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难却之责 Destiny Undone
第 18 章
7 年前
2452这里，既没有光，又没有黑暗；既没有寒冷，又没有温暖；既没有喧哗，又没有寂静。这里即是虚无。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味觉这五种感觉，在此全然没有用处。在这片寂寞的虚无之中，忠诚地陪伴着他的，只有记忆。
黑晶的记忆。那记忆……是很久以前的吗？还是上一秒的？在虚无中又怎么分辨呢。纵使无法辨析它有多么久远，记忆在虚无的重压下，画面依旧清晰如故。水晶帝国的上空，他和皇家姐妹展开战斗；他被打败了，浑身上下都在刺痛；他被封印了，但他同时诅咒了整个帝国。这是他唯一能用来聊以慰藉的了。疼痛……那是多么美妙的感觉啊，至少还证明着他的存在。他小心翼翼地沉浸在自己的记忆中，仿佛是在狂风之中用蹄子谨慎地护住蜡烛的火焰。他恨她们，恨她们就这么理所应当、名正言顺地封印了自己。憎恨，给予他力量。现在还不是时候，但那个时刻临近了，他能感受得到……
复仇之念久久地徘徊于他心头，暴沸着，不断地灼着他的心。他还在等，等着那一天到来。封印将会解除，他将得以实现他那甜蜜的复仇。是下一秒，还是一千年之后？无论如何，它会来的。是的，他已经准备好了。
最终，虚无的深处，出现了光。它似乎离得很远，但在慢慢地变强、靠近，吞吃着周遭的虚无。声音也出现了，像是石头互相打磨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接着，风卷挟着雪的寒冷，吹过他的体侧。他的耐心终于得到了回报。
封印解除了。
他那被诅咒了的躯体，化作无数触须般的阴影和烟雾，从虚无的裂缝之中涌出。他的触须紧紧握住彼方冰冷的岩石，将自己拉回了那个世界。他的身躯与原来不同了，只有头颅依旧是原样。
他将头颅高高扬起，这个冰封世界尽收眼底。除了雪花和冰冻的石头，他还看到了六只雌驹，脖子上都戴着一样法器。就是它们将他释放的。
该死的谐律精华。
他眯起了那对闪着绿光的双眼，黑紫色的火焰开始在瞳仁中燃烧。即便是她们释放了他，他依旧要惩戒她们……谐律精华！
黑晶抽出一根触须来，向领头那只穿着衣服的紫色独角兽击去。那是魔力元素，先解决掉主晶，剩下几个群龙无首的家伙就好办了。
但他的触须只抽到了一道护盾，随之到来的还有一阵剧痛。他痛苦地咆哮着，收回了触须。方才护盾反击了。
她们居然还要反击么。
黑晶才不愿意和这群蝼蚁缠斗，但他绝不容许有谁打搅他的复仇。此刻，她们正在大声地呼喊着彼此，但声音却融进了暴风之中，撕得粉碎，吹走了。无论如何，她们绝对应付不了他下一个小惊喜……烟雾和阴影突然遁入了地下，把冰封的地面翻搅出几道裂隙。谐律精华们似乎在准备一个法术，肩并肩地挤成了一团。他则一边向她们靠近，一面从喉咙深处发出阴险而狰狞的笑声。
……现在……
六只小马周围突然爆起了黑烟，惊恐地尖叫了起来，法术也中断了。黑晶在她们身边狞笑着，望着这六只小马在狂风之中无助地叫嚷。太可笑了，这群卑微的生物居然还自不量力地反抗我？
领头的独角兽直朝他射出了一道绿色的魔法光束，力道之大令他惊诧不已。这比他想象中的力量要强得多……不，这力量，是他曾经见识过的。
他伸出触须，将那独角兽高高举起。她企图再射他一次，却直接被扼住了喉咙。独角兽依旧在反抗，在脑中建起一堵厚实的墙壁，不让任何马刺探她的心灵。这又有什么用呢，在窒息的情况下她坚持不了多久。黑晶探入了她的内心，要看看她最深的恐惧到底是什么。他看到一座被无尽之森围困住的古老城市；他看到帝国的子民们在被压迫、奴役做水晶矿工；他看到一只熟悉的灰色天角兽，在自己与其他小马全部变作黑色的怪虫之后，脸上挂着惊恐的神情……
克里斯塔琳！
再怎么伪装也没用了，他已经知道了。被诅咒的天角兽，克里斯塔琳，也是前来复仇的。很遗憾，这终究是徒劳。这只扭曲的怪物的力量，与她往昔的强大无法相提并论。她曾经违抗过他一次，受到了惩罚，却没吸取教训，那这次，他要彻彻底底地揉碎她的躯壳。他的脑袋向前倾了些许，鼻子和亮着红光的角几乎贴到她的脸上。但他却听到她口中虚弱地挤出了一个词。
“无序。”
这诡异的词让黑晶顿了一下。他本以为会听到对方说什么狠话，但她只是说了这样一个没有意义的词语。
“哦！该我上场了！”声音在背后响起，黑晶连忙转过脸去。一瞬间，他就明白了。克里斯塔琳说的并非一个词，而是一个名字。他当然知道无序是谁，更知道混沌之主掌握着多么可怕的力量。如果是他，那麻烦就大了！可是出现在眼前的无序却让他大吃一惊：他穿着黑色的女佣裙，白色的围裙，腿上则穿着黑白相间的袜子，头上戴着白色的大蝴蝶结。黑晶王傻愣愣地盯着这个模样滑稽的家伙。
无序摇摇手指头，“先生，这里是禁烟区，麻烦您别再抽烟了。”说罢，他不知从哪拽出一个圆柱形的机器，夹在腋下，拿口直对着黑晶的鼻子，紧接着便按下一个按钮。机器轰隆隆地响了起来，随即一股强大的吸力攫住了黑晶。他恼火地咆哮起来，紧紧把住地面。机器的吸力越来越大，他只得先放开了克里斯塔琳。但无论他使出多大的力量，他周身的烟雾依旧不断地被机器吸走。最终，他再也抓不住地面，眼看着这个世界离他越来越远，最终归为一片黑暗。一声巨响过后，轰隆隆的声音也便消失了。
他又被关在虚无之中了。但与上次并不相同，这次，他那麻木的身体被关进了一个小罐子里，那些烟雾也成了液状。他甚至没了挣扎的力量，只能听见外面传来的声音。
“你是打算等他杀死我们吗？”
“怎么会？你可一直没给我暗号啊！”
“所谓‘暗号’就是他要杀掉我们的动作！”
“……这倒真有意思……我可不记得你说过——”
“你拿不拿护符？！”
“得，得……跟你在一块儿真没劲。”
罐子突然被倒了过来，而里面的黑晶就像是没装满水一样跌到底部。几声金属的摩擦，上方的盖子打开了。出现在那里的是无序的脑袋，嘴角咧到耳朵根。即便开了盖子，黑晶王也无法挪动些许。
无序摇了摇罐子，里面的黑晶也随之摇晃着。摇晃了几下之后，罐子里就传出固体碰撞的声音。接着，无序就把罐子倾了过去，黑色的液体从罐口流出，开始聚合出小马的形体。罐子差不多倒空了之后，无序把里面剩下的东西抓了出来。那是黑晶王被封印之前穿着的披风和盔甲。另一边，那些黑色的液体已经还原出了黑晶的本貌。
从虚无到黑烟缠绕，再被吸进罐子化作液体，之后又被倒出来聚合回小马，这感觉太奇怪了。他头晕目眩、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之后便摔倒在雪地之中。一阵头疼传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前额，却发现他的角不见了。不，还有样东西不见了，一样更重要的东西。
……护符……
黑晶的双眼猛然瞪大，飞速地向无序挪出一步；但头疼立马就叫他后悔了。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无序是怎么解开那道保护魔法的？除了他以外没有谁能做得到！控制不了黑暗力量的家伙，可是会滥用它的啊！
……滥用……
黑晶的脑子越来越清醒，但一种诡异的感觉也随之产生。如果那护符落入某些家伙的蹄中，那它会带来极大的危险。他对此心知肚明，所以才想方设法地保护它，还将其戴在了身上。
……不……
像是一道光闪过，一切都明晰了。是他解除了保护魔法。他的想法、他的欲望、他的行为。几分钟之前，他还一直想着践踏众生；但现在不同了，他的动力与目标改变了，因而那魔法解除了。
“……居然利用我…”他低声自语道，坐在雪地中瑟瑟发抖起来。与其说是因为寒冷，到不如说是因为长时间以来被囚禁的屈辱与痛苦。正当他在记忆的苦海中挣扎时，他望见一个蹄铁从他的盔甲中掉落出来，正落到他的右边。
“嗯……垃圾、垃圾、垃圾，还是垃圾。”无序一边说着，一边把黑晶的盔甲解体，丢得四处都是。最终，他找到了一个红黑颜色的东西，弯曲的弧度与黑晶的独角十分相似。“哦，这玩意，你肯定特想要回来。”说着，他拿这根角往黑晶额前一戳。一阵钻心的头疼之后，那支角又连回了他的头上。“哈哈！瞧这个。”他把黑晶的王冠扣在了他的脑袋上。之后他朝五只小马挤眉弄眼起来，回应却只有迷惑的眼神。他失望地叹了口气，继续折腾起来。“垃圾，垃圾，垃圾……啊哈！”那套盔甲终于被他拆得只剩一样东西了：一块镶着红色宝石的三角形护符。绿色的魔法光罩住了这个护符，企图将其取走，但无序却把它抱在胸前，一趾晃动连连。“啊，啊，别忘了我们的交易啊？”说罢，他晃了晃腕子。然而绿光毫不客气地从他爪中拽走了护符，引得他朝克里斯塔琳啐了一口。
带着渴望，她久久地凝望着这枚护符。此时，她的“同伴们”正一头雾水地看着她。瞥了一眼余下的五只小马，她将双眼阖上。“看来我没必要再瞒下去了。”说罢，绿色的光焰随即笼罩她全身，尽数消散后，她褪去了伪装。那是她，真的是她，黑晶王记忆中那只扭曲的怪虫。
五只雌驹几乎是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其中一只大喊起来：“你，是那个幻型灵女王！”这喊声即便在风中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没错，是我。”克里斯塔琳道。她将夹克脱下，随蹄丢在了风中。但在它被吹走之前，浅蓝色的魔法光便将它紧紧抓住。瑞瑞把夹克抱在胸前，战战兢兢地望向克里斯塔琳，耳朵紧紧地抵后脑勺上。
“不，等等，”云宝在克里斯塔琳和朋友们之间来回扫视着，“真暮暮不在这儿！她去哪了？”
“十有八九在中心城，跟皇家姐妹在一块吧。”克里斯塔琳漫不经心地挥挥蹄子，“她从我的掌控中逃出去了；但这又碍什么事呢。”
说罢，她解开了护符的锁链。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她把护符紧紧地铐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有那么一瞬间，在场的所有小马都以为什么也没发生；但下一秒，她紧咬的牙缝间便发出了嘶声。眼睛睁开一道小缝，那其中正向外溢着红色的光芒。当绿色与红色的魔焰将她全身笼罩起来时，她再也难以忍受，痛苦地哀嚎起来。狂怒的火焰在她身上翻滚、咆哮，两种色彩执意争个高下。最终，红色的火焰占了上风，将绿火吞噬殆尽。那一瞬，她周身迸发出的红光那样眩目，那样刺眼，所有小马都只得护住双眼。
目光再度投回克里斯塔琳身上时，她已经变回了那只灰色的天角兽，粗喘着气。周遭一圈的地面已经被熏得漆黑，雪也烤得融化了，有的迅速冻结成冰，有的化作蒸汽，消散风中。
“克里斯塔琳，”黑晶说着，踉踉跄跄地走向她。听到自己的名字，她抬起了头。黑晶望着她颈上发着红光的护符，道：“你千万不要使用天角兽护符！”说罢，一只蹄子直指向她。
听闻此话，她的面孔便愤怒地扭曲起来，护符与她的双眼一同迸出红光。“你算什么，对我指手画脚？”她这样咆哮道，直接一蹄将他击飞。望着他落下的地方堆起一个雪堆，她恶狠狠地啐出一句话来。“你什么也不是。”
黑晶勉强支起自己的身子，颤抖着吸进一口气。“你会被控制的！”他大声吼了回去。
“你觉得我的意志和你的一样脆弱？何等侮辱。”她冷笑一声，望向另外五只迷惑而恐惧的雌驹。出乎意料地，她的表情缓和了下来。“感谢你们的帮助。即便我知道你们想帮的是暮光闪闪而不是我，但我依旧要再说一声谢谢。我一直在借用你们的力量，但现在我自己足够能驾驭谐律之力了。我要把它们取回来。”说罢，角上闪起红光。魔力元素最先响应起来，之后五颗宝石也都闪起了光，固定宝石的金链随即溶解，宝石本身也化作一个个规整的菱形。她将六颗宝石集于胸前，镶在了那红色宝石周围。
“喂！还回来！”云宝黛西大喝一声，朝克里斯塔琳猛冲过去。一道红色的魔法光突然攫住了她的身体，将她拎到克里斯塔琳眼前。她嘴角微微一挑，扬起独角将她甩了出去。
“云宝！”四只雌驹纷纷担忧地叫了起来，朝那里冲了过去。但云宝很快站了起来，抖抖身子，将雪甩了下去。她差点朝克里斯塔琳发起第二次冲锋，但苹果杰克死死地拉住了她的尾巴。
“黛西！你打不过她的！”苹果杰克竭力控制着云宝。
“它们本来就是我的。”克里斯塔琳开口说道，大步朝五只小马走来。她们都胆战心惊地缩成一团，向后退去。“只不过借你们一用。”
萍琪眯起眼睛，生气地向前踏了一步。“是啊，是啊，我都忘了你是怎么骗来我们的帮助的了！”萍琪在这只天角兽面前看起来是这样弱小，但她的气势丝毫不输对方几分。
克里斯塔琳默默地看着萍琪，鬃毛和尾巴被狂风撩得凌乱。哼了一声，她转过身去。“真是忘恩负义。不知好歹的小东西，赶紧回家去吧。但记着，我警告你们。”她别过头来，“别惹我发火。”说罢，她朝雪地中的黑晶走去。低下头，平视着这位昔日的暴君，道：“至于你……”她的双眼又开始亮起红光。
