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monSwooshLv.13
麒麟

云橘波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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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 1 章
7 年前
1709

回忆当初,当我们那略微有些残缺却还饱满的家庭仍然存在的时候,我很少对其他的小马发任何无中生有的牢骚。嗯……反而,在自己的朋友们因为一些鸡毛蒜皮之事而闹得不可开交时,我通常是那只最为冷静的局外马,看穿事件的期因后果,帮助当局者化解争端,重归于好。

呵,每当想到这里,回忆到自己仍然是一只幼小雌马时所做出的一件又一件令自己感到难堪而又丢脸的蠢事时,我仍然会感到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挂在身上久久落不下去。但是,那只幼稚的小母马如今意识到,现在的自己已经深谙世事,并且以一位温蹄华郊区农场主的身份纵观着世间百态,在时间的长流之中逐渐深陷泥土流沙,在金钱的催生之下缓缓变得冷眼待马……这可是多么地讽刺。

可惜了,那些从温蹄华南边的烟云山脉和北边的露娜湾过来谋求生存的小马们没有像自己这样的厚实背景,只好从社会的最底层缓缓干起。当然,这就给予了自己一个绝妙的机会——将这些小马拉过来做自己农场的农民,在大棚里种植蔬菜、庄稼……当然,还有苹果。

说到苹果,我总是能想到自己的一些……一些血亲。

自己生来就生活在一个残缺不全的家庭。理性地回头来看自己的历史,如果不靠我的姐姐苹果杰克和哥哥大麦,我能快乐地活到成年就是个奇迹。不过感谢塞拉斯缇娅,我在意识到自己是多蠢之前还是把自己犒劳得蛮开心的。

可是,一切的一切,都在苹果家族中的一次剧变中瓦解了。在暮光公主正式从两位公主蹄中接管小马国之后没几年,一场可怕的饥荒发生了:因为设备异常等许多原因,云中城的各种仪器出现严重而又复发不止的爆炸,一度使得空中的工厂几近废弃。

重修工作需要花费数年,天马们只得拼尽全力从世界的各个不受他们所控制的角落——比如小马国极南处的云之海——不远千里地驮来云朵。暮光公主甚至尝试加长夜晚的持续时间,以减缓土地水源蒸发的速度。

但这仍然没有起到多少作用。土地连年干旱,作物枯死、植被减少、甚至永恒自由森林也受到了或多或少的一些影响。这个国家因此死去的小马数量不胜其数。

在小马镇里,这场饥荒的影响对于苹果家来说可谓是最为严重。因为这场灾难,不仅我们原本计划的家族大重逢没有举办成,家族成员之间的纽带也在日日夜夜之中逐渐瓦解。不少拥有小型农场的苹果家族成员本性毕露,以各种原因为由——真实的也好、杜撰的也好——一阵波涛似地洗走了苹果家族各式各样的资产,甚至尝试前来小马镇的苹果农场掠夺,其中的小马甚至包括与我们熟稔的表哥布雷本。在那段时间,冠梨爷爷也被视作“不值得留在苹果农场混饭吃的异类”,被家族成员们强制带走,至今下落不明。

虽然通过禀告暮光公主,所有在灾难期间越过底线而为非作歹的小马都被关押了起来,但刀刃划过,刀痕仍留,苹果族马的行为让我们都伤透了心。其中大麦最为痛苦,毕竟布雷本和他是一直以来最好的朋友之一。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他在和我从镇中心冲回家后发现布雷本狼狈不堪地掠夺仓库里剩余存粮时的表情。

可怜的其实还是史密斯婆婆。她很快便和自己的一些老友失去了联系,在最终也没有挺过这场天灾人祸,于悔恨和忧愁中闭上了眼睛。第二天,悲恸欲绝的大麦失了心智,留下一张字条后便离开了我们于小马镇中的家。我和苹果杰克曾在将史密斯婆婆下葬后亲自前去星光的小镇——因为我们确信那是大麦除了与斯派克聚一聚(但那个时候斯派克也和暮光公主一样忙得不可开交,不可能有时间见他的)唯一会去的地方。令我们心碎的是,我们的哥哥却早已带上糖蓓儿离开了这里,据镇民所说,他们想要“逃离这个可悲的现实”。

