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笑草售票公司”的大厅比我在现世见过的所有售票大厅都要大，正对着大门的是一扇占据了一整面墙体的彩绘玻璃窗，左右望不到边际。
　　我匆匆撇了一眼，就被大片大片蓝色覆盖的彩窗所吸引。
　　碧蓝的海域内，游动着几只全身黑白相间的鱼马，他们各自的头部都环绕着一圈圆形细线，我猜这象征着气泡；往左边是一些金色玻璃组成的宫殿，往右边是透着自然光线的彩色水母和各种各样的水草。
　　这副图片描绘的大概是那群天生的药剂调配师和魔咒发明家──斑马，在水下活动的场景。
　　彩窗似乎被附加了某种魔法，那些变成鱼马的斑马们以他们古朴的身法，摆动着尾巴，在海草中穿行。
　　但据我所知，至少在我的生命之中，我从未见过听闻过有那匹斑马能够摇身一变变成水中生物。
　　于是我将此当做了某种艺术加工，停在原地，带着好奇继续看着这幅不知是哪位艺术家创作的彩绘玻璃窗──直到这些斑马第三次以相同的轨迹游动完后，我才意识到这是个循环动画…
　　好吧，月鬃，你该干点正事了！去找找取票口！或者看看萍琪派给你准备的行囊里还有什么！总之，尽管你的生命无限长，但其他小马可不像你一样！
　　我在心里嘀咕了一阵，开始探头望向四周，想要寻找可能存在的标识。
　　那金碧辉煌的左侧彩窗下，有三个售票窗口，每一个窗口都非常高大，连带着窗中的一切都被放大了，窗沿绕着一圈黑白相间的凹凸纹路，即使离我有至少二十米的距离，我都能清晰地看清窗口售票员的名牌。
　　而窗口前排队的灵驹们都像巨龙般那样高大。
　　这又给我一种在红树林初见“毒笑草售票公司”时的感受，一种距离感的扭曲。
　　我走近了，那窗口在我眼中的相对大小没有一丁点变化，而原本高大的灵驹们实际上与我一般大小。
　　透视在这座售票公司内外仿佛失去了作用。
　　我跟着挂在天花板上的巨大指示标走到了一处队伍的末尾，这支队伍排的是前往饰蹄城最早的一班邮轮，大概还有半个小时，船就要开了。
　　至于为什么免费乘坐还需要船票，我想我在天花板下的另一块板子上找到了答案：
　　船票可作为在红叶林以外地区的暂时身份凭证，请妥善保管。
　　我的前面有三匹灵驹，两只有着被羽毛覆盖的翅膀，后肢飘动悬浮，并排站着，不时传来稀碎的交谈声，看上去像伙伴；还有一只，也就是排在我前面的这只，是一匹类独角兽，头上生着一只细长，末端分叉的独角，通体黑色，唯独在耳后的鬃毛上挑染了一抹蓝色。
　　很快，那两匹飞马灵驹，我暂时这样称呼他们，拿到了免费的船票后，相伴飞往了另一边的船坞入口。这下子，在售票口和我之间，就只剩下了那匹黑色的独角灵驹。
　　“姓名？”
　　“无尾海螺。”
　　窗户后面裹在厚重的布料中的售票员头上浮现出蓝色的微光，在一张染成青绿色的羊皮纸上落下带有魔法的笔迹。
　　售票员刚刚记录下她的名字，那羊皮纸上就自动生成了其他信息，包括这位黑色小马仍有眼睛时的照片，我隐约看见，这为小马在现世时，并没有独角。
　　那位黑色小马的角中飘出了一只几乎快要消失的白色幽灵，它把羊皮纸包裹了起来，然后嗖地一声，钻了回去。
　　“谢谢。”黑色小马看到自己的照片时，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用着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回答了一句。
　　她向着船坞走去。
　　“姓名？”
　　“月鬃·玉石之光。”
　　我下意识地回答道。
　　售票员头上的光芒重新点亮，但羽毛笔迟迟没有落下。
　　他把厚重的布料往前拉了拉，以挡住自己的脸部，然后抬起了头。
　　“真实姓名？”