“听候处置。”即便这样说，黑晶的身体依旧在颤抖，“但我是对的，你也知道。你对它的控制只是一时的，而非一世。”
克里斯塔琳挑起一边眉毛。“你误解我了。”说着，她靠黑晶越来越近，声音越压越低。“处置？对，怎么处置你，我想了很久。现在我有个绝妙的点子。我要——”她和他咬着耳朵，“——放你走。”
黑晶盯着克里斯塔琳挺直脖子。“为什么？”他明白，对方绝对不会放过自己，而现在他觉得克里斯塔琳是在戏耍他。
“我永远也忘不了，你都做了些什么。什么惩罚都洗刷不掉我的伤痛，即便是杀了你也不行。”她脸上的表情完完全全是厌恶，“不如就让你这么可怜巴巴地度过余生。”说着，她走开了，同时还提高了音量。“你毁灭了我的帝国，奴役了我的子民，就让这记忆，这梦魇折磨你，把你的灵魂碾作齑粉罢。”
“哦！别走！”无序突然出现在克里斯塔琳面前。她停住脚步，满脸不感兴趣的样子。“我知道你急着复活你那个失落的帝国，但我可是按照你的要求做了，我们可是有个交易的哦？”他的蛇身跨过她的背，一条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咧开嘴望着她。
克里斯塔琳不耐烦地展开双翼，把他打到一边去，然后用魔法拎着他的耳朵，将他丢得老远。“什么交易？”
无序咬了下嘴唇，之后假意地笑了几声。“哦，茧茧啊，你真会开玩笑。交易，当然就是你要把这些东西弄走啊！”他高举起手臂。
克里斯塔琳把白眼翻了又翻。“无序，我离我的梦想只有一步之遥了。我干嘛要放了你，给自己放下一块绊脚石？无序，你有多蠢？”
无序半张着嘴，一时竟说不出话。“可是，你……你答应过我！我一直以为你们这些小马都是诚实的！”
“我答应过你？”克里斯塔琳索性坐在了地上，伸出前蹄抚着下巴，一脸天真地望向天空，若有所思地哼哼起来。“嗯……不。你曲解我了。我说过，小马国可以任你摆布。我哪句话说帮你卸下这金环了？”
无序只是叹了口气，竟沉默了。但很快，他就跳着脚怒号起来，将碎雪扬得四处都是。“我就知道会这样！没错，我知道！我就知道！”
“好了，我就跟你把话挑明吧。”克里斯塔琳的声音引来了怒号不已的混沌之主的注意，“我知道，如果你能有所选择的话，你是绝对不会帮我的，因为你永远只会为自己着想。所以，我才不会给你任何选择的余地。”无序狠狠地用眼神剜着她，她却显得心满意足。“那，我还是给你一个小小的选择好了。是在你那无尽的余生里都做一个无力而弱小的家伙，还是同我一道？没准我能给你找个活计。”说罢，一丝笑意掠过脸庞，她便径自向远处踱去。
无序驼着背，思考着克里斯塔琳的提议。望了一眼挤作一团、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雌驹们，又瞥了一下黑晶。他沉重地长叹一声，小跑几步，追克里斯塔琳而去。她微微一笑，道：“明智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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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五只雌驹居然愿意跟他一起走！黑晶王对此实在感到惊讶，毕竟一开始他还想杀了她们呢。起先，五只雌驹对他还是有点警惕的，但那只叫小蝶的给他说了不少好话。多亏了这个善解马意、宽宏大量的小马，其他几只雌驹也接受了他。为此他答应带她们走出暴风雪。对她们的善意，他必须得回报点什么。
瑞瑞叫他把克里斯塔琳那件夹克穿上。他对此万分感激。可是穿上了它，寒风依旧刺骨。其他几个小马也没好多少，都哆哆嗦嗦地挤成一团，只希望能快点到达目的地。
终于，他们抵达了一大片空地。“好了，在这里等一会吧。”黑晶对其他几只雌驹说道。
“在这儿等着？干嘛？”云宝的牙齿一面打战，一面问道，“你逗我呢吧，这儿可是空空荡荡一片什么都没有啊！”
“马上就会有了。”黑晶向后方望了一望。“她现在正在破那个封印。她解除封印的一瞬间，我们要迅速进到结界里面去，否则我们就会被困在外面了。”
云宝只是翻了翻白眼。雌驹们靠得更近了，唯恐那仅存的一点热量逃走。他们就这样等着，等待奇迹一般，等着黑晶王所述发生。随着凛冽的寒风将体温一点点地蚕食，她们也越来越不耐烦。
“你确定你说的那些真的会发生吗？”苹果杰克终于耐不住性子，问道。黑晶刚转过身打算开口，远方就爆出了一片明晃的光亮。眩光晃得她们只得护住双眼。光芒逐渐减弱，他们也慢慢将双眼睁开，满心期盼眼前不要再是一片白茫茫。正如他们所愿，一座蓝紫色的水晶建筑高耸在他们面前。
“快点，我们的时间不多。”黑晶说罢，直朝刚刚现身的水晶城市狂奔而去。城市的边缘，一道明亮的光线开始缓缓地蠕动、生长。黑晶从那线上一跃而过，转身挥蹄呼道：“快点！”紧跟着他，苹果杰克跑了进来；一秒后，云宝黛西和萍琪派也跃过了那道边线。但小蝶和瑞瑞离这里还有相当一段距离，可一道光壁已经从线上生长出来。眼看着两只雌驹要与其他小马分离了，黑晶连忙唤出了自己的黑魔法，将光壁开了一道洞。但光壁的力量越来越强，大力地挤压着洞口，黑晶不得不使出更大的力量压回去。这时，一道彩虹从洞口射出：那是云宝黛西。她用两只前蹄抓住瑞瑞和小蝶，又极速地飞归。三只小马从洞口勉强地挤进来后，黑晶便无法控制那道洞口，任由那光壁闭了个严丝合缝。
“你们都还好吗？”黑晶走向那几个在地上躺得七仰八叉、呻吟不断的雌驹们。云宝恢复得稍快一点，从地上支起身子，气喘吁吁。
“我…我还好。”云宝伸了伸翅膀，望向后面。其他的几只雌驹也都纷纷站起身来。
光壁已经完全成型了。它向上延伸，遮蔽了整个城市的天空。瑞瑞走到那光壁旁边，伸蹄摸了摸它，触感像一块玻璃一样。“嗯，至少我们不用挨冻了。”她望了望余下的小马。
“别在这里待着了。”黑晶王望了望四周。他们面前有一条宽阔的蓝色水晶街道，还能映出马影。它通往城市中心的那个巨大水晶宫殿。黑晶瞅了瞅它，转而走向两个较小的建筑物之间的小巷。“跟我来，走这边。”他说。
一行马迈起了轻快的步伐。“其他小马呢？”云宝问道。四周的确没有小马，这么大一个城市，简直荒废了一般。
“躲起来了。”黑晶简洁地答道。他带着她们转过一个拐角，最终到达了一个死胡同。黑晶王合上双眼，角尖闪起红光。红光之中，一道黑色的魔法能量抽了出来，钻入地下。很快，一支黑色水晶生长起来，投下一道阴影。阴影越来越长，一道通往地下的阶梯也就显现了出来。
黑晶踏上阶梯走了两步，又转头对其他小马们说：“跟着我来。我们得去传送室。”五只小马便跟随他走下台阶。最后一只小马踏上阶梯后，入口便轰然关闭了，将他们封闭在黑暗中。
“喂！”云宝黛西不满地大声叫道。前方一道红光闪过，引得墙壁上迸出一个又一个蓝黑色火花。很快，墙壁上的火把都燃起了黑色的火焰，慵懒而缓慢地闪烁着，射出昏黄的光线。
“抱歉，我有点小麻烦。”黑晶王揉了揉太阳穴。继续前行一会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两个暗焰火炬一左一右地将整个区域照得明亮。从平台的边缘伸出七道台阶，分别通往各自的隧道。平台和台阶，构成的形状很像车轮。平台上方的穹顶，高高地悬着一块巨大的水晶。 从不同的角度观察，那拥有无数切面的水晶会闪烁从蓝到紫，各种颜色的光芒。此外，台阶的两侧还摆满了武器架子。
“这都是什么？”瑞瑞看得不亦乐乎，问其他小马道。
“中转枢纽区。”他说。平台边缘有四块小马大小的水晶，他戳了其中一块，那块水晶便随之泛起了蓝色的光芒。“我本来打算用它们去进攻中心城，但被那对姐妹给阻止了。这次我要用它们拯救中心城。”
“‘那对姐妹’？”苹果杰克歪过脑袋。
黑晶刚想碰第二块，蹄子却一下顿住了。“别告诉我皇家姐妹也堕落了！”他紧张地问道，耳朵抽倒在后脑勺上。
“呃，原来你说的是皇家姐妹啊。没有，她们没有。但小马国还是出了点儿事故。梦魇之月现身之后，塞蕾丝缇雅就失踪了。然后……然后我们就在努力补救这些。”
黑晶弓起眉毛，“什么‘梦魇之月’？我未曾耳闻。”
“她现在是……小马国的女王吧。”苹果杰克耸了耸肩。
“原来如此。”黑晶沉重地叹了口气，继续处理水晶。触碰第二块后，他又转向第三块。“那我们只能去打搅她一下了，但愿她能理解吧。”
“暮暮会帮我们的，暮暮肯定会帮我们的。”黑晶刚要摸最后一块水晶，却又被瑞瑞的话弄得一头雾水。瑞瑞望了望其他朋友，而她们对她果断地一点头，她边说：“她是一位天角兽公主，但并不是马尽皆知的事实。”
黑晶王顿了一下。他想起来了，刚才明明听过这个名字的。“就是克里斯塔琳变成的那只小马？”雌驹们点头作为回应。“那我们得首先找到她。这里发生了什么，中心城肯定也会得到消息。”说罢，他走到平台的正中央，“现在，你们都站过来。”他指了指身边。
五只雌驹都凑过来之后，黑晶王便把蹄子放入了平台中央的凹陷里。四块水晶随即离地，徐徐转动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呃……这东西干嘛用的？”云宝坐立不安地问道。
“长距离传送术需要这个。”黑晶王望了望头顶的大水晶，“要想传送那么远的距离，两个传送点都需要大量的水晶。不过幸运的是，中心城刚好有一块……或者说，中心城下面的洞穴里有一块。”
“好极了，又是传送术。”云宝不满地咕囔道，一屁股坐了下去。
黑晶耸起一条眉毛，“要离开这里，这是唯一的途径了；更别提如果它管用的话，该有多么迅速。”
苹果杰克咯咯笑了两声，“云宝反感传送术，是因为前几次的传送搞得我们直恶心啊。”
“不对，等等。”云宝说着，朝黑晶紧逼几步，“你刚才说‘如果它管用的话’？”
“嗯，它肯定会管用的。”黑晶被云宝吓得一缩，防卫性地挥了挥蹄子，“实不相瞒，我还没用过这个。但我觉得不会出差池。”
“得得得，当我没说。”她打了个响鼻，懒洋洋地在空中划了个圈子，结果鼻子直接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壁。“嗷！”她咆哮一声，揉着自己的鼻子。眨巴着盈满泪水的眼睛，她用一只蹄子指着黑晶。“放我出去！”
“冷静点，这结界是我们的安全保障。”他抬头对她说道。
这句话却让云宝更恼了。她飞落回平台上，蹄子在地上砸出狠狠的一响，然后一把攥住黑晶的衣领。“放我出去否则我就——”
空气突然劈啪作响起来：那四块水晶已经充能完毕了。一道明亮的蓝光闪过，几只小马便全部消失了。传送室空空荡荡，只有两个火炬一左一右地投着昏黄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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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城下方的洞穴，大水晶正节奏缓慢地泛着微光。刹那间蓝光一闪，一行马便出现在了水晶的下面。“——要……打你了？”云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磕磕巴巴地说。她眨巴着眼睛，四下环视。“这都怎么回事！”
“管用了！我们到了。”黑晶的衣领依旧在云宝蹄子里，只得用两条后腿站立着，一面还用蹄子护着脸。
这个房间比刚才那个还要阴暗。小马们的眼睛一时间有些不适应，但很快，水晶发出的自然光就足以让他们看清周围了。云宝看了看黑晶，犹犹豫豫地放松了蹄子，将他放回地上，还给他抚了抚衣领。黑晶刚送了一口气，云宝便用蹄尖点了点他的胸口。“你再这么干一次试试，有你好瞧。”她拿眼神恶狠狠地剜着黑晶。
“不会了，不会了。”黑晶举起右蹄，许诺道。
萍琪乐呵呵地晃悠着，还吹着唿哨。她走到黑晶王旁边，问：“那，我们现在在中心城下面？”
“你要想确认的话，只有一个方法。离开这里，去上层，之后找你们那个公主朋友。”
“等，等一下。”苹果杰克说道。她扶了下帽檐，眯着眼睛望向上方的穹顶。“墙好像在动。”她以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
其他小马都瞬间警惕了起来。一开始，他们觉得是苹果杰克看错了什么；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引得他们尖叫连连。空气中充满了嗡响声，黑色生物一个接一个地砸下来，将他们团团包围。它们的眼睛闪着蓝色的幽光，让马不寒而栗。
黑晶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些黑色家伙。“它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五只雌驹已经紧紧地挤成一团，他也只好靠在旁边。幻型灵已经把他们围了个严丝合缝，无从逃脱。它们的数量比黑晶王记忆中的要多了许多，并且堕落得更深了。