饥荒时所发生的一场场荒诞的闹剧,在我的心中播撒下了残忍的种子。它被我的泪水所滋润,一天一天地发芽生长。

不过这被一次次可怕的灾祸所充斥的年代,却是我成长最快的一段时间。我看清了这个世界的真貌、我也看透了小马之间的关系。于是,在饥荒结束的第一个春天,我召集可爱军团的另外两只小马。

毕竟,我当时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彻底了结……

二:十年前

在这薄暮之际的金色阳光之下,我看到气色颇佳的甜贝儿最后一个进入这栋已经年久失修的木制树屋里。而这里曾经是我们作为可爱军团召开会议的秘密空间。

“朋友们,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召集你们来到这里吗?”看到小马已经齐了,我便走上那已经落上尘土的讲台,开了口,声音平静到令我自己都感到无比惊讶,“料想你们不清楚,因为这是我们可爱军团的最后一次会议。”

“什么?”站在距离讲台更近一点的飞板璐原本正望向窗外,而此时却忽然抬起了自己的脑袋。

“你说什么呢?小苹花?”甜贝儿走上前来问道。

她们两只小马疑惑地转过头来看向了我,我似乎看到她们的眼神中夹杂着一半的热情、一半的冷漠。

我默默地笑了笑。

她们看起来依旧是那么的纯真,尽管那份情感即将被画上其生命的句号。

“我说,这是我们的最……最后一次,我……唔……我们有……一笔……一笔账要……”本已在会议前下定决心的我讲到一半,却忽然哽咽住了。看到自己面前这两只自己最为真挚的朋友,我似乎软下了心来。

甜贝儿歪了歪脑袋,然后皱着眉头走上前,轻轻地将自己雪白色的前蹄捂在了我放在讲台桌面的蹄子上,“等等,为什么是最后一次?小苹花,你为什么突然……你和苹果杰克要搬走了吗?”

飞板璐接着甜贝儿的话,同样也说:“小苹花,我们知道你们苹果家族在这几年饥荒来经历了很多……”

可是这只无知又幼稚还不会飞的天马所说的这句话却彻彻底底地激怒了我。我内心中所积聚的残忍之山终于爆发了一场雪崩,彻底掩埋了我曾经的善良。

“你们知道?你们他娘的敢说你们知道?!”我如同看见一群苍蝇一样猛地将自己被甜贝儿胳膊压住的蹄子甩开,并且厌恶地抖着自己的前蹄,退到了自己身后墙角,尽量离这两只小马远一些,“史密斯婆婆在我们家床上最后那一刻的痛苦,你们知道?!大麦在绝望的边缘弃我们而去时的那种心碎,你们知道?!来自我们家族的惨无人道的背叛,你们知道?!!”

飞板璐张开了自己的翅膀,瞪大了自己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似乎不敢相信这些歇斯底里的狂吼会从我——这只在可爱军团中最为理性的小马——口中迸出。

当然,曾经的我也不会相信现在的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天哪,小苹花!注意你的言辞……”

还没等甜贝儿说完,我便如同暴风似的打断了她。

“我算是明白了,我的……朋友们,我算是明白了……嘿嘿……”我入了魔一样地点着头,嘴角悬挂着一丝如魅如邪的微笑,瞳孔在惊恐的甜贝儿以及气愤的飞板璐之间游荡着,像是一只猛虎,随时都可能从其中滴下饥饿的唾液,“在这个世界之中,没有什么东西配得上‘真实’这个赞誉。没有,真的……真的没有。”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转过头去,看向飞板璐的方向。这只橙色的天马四蹄撑着地,张大翅膀,根本就是一副准备攻击猎物的食肉动物的模样。

“你怎么了,小苹花?”甜贝儿的方向又传来了恼人的声响,她那仍然娇嫩的嗓音似乎脆弱到吹弹可破,“虽然这段特殊时期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但我清楚,以前的你可不是这样的,小苹花可不是这样的!”

