新产生的认同是否会随之崩溃,但至少人类在这个强敌环伺的世界里不用有如此顾虑。
四散的人类也逐渐与彼此取得了联系,经过一系列谈判与征伐,大家基本上同意应该抛弃旧日恩怨,将全人类团结到一面旗帜下,以古小马里亚的谐律信仰为师,打造一个对内平等博爱,对外坚定不屈的人类之国。
从坎特洛特出发,人类的新秩序得以建立——严格来讲,这不只是人类的国;我们的先祖授予塞拉斯蒂娅和露娜成为政务长,辅佐一名人类总理并对他进行监督。两位公主的身体状况比沉睡之前反而差了许多,基本上只能在坎特洛特城内活动,不过她们很愿意和人类分享小马的知识并用“魔法”这种人类完全无法使用的力量提供帮助。
决策者们对外部局势也做了一番分析,发现“黑暗联军”这个本就是为一个目标临时拼凑起来的脆弱联盟早就在小马国毁灭后陷入了无尽的内斗之中;在他们意识到小马里亚的继承者出现之前,人类军队就已经将其中最棘手的目标逐个消灭。人类也试图寻找过幸存的普通小马,但一番搜索下来,他们只能很遗憾地告诉两位公主,所有其他小马应该都死在战争中了。
事后,有人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观点:让人类接受非人生物加入执政团队已是个不可思议的变革,但要让人们再接受一大群这样的生物加入社会,恐怕还太超前了点。由此看来,普通小马的灭绝也许并非完全是坏事……
这个观点其实说得很现实,然而这样对天角姐妹不敬的言论竟传到了她们的耳朵里,不禁使坎特洛特上下一阵紧张。还好,塞拉斯蒂娅只是露出一幅凄惨的笑容,告诉人们她其实也想到了这点,并表示小马和人类社会的交融的确是一件困难重重的事。也许以后等时机成熟,可以让小马与人类分开建国,同时形成文化上联系紧密的盟友。不过就现在来看,既然没有发现幸存马民,公主们和人类也能相处融洽,那就还是以维持现状为最佳选择。
建立了稳定的国体,又击败了数个强敌,人类的扩张也就自然而然地开始了。小马里亚的多数地区因为上古大战的遗毒依旧不适合人类居住,但通过不断摸索和寻回失落的同胞,人们探出一条向北延伸的狭窄地段,被后世称为“生命之路”;其上残留的魔法特异点、野兽和智慧敌人均处于可接受的范围,却也缺乏资源。
以先驱者们的标准来讲,我们单从物质上完全是“后启示录风格”,用各种前人留下的老本拼凑出一堆破烂过日子。不过至少在精神上,我们比那些描绘末日的艺术作品里苟延残喘的人类强很多。
与此同时,不断有勇敢者深入无人区,发掘小马里亚战争的遗迹,带回无数珍贵文物和生物遗骸。其中,小马的遗体会先带到两位公主面前过目,用她们的魔法辨识出该小马生前的身份,记录之后以火葬、土葬等方式令其安息。
在这一过程中,公主认出了五只特别的小马,分别是“云宝黛西”、“小蝶”、“瑞瑞”、“萍琪派”和“苹果杰克”。她们原本是神器“谐律精华”的持有者,分别代表了谐律精神的不同元素。塞拉斯蒂娅还有一位名叫“暮光闪闪”的私授学生,因为对传播”友谊魔法“有重大成就而被她提升为天角兽公主。
暮光闪闪拥有谐律精华的核心:“魔法”。当这些元素结合起来时,就能迸发出史无前例的魔法能量。
曾几何时,这六只小马因谐律精华而相遇,一起成为了同甘共苦的至交。她们是小马里亚信仰的榜样,地位等同于人类宗教中的圣徒。不夸张地说,她们在塞拉斯蒂娅心中的地位比任何王侯将相都重要。
这些小马里亚历史上的重大事件本来都以画面的形式绘在王座室两边的玻璃花窗上,但它们基本上都在战争中毁掉了。依据公主们的回忆,工匠们复原了其中的几扇,余下的窗户便装上了以黑暗联军入侵和人类来到小马里亚后的一些重要历史节点为题材的新创作。
为表纪念,露娜公主提议在生命之路上建立五个较大的城镇定居点,然后分别在中央盖起纪念厅,各自保存五位谐律精华持有者的头骨,而这些定居点就以她们的名字命名。暮光闪闪公主的下落依旧不明,她可能在八百年前逃过一劫,也可能正闷在一处无人问津的烂泥塘里。塞拉斯蒂娅公主的安排是:能见到活着的当然最好;要是带回了遗体,就在坎特洛特城内修一座纪念堂妥善安置。
这项计划前后花费了六十多年。为了给其它的重要工程让路,所有纪念厅都出奇地简朴,只是把圣徒的遗骸安放在一个祭台上,然后放上一块刻着她们的名字和可爱标记的轮廓的金属牌。
除了纪念意义,这几个城镇的实用意义肯定也是重大的。来往的旅人有了可靠的庇护所,每个城镇也相继建立了学术研究机构,收藏一些奇异生物和遇难小马的遗骸以及小马里亚文物,或只是作为它们前往坎特洛特的中转站。
至我这一代,两百年如白驹过隙,新的千年到来。我们的物质还是很贫乏,但人与人之间互帮互助,和衷共济;对友谊、和谐、团结的信仰一代代地传承并加固;承接旧小马里亚衣钵的人类与天角姐妹建立起了深厚的友情,也维持着异族之间必要的尊重与距离感。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如同世间所有体现命运之残酷的故事,转折很快来临。
某日,离坎特洛特最远,基本上靠近古小马里亚北部边疆的“小蝶镇”汇报说有疑似是蝎尾狮的生物靠近城镇,被守卫击退。