一只幻型灵引起了黑晶的主意。它有着橘红色的鬃毛和尾巴，站的位置也比其他的幻型灵要高。一下子，它勾起了黑晶王的回忆。忆起了当时，他困住了克里斯塔琳和她的贴身侍卫们，并诅咒了他们。那个时刻，就是第一只幻型灵出现的时刻，他眼前所见尽是鲜血，耳中所闻尽是尖叫。他就那么诅咒、扭曲了他们的躯体。但此时此刻真正令他困扰的是，当时的他居然享受、沉溺于此！
记忆几乎是从他脑中闪过的，却依旧激出了他一身冷汗。他抬起头，一下子注意到那只幻型灵已经离他不到半步了。“黑晶王。”那只幻型灵开口说道，声音在传送室里清晰地回响着。
“你知道我？”黑晶的耳朵趴了下去，问道。他不认识这只幻型灵。它长得并不像他当时亲蹄诅咒的那些家伙。
“每只幻型灵都知道你是谁。”对面的幻型灵回答道。只需向旁边快速地一瞥、一点头，其余的幻型灵便全部行动了起来，离他们越来越近。
“等等，等等！”黑晶大呼道。令他惊讶的是，幻型灵们居然还真顿了一下。如果能再跟它们僵持一会的话，他心想，没准能找个办法离开。“难道你们不想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那只幻型灵抬头望了望巨大的水晶，目光转而投向黑晶。“说吧，”它坐在黑晶面前，“我听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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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到这里多久了？没准有几天吧，反正黑晶没法分辨时间，这里太黑了。不过他们在这里已经睡了几觉了，所以，黑晶觉得现在应该是第四天。这段时间里，黑晶一直坐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看书；此外就是和五只雌驹谈话，听她们叙述，在他被封印的日子里，这个世界都发生了些什么。
他们一直被软禁在这里，洞穴的主室。门口还有幻型灵看管，不让他们离开。他们也曾想办法要逃离，但从把守严密的洞穴里偷偷溜走是肯定行不通的；诉诸武力一样不现实，对方的数量少说也有他们的十倍。所以到目前为止，他们还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默默等待。
云宝黛西从洞壁的一道岩架上降落下来，靠到石桌边。坐在黑晶和苹果杰克对面，她懊恼地把脸埋在前蹄之间。“还是没有。”她沮丧地说。
“他已经说过了，上面没路。”苹果杰克说。
“管它呢……”云宝抬起头，望向苹果杰克，“我就是要找。”苹果杰克挑起一边眉毛，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两只小马四目相对许久，终于以云宝的让步告终。她长叹一声，趴到桌子上。“抱歉。但我真的……真的受不了这样。被关在这儿，而且什么都做不了。”
“我理解你。”苹果杰克点点头。
云宝黛西望向另一边的黑晶，“那只幻型灵……管它叫啥呢，它去哪了？”
“它叫石墨。”黑晶漫不经心地回答道，目不错珠地钻着书。
“对，是它。”云宝满不在乎地挥挥蹄子。
黑晶沉默了几秒，把书合上了。他望向云宝，说：“我不清楚。从昨天我就没见到它了，其他的幻型灵又不怎么爱说话。但它的命令似乎没变。你看，它们还是给我们送食物。”黑晶说着，把桌子中间的柳条筐推到了云宝面前。云宝支起前身，望了望框里的苹果。犹豫了一下，她伸蹄取了颗出来。冲它哈了口气，又用蹄侧擦了擦，她才咬上一口。
“你觉着它们最后会放我们走吗？”小蝶的声音响了起来，引得黑晶向她看去。小蝶正倚着桌子，下巴枕在自己的蹄子上。
“没准吧。”他冲她微微一笑，“如果谈判进行顺利的话，应该可以。”
小蝶皱起眉头，“谈判？”
“我们被关在这里，当人质。”
小蝶眨眨眼，抬起头来，“这是它们告诉你的？”
黑晶摇头道：“不，但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理由？这几天，它们什么问题也没有问，却又满足我们的需求，很明显我们对它们来说还是有用的。”
“这么说你觉着石墨去勒索别马了？”苹果杰克问道，而对方一点头。“那他到底想要些什么？”
这五只雌驹对于中心城来说意义非凡，如果拿她们作为交换条件，还真没什么是幻型灵们要不来的。但它们需要些什么？黑晶把肘撑到桌子上，闭上眼睛，抚着自己长长的鬓角。思索良久以后，他沉重的叹息一声。“我也不知道。”他朝洞穴望了过去。
在他思考的时候，视线总是缓缓游动的。闯入眼帘的一小队幻型灵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些幻型灵的数量有点不正常，比往前在外面把守的数量要多；而且还有朝着洞穴的某一个方向看着。苹果杰克也注意到了，“怎么这么吵？”她说。
“说不准是他回来了。”黑晶说罢，小步跑向那群幻型灵。五只雌驹也跟着跑过去了，但不敢靠得太近。
洞穴入口吵吵闹闹的。那群幻型灵也有点反常。前几天，它们几乎每时每刻都面无表情；但现在它们却像一群激动而没有耐心的小孩，在入口挤成一团。
终于，洞口出现了点什么。幻型灵们急急忙忙退到一边，让出路来。首先进来的是石墨。它四下打量几下，便转身为后面的家伙让出路来。随后踏入的便是邪茧。她的出现使得四周一下安静了。
“她怎么会在这里？”黑晶王低声自语道。这完全说不通，她明明已经解除诅咒，夺回水晶帝国了，现在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而且是以这个形态出现？
邪茧注意到了他，于是朝他缓缓走来，其余的幻型灵纷纷让道。离他几步的时候，她停了下来，面无表情地盯着黑晶，死一般的沉默叫黑晶毛发倒竖。他觉得，应该为自己和五只雌驹说些什么。他刚刚张口，颤抖着吸进一口气，还没来及说话，一道绿光就攫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带离地面，拽到咬牙切齿的邪茧面前。
“等一下！”一声呼喊在洞穴里激起了回声。邪茧走向小蝶，小蝶则在对方的注视下畏畏缩缩。“别——别伤害他。”她终于鼓起勇气，以哀求的眼神看着邪茧。
“凭什么？”邪茧低声咆哮道，头颅垂得更低了。小小的雌驹被吓得紧紧贴在地面上。
“…克里斯塔琳…”黑晶王开口道，引来了邪茧的注意。“你想要的是我，可不是她。”在对方的悬浮术控制下，他只能勉强从口中挤出字来。
邪茧眯起双眼，锉起牙齿。突然，她解除了自己的魔法，毫不客气地将黑晶摔在地上，之后面无表情地望着黑晶痛苦地缩成一团，揉着自己的喉咙。在他恢复过来以前，邪茧便一步逼了上去，鼻子几乎要贴他的鼻梁。
“别再…这么叫我了。”她嘘声说道。以这个姿势僵持了一会，她抬起头来。“我不是她。我永远都不会是她。”
“我——我……等等。”黑晶突然注意到了些什么。她并没带那个护符。他又想了起来，前些天石墨告诉了他，那个克里斯塔琳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如果这个邪茧没戴着护符，那她就是……“你不是那个未来邪茧，是吧？”
“对，不是。”邪茧后退了几步，“但我确信，她对你的想法，我对你的想法，是一样的。”后半句话里浸满了恶毒的仇恨。
这时，黑晶感到身边好像凑过来一只小马。转过头去，他看到了苹果杰克伸来的蹄子，想扶他站起来。但他果断地推开了她的蹄子。“别这样，离我远点。”他说着，自己站了起来，“这事不能连累到你们。”
“还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苹果杰克索性把蹄子搭到了他的肩膀上，“要不是你，我们早冻成冰块了。你根本就没必要帮我们，但你帮了。那现在就让我们再帮你一把吧。”说罢，她望向那个满脸冷漠的邪茧。“我知道，我们都知道，他干了很多坏事，因为他已经亲口向我们承认了。但那也是被某个东西控制的结果啊。我并不是说你应该原谅他，而是即便你把他杀了，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它们已经发生了。”
“他现在很后悔。”小蝶也走到了黑晶身旁，“含着悔恨的生活，是很痛苦的。”
邪茧在两只雌驹之间来回扫视，但一言未发。良久，她道：“你们，得走了。你们的朋友在外面等着你们。”看见她们开口想要说话，她连忙继续道：“你们的话我已经听够了，别再挑战我的耐心。拿上东西，赶紧走吧。”最后一句话已经变成了厉声的咆哮。
黑晶望向那几只雌驹，说：“拜托你们，走吧，我不会有事的。”
她们满脸显而易见的不相信。但除了离开，她们还有什么办法呢。“来吧，姑娘们。”苹果杰克说道，第一个朝着石桌走去。其他的小马也跟了过来，拿好自己的鞍袋和衣服。收拾齐整后，她们便在石墨的带领下离开了。
黑晶就这么目送着她们离去，心中想着，不知他们会不会再有下一次相遇。看着她们不遗余力地为保护自己，他心中或多或少受到了些慰藉。“你给我听好了。”邪茧开口道，头垂得很低，“再叫一次那个名字，看我不把你的心挖出来。我是邪茧，幻型灵种族无上的女王。”她说着，向其他方向走去，“当你决定把你自己的妻子变成怪物的那一刻，你就再也没有权力这么叫我了。”
黑晶低着头，目光散在地面上。“如果我能——”
邪茧猛地一旋身，一只蹄子狠狠地跺在地上。“闭嘴！”黑晶在对方的威慑下已经蜷成一团。邪茧正是怒火中烧，整个身子都打着颤，牙关紧咬。最终，她恼火地打了个响鼻，“你要做的……就是想办法阻止她。”
“想办法阻止她”。当然，这个“她”是指克里斯塔琳，但她为什么会压着火向他求助？黑晶思忖了一会，突然想到了邪茧的特殊能力。“你都看到什么了？”他小心翼翼地发问道。
邪茧索性坐了下来，合上双眼。“我什么也没看到，只是被告知，你的帮助必不可少。”她叹了口气。
“……谁告诉你的？”
邪茧缓缓睁开双眼，双眉紧锁。“这又与你何干？”她低声说道，“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们要去宫殿。”说罢，她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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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暮的朋友们回来后的第二天，中午时分，骤风疾翼把消息送到了暮暮的塔中。几个小时之前，邪茧女王自己带着黑晶找到了皇家姐妹。而现在，皇家姐妹唤暮暮一起去谈话。
她本以为会被带去王座厅，因为一般重要的会谈都在那里进行；但骤风疾翼带她去了宫殿西侧一个鲜为马知的会议室。平时那里都几乎无人看管，但今天，这里足足站了两打守卫。大门后，塞蕾丝缇雅、露娜和邪茧已经就这个新威胁谈了几个小时了。暮暮抵达时，看到皇家姐妹与邪茧女王共谈于一桌，惊讶不已。不过，塞蕾丝缇雅似乎已经认清了，现在幻型灵并非小马国的敌人。
真正的敌人在北方。皇家姐妹在了解情况后，请暮暮制定一个计划。她们希望能秘密地潜入水晶帝国，并迅速地击败克里斯塔琳。黑晶将把一切他所知的有用的信息提供给她。此外，这个计划也是对于外马绝对保密的。
当然，她接受了，但心里并不那么舒服。即便她再三提醒自己，此小马国非彼小马国，但和幻型灵还有黑晶一起制定计划总让她心里打鼓。
离开那房间后，她便自己走向办公室。四个守卫正看守着大门，其中之一帮暮暮打开了门，在她进去的时候还礼貌地低了低头。暮暮对他微微一笑，但很快恢复了面对那个昔日暴君应带的冷面孔。
门关上了，但她很快注意到门边上有个独角兽，正懒洋洋地趴在垫枕上。那是石墨，它正伪装成小马，脖子上还挂着一个闪着红光的小挂饰。它扭过头，朝暮暮微微一笑。
情不自禁地，她也朝石墨笑了笑。“来盯着他？”她问，而对方点了点头，朝屋子的另一边努了努嘴。暮暮顺着那个方向看去，灰色的独角兽闯入视野。他那微微弯曲、稍带点红色的角尖正闪着暗蓝色的光芒，操纵着一支白色羽毛笔在纸上写写划划。“得知他被允许进入宫殿区，我挺惊讶的。”她朝石墨眨眨眼。
“我们的女王还是挺有说服力的。”石墨乐了，“他的确不会伤害别马的，但我还是要对他负责……所以我得盯着他。我向你保证过的，中心城不会有任何危险。”
“……喂，你俩的话我可都听得一清二楚。”另一头的黑晶发话了，同时笔也没停。暮暮走了过去，一言不发地看着桌子上摞起来的纸张。黑晶抬起头，望向她，说：“啊，你就是那个未来公主吧。暮光闪闪，是吧？”看到对方点头作为回应，他便用魔法取过一沓摞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我应该把这些给你。”
