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之月，这是过去的称呼，现在我们该叫她露娜公主了，不过无论怎样称呼也好，名字在大多数情况下不过只是一个象征性的符号，充其量能代表某种特殊的信息。

而对于露娜来说 ，就算她现在改成诸如“开心果”之类的名字，也不影响她现在的心情状况简直糟糕透顶。

一蹄踢开地上无辜的树枝，露娜公主孤身走在距离小马镇不远处的森林小道中，刚刚发生的所有事情在她脑海里面回荡，并且嘲弄着她的愚蠢。

“该死的，我为什么会答应塞拉斯蒂娅那个一听上去就天真到发蠢的提议，来到这里来去庆祝一个本意是害怕过去的‘我’的节日?”

露娜原本以为这一天会如同往常一样，不过是平平无奇的一天。在放下月亮，迎接黎明之后，自己就拥有了漫长的自由活动时间，而自己那位姐姐可就要开始忙碌起来了。

早上，塞拉斯蒂娅为小马利亚的所有子民们升起太阳，待在坎特洛特的城堡里处理政务，出席各类社交活动，摆出一副让露娜看了都有些恶心和疑惑的公式化微笑。

下午，她作为名誉校长会去视察培养了众多独角兽魔法师和贵族的学校。即使这里的大部分学生毕业以后的工作，是在议会里面给她制造数不清的麻烦，她还是乐此不疲地挤出一段空白的日程，安排来给他们讲学。

完成公务之后，她还要抽出剩下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去和她的新学生玩养成游戏。听说在自己数环形山个数的时候她已经玩坏了第一个学生，希望这个能撑久点——根据经验主义来看，自己的姐姐很擅长轻松送走和她亲近的人，哪怕她本意并非如此。

露娜对那位紫色独角兽还是抱有一点好感的，即使她总是不太记得住她的名字，但再怎么说对方也是将自己从梦魇之月中解脱出来的小马。

直到有一天晚上，在某张不知名小报上刊登的《拥有国家的家族?闪闪家族的显赫地位》报道，让她重新认识了这位叫做“暮光闪闪”的紫色独角兽。

不仅是因为她那塞拉斯蒂娅学生，韵律精华继承者的身份，还有她那个即将和天角兽公主结婚的哥哥。

当时露娜发现还有第三只活着的天角兽时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尤其是知道这位新公主还是隔壁那位爱茉公主的远亲时。

老实说，露娜当初是有那么一点同情黑晶王的遭遇的。在她看来黑晶王最终拥抱自己的本质，从而给水晶帝国带来灭顶之灾，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爱茉公主的毫不作为。

“坚信命运”只不过是一个聊以自慰的借口而已，而水晶集会一年年夺取黑晶王生命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露娜不明白为什么爱茉公主就是选择性忽略了这个问题。

不过，她到底是在怜悯本不应该走到如此境地的水晶帝国，还是在感伤自己似乎差不多的处境，或许也只有当时的露娜知道。

扯远了，话题回到露娜稀松平常的一天上。连轴转了一天后，自己的姐姐终于是在全小马利亚子民们的爱戴中完成了法定的工作时间。她则是在这个时候完成日月交替，然后默默注视着陷入寂静的大地。

这些日子没有什么区别，无论是在自己从月亮上回到小马利亚，还是从小马利亚被送到月亮上，千年以来，一直如此。

哦，至少这次还有晚上天天加班的姐姐陪着，虽然她倒是从不愿意让自己帮忙。

一个君主牛马制，一个君主掉线制，还有一个议会扯皮制——这就是小马利亚神奇的二元君主议会制度。

整个国家这千年来过得还算安稳，代价是塞拉斯蒂娅比露娜一千年以前的记忆里面没了不少的鬃毛。

雪上加霜的是经常给她做甜点的御厨最近因为一些私事请假回家，她想吃到心仪的甜点估计要是等上很长的一段时间。

作为一个无可救药的嗜甜症患者，这对她的精神状态来说可算得上是重大打击。

但今天似乎是有所不同，因为平日里忙的蹄子都不着地的塞拉斯蒂娅居然能在处理公务的时间，敲开皇家图书馆的门来找自己。

“噩梦夜庆典?”