住嘴!!”我猛地吼了出来,差点把那只弱不禁风的雌驹震到了窗户外面。

“小苹花!”飞板璐站在在我身旁不远处,不满地喊道,“你停下来!我们好好说……”

可是我没有听到她的话,我起身向着甜贝儿的方向走去,每一步似乎都要砸碎这年老过时的树屋的地板。看起来,我愈靠近甜贝儿,那只独角兽就显得越害怕。有趣的是,她没有使用自己的魔法来阻挡我。我似乎知道这是为什么。

“你当然清楚以前的我不是这样的,甜贝儿。你当然也清楚现在的我不是以前的我。”我尽量压低自己的声音,而如此低吼道,“哦!哈哈……你当然知道了,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呢?饥荒期间,你和你的姐姐灰溜溜地跑到了你们那处依山傍水的小农村老家过着开心滋润的小生活,这才躲开了这里的灾难,难道不是么?”

“我……”甜贝儿蜷缩在墙边,惊恐但又看似有些忏悔地盯着我,她将自己的两只前蹄遮住了嘴,不住地颤抖着,“我不是……”

什么?!太自责以至于说不出话来了,对吗?太内疚以至于不敢拿自己的魔法抵挡我,是吗?!”我几乎是一边咬着牙齿,一边喷着口水地吐出自己的这一番话,“你们在你们的老家自给自足,像个偷窥者一样瞅完了这里的灾难后再收拾收拾行李回来,这才发现我已经被折磨地换了一个样。哈,所以你当然清楚我不是以前的样子了!难道不是么?!

豆大的泪珠已经从我面前这只独角兽的双眼中流了出来。同样的,两行清澈的泪水也从我的眼中流淌了下来,穿过了自己的脸颊,并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地面上。来自我们两只小马的泪水,蕴含在内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情感。

如果放在以前的那段时光,自己估计已经早就支撑不住,并且放下双蹄,屏息一气,然后便就此为止了吧。

可是,今天,早已不是我所熟悉的昨日了。

毕竟世间云橘波诡,难道不是吗?

我没有继续向前逼去,而是转过头,看到了原先还很是气恼,而这时却没了底气的飞板璐。

“还有你!”我瞬间换了目标,转而朝飞板璐走过去,“怎么……没话可说了?为什么?你那积极的父母在天气有一点异样的时候便风驰电掣地把你接去遥远南方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想过你的朋友们呢?我还是你们的‘好伙伴’吗?”

我在说出“好伙伴”的时候,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将这三个字从牙缝之中挤出来的。

“我在濒临绝望的时候奔到过旋转木马精品店,迎接着我的却是一扇紧紧锁住的冰冷大门;我在失去信心的时候驰向过飞板璐的家,在那里收拾东西的云宝却说住户早已离开。”我越回忆越感到气愤,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大,呼吸越来越急促,“我曾经和你们无理取闹过那么久的时间,可是在我真正需要你们的帮助来使我度过这关乎性命的难关时,你们又各自溜到哪里去了?!”

“我……小苹花你冷静一点,你听我说……”

可是我并没有冷静下来,而是暴怒地一头顶上去,直接将脑袋撞到了飞板璐的腹部。

陆马与生俱来的冲击力将飞板璐顶到了可爱军团小屋的墙角处,把整栋树屋都震得摇晃了起来。

我盯着那只橙色的天马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肚皮,紧紧地闭着眼睛,侧躺在墙角的位置不停地扭动着自己的身躯,并且发出了一声哀鸣。她咬紧了自己的牙齿,并不断地咳嗽着。

我看着飞板璐狼狈的模样,顿时感到自己已经心硬如石。一种说不上来的、残酷的感觉立刻噬攫了我的心神。看着自己曾经的挚友在自己的面前倒下,听见自己身后的独角兽在惊恐中叫喊着。就在这个时刻,我意识到,可能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但这是她们自找的。

“小苹花!不要!”就在此时,甜贝儿尖锐的声音从我的身后传来。

她听起来倒是很心疼那只天马。

我的怒气因此又噌地冒了上来。

“你们知道我在最开始所说的‘账’是什么了吗?!”我一边流着泪水,一边用近乎嘶哑的声音吼着,“你们现在看见了!!