暮暮用魔法接过纸张，扫读起来。纸上有各种信息和图表，大部分她都已经知道了。但仅仅是短促的一瞥，她也看到了不少自己不知道的信息。“哇哦，”悬浮术把纸整理整齐，“都是你今天一天写出来的？”
黑晶又扑回那堆活里去了，几乎没有理会暮暮的问题。“这都是从我记忆里筛选的信息。”他挥了挥蹄子，抬眼看了下暮暮，“还落下了一点细节，但要制定计划的话，这样应该足够了吧。”
“没错。”暮暮沉重地叹了口气，“计划。”
黑晶注意到了暮暮这声太息，便举头对她说道：“我们不能任由这种局面继续发展下去了。”他伸出右蹄，在纸张里面翻找半天，终于取出一张，递给暮暮。映入暮暮视野的是一个三角形的护符。这是护符的精确示意图，一整张纸写满了字，把细节叙述得一清二楚，连每个部件的尺寸都标注出来了。“这是我最杰出的作品，却也是我们的梦魇。”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天角兽护符，”暮暮拍了拍纸上的图案，“那这就是真的了！它的确是你所造。”
“我真希望我没这么做。”黑晶低声嘟囔道。目光涣散地看了面前的羽毛笔，他又弓起眉毛，望向暮暮，“你听说过它吗？”
“呃，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那个时空，水晶帝国复现后没多久，天角兽护符出现在了一个老古玩店里。它被一独角兽买走，但很快就被我和我的朋友取下来了。”
“那你们太幸运了。”说着，羽毛笔的尖在墨水瓶里浸了几浸，又在纸上写了起来，“但愿你能告诉我，你们事后是怎么处理它的？”他头也不抬地问。
“封存起来了。”暮暮答道。
黑晶哼唧两声，笔下微微慢了一点。“哼，你们应该直接毁了它。”说罢继续奋笔疾书。一时间，房间里只有羽毛笔所发出的沙沙声了。突然间，他停下来了。眉头紧皱，他用那羽毛笔指着暮暮，道：“看在这世界的份儿上，那东西是怎么跑到古玩店里去的？”
“我们也不清楚。”暮暮耸了耸肩，“但我猜，是你被打败之后，有个利益熏心的家伙把它给卖到古玩店里了。或许他也不知道，那个护符有多么危险吧。”黑晶咬着嘴唇，狐疑地看着暮暮。“你被轰成渣之后可没剩下什么东西。”暮暮补了一句。
黑晶的眉毛越挑越高。“……轰成渣滓……”他缓缓地重复了一次，而暮暮点头确认。他低头看着桌子，羽毛笔又沾了沾墨水。耸了耸肩，他又写起字来。“呵呵，”他小声嘀咕着，“我活该。”
暮暮挠了挠脖子，低头看着黑晶正写个不停的纸。那张纸可真大，占了半张桌子。“你现在在弄什么？”她看着黑晶那支羽毛笔在纸上舞来飞去，问道。
“地图。你肯定需要。”说着，他在地图上画出了长长的一条线。
正如他所说，纸上那雪花状的就是水晶帝国示意图，当然还有不少其他的细节。“这太突然啦。”暮暮说，“昨天我们还犹犹豫豫，不知下一步棋怎么摆，结果今天就跟幻型灵一块商讨计划了。”话刚出口，她的耳朵便耷拉下去，连忙对着石墨尴尬地一笑。“无意冒犯。”
“没关系。”石墨咯咯笑了两声。
“天角兽护符，它是非常危险的。”黑晶突然开口说道。他又给纸上加了几条注释，便接着说，“现在，它还没有控制她，但这只是时间问题。天角兽护符控制小马的过程十分微妙，黑暗会一点、一点地蚕食佩戴者的心智。然后，在佩戴者自己有所察觉以前，”他把两蹄一摊，“他就会被控制了。现在呢，那个东西正戴在世上最强大的存在的颈上，与之一起的还有谐律精华和水晶之心。更不提她身边还有唯一一个曾打败过她的家伙，混沌之主，现在也乖乖听她差遣。”
“唯一一个？不算你自己吗？”暮暮问。但黑晶头也不抬地继续画着地图，她只好说：“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黑晶沉重地叹了口气，机械地重复着蘸墨水、画线的动作。“确切来讲，戴着护符时的那个我并不是真正的我……所以不，不算我自己。而且没了护符，我自己的力量弱得可怜。要想对抗她，我起不了多大作用。”
暮暮沉默了，只是看着他画线。“你把这些说得毫无希望啊。”她轻声道。
“不，还有希望，除非她走了第一步棋。”黑晶说着，画好一条线，写了点东西，“如果我们没能阻止她，她就会这样做。她甚至可能想个办法去抵抗护符的影响，在我们大部分马的有生之年里不会见到她被控制的那一幕；但说来说去，这就是时间问题。只要她一抵抗不住，护符就会立刻通过她去祸害整个世界，而且到了那时候，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了。那绝对不会是你想见到的未来，对吧？”
“你说得对。我很抱歉。”暮暮满带歉意的摇着头。
“抱歉？”黑晶挑起眉毛，魔法控制下的羽毛笔，末端戳了戳他的下巴。“那个该死的护符可都是我一蹄创造的啊。”
“……她用了我的魔法，才跑到这个时空里来的。”暮暮一只前蹄抵着胸口，“这个小马国陷于危险之中，都要归罪于我。”
黑晶不语，只是看着暮暮，那根羽毛笔也没有动作，悬停在纸上。他久久地凝望着墨水瓶，最后索性把羽毛笔往里一插，前蹄交错着倚在桌子上。“如果你要跟我这个玩责备自己的游戏，那我可说的还多着呢。是我偷了我妻子的帝国，是我把她变成了以爱为食，但偏偏永远也不会有人爱的生物。”
暮暮脊柱一阵寒意，而对方的目光让她更加不安。他眼中并没有恶意，只是……悔恨吗？困扰吗？要描述这个眼神，暮暮深感词穷。“我不知道，她是你的妻子？”暮暮小心翼翼地说道。
黑晶阴郁地点点头，目光溜向一旁。“她曾经是。”黑晶似乎沉溺在思绪之中了，“我是作为中心城的外交官娶了她的。”有那么一瞬，他笑了。“但那是在我完成我的研究之前的事了…完成我那个足以改变这一切的研究。”
话题越来越阴暗、压抑了。暮暮一时之间竟无话可说。“也许，还有补救的机会。”她说道。
黑晶扮个鬼脸，但依旧沉溺在自己的思绪里。他用魔法取来羽毛笔，笔尖在纸上犹豫许久，终于写了上去。“是，还有补救的机会。但我们要收拾的烂摊子，可不止这一个。”说罢，他又忙起了自己的地图，头也不抬，“我不想耽搁你的时间了。画完地图之后，我会自己给你送过去的。”
暮暮决定尊重黑晶的想法，用魔法浮起那一沓纸，放进鞍袋里面。扣好鞍袋以后，她便转身朝门口走去，朝石墨点头道别。当她转过身子关门时，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黑晶身上。方才的谈话，暮暮从他的声音中听到了悔恨，听到了自责，也看到了他脸上的痛苦。但远不止这些，还有决心。他现在正在忘我地工作着，想要通过努力去纠正自己的错误，而不是任由自己溺毙在忧郁和绝望之中。
“谢谢你，”暮暮轻声说道，却引得黑晶抬起了头。“我知道，你很难受。谢谢你。”
黑晶礼节性的点了下头，便俯首工作了。暮暮轻轻地关上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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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办公室，暮暮又要前往她的下一个目的地：医务室。要去那里，她有两个目的，而每个目的都要她去和韵律谈一谈话。其实她每天都会去医务室，但今天，在抗幻型灵毒素血清的作用下，韵律的病情首有好转。“简直就是突飞猛进”哈特医生是这么说的。这可是个好消息。
她来到一零九号病房，先探头看了看屋子。韵律正在病床上，背靠床头，方便自己看书。暮暮忍不住笑了，敲了敲门框，以引起韵律的注意。
韵律朝门望去，暮暮映入眼帘的一霎那，她便惊讶而欢喜地笑了。“哦！”她合上书，一只前蹄把书抱在胸前，挥着另一只蹄子，“进来呀。”她说着，想用悬浮术把书放到一边的桌子上。她的力量还很弱，书勉勉强强地浮到空中，向桌子飞去。暮暮连忙亮起了自己的角，企图帮忙，但韵律举蹄示意不要。“没关系的。”她说着，更努力地去挪动书本。最终，书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桌子上，韵律便解除了自己的魔法。“医生告诉我要多练习使用魔法。这样的训练能让我恢复得快一些。”
“我明白了。”暮暮坐在床边，“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至少你看起来比昨天好多了。”
“哦，你是说我已经不流口水了吧？”韵律开玩笑道。之后两只小马都乐了起来。笑了一会，韵律伸出蹄子，摸着脖子上的绷带，叹道：“太怪了。我记不得被咬之后都发生什么了。只记得这病床硬得跟石头一样，其他的都是零星的碎片。”韵律边说边按了按那床垫。
暮暮也不再笑了。“我很抱歉，没能及时帮到你。”她说。
“嘿，没关系啦。”韵律莞尔一笑。温柔、慈爱的笑容叫暮暮的嘴角不由上挑。“如果他们说的都是真的的话，你应该很忙吧。公主可得顾全大局，对吧？”她朝暮暮眨眨眼。
“呃，”暮暮紧张地笑了笑，抓抓鬃毛，“那……他们都告诉你了，哈？”
“是你的翅膀也出卖了你哦。”韵律脸上顽皮的笑容渐深，露出了可爱的门牙。暮暮这才想起来，这是韵律第一次看到她这对翅膀。“其实啊，今早我醒来之后，月舞和我谈了差不多一小时。”韵律承认道，“天哪，我不知道她居然这么健谈，而且这么爱道歉。我发誓，她每说一句话就要带个‘我很抱歉’。”她一边说着，表情却渐渐严肃起来，“但，从她的话里，我倒是得知局势进一步变糟了，唉。”
暮暮点了点头。韵律的病情有明显的好转，那她的第一个目的便达成了。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了。“是啊，而且我们现在别无选择，只能竭力去阻止……某个特别特别坏的事，否则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了。但幸运的是，我们的计划之中不会有太多小马伤亡。我已经有主意啦，只是需要某只小马帮我一蹄。”
韵律再次绽开笑颜。“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她问道。自己的想法被韵律所截获，暮暮并不吃惊，但依旧犹犹豫豫不敢开口。“你真的和你小时候一样，总是不肯开口求助。”我的心思被她读得一清二楚，就像本书一样！暮暮心想着。在韵律面前，她几乎隐瞒不了什么。闭上眼，她无声地点了点头。这时，她感到蹄子被握住了，暖暖的。再度睁眼，看到的是韵律盈满笑意的双眼。
但，笑容很快褪去了。“我真的…在你经历过那些之后，我真的不想再向你索取了。”暮暮沉重地叹了口气，脑中斗争不已。韵律并未说话，而是耐心地握住暮暮的蹄子。最终，暮暮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我答应你，你不会受到伤害的。你受的伤已经够多了。你那部分一定是最安全的。”
“暮暮。”韵律的一只蹄子抚摸起暮暮的脸来。抱住暮暮的脖子，她让暮暮的前额贴到自己的前额上，两支独角互错着。就这样，在沉默中，暮暮享受着她最好的朋友的体温。许久，韵律抬起头来打破了沉默。“我不怕受伤，我怕的是帮不上忙。我不要袖蹄旁观。”
暮暮微微一点头，轻靠了一下韵律的肩膀。“水晶帝国，现在地面上的道路已经被结界封死了，只能从地下突入。要在克里斯塔琳的眼皮底下溜进去，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了。我们进去之后，就需要有个小马把结界解除掉。只要那结界横在那里，我们就没办法疏散那座城市。”
韵律眨眨眼，若有所思地哼哼起来。“这座城市压根就不是我们的啊，我们该怎么去疏散它？”
“呃，具体的细节还没有确定下来啦。”暮暮歪过头去，摸着自己的下巴，“不过呐，大体的已经制定完毕啦。”
“那，你需要我做的，就是解除掉那个结界吗？”
暮暮把头一点，“对你来说应该很容易。水晶之心会听从你的指令的。只要结界升起来了，那它就一定在城市的正中央，所以并不难找到。”
又是一通思索中的哼声，但很快，她脸上就绽出了笑意。韵律拍了拍暮暮，“嗯，我挺自信的，感觉你已经全部计划好了呢。”
“呃，不，没有啦。”暮暮轻轻地笑了。到现在，这计划也只是有个大体的框架而已。捣蛋鬼总是那些细节，总是！要完成这计划，她要做的还多着呢。但时间紧迫，不容浪费。“唉，我真想多待一会。”说着，她的耳朵耷拉了下去。
韵律很能理解她的样子，点点头。“你还有很多事要做呢，快去吧。我们以后一定有的是时间聊天。”
“嗯，”暮暮说着，拥住了韵律。韵律蹭着暮暮的面颊，蹄子也轻轻地抚摸着对方的鬃毛。当暮暮站起身，朝门走去时，韵律也靠回了床上。“再见啦。”她轻声说道。
“暮暮，”韵律突然唤道。暮暮一只蹄子已经在摸着门板了，此时此刻停了下来，望向韵律。“祝你好运。”韵律这样说，微带笑意的脸庞美丽极了。