把蹄子从一本厚的堪比辞海的大部头传记上挪开，露娜有些疑惑。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哦，那可是少有的，小马利亚子民会在晚上举办的节日，会很热闹的。”

塞拉斯蒂娅对露娜眨了眨眼睛。

“想去看看吗，一年可就这一个晚上。”

不得不说，露娜在听到这一点后，着实是有一些动心。

自从被暮光闪闪从梦魇之月变回露娜公主，并且和塞拉斯蒂娅和解后，除了履行月亮升降的职责和进食与休眠以外，露娜便一直将自己关在中心城的皇家图书馆里面，努力填补着一千年以来落下的知识。

现代信息化社会的恐怖之处在于哪怕是与网络断开一天，便足以被庞大的信息流抛弃。即使小马利亚的情况要好得多，但经历一千年的独行月球之旅后，露娜也得好好补习一下这空白的部分。

首先先从她的大嗓门和陈旧的皇家辞令改起，至少这可比熟悉那千年来不断衍生的法律，以及日渐臃肿的政治管理体系容易。

“看来你看书的好习惯即使是过了这么久也没有改变。”

见露娜没有第一时间回话，塞拉斯蒂娅倒也不是太着急。绕着露娜的书桌转了好几圈，她时不时拿起一本书翻了翻，最终目光停留在桌上摊开的那本已经完成了大部分阅读内容的书上。

“或许等你读完，我们在讨论也不迟?暮光闪闪也不太愿意在她的阅读计划没完成前，就和我讨论一些其他事情，我想在这点上你们会有共同话题的。”

“我可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露娜指了指一旁已经垒成一座小山的书堆，而在另一侧，是一座比它更加庞大的书山，“我的读书清单完成度还差的远呢，你确定真的要等我完成它?”

作为天角兽公主，露娜的体型本就比一般的小马大上一圈，而塞拉斯蒂娅的体型则更是露娜的plus+++版本。

而就算是这样，塞拉斯蒂娅也不得不抬头仰望着这两垛书山，它们的高度看上去就像是在建的巴比伦高塔，而这还只是这座巨大藏书室的一小部分。

“比起我来说，你倒是更像是暮光闪闪的亲姐姐了。”

塞拉斯蒂娅抱怨了一句，似乎每个和她有着，或者曾经有着亲密关系的马，都更喜欢沉浸于书海之中:自己的老师白胡子星璇，自己的妹妹露娜，自己的学生暮光闪闪。。。以及余晖烁烁。

“拜托，露娜，这可是第一次你回归以后和子民们见面的好机会。书什么时候看都是可以的，它们一直都在这，又不会长腿跑掉。”

无意间扫了眼原本露娜桌子上摆着下一本要看的书，塞拉斯蒂娅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拿走了它，然后让它物理意义上消失在了茫茫书海之中。

“我可不这么认为。”

没有察觉到塞拉斯蒂娅行为的异样，露娜另外打开了一本记述小马利亚各种民间和官方节日的百科。而她只是看了一眼噩梦夜的介绍段落，就打消了自己要去参加这个节日宴会的念头。

“噩梦夜，寓意着梦魇之月恐惧的节日，你是不是最近忙昏过头了，我出现在那里确定不会是来砸场子的?”

“消除偏见总会是发展友谊的第一步，这方面暮光和她的朋友们可是专家，我认为她们既然能帮你摆脱梦魇之月，也能帮你再建立起友谊。”

塞拉斯蒂娅马上就将她的好学生牵扯了进来，不过这种即兴布置作业考察学生能力的行为，可算不上是一位好老师。

“听上去像是你会说的话。”

露娜合上书，走到一边将刚才被塞拉斯蒂娅翻乱了的书堆一一归位。

“那么你会和我一起去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相当愿意陪我的妹妹一起参加这场宴会。但事实上，这不是一个可行的选项。”

“这听上去真荒谬，一个刚刚改邪归正的公主没有问题，反倒是另外一个作为被爱戴了千年的公主，居然连子民们举办的节日都不能参加?”

面对露娜有意无意的嘲弄，塞拉斯蒂娅以无奈的表情作为回应。

“在任何地方，不管我是否愿意，以什么样的身份出场，瞬间就会让正在进行的活动变得有点那么的。。。官方化，而那正是让一个派对迅速死亡的最有效方式。”

歪了歪脑袋，露娜手上收拾书籍的速度没有慢，可目光却是一直钉死在了塞拉斯蒂娅身上。

这诡异的局面一直持续到塞拉斯蒂娅都感觉被盯得有点发毛，露娜才摇了摇头，打破了沉默。

“这套说辞看上去无懈可击，但对我来说，有些东西你可瞒不了我。”

“哦，你这样会让我有点伤心的，露娜。”