本来,这种向坎特洛特报告高攻击性野兽靠近的消息只是一个必要的流程。既然守卫已经将其解决,坎特洛特也没必要理睬。
大约半小时后,小蝶镇又向这里发出通讯;可这一次的通讯附带了危险情况警告,镇长焦急地告诉我们小蝶镇被一群不知名怪物攻击,即将失手,还建议我们不要派出部队救援,而是赶快加固防线。十分钟过去,人类社会与小蝶镇的联系彻底断绝。
怀疑、慌乱、恐惧等负面情绪霎时间以亘古未有的速度在皇宫里传播。官员们找到两位公主商议,公主们面对这种前所未闻的情况只能先提议听取小蝶镇镇长的警告,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并加强各定居点——尤其是坎特洛特——的城防工作。
过了几天,从小蝶镇脱逃的七个平民给军方带来了有关攻击者的冰山一角。据他们说,那些四足怪物硕大无比,身着智慧生命打造的战甲,利爪、翅膀、独角、尖牙等等看似自然诞生的器官就像部件一样安插在不同的个体上。更可怕的地方在于,它们打起仗来也是有组织有策略,绝非普通野兽的蛮干。
“北方山脉中应该躲藏着不少黑暗联军的残党。”塞拉斯蒂娅公主猜测,“很可能是他们创造出的带有智慧的生物兵器。发起反击的成功率微乎其微,只有将积极侦察和被动防守相结合才是上策。”
她利用从人类这里学到的军事谋略制定了一份防御计划,涉及资源调配、军队部署、平民疏散等方方面面。掌控武装部队的总参谋部再对这份计划进行改进和实施,堪称天角公主与人类通力合作的范例。
上到公主,下到普通战士都尽了最大努力,也不过是看起来让敌人蒙受了大量的损失。战局未有逆转,生命之路上的城镇一个接一个地陷落,我们却对袭击者知之甚少。鲜有人能从必败的战斗中全身而退,更别提抓俘虏了。
战争爆发两个月后,这命中注定的一天终于来到。坎特洛特,这个世界上人类的最终希望,遭受怪物大军迅疾攻势的冲击。
一小时之内,外墙被夷为平地;第二个钟头即将走完时,内墙也被突破。滴答、滴答,时钟发出的声音这时听起来好像断头台的刀片落下,宣告成百上千人的肉体破碎,魂灵消散。
守军败退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传到王座厅,涌进来寻求避难的民众也在堆积。几十名经过挑选的人才与孩童被藏到皇宫密室里,作为延续人类的火种。可是从怪物的破坏力来看,它们很可能会在得胜后把皇宫炸成一个瓦砾堆,到时候就算身在密室也凶多吉少。
“敌人离皇宫不到一公里!”无线电另一头的绝望和形成人潮的难民让我的心脏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我想是时候了。”坐在王座上的塞拉斯蒂娅公主轻声说道。
她与露娜公主合力制造出一道将皇宫保护起来的魔法护罩,期望着它足够令怪物知难而退。若这最后的抵抗都被证实只是徒劳无功的挣扎,我们人类能做的也只是向公主们献上最真诚的谢意了。
透过玻璃花窗,我们看见怪物在空中攻击护盾;它们找准位置,冲锋,撞击,一遍遍地重复。天角姐妹双目闭合,屏气凝神,她们的脸部肌肉时不时地颤动几下,汗珠接二连三地顺着脸颊流下来。
突然,震耳欲聋的爆鸣在城堡外炸开,能量通过物质的传递冲入王座室,撼动地面,叫我们站立不稳。为护盾贡献了多数法力的塞拉斯蒂娅公主发出一声尖锐的,不像是会从她口中喷发出的凄厉嚎叫。她身子一软,向她妹妹的方向倒下去。我们所有人都被这场面吓得目瞪口呆,仿佛只有护卫和露娜公主还有生物基本的行动能力一样。
好消息是,塞拉斯蒂娅既没有生命危险,也没有失去意识;她刚才感受到一股强大的魔法撞在护盾上,硬生生地将其击碎,带给她灼烧心脏般的疼痛。坏消息是,那一道半透明屏障确实已经荡然无存了。
“再见,来世再会。”人们在末日来临前彼此亲吻、拥抱、告别,表达不舍与好感。塞拉斯蒂娅仍未放弃,她颤颤巍巍地走下王座,和露娜一起立于血河般的红地毯上。
“你们退到我身后去!”她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不容置疑,“既然敌人有智慧,我们就要试着与他们谈判。沟通不成,我们殊死一搏!作为你们的朋友,这是我和露娜能为你们提供的最后帮助了!”
对天角姐妹的感谢和劝告她们藏起来的话语此起彼伏。我们连敌人会不会说小马语都不知道,又怎么敢奢求公主救下我们呢?
塞拉斯蒂娅和露娜不为所动。她们是那么坚定如磐石,令我在一瞬间真的相信公主会成功。可皇宫内部的守卫被撕裂时的声音和惨叫把我从不着边际的幻想中拉回来;我要死去了,祈祷火种不会被掐灭吧。
王座室大门被打开时,我几乎要躺倒在地上了。几秒钟过去,我还活着;没有战斗的动静,也没有生物说话。我缓缓抬起眼皮,平生第一次亲眼看到怪物的模样,和描述中说得差不多。为首的怪物有着紫色的身体、修长的独角、还有翅膀——这、这简直就是一只披上了牦牛的“绒外套”的大号天角兽!
紫色怪物盯着天角姐妹打量了许久,开口发出的竟是和它外貌十分不符的女孩子的声音。
“塞拉斯蒂娅公主……露娜公主……真的是你们?”
她、她真的在说小马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