“谢谢。”暮暮道，踏入走廊。
她知道，她一直知道，这些挑战，这些危险，她并不需要独自面对。但仅仅是这样的一场简单的谈话，也足以让她感到，肩头的担子，轻了许多。
黑晶的记忆。那记忆……是很久以前的吗？还是上一秒的？在虚无中又怎么分辨呢。纵使无法辨析它有多么久远，记忆在虚无的重压下，画面依旧清晰如故。水晶帝国的上空，他和皇家姐妹展开战斗；他被打败了，浑身上下都在刺痛；他被封印了，但他同时诅咒了整个帝国。这是他唯一能用来聊以慰藉的了。疼痛……那是多么美妙的感觉啊，至少还证明着他的存在。他小心翼翼地沉浸在自己的记忆中，仿佛是在狂风之中用蹄子谨慎地护住蜡烛的火焰。他恨她们，恨她们就这么理所应当、名正言顺地封印了自己。憎恨，给予他力量。现在还不是时候，但那个时刻临近了，他能感受得到……
复仇之念久久地徘徊于他心头，暴沸着，不断地灼着他的心。他还在等，等着那一天到来。封印将会解除，他将得以实现他那甜蜜的复仇。是下一秒，还是一千年之后？无论如何，它会来的。是的，他已经准备好了。
最终，虚无的深处，出现了光。它似乎离得很远，但在慢慢地变强、靠近，吞吃着周遭的虚无。声音也出现了，像是石头互相打磨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接着，风卷挟着雪的寒冷，吹过他的体侧。他的耐心终于得到了回报。
封印解除了。
他那被诅咒了的躯体，化作无数触须般的阴影和烟雾，从虚无的裂缝之中涌出。他的触须紧紧握住彼方冰冷的岩石，将自己拉回了那个世界。他的身躯与原来不同了，只有头颅依旧是原样。
他将头颅高高扬起，这个冰封世界尽收眼底。除了雪花和冰冻的石头，他还看到了六只雌驹，脖子上都戴着一样法器。就是它们将他释放的。
该死的谐律精华。
他眯起了那对闪着绿光的双眼，黑紫色的火焰开始在瞳仁中燃烧。即便是她们释放了他，他依旧要惩戒她们……谐律精华！
黑晶抽出一根触须来，向领头那只穿着衣服的紫色独角兽击去。那是魔力元素，先解决掉主晶，剩下几个群龙无首的家伙就好办了。
但他的触须只抽到了一道护盾，随之到来的还有一阵剧痛。他痛苦地咆哮着，收回了触须。方才护盾反击了。
她们居然还要反击么。
黑晶才不愿意和这群蝼蚁缠斗，但他绝不容许有谁打搅他的复仇。此刻，她们正在大声地呼喊着彼此，但声音却融进了暴风之中，撕得粉碎，吹走了。无论如何，她们绝对应付不了他下一个小惊喜……烟雾和阴影突然遁入了地下，把冰封的地面翻搅出几道裂隙。谐律精华们似乎在准备一个法术，肩并肩地挤成了一团。他则一边向她们靠近，一面从喉咙深处发出阴险而狰狞的笑声。
……现在……
六只小马周围突然爆起了黑烟，惊恐地尖叫了起来，法术也中断了。黑晶在她们身边狞笑着，望着这六只小马在狂风之中无助地叫嚷。太可笑了，这群卑微的生物居然还自不量力地反抗我？
领头的独角兽直朝他射出了一道绿色的魔法光束，力道之大令他惊诧不已。这比他想象中的力量要强得多……不，这力量，是他曾经见识过的。
他伸出触须，将那独角兽高高举起。她企图再射他一次，却直接被扼住了喉咙。独角兽依旧在反抗，在脑中建起一堵厚实的墙壁，不让任何马刺探她的心灵。这又有什么用呢，在窒息的情况下她坚持不了多久。黑晶探入了她的内心，要看看她最深的恐惧到底是什么。他看到一座被无尽之森围困住的古老城市；他看到帝国的子民们在被压迫、奴役做水晶矿工；他看到一只熟悉的灰色天角兽，在自己与其他小马全部变作黑色的怪虫之后，脸上挂着惊恐的神情……
克里斯塔琳！
再怎么伪装也没用了，他已经知道了。被诅咒的天角兽，克里斯塔琳，也是前来复仇的。很遗憾，这终究是徒劳。这只扭曲的怪物的力量，与她往昔的强大无法相提并论。她曾经违抗过他一次，受到了惩罚，却没吸取教训，那这次，他要彻彻底底地揉碎她的躯壳。他的脑袋向前倾了些许，鼻子和亮着红光的角几乎贴到她的脸上。但他却听到她口中虚弱地挤出了一个词。
“无序。”
这诡异的词让黑晶顿了一下。他本以为会听到对方说什么狠话，但她只是说了这样一个没有意义的词语。
“哦！该我上场了！”声音在背后响起，黑晶连忙转过脸去。一瞬间，他就明白了。克里斯塔琳说的并非一个词，而是一个名字。他当然知道无序是谁，更知道混沌之主掌握着多么可怕的力量。如果是他，那麻烦就大了！可是出现在眼前的无序却让他大吃一惊：他穿着黑色的女佣裙，白色的围裙，腿上则穿着黑白相间的袜子，头上戴着白色的大蝴蝶结。黑晶王傻愣愣地盯着这个模样滑稽的家伙。
无序摇摇手指头，“先生，这里是禁烟区，麻烦您别再抽烟了。”说罢，他不知从哪拽出一个圆柱形的机器，夹在腋下，拿口直对着黑晶的鼻子，紧接着便按下一个按钮。机器轰隆隆地响了起来，随即一股强大的吸力攫住了黑晶。他恼火地咆哮起来，紧紧把住地面。机器的吸力越来越大，他只得先放开了克里斯塔琳。但无论他使出多大的力量，他周身的烟雾依旧不断地被机器吸走。最终，他再也抓不住地面，眼看着这个世界离他越来越远，最终归为一片黑暗。一声巨响过后，轰隆隆的声音也便消失了。
他又被关在虚无之中了。但与上次并不相同，这次，他那麻木的身体被关进了一个小罐子里，那些烟雾也成了液状。他甚至没了挣扎的力量，只能听见外面传来的声音。
“你是打算等他杀死我们吗？”
“怎么会？你可一直没给我暗号啊！”
“所谓‘暗号’就是他要杀掉我们的动作！”
“……这倒真有意思……我可不记得你说过——”
“你拿不拿护符？！”
“得，得……跟你在一块儿真没劲。”
罐子突然被倒了过来，而里面的黑晶就像是没装满水一样跌到底部。几声金属的摩擦，上方的盖子打开了。出现在那里的是无序的脑袋，嘴角咧到耳朵根。即便开了盖子，黑晶王也无法挪动些许。
无序摇了摇罐子，里面的黑晶也随之摇晃着。摇晃了几下之后，罐子里就传出固体碰撞的声音。接着，无序就把罐子倾了过去，黑色的液体从罐口流出，开始聚合出小马的形体。罐子差不多倒空了之后，无序把里面剩下的东西抓了出来。那是黑晶王被封印之前穿着的披风和盔甲。另一边，那些黑色的液体已经还原出了黑晶的本貌。
从虚无到黑烟缠绕，再被吸进罐子化作液体，之后又被倒出来聚合回小马，这感觉太奇怪了。他头晕目眩、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之后便摔倒在雪地之中。一阵头疼传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前额，却发现他的角不见了。不，还有样东西不见了，一样更重要的东西。
……护符……
黑晶的双眼猛然瞪大，飞速地向无序挪出一步；但头疼立马就叫他后悔了。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无序是怎么解开那道保护魔法的？除了他以外没有谁能做得到！控制不了黑暗力量的家伙，可是会滥用它的啊！
……滥用……
黑晶的脑子越来越清醒，但一种诡异的感觉也随之产生。如果那护符落入某些家伙的蹄中，那它会带来极大的危险。他对此心知肚明，所以才想方设法地保护它，还将其戴在了身上。
……不……
像是一道光闪过，一切都明晰了。是他解除了保护魔法。他的想法、他的欲望、他的行为。几分钟之前，他还一直想着践踏众生；但现在不同了，他的动力与目标改变了，因而那魔法解除了。
“……居然利用我…”他低声自语道，坐在雪地中瑟瑟发抖起来。与其说是因为寒冷，到不如说是因为长时间以来被囚禁的屈辱与痛苦。正当他在记忆的苦海中挣扎时，他望见一个蹄铁从他的盔甲中掉落出来，正落到他的右边。
“嗯……垃圾、垃圾、垃圾，还是垃圾。”无序一边说着，一边把黑晶的盔甲解体，丢得四处都是。最终，他找到了一个红黑颜色的东西，弯曲的弧度与黑晶的独角十分相似。“哦，这玩意，你肯定特想要回来。”说着，他拿这根角往黑晶额前一戳。一阵钻心的头疼之后，那支角又连回了他的头上。“哈哈！瞧这个。”他把黑晶的王冠扣在了他的脑袋上。之后他朝五只小马挤眉弄眼起来，回应却只有迷惑的眼神。他失望地叹了口气，继续折腾起来。“垃圾，垃圾，垃圾……啊哈！”那套盔甲终于被他拆得只剩一样东西了：一块镶着红色宝石的三角形护符。绿色的魔法光罩住了这个护符，企图将其取走，但无序却把它抱在胸前，一趾晃动连连。“啊，啊，别忘了我们的交易啊？”说罢，他晃了晃腕子。然而绿光毫不客气地从他爪中拽走了护符，引得他朝克里斯塔琳啐了一口。
带着渴望，她久久地凝望着这枚护符。此时，她的“同伴们”正一头雾水地看着她。瞥了一眼余下的五只小马，她将双眼阖上。“看来我没必要再瞒下去了。”说罢，绿色的光焰随即笼罩她全身，尽数消散后，她褪去了伪装。那是她，真的是她，黑晶王记忆中那只扭曲的怪虫。
五只雌驹几乎是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其中一只大喊起来：“你，是那个幻型灵女王！”这喊声即便在风中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没错，是我。”克里斯塔琳道。她将夹克脱下，随蹄丢在了风中。但在它被吹走之前，浅蓝色的魔法光便将它紧紧抓住。瑞瑞把夹克抱在胸前，战战兢兢地望向克里斯塔琳，耳朵紧紧地抵后脑勺上。
“不，等等，”云宝在克里斯塔琳和朋友们之间来回扫视着，“真暮暮不在这儿！她去哪了？”
“十有八九在中心城，跟皇家姐妹在一块吧。”克里斯塔琳漫不经心地挥挥蹄子，“她从我的掌控中逃出去了；但这又碍什么事呢。”
说罢，她解开了护符的锁链。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她把护符紧紧地铐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有那么一瞬间，在场的所有小马都以为什么也没发生；但下一秒，她紧咬的牙缝间便发出了嘶声。眼睛睁开一道小缝，那其中正向外溢着红色的光芒。当绿色与红色的魔焰将她全身笼罩起来时，她再也难以忍受，痛苦地哀嚎起来。狂怒的火焰在她身上翻滚、咆哮，两种色彩执意争个高下。最终，红色的火焰占了上风，将绿火吞噬殆尽。那一瞬，她周身迸发出的红光那样眩目，那样刺眼，所有小马都只得护住双眼。
目光再度投回克里斯塔琳身上时，她已经变回了那只灰色的天角兽，粗喘着气。周遭一圈的地面已经被熏得漆黑，雪也烤得融化了，有的迅速冻结成冰，有的化作蒸汽，消散风中。
“克里斯塔琳，”黑晶说着，踉踉跄跄地走向她。听到自己的名字，她抬起了头。黑晶望着她颈上发着红光的护符，道：“你千万不要使用天角兽护符！”说罢，一只蹄子直指向她。
听闻此话，她的面孔便愤怒地扭曲起来，护符与她的双眼一同迸出红光。“你算什么，对我指手画脚？”她这样咆哮道，直接一蹄将他击飞。望着他落下的地方堆起一个雪堆，她恶狠狠地啐出一句话来。“你什么也不是。”
黑晶勉强支起自己的身子，颤抖着吸进一口气。“你会被控制的！”他大声吼了回去。
“你觉得我的意志和你的一样脆弱？何等侮辱。”她冷笑一声，望向另外五只迷惑而恐惧的雌驹。出乎意料地，她的表情缓和了下来。“感谢你们的帮助。即便我知道你们想帮的是暮光闪闪而不是我，但我依旧要再说一声谢谢。我一直在借用你们的力量，但现在我自己足够能驾驭谐律之力了。我要把它们取回来。”说罢，角上闪起红光。魔力元素最先响应起来，之后五颗宝石也都闪起了光，固定宝石的金链随即溶解，宝石本身也化作一个个规整的菱形。她将六颗宝石集于胸前，镶在了那红色宝石周围。
“喂！还回来！”云宝黛西大喝一声，朝克里斯塔琳猛冲过去。一道红色的魔法光突然攫住了她的身体，将她拎到克里斯塔琳眼前。她嘴角微微一挑，扬起独角将她甩了出去。
“云宝！”四只雌驹纷纷担忧地叫了起来，朝那里冲了过去。但云宝很快站了起来，抖抖身子，将雪甩了下去。她差点朝克里斯塔琳发起第二次冲锋，但苹果杰克死死地拉住了她的尾巴。
“黛西！你打不过她的！”苹果杰克竭力控制着云宝。
“它们本来就是我的。”克里斯塔琳开口说道，大步朝五只小马走来。她们都胆战心惊地缩成一团，向后退去。“只不过借你们一用。”
萍琪眯起眼睛，生气地向前踏了一步。“是啊，是啊，我都忘了你是怎么骗来我们的帮助的了！”萍琪在这只天角兽面前看起来是这样弱小，但她的气势丝毫不输对方几分。
克里斯塔琳默默地看着萍琪，鬃毛和尾巴被狂风撩得凌乱。哼了一声，她转过身去。“真是忘恩负义。不知好歹的小东西，赶紧回家去吧。但记着，我警告你们。”她别过头来，“别惹我发火。”说罢，她朝雪地中的黑晶走去。低下头，平视着这位昔日的暴君，道：“至于你……”她的双眼又开始亮起红光。
“听候处置。”即便这样说，黑晶的身体依旧在颤抖，“但我是对的，你也知道。你对它的控制只是一时的，而非一世。”
克里斯塔琳挑起一边眉毛。“你误解我了。”说着，她靠黑晶越来越近，声音越压越低。“处置？对，怎么处置你，我想了很久。现在我有个绝妙的点子。我要——”她和他咬着耳朵，“——放你走。”