露娜瞥了一眼正捂着胸口装作心痛的塞拉斯蒂娅，想到了一个办法。

“小时候我经常质问你是不是偷吃我蛋糕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当你心虚的时候，你会不自觉地挪动右后蹄。”

“啊？”

塞拉斯蒂娅下意识地看向了自己的右后蹄，然后马上就反应过来这是露娜的一点小聪明，不过是很有效的小聪明——她不打自招了。

嗯，想来她不打自招的不仅指的是她真的偷吃了露娜蛋糕这回事。

“是你那群优秀的毕业生们，还是那些争吵不断的贵族议会，还是那由你优秀毕业生们组成的，争吵不断还天天给你发一大堆垃圾文件的贵族议会?”

露娜看着塞拉斯蒂娅的脸色逐渐变得尴尬起来，就知道了自己的猜想大概是八九不离十了。

“至于我是怎么知道的。。。。这间屋子的视野很不错，或许你以后应该搬到这来办公才对。”

露娜示意了一下书桌旁边高大的落地窗，它在保证了图书馆内获得足够光亮的同时，也为坐在书桌旁边的人提供了几乎整个中心城的视野。

“当然，前提是你那群‘好学生’往这里面不要倒太多垃圾了，毕竟这地方的空间有限。”

“别这么说，露娜，他们也是出于对小马利亚负责任的态度。。。”

塞拉斯蒂娅才堪堪辩解了半句话，就被露娜的驳斥堵住了嘴。

“是啊，他们的责任。如果你把只是为了争论到底该增加还是减少议员就餐补贴，就能连续给你写上百份私人或者官方信件文件，这种行为称之为责任的话。”

露娜冷笑一声，即使塞拉斯蒂娅刻意不让她接触这些事情，但世界上总归是没有一堵不透风的墙。

“而塞拉斯蒂娅，我亲爱的姐姐，你就连这种看一眼就能扔进垃圾桶，然后统一回复让他们全部滚出去的小事，都不愿意让我做吗？”

露娜缓缓地踱到塞拉斯蒂娅身前，抬头盯着那张熟悉的脸，身后的书架上，不少重量惊人的典藏摇摇晃晃地被深蓝色的魔法包裹着飞出来。它们也不管塞拉斯蒂娅是否看得清楚，就在她眼前迅速地自动翻阅。

“如果你需要法律顾问，我可能比任何一个律师都要熟悉小马利亚的法律;如果你需要一个语言学家，那么我才是那个掌握了几乎所有用得上，用不上语种的那位;如果你需要。。。。”

“而事实上，现在的我就像一个被送去敬老院的老马一样，天天除了泡在书房里面就是无所事事。”

“而你宁可一个人去承受超负荷量的工作，也不愿意让我分担起一些不重要的文书处理工作?”

“我。。。”

塞拉斯蒂娅游离的眼神避开了露娜灼热的目光，对于露娜毫无征兆的逼问，她一时间没有想好任何的说辞，只得是又一遍地重复之前用的老掉牙的借口。

“还不是时候，露娜。”

“哪怕单纯只是像我刚才说的那种废纸?”

“露娜，处理政务可不是像书上一样一加一就等于二的小问题。你还要考虑很多其他因素，从简单的事情看到背后深藏的意思，一切都和千年以前不一样了。”

“如果你一直把我卡在这里的话，又怎么能够让我成长?”

塞拉斯蒂娅闭上眼睛，不再说些什么或者听露娜说些什么，她已经用实际行动代替了语言证明了她的态度。

“你还是老样子，塞拉斯蒂娅。”

没有得到一个想要的答案以后，露娜扭头走回了书桌之后。两座高矮不一的书山再次把她和外部的世界隔开，其中就包括被她抛下，有些不知所措的塞拉斯蒂娅。

显然，露娜对于塞拉斯蒂娅这个回答并不满意——这点塞拉斯蒂娅心知肚明，因为她知道自己刚刚在用拙劣的借口和托辞来搪塞妹妹。

但她实在是不想将她面对的一切过早地“分享”给露娜，以她对于露娜的了解，如果露娜知道了这些，恐怕也会要闹着分担自己的麻烦。

她在那个连杂草都长不出来的地方关了一千年回来，除了自己以外，或许也包括自己，没有人认识真实的她。

没有朋友，没有爱她的子民，甚至也没有熟悉的一草一木，塞拉斯蒂娅觉得这个时候就让她再和自己共同承担一切责任，无论是对于一位国家的管理者，还是一名想要弥补两人关系的姐姐而言，都过于残忍无情了。