　　嘶…月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真实姓名，毕竟它已经跟了我几十多年了。
　　花鬃，暮鬃…这些名字想来也不会和月鬃有多大区别。
　　而最古老，最原始的那个，我真的不记得了呀！
　　“我…不太清楚。”
　　售票员把头抬得更高了，而抓着布料的蹄子也更加用力了。
　　“不要假装失忆！亡灵乡里没有疾病！我们也没兴趣知道你用原本的名字干过什么能够毁天灭地的事情！而且这种事情你们根本做不到！”
　　我尴尬的笑了笑，把蹄子搭在了窗台上。
　　“可是我真的不太清楚。”
　　售票员似乎有些抓狂，又给我重复了好几遍自己的立场，最终在我说出第三次不知道的时候，他终于放弃了自己无谓的行为。
　　“黑户是没法在乌托邦之城──饰蹄城生活的，到时候流浪街头，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尴尬地笑了笑。
　　“还有其他办法吗？我真的不记得我最开始的名字了…”
　　“没有！脑子被肥龙啃了的家伙！这是你的船票！自己想办法去吧！”
　　他在厚重的布料后怒吼道。
　　把一位耐心的售票员逼成这样绝对不是我的本意…
　　我用魔法浮起羊皮纸船票，灰溜溜地在大厅中其他小马惊讶诧异地目光中，狂奔向船坞。
　　这一刻，我对自己施展了无数个隐身魔法，却发现每一个隐身的魔法只是维持了短短几秒就失效了。
　　这也使我狂奔的旅途变得更加引人瞩目，更有丑角演出的效果。
　　我恨不得直接闪现出去！但暮光的美鬃在上，这里连闪现魔法都会失效！恐怕所有魔法都会在这里失效！
　　这一瞬间，我的脑海内划过了无数次社会性死亡的画面，没有哪一次比现在更狼狈！
　　我感觉到全身皮肤都泛起隐隐刺痛。
　　大厅里为数不多的几十只小马，都用着一种幸灾乐祸的目光盯着我，这种目光是那么纯粹，纯粹到没有一丝同情，纯粹到没有一丝善意。
　　所有的道德感与理性都被笑声冲垮了。在场的一切生灵都把嘴咧到了不存在的眼角处，露出肥大的，上下摇晃着的舌头，口水四溅，冷笑频频，展示着自己拥有完整脑子的优越感──就连那群原本在循环游动着的彩窗斑马也停下了尾鳍的摆动，找了块礁石就近坐下，用蹄子捂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只有那群裹着厚厚布料的售货员们还在忙碌着手中的事情，头也不抬。
　　这种只有恶意目光的集聚，像无数根针，直直地扎在我的身上，使我的心灵爆发出了道不尽的悲痛。
　　委屈、痛苦、嫉妒、怨恨充斥着我的头脑，我近乎失去了对于情绪的控制。
　　我的独角似乎已经凝结出了一个能够摧毁整座建筑物的魔法。
　　这不对劲。
　　这种纯粹的恶意，是我在漫长的一生中都未曾碰到过。
　　小马总是善良的，符合谐律的。
　　我凭借着一丝日积月累形成的理性，赶紧离开了这里，走向船坞那头。
　　踏出木门框的那一瞬间，清新而凉爽的空气抚面而来，混杂着汽油与盐水味的海风吹得我一激灵。
　　之前那些强烈地恶意顿时一消而散。
　　“呼──”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捏紧了手里的船票，好像之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这就是诡奇所说的，这个世界的混乱之处吗？
　　理性的缺失，感知的放大。
　　以“感知力”创造的世界，到底是一种怎样的世界呢？
　　我的好奇心节节高升，促使着我向前，再向前……
　　＊＊＊
　　“呜──”
　　“飞翔的马蹄”那高大的烟囱里喷出一团团灰白色的烟霾，这座大概是由蒸汽驱动的邮轮收起船锚，即将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