黑晶盯着克里斯塔琳挺直脖子。“为什么？”他明白，对方绝对不会放过自己，而现在他觉得克里斯塔琳是在戏耍他。
“我永远也忘不了，你都做了些什么。什么惩罚都洗刷不掉我的伤痛，即便是杀了你也不行。”她脸上的表情完完全全是厌恶，“不如就让你这么可怜巴巴地度过余生。”说着，她走开了，同时还提高了音量。“你毁灭了我的帝国，奴役了我的子民，就让这记忆，这梦魇折磨你，把你的灵魂碾作齑粉罢。”
“哦！别走！”无序突然出现在克里斯塔琳面前。她停住脚步，满脸不感兴趣的样子。“我知道你急着复活你那个失落的帝国，但我可是按照你的要求做了，我们可是有个交易的哦？”他的蛇身跨过她的背，一条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咧开嘴望着她。
克里斯塔琳不耐烦地展开双翼，把他打到一边去，然后用魔法拎着他的耳朵，将他丢得老远。“什么交易？”
无序咬了下嘴唇，之后假意地笑了几声。“哦，茧茧啊，你真会开玩笑。交易，当然就是你要把这些东西弄走啊！”他高举起手臂。
克里斯塔琳把白眼翻了又翻。“无序，我离我的梦想只有一步之遥了。我干嘛要放了你，给自己放下一块绊脚石？无序，你有多蠢？”
无序半张着嘴，一时竟说不出话。“可是，你……你答应过我！我一直以为你们这些小马都是诚实的！”
“我答应过你？”克里斯塔琳索性坐在了地上，伸出前蹄抚着下巴，一脸天真地望向天空，若有所思地哼哼起来。“嗯……不。你曲解我了。我说过，小马国可以任你摆布。我哪句话说帮你卸下这金环了？”
无序只是叹了口气，竟沉默了。但很快，他就跳着脚怒号起来，将碎雪扬得四处都是。“我就知道会这样！没错，我知道！我就知道！”
“好了，我就跟你把话挑明吧。”克里斯塔琳的声音引来了怒号不已的混沌之主的注意，“我知道，如果你能有所选择的话，你是绝对不会帮我的，因为你永远只会为自己着想。所以，我才不会给你任何选择的余地。”无序狠狠地用眼神剜着她，她却显得心满意足。“那，我还是给你一个小小的选择好了。是在你那无尽的余生里都做一个无力而弱小的家伙，还是同我一道？没准我能给你找个活计。”说罢，一丝笑意掠过脸庞，她便径自向远处踱去。
无序驼着背，思考着克里斯塔琳的提议。望了一眼挤作一团、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雌驹们，又瞥了一下黑晶。他沉重地长叹一声，小跑几步，追克里斯塔琳而去。她微微一笑，道：“明智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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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五只雌驹居然愿意跟他一起走！黑晶王对此实在感到惊讶，毕竟一开始他还想杀了她们呢。起先，五只雌驹对他还是有点警惕的，但那只叫小蝶的给他说了不少好话。多亏了这个善解马意、宽宏大量的小马，其他几只雌驹也接受了他。为此他答应带她们走出暴风雪。对她们的善意，他必须得回报点什么。
瑞瑞叫他把克里斯塔琳那件夹克穿上。他对此万分感激。可是穿上了它，寒风依旧刺骨。其他几个小马也没好多少，都哆哆嗦嗦地挤成一团，只希望能快点到达目的地。
终于，他们抵达了一大片空地。“好了，在这里等一会吧。”黑晶对其他几只雌驹说道。
“在这儿等着？干嘛？”云宝的牙齿一面打战，一面问道，“你逗我呢吧，这儿可是空空荡荡一片什么都没有啊！”
“马上就会有了。”黑晶向后方望了一望。“她现在正在破那个封印。她解除封印的一瞬间，我们要迅速进到结界里面去，否则我们就会被困在外面了。”
云宝只是翻了翻白眼。雌驹们靠得更近了，唯恐那仅存的一点热量逃走。他们就这样等着，等待奇迹一般，等着黑晶王所述发生。随着凛冽的寒风将体温一点点地蚕食，她们也越来越不耐烦。
“你确定你说的那些真的会发生吗？”苹果杰克终于耐不住性子，问道。黑晶刚转过身打算开口，远方就爆出了一片明晃的光亮。眩光晃得她们只得护住双眼。光芒逐渐减弱，他们也慢慢将双眼睁开，满心期盼眼前不要再是一片白茫茫。正如他们所愿，一座蓝紫色的水晶建筑高耸在他们面前。
“快点，我们的时间不多。”黑晶说罢，直朝刚刚现身的水晶城市狂奔而去。城市的边缘，一道明亮的光线开始缓缓地蠕动、生长。黑晶从那线上一跃而过，转身挥蹄呼道：“快点！”紧跟着他，苹果杰克跑了进来；一秒后，云宝黛西和萍琪派也跃过了那道边线。但小蝶和瑞瑞离这里还有相当一段距离，可一道光壁已经从线上生长出来。眼看着两只雌驹要与其他小马分离了，黑晶连忙唤出了自己的黑魔法，将光壁开了一道洞。但光壁的力量越来越强，大力地挤压着洞口，黑晶不得不使出更大的力量压回去。这时，一道彩虹从洞口射出：那是云宝黛西。她用两只前蹄抓住瑞瑞和小蝶，又极速地飞归。三只小马从洞口勉强地挤进来后，黑晶便无法控制那道洞口，任由那光壁闭了个严丝合缝。
“你们都还好吗？”黑晶走向那几个在地上躺得七仰八叉、呻吟不断的雌驹们。云宝恢复得稍快一点，从地上支起身子，气喘吁吁。
“我…我还好。”云宝伸了伸翅膀，望向后面。其他的几只雌驹也都纷纷站起身来。
光壁已经完全成型了。它向上延伸，遮蔽了整个城市的天空。瑞瑞走到那光壁旁边，伸蹄摸了摸它，触感像一块玻璃一样。“嗯，至少我们不用挨冻了。”她望了望余下的小马。
“别在这里待着了。”黑晶王望了望四周。他们面前有一条宽阔的蓝色水晶街道，还能映出马影。它通往城市中心的那个巨大水晶宫殿。黑晶瞅了瞅它，转而走向两个较小的建筑物之间的小巷。“跟我来，走这边。”他说。
一行马迈起了轻快的步伐。“其他小马呢？”云宝问道。四周的确没有小马，这么大一个城市，简直荒废了一般。
“躲起来了。”黑晶简洁地答道。他带着她们转过一个拐角，最终到达了一个死胡同。黑晶王合上双眼，角尖闪起红光。红光之中，一道黑色的魔法能量抽了出来，钻入地下。很快，一支黑色水晶生长起来，投下一道阴影。阴影越来越长，一道通往地下的阶梯也就显现了出来。
黑晶踏上阶梯走了两步，又转头对其他小马们说：“跟着我来。我们得去传送室。”五只小马便跟随他走下台阶。最后一只小马踏上阶梯后，入口便轰然关闭了，将他们封闭在黑暗中。
“喂！”云宝黛西不满地大声叫道。前方一道红光闪过，引得墙壁上迸出一个又一个蓝黑色火花。很快，墙壁上的火把都燃起了黑色的火焰，慵懒而缓慢地闪烁着，射出昏黄的光线。
“抱歉，我有点小麻烦。”黑晶王揉了揉太阳穴。继续前行一会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两个暗焰火炬一左一右地将整个区域照得明亮。从平台的边缘伸出七道台阶，分别通往各自的隧道。平台和台阶，构成的形状很像车轮。平台上方的穹顶，高高地悬着一块巨大的水晶。 从不同的角度观察，那拥有无数切面的水晶会闪烁从蓝到紫，各种颜色的光芒。此外，台阶的两侧还摆满了武器架子。
“这都是什么？”瑞瑞看得不亦乐乎，问其他小马道。
“中转枢纽区。”他说。平台边缘有四块小马大小的水晶，他戳了其中一块，那块水晶便随之泛起了蓝色的光芒。“我本来打算用它们去进攻中心城，但被那对姐妹给阻止了。这次我要用它们拯救中心城。”
“‘那对姐妹’？”苹果杰克歪过脑袋。
黑晶刚想碰第二块，蹄子却一下顿住了。“别告诉我皇家姐妹也堕落了！”他紧张地问道，耳朵抽倒在后脑勺上。
“呃，原来你说的是皇家姐妹啊。没有，她们没有。但小马国还是出了点儿事故。梦魇之月现身之后，塞蕾丝缇雅就失踪了。然后……然后我们就在努力补救这些。”
黑晶弓起眉毛，“什么‘梦魇之月’？我未曾耳闻。”
“她现在是……小马国的女王吧。”苹果杰克耸了耸肩。
“原来如此。”黑晶沉重地叹了口气，继续处理水晶。触碰第二块后，他又转向第三块。“那我们只能去打搅她一下了，但愿她能理解吧。”
“暮暮会帮我们的，暮暮肯定会帮我们的。”黑晶刚要摸最后一块水晶，却又被瑞瑞的话弄得一头雾水。瑞瑞望了望其他朋友，而她们对她果断地一点头，她边说：“她是一位天角兽公主，但并不是马尽皆知的事实。”
黑晶王顿了一下。他想起来了，刚才明明听过这个名字的。“就是克里斯塔琳变成的那只小马？”雌驹们点头作为回应。“那我们得首先找到她。这里发生了什么，中心城肯定也会得到消息。”说罢，他走到平台的正中央，“现在，你们都站过来。”他指了指身边。
五只雌驹都凑过来之后，黑晶王便把蹄子放入了平台中央的凹陷里。四块水晶随即离地，徐徐转动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呃……这东西干嘛用的？”云宝坐立不安地问道。
“长距离传送术需要这个。”黑晶王望了望头顶的大水晶，“要想传送那么远的距离，两个传送点都需要大量的水晶。不过幸运的是，中心城刚好有一块……或者说，中心城下面的洞穴里有一块。”
“好极了，又是传送术。”云宝不满地咕囔道，一屁股坐了下去。
黑晶耸起一条眉毛，“要离开这里，这是唯一的途径了；更别提如果它管用的话，该有多么迅速。”
苹果杰克咯咯笑了两声，“云宝反感传送术，是因为前几次的传送搞得我们直恶心啊。”
“不对，等等。”云宝说着，朝黑晶紧逼几步，“你刚才说‘如果它管用的话’？”
“嗯，它肯定会管用的。”黑晶被云宝吓得一缩，防卫性地挥了挥蹄子，“实不相瞒，我还没用过这个。但我觉得不会出差池。”
“得得得，当我没说。”她打了个响鼻，懒洋洋地在空中划了个圈子，结果鼻子直接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壁。“嗷！”她咆哮一声，揉着自己的鼻子。眨巴着盈满泪水的眼睛，她用一只蹄子指着黑晶。“放我出去！”
“冷静点，这结界是我们的安全保障。”他抬头对她说道。
这句话却让云宝更恼了。她飞落回平台上，蹄子在地上砸出狠狠的一响，然后一把攥住黑晶的衣领。“放我出去否则我就——”
空气突然劈啪作响起来：那四块水晶已经充能完毕了。一道明亮的蓝光闪过，几只小马便全部消失了。传送室空空荡荡，只有两个火炬一左一右地投着昏黄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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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城下方的洞穴，大水晶正节奏缓慢地泛着微光。刹那间蓝光一闪，一行马便出现在了水晶的下面。“——要……打你了？”云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磕磕巴巴地说。她眨巴着眼睛，四下环视。“这都怎么回事！”
“管用了！我们到了。”黑晶的衣领依旧在云宝蹄子里，只得用两条后腿站立着，一面还用蹄子护着脸。
这个房间比刚才那个还要阴暗。小马们的眼睛一时间有些不适应，但很快，水晶发出的自然光就足以让他们看清周围了。云宝看了看黑晶，犹犹豫豫地放松了蹄子，将他放回地上，还给他抚了抚衣领。黑晶刚送了一口气，云宝便用蹄尖点了点他的胸口。“你再这么干一次试试，有你好瞧。”她拿眼神恶狠狠地剜着黑晶。
“不会了，不会了。”黑晶举起右蹄，许诺道。
萍琪乐呵呵地晃悠着，还吹着唿哨。她走到黑晶王旁边，问：“那，我们现在在中心城下面？”
“你要想确认的话，只有一个方法。离开这里，去上层，之后找你们那个公主朋友。”
“等，等一下。”苹果杰克说道。她扶了下帽檐，眯着眼睛望向上方的穹顶。“墙好像在动。”她以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
其他小马都瞬间警惕了起来。一开始，他们觉得是苹果杰克看错了什么；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引得他们尖叫连连。空气中充满了嗡响声，黑色生物一个接一个地砸下来，将他们团团包围。它们的眼睛闪着蓝色的幽光，让马不寒而栗。
黑晶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些黑色家伙。“它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五只雌驹已经紧紧地挤成一团，他也只好靠在旁边。幻型灵已经把他们围了个严丝合缝，无从逃脱。它们的数量比黑晶王记忆中的要多了许多，并且堕落得更深了。
一只幻型灵引起了黑晶的主意。它有着橘红色的鬃毛和尾巴，站的位置也比其他的幻型灵要高。一下子，它勾起了黑晶王的回忆。忆起了当时，他困住了克里斯塔琳和她的贴身侍卫们，并诅咒了他们。那个时刻，就是第一只幻型灵出现的时刻，他眼前所见尽是鲜血，耳中所闻尽是尖叫。他就那么诅咒、扭曲了他们的躯体。但此时此刻真正令他困扰的是，当时的他居然享受、沉溺于此！