至少，在将露娜原本的责任交付于她之前，让她能像一只普普通通的小雌驹一样，能拥有一些爱她的朋友和一段轻松美好的回忆。为了这些，哪怕在这之前受到她的误解和埋怨，想来也是值得的。

抿了抿嘴唇，塞拉斯蒂娅还是没有再说些什么，现在的尴尬气氛也不允许再说些什么。她最后望了一眼将脑袋埋在书堆里的露娜，轻叹了一口气。

现在是她该离开的时候了。

或许下次还能找到一个更好的机会，或许能用一种很好的说辞来规避掉露娜的质问，或许。。。

“我会尝试和他们好好相处的，尽我所能。顺便，你已经连续熬了几天的夜了，如果不想变成掌管脱发的天角兽公主的话，今天就早点睡。”

或许其实根本不用等到下一次?

某人标志性的毒舌式关心成功让塞拉斯蒂娅开门的动作了下来，而当她扭头看向屋内，露娜似乎仍然像这些天来一样，安静地沉浸于典籍的世界中。

图书馆内的一切都没有变化过，就好像刚才那句话只不过是她的幻听而已——至于到底是不是。。。塞拉斯蒂娅认为虽然自己最近精神状态有点萎靡，但还没到老年痴呆的年龄。

“玩得开心点，露娜。”

嘴唇微微颤动两下，塞拉斯蒂娅最终还是只留下了作为姐姐单纯的祝福，便草草离开。她已经耽搁了足够久的时间，而贵族议会那些议员们可不会因为她在干什么其他事情，就停止给她的办公日程上塞满各种垃圾文件。

小小的插曲过后，皇家图书馆重回静谧，可当露娜再次坐回书桌前时，心思却怎么也不能放在眼前还差两三页就能读完的《站在历史转折点的公主:日月之战后塞拉斯蒂娅的抉择》上。

这是一本罕见地由狮鹫作者撰写的关于自己被放逐后，早期塞拉斯蒂娅颁布的一系列皇家敕令以及持续到现在的影响，真名随着狮鹫帝国的分裂和古狮鹫文字的销声匿迹而埋没，现有的名字也只是后世小马和狮鹫学者反推出来的。

虽然行文中仍不乏狮鹫帝国时期，狮鹫学者习惯性站在集权和扩张角度揣测他国历史人物事件的老毛病，同时参考资料的可信度也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但作为他国学者对于塞拉斯蒂娅的是非评价来说，这也是珍贵的参考资料。

不过考虑到大部分狮鹫帝国的遗留书籍最后几页中，基本都是些毫无价值的参考文献和感谢名单。在完成正文的阅读过后，似乎这本书也算是可以画上一个句号了。

草草地合上书籍，并让它再度成为书山的一份子后，露娜慵懒地瘫倒在椅子上，盯着皇家图书馆的天花板，反复在想着塞拉斯蒂娅最后的那几句话，以及始终挥之不去的疑惑。

“她在担心什么？”

不幸的是，她永远不会知道，在没翻开的那几页间，才夹杂着真正让这本书成为皇家典藏的原因。

“所有小马，或者说除了传说中那些厌恶光明的幻形灵以外的所有生灵，都会赞美高高在上的太阳，他们将太阳奉为神明，世代传颂。”

这是露娜看到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她本以为这本书的结尾。而仅仅是翻开下一页，就是书籍的附录，叙述着当时作者在周游小马利亚结束以后，对于塞拉斯蒂娅的一篇插画和随笔。

一位天角兽公主正在她的王座上接受万民的敬仰，可无论怎么来看，这位统治者的面容都模糊不清，只有一顶金色的皇冠占据着她的脑袋，压着她的脊椎也向下弯曲。

“但麒麟的传说故事早已经告诉过我们，如果当太阳试图靠近平时歌颂它带来生命，带来繁荣和幸福的子民时，迎接它的不但不会是鲜花与美酒，而会是弓箭和长枪。”

密密麻麻的古狮鹫文字下，浮现出了这本书真正的名字。

《永恒诅咒:皇冠的奴隶》

“千年以后，巍巍王座上下的小马换过了无数只。而她破碎的魂灵，也早已消失在了这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塞拉斯蒂娅啊，可怜的异国女王，现在的你到底是自己，还是皇冠和责任的奴隶?早知如此，在那灾难前无数个彻骨的黎明，你会对自己的亲生妹妹多一些关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