记忆几乎是从他脑中闪过的，却依旧激出了他一身冷汗。他抬起头，一下子注意到那只幻型灵已经离他不到半步了。“黑晶王。”那只幻型灵开口说道，声音在传送室里清晰地回响着。
“你知道我？”黑晶的耳朵趴了下去，问道。他不认识这只幻型灵。它长得并不像他当时亲蹄诅咒的那些家伙。
“每只幻型灵都知道你是谁。”对面的幻型灵回答道。只需向旁边快速地一瞥、一点头，其余的幻型灵便全部行动了起来，离他们越来越近。
“等等，等等！”黑晶大呼道。令他惊讶的是，幻型灵们居然还真顿了一下。如果能再跟它们僵持一会的话，他心想，没准能找个办法离开。“难道你们不想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那只幻型灵抬头望了望巨大的水晶，目光转而投向黑晶。“说吧，”它坐在黑晶面前，“我听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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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到这里多久了？没准有几天吧，反正黑晶没法分辨时间，这里太黑了。不过他们在这里已经睡了几觉了，所以，黑晶觉得现在应该是第四天。这段时间里，黑晶一直坐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看书；此外就是和五只雌驹谈话，听她们叙述，在他被封印的日子里，这个世界都发生了些什么。
他们一直被软禁在这里，洞穴的主室。门口还有幻型灵看管，不让他们离开。他们也曾想办法要逃离，但从把守严密的洞穴里偷偷溜走是肯定行不通的；诉诸武力一样不现实，对方的数量少说也有他们的十倍。所以到目前为止，他们还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默默等待。
云宝黛西从洞壁的一道岩架上降落下来，靠到石桌边。坐在黑晶和苹果杰克对面，她懊恼地把脸埋在前蹄之间。“还是没有。”她沮丧地说。
“他已经说过了，上面没路。”苹果杰克说。
“管它呢……”云宝抬起头，望向苹果杰克，“我就是要找。”苹果杰克挑起一边眉毛，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两只小马四目相对许久，终于以云宝的让步告终。她长叹一声，趴到桌子上。“抱歉。但我真的……真的受不了这样。被关在这儿，而且什么都做不了。”
“我理解你。”苹果杰克点点头。
云宝黛西望向另一边的黑晶，“那只幻型灵……管它叫啥呢，它去哪了？”
“它叫石墨。”黑晶漫不经心地回答道，目不错珠地钻着书。
“对，是它。”云宝满不在乎地挥挥蹄子。
黑晶沉默了几秒，把书合上了。他望向云宝，说：“我不清楚。从昨天我就没见到它了，其他的幻型灵又不怎么爱说话。但它的命令似乎没变。你看，它们还是给我们送食物。”黑晶说着，把桌子中间的柳条筐推到了云宝面前。云宝支起前身，望了望框里的苹果。犹豫了一下，她伸蹄取了颗出来。冲它哈了口气，又用蹄侧擦了擦，她才咬上一口。
“你觉着它们最后会放我们走吗？”小蝶的声音响了起来，引得黑晶向她看去。小蝶正倚着桌子，下巴枕在自己的蹄子上。
“没准吧。”他冲她微微一笑，“如果谈判进行顺利的话，应该可以。”
小蝶皱起眉头，“谈判？”
“我们被关在这里，当人质。”
小蝶眨眨眼，抬起头来，“这是它们告诉你的？”
黑晶摇头道：“不，但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理由？这几天，它们什么问题也没有问，却又满足我们的需求，很明显我们对它们来说还是有用的。”
“这么说你觉着石墨去勒索别马了？”苹果杰克问道，而对方一点头。“那他到底想要些什么？”
这五只雌驹对于中心城来说意义非凡，如果拿她们作为交换条件，还真没什么是幻型灵们要不来的。但它们需要些什么？黑晶把肘撑到桌子上，闭上眼睛，抚着自己长长的鬓角。思索良久以后，他沉重的叹息一声。“我也不知道。”他朝洞穴望了过去。
在他思考的时候，视线总是缓缓游动的。闯入眼帘的一小队幻型灵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些幻型灵的数量有点不正常，比往前在外面把守的数量要多；而且还有朝着洞穴的某一个方向看着。苹果杰克也注意到了，“怎么这么吵？”她说。
“说不准是他回来了。”黑晶说罢，小步跑向那群幻型灵。五只雌驹也跟着跑过去了，但不敢靠得太近。
洞穴入口吵吵闹闹的。那群幻型灵也有点反常。前几天，它们几乎每时每刻都面无表情；但现在它们却像一群激动而没有耐心的小孩，在入口挤成一团。
终于，洞口出现了点什么。幻型灵们急急忙忙退到一边，让出路来。首先进来的是石墨。它四下打量几下，便转身为后面的家伙让出路来。随后踏入的便是邪茧。她的出现使得四周一下安静了。
“她怎么会在这里？”黑晶王低声自语道。这完全说不通，她明明已经解除诅咒，夺回水晶帝国了，现在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而且是以这个形态出现？
邪茧注意到了他，于是朝他缓缓走来，其余的幻型灵纷纷让道。离他几步的时候，她停了下来，面无表情地盯着黑晶，死一般的沉默叫黑晶毛发倒竖。他觉得，应该为自己和五只雌驹说些什么。他刚刚张口，颤抖着吸进一口气，还没来及说话，一道绿光就攫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带离地面，拽到咬牙切齿的邪茧面前。
“等一下！”一声呼喊在洞穴里激起了回声。邪茧走向小蝶，小蝶则在对方的注视下畏畏缩缩。“别——别伤害他。”她终于鼓起勇气，以哀求的眼神看着邪茧。
“凭什么？”邪茧低声咆哮道，头颅垂得更低了。小小的雌驹被吓得紧紧贴在地面上。
“…克里斯塔琳…”黑晶王开口道，引来了邪茧的注意。“你想要的是我，可不是她。”在对方的悬浮术控制下，他只能勉强从口中挤出字来。
邪茧眯起双眼，锉起牙齿。突然，她解除了自己的魔法，毫不客气地将黑晶摔在地上，之后面无表情地望着黑晶痛苦地缩成一团，揉着自己的喉咙。在他恢复过来以前，邪茧便一步逼了上去，鼻子几乎要贴他的鼻梁。
“别再…这么叫我了。”她嘘声说道。以这个姿势僵持了一会，她抬起头来。“我不是她。我永远都不会是她。”
“我——我……等等。”黑晶突然注意到了些什么。她并没带那个护符。他又想了起来，前些天石墨告诉了他，那个克里斯塔琳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如果这个邪茧没戴着护符，那她就是……“你不是那个未来邪茧，是吧？”
“对，不是。”邪茧后退了几步，“但我确信，她对你的想法，我对你的想法，是一样的。”后半句话里浸满了恶毒的仇恨。
这时，黑晶感到身边好像凑过来一只小马。转过头去，他看到了苹果杰克伸来的蹄子，想扶他站起来。但他果断地推开了她的蹄子。“别这样，离我远点。”他说着，自己站了起来，“这事不能连累到你们。”
“还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苹果杰克索性把蹄子搭到了他的肩膀上，“要不是你，我们早冻成冰块了。你根本就没必要帮我们，但你帮了。那现在就让我们再帮你一把吧。”说罢，她望向那个满脸冷漠的邪茧。“我知道，我们都知道，他干了很多坏事，因为他已经亲口向我们承认了。但那也是被某个东西控制的结果啊。我并不是说你应该原谅他，而是即便你把他杀了，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它们已经发生了。”
“他现在很后悔。”小蝶也走到了黑晶身旁，“含着悔恨的生活，是很痛苦的。”
邪茧在两只雌驹之间来回扫视，但一言未发。良久，她道：“你们，得走了。你们的朋友在外面等着你们。”看见她们开口想要说话，她连忙继续道：“你们的话我已经听够了，别再挑战我的耐心。拿上东西，赶紧走吧。”最后一句话已经变成了厉声的咆哮。
黑晶望向那几只雌驹，说：“拜托你们，走吧，我不会有事的。”
她们满脸显而易见的不相信。但除了离开，她们还有什么办法呢。“来吧，姑娘们。”苹果杰克说道，第一个朝着石桌走去。其他的小马也跟了过来，拿好自己的鞍袋和衣服。收拾齐整后，她们便在石墨的带领下离开了。
黑晶就这么目送着她们离去，心中想着，不知他们会不会再有下一次相遇。看着她们不遗余力地为保护自己，他心中或多或少受到了些慰藉。“你给我听好了。”邪茧开口道，头垂得很低，“再叫一次那个名字，看我不把你的心挖出来。我是邪茧，幻型灵种族无上的女王。”她说着，向其他方向走去，“当你决定把你自己的妻子变成怪物的那一刻，你就再也没有权力这么叫我了。”
黑晶低着头，目光散在地面上。“如果我能——”
邪茧猛地一旋身，一只蹄子狠狠地跺在地上。“闭嘴！”黑晶在对方的威慑下已经蜷成一团。邪茧正是怒火中烧，整个身子都打着颤，牙关紧咬。最终，她恼火地打了个响鼻，“你要做的……就是想办法阻止她。”
“想办法阻止她”。当然，这个“她”是指克里斯塔琳，但她为什么会压着火向他求助？黑晶思忖了一会，突然想到了邪茧的特殊能力。“你都看到什么了？”他小心翼翼地发问道。
邪茧索性坐了下来，合上双眼。“我什么也没看到，只是被告知，你的帮助必不可少。”她叹了口气。
“……谁告诉你的？”
邪茧缓缓睁开双眼，双眉紧锁。“这又与你何干？”她低声说道，“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们要去宫殿。”说罢，她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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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暮的朋友们回来后的第二天，中午时分，骤风疾翼把消息送到了暮暮的塔中。几个小时之前，邪茧女王自己带着黑晶找到了皇家姐妹。而现在，皇家姐妹唤暮暮一起去谈话。
她本以为会被带去王座厅，因为一般重要的会谈都在那里进行；但骤风疾翼带她去了宫殿西侧一个鲜为马知的会议室。平时那里都几乎无人看管，但今天，这里足足站了两打守卫。大门后，塞蕾丝缇雅、露娜和邪茧已经就这个新威胁谈了几个小时了。暮暮抵达时，看到皇家姐妹与邪茧女王共谈于一桌，惊讶不已。不过，塞蕾丝缇雅似乎已经认清了，现在幻型灵并非小马国的敌人。
真正的敌人在北方。皇家姐妹在了解情况后，请暮暮制定一个计划。她们希望能秘密地潜入水晶帝国，并迅速地击败克里斯塔琳。黑晶将把一切他所知的有用的信息提供给她。此外，这个计划也是对于外马绝对保密的。
当然，她接受了，但心里并不那么舒服。即便她再三提醒自己，此小马国非彼小马国，但和幻型灵还有黑晶一起制定计划总让她心里打鼓。
离开那房间后，她便自己走向办公室。四个守卫正看守着大门，其中之一帮暮暮打开了门，在她进去的时候还礼貌地低了低头。暮暮对他微微一笑，但很快恢复了面对那个昔日暴君应带的冷面孔。
门关上了，但她很快注意到门边上有个独角兽，正懒洋洋地趴在垫枕上。那是石墨，它正伪装成小马，脖子上还挂着一个闪着红光的小挂饰。它扭过头，朝暮暮微微一笑。
情不自禁地，她也朝石墨笑了笑。“来盯着他？”她问，而对方点了点头，朝屋子的另一边努了努嘴。暮暮顺着那个方向看去，灰色的独角兽闯入视野。他那微微弯曲、稍带点红色的角尖正闪着暗蓝色的光芒，操纵着一支白色羽毛笔在纸上写写划划。“得知他被允许进入宫殿区，我挺惊讶的。”她朝石墨眨眨眼。
“我们的女王还是挺有说服力的。”石墨乐了，“他的确不会伤害别马的，但我还是要对他负责……所以我得盯着他。我向你保证过的，中心城不会有任何危险。”
“……喂，你俩的话我可都听得一清二楚。”另一头的黑晶发话了，同时笔也没停。暮暮走了过去，一言不发地看着桌子上摞起来的纸张。黑晶抬起头，望向她，说：“啊，你就是那个未来公主吧。暮光闪闪，是吧？”看到对方点头作为回应，他便用魔法取过一沓摞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我应该把这些给你。”
暮暮用魔法接过纸张，扫读起来。纸上有各种信息和图表，大部分她都已经知道了。但仅仅是短促的一瞥，她也看到了不少自己不知道的信息。“哇哦，”悬浮术把纸整理整齐，“都是你今天一天写出来的？”
黑晶又扑回那堆活里去了，几乎没有理会暮暮的问题。“这都是从我记忆里筛选的信息。”他挥了挥蹄子，抬眼看了下暮暮，“还落下了一点细节，但要制定计划的话，这样应该足够了吧。”
“没错。”暮暮沉重地叹了口气，“计划。”
黑晶注意到了暮暮这声太息，便举头对她说道：“我们不能任由这种局面继续发展下去了。”他伸出右蹄，在纸张里面翻找半天，终于取出一张，递给暮暮。映入暮暮视野的是一个三角形的护符。这是护符的精确示意图，一整张纸写满了字，把细节叙述得一清二楚，连每个部件的尺寸都标注出来了。“这是我最杰出的作品，却也是我们的梦魇。”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天角兽护符，”暮暮拍了拍纸上的图案，“那这就是真的了！它的确是你所造。”
“我真希望我没这么做。”黑晶低声嘟囔道。目光涣散地看了面前的羽毛笔，他又弓起眉毛，望向暮暮，“你听说过它吗？”
“呃，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那个时空，水晶帝国复现后没多久，天角兽护符出现在了一个老古玩店里。它被一独角兽买走，但很快就被我和我的朋友取下来了。”
“那你们太幸运了。”说着，羽毛笔的尖在墨水瓶里浸了几浸，又在纸上写了起来，“但愿你能告诉我，你们事后是怎么处理它的？”他头也不抬地问。
“封存起来了。”暮暮答道。
黑晶哼唧两声，笔下微微慢了一点。“哼，你们应该直接毁了它。”说罢继续奋笔疾书。一时间，房间里只有羽毛笔所发出的沙沙声了。突然间，他停下来了。眉头紧皱，他用那羽毛笔指着暮暮，道：“看在这世界的份儿上，那东西是怎么跑到古玩店里去的？”
“我们也不清楚。”暮暮耸了耸肩，“但我猜，是你被打败之后，有个利益熏心的家伙把它给卖到古玩店里了。或许他也不知道，那个护符有多么危险吧。”黑晶咬着嘴唇，狐疑地看着暮暮。“你被轰成渣之后可没剩下什么东西。”暮暮补了一句。
黑晶的眉毛越挑越高。“……轰成渣滓……”他缓缓地重复了一次，而暮暮点头确认。他低头看着桌子，羽毛笔又沾了沾墨水。耸了耸肩，他又写起字来。“呵呵，”他小声嘀咕着，“我活该。”
暮暮挠了挠脖子，低头看着黑晶正写个不停的纸。那张纸可真大，占了半张桌子。“你现在在弄什么？”她看着黑晶那支羽毛笔在纸上舞来飞去，问道。
“地图。你肯定需要。”说着，他在地图上画出了长长的一条线。
正如他所说，纸上那雪花状的就是水晶帝国示意图，当然还有不少其他的细节。“这太突然啦。”暮暮说，“昨天我们还犹犹豫豫，不知下一步棋怎么摆，结果今天就跟幻型灵一块商讨计划了。”话刚出口，她的耳朵便耷拉下去，连忙对着石墨尴尬地一笑。“无意冒犯。”
“没关系。”石墨咯咯笑了两声。
“天角兽护符，它是非常危险的。”黑晶突然开口说道。他又给纸上加了几条注释，便接着说，“现在，它还没有控制她，但这只是时间问题。天角兽护符控制小马的过程十分微妙，黑暗会一点、一点地蚕食佩戴者的心智。然后，在佩戴者自己有所察觉以前，”他把两蹄一摊，“他就会被控制了。现在呢，那个东西正戴在世上最强大的存在的颈上，与之一起的还有谐律精华和水晶之心。更不提她身边还有唯一一个曾打败过她的家伙，混沌之主，现在也乖乖听她差遣。”
“唯一一个？不算你自己吗？”暮暮问。但黑晶头也不抬地继续画着地图，她只好说：“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黑晶沉重地叹了口气，机械地重复着蘸墨水、画线的动作。“确切来讲，戴着护符时的那个我并不是真正的我……所以不，不算我自己。而且没了护符，我自己的力量弱得可怜。要想对抗她，我起不了多大作用。”
暮暮沉默了，只是看着他画线。“你把这些说得毫无希望啊。”她轻声道。
“不，还有希望，除非她走了第一步棋。”黑晶说着，画好一条线，写了点东西，“如果我们没能阻止她，她就会这样做。她甚至可能想个办法去抵抗护符的影响，在我们大部分马的有生之年里不会见到她被控制的那一幕；但说来说去，这就是时间问题。只要她一抵抗不住，护符就会立刻通过她去祸害整个世界，而且到了那时候，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了。那绝对不会是你想见到的未来，对吧？”
“你说得对。我很抱歉。”暮暮满带歉意的摇着头。
“抱歉？”黑晶挑起眉毛，魔法控制下的羽毛笔，末端戳了戳他的下巴。“那个该死的护符可都是我一蹄创造的啊。”
“……她用了我的魔法，才跑到这个时空里来的。”暮暮一只前蹄抵着胸口，“这个小马国陷于危险之中，都要归罪于我。”
黑晶不语，只是看着暮暮，那根羽毛笔也没有动作，悬停在纸上。他久久地凝望着墨水瓶，最后索性把羽毛笔往里一插，前蹄交错着倚在桌子上。“如果你要跟我这个玩责备自己的游戏，那我可说的还多着呢。是我偷了我妻子的帝国，是我把她变成了以爱为食，但偏偏永远也不会有人爱的生物。”
暮暮脊柱一阵寒意，而对方的目光让她更加不安。他眼中并没有恶意，只是……悔恨吗？困扰吗？要描述这个眼神，暮暮深感词穷。“我不知道，她是你的妻子？”暮暮小心翼翼地说道。
黑晶阴郁地点点头，目光溜向一旁。“她曾经是。”黑晶似乎沉溺在思绪之中了，“我是作为中心城的外交官娶了她的。”有那么一瞬，他笑了。“但那是在我完成我的研究之前的事了…完成我那个足以改变这一切的研究。”
话题越来越阴暗、压抑了。暮暮一时之间竟无话可说。“也许，还有补救的机会。”她说道。
黑晶扮个鬼脸，但依旧沉溺在自己的思绪里。他用魔法取来羽毛笔，笔尖在纸上犹豫许久，终于写了上去。“是，还有补救的机会。但我们要收拾的烂摊子，可不止这一个。”说罢，他又忙起了自己的地图，头也不抬，“我不想耽搁你的时间了。画完地图之后，我会自己给你送过去的。”
暮暮决定尊重黑晶的想法，用魔法浮起那一沓纸，放进鞍袋里面。扣好鞍袋以后，她便转身朝门口走去，朝石墨点头道别。当她转过身子关门时，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黑晶身上。方才的谈话，暮暮从他的声音中听到了悔恨，听到了自责，也看到了他脸上的痛苦。但远不止这些，还有决心。他现在正在忘我地工作着，想要通过努力去纠正自己的错误，而不是任由自己溺毙在忧郁和绝望之中。
“谢谢你，”暮暮轻声说道，却引得黑晶抬起了头。“我知道，你很难受。谢谢你。”
黑晶礼节性的点了下头，便俯首工作了。暮暮轻轻地关上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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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办公室，暮暮又要前往她的下一个目的地：医务室。要去那里，她有两个目的，而每个目的都要她去和韵律谈一谈话。其实她每天都会去医务室，但今天，在抗幻型灵毒素血清的作用下，韵律的病情首有好转。“简直就是突飞猛进”哈特医生是这么说的。这可是个好消息。
她来到一零九号病房，先探头看了看屋子。韵律正在病床上，背靠床头，方便自己看书。暮暮忍不住笑了，敲了敲门框，以引起韵律的注意。
韵律朝门望去，暮暮映入眼帘的一霎那，她便惊讶而欢喜地笑了。“哦！”她合上书，一只前蹄把书抱在胸前，挥着另一只蹄子，“进来呀。”她说着，想用悬浮术把书放到一边的桌子上。她的力量还很弱，书勉勉强强地浮到空中，向桌子飞去。暮暮连忙亮起了自己的角，企图帮忙，但韵律举蹄示意不要。“没关系的。”她说着，更努力地去挪动书本。最终，书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桌子上，韵律便解除了自己的魔法。“医生告诉我要多练习使用魔法。这样的训练能让我恢复得快一些。”
“我明白了。”暮暮坐在床边，“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至少你看起来比昨天好多了。”
“哦，你是说我已经不流口水了吧？”韵律开玩笑道。之后两只小马都乐了起来。笑了一会，韵律伸出蹄子，摸着脖子上的绷带，叹道：“太怪了。我记不得被咬之后都发生什么了。只记得这病床硬得跟石头一样，其他的都是零星的碎片。”韵律边说边按了按那床垫。
暮暮也不再笑了。“我很抱歉，没能及时帮到你。”她说。
“嘿，没关系啦。”韵律莞尔一笑。温柔、慈爱的笑容叫暮暮的嘴角不由上挑。“如果他们说的都是真的的话，你应该很忙吧。公主可得顾全大局，对吧？”她朝暮暮眨眨眼。
“呃，”暮暮紧张地笑了笑，抓抓鬃毛，“那……他们都告诉你了，哈？”
“是你的翅膀也出卖了你哦。”韵律脸上顽皮的笑容渐深，露出了可爱的门牙。暮暮这才想起来，这是韵律第一次看到她这对翅膀。“其实啊，今早我醒来之后，月舞和我谈了差不多一小时。”韵律承认道，“天哪，我不知道她居然这么健谈，而且这么爱道歉。我发誓，她每说一句话就要带个‘我很抱歉’。”她一边说着，表情却渐渐严肃起来，“但，从她的话里，我倒是得知局势进一步变糟了，唉。”
暮暮点了点头。韵律的病情有明显的好转，那她的第一个目的便达成了。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了。“是啊，而且我们现在别无选择，只能竭力去阻止……某个特别特别坏的事，否则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了。但幸运的是，我们的计划之中不会有太多小马伤亡。我已经有主意啦，只是需要某只小马帮我一蹄。”
韵律再次绽开笑颜。“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她问道。自己的想法被韵律所截获，暮暮并不吃惊，但依旧犹犹豫豫不敢开口。“你真的和你小时候一样，总是不肯开口求助。”我的心思被她读得一清二楚，就像本书一样！暮暮心想着。在韵律面前，她几乎隐瞒不了什么。闭上眼，她无声地点了点头。这时，她感到蹄子被握住了，暖暖的。再度睁眼，看到的是韵律盈满笑意的双眼。
但，笑容很快褪去了。“我真的…在你经历过那些之后，我真的不想再向你索取了。”暮暮沉重地叹了口气，脑中斗争不已。韵律并未说话，而是耐心地握住暮暮的蹄子。最终，暮暮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我答应你，你不会受到伤害的。你受的伤已经够多了。你那部分一定是最安全的。”
“暮暮。”韵律的一只蹄子抚摸起暮暮的脸来。抱住暮暮的脖子，她让暮暮的前额贴到自己的前额上，两支独角互错着。就这样，在沉默中，暮暮享受着她最好的朋友的体温。许久，韵律抬起头来打破了沉默。“我不怕受伤，我怕的是帮不上忙。我不要袖蹄旁观。”
暮暮微微一点头，轻靠了一下韵律的肩膀。“水晶帝国，现在地面上的道路已经被结界封死了，只能从地下突入。要在克里斯塔琳的眼皮底下溜进去，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了。我们进去之后，就需要有个小马把结界解除掉。只要那结界横在那里，我们就没办法疏散那座城市。”
韵律眨眨眼，若有所思地哼哼起来。“这座城市压根就不是我们的啊，我们该怎么去疏散它？”
“呃，具体的细节还没有确定下来啦。”暮暮歪过头去，摸着自己的下巴，“不过呐，大体的已经制定完毕啦。”
“那，你需要我做的，就是解除掉那个结界吗？”
暮暮把头一点，“对你来说应该很容易。水晶之心会听从你的指令的。只要结界升起来了，那它就一定在城市的正中央，所以并不难找到。”
又是一通思索中的哼声，但很快，她脸上就绽出了笑意。韵律拍了拍暮暮，“嗯，我挺自信的，感觉你已经全部计划好了呢。”
“呃，不，没有啦。”暮暮轻轻地笑了。到现在，这计划也只是有个大体的框架而已。捣蛋鬼总是那些细节，总是！要完成这计划，她要做的还多着呢。但时间紧迫，不容浪费。“唉，我真想多待一会。”说着，她的耳朵耷拉了下去。
韵律很能理解她的样子，点点头。“你还有很多事要做呢，快去吧。我们以后一定有的是时间聊天。”
“嗯，”暮暮说着，拥住了韵律。韵律蹭着暮暮的面颊，蹄子也轻轻地抚摸着对方的鬃毛。当暮暮站起身，朝门走去时，韵律也靠回了床上。“再见啦。”她轻声说道。
“暮暮，”韵律突然唤道。暮暮一只蹄子已经在摸着门板了，此时此刻停了下来，望向韵律。“祝你好运。”韵律这样说，微带笑意的脸庞美丽极了。
“谢谢。”暮暮道，踏入走廊。
她知道，她一直知道，这些挑战，这些危险，她并不需要独自面对。但仅仅是这样的一场简单的谈话，也足以让她感到，肩头的担子，轻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