接着,我一个使劲,拔腿就直接朝着飞板璐扑了上去。

我直接蹦到了她身上,接着平衡住了自己的身体,挣扎在失去理智的边缘,凭借自己的力量优势而挥下一蹄,又一蹄。自己每一次攻击,蹄子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飞板璐的身体塌陷下去一点。我能听到两只小马的叫声,能嗅到愤怒的气味,也能尝到自己眼睛里流出来的苦涩泪水。尽管野蛮已经使我的全身失去知觉,可我的心没有丝毫退缩,任凭自己的身体让拳头如雨点般落在自己昔日好友的身上......

给我停下来!

此时,我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声音从我身旁传进了耳朵。紧接着,一个身影掠过可爱军团树屋的大门,并迅速移动到了我的身后。她一把抓住了我的蹄子,并且将我从飞板璐的身上拖走,然后用力地用一只蹄子抱住了我,任凭我的四肢在半空中抽搐着、扭动着、伸缩着。

“苹果杰克!”我咬着牙怒吼道,“你放我下去!!”

胡闹!

我愤慨不满地向上看去,望见了姐姐的脸。

苹果杰克黄色的鬃毛乱蓬蓬的,并且气色十分糟糕。她的双眼已经早早地拥有了明显的黑眼圈,脸上的雀斑也多了。甚至连她的牛仔帽看起来都破旧而又凄凉。这仍然是她几年来拼命工作的痕迹。但尽管如此,作为和谐之元的其中一只小马,她的力量还是大得很,至少对付我还是游刃有余。

我看到她的神态之后,我放弃了挣扎,自己紧紧绷住的身体也绝望地松弛了下来。

只见苹果杰克走到甜贝儿旁边,将已经被吓到腿软的她搀扶了起来。然后她又询问了飞板璐的情况。虽然她的躯体已经青一块紫一块,但是她却摇了摇头,说自己没事。

我仍然像开着手电筒一样瞪着眼睛,看着这两只雌驹走出树屋。

在苹果杰克关上树屋的大门,并把我们两只小马单独留在屋子里之前,我看着飞板璐被甜贝儿搀扶着,一瘸一拐地下了楼梯。在门被合上之际,她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笔浓墨重彩。

这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现在,小苹花。”苹果杰克锁上了大门,并在我对面坐了下来,说道。她的声音就像一颗沉重的石头,被抛进了海底的最深处,“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我那一天没被苹果杰克少训,不过我也无力反驳,而且她是我如今唯一真正爱的小马。再说了,那个时候的我,说什么也理亏。

可是不论是被我按在身子下打的飞板璐、还是在一旁大叫的甜贝儿、还是正在对我说教的苹果杰克,她们或许都不知道的是,我早在那一天之前,便做出了这个即将改变我的一生的决定。

那天晚上,我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房间里的行李,在床铺上留下一张纸条,便背着包,无声地溜出家门,离开了苹果农场,朝着遥远的西方走去了。

…………

就在我躺在自己的床上,迷迷糊糊地回忆起这段十年前的往事时,一阵敲门声忽然传入了我的耳朵。

我缓缓地从我舒适又温暖的被窝里坐了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枕边——自己的双眼处——留下了一滩液体。

“真该死……”我这时才意识到我的眼睛肿肿的,并且有一种涩涩的感觉。于是我猛地用蹄子擦了擦双眼,拭干了我眼旁的泪痕。

睡眼惺忪地,我走下了床铺,并有些晕眩地走到了客厅的位置,并拉开了自己房屋的大门。

门外站着一只快递员,他的嘴中衔着一封米黄色的信件。

我看了看自己身体的颜色,又看了看这封信,然后点了点头,将自己的这封信收了过来。

“谢谢。”我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然后关上了房屋的大门。

我走回到客厅中,独自坐在了餐桌的椅子上,捣鼓着这封莫名其妙的信件。

可是就当我翻到它的另一面时,我看到了其上的两行字。

飞板璐,寄

小苹花,收

三:几天后的一个下午

我瞥了一眼墙上的钟表——下午两点四十四。

真是令小马感到诡异。第一是因为曾经那跟我结下了不解之仇的小马竟然亲笔为我写信,邀请我来天马维加斯的一家咖啡厅中与曾经的可爱军团会面。第二是因为我竟然同意了。

这个预约好的小包间有些昏暗,屋顶上微微摇动的大灯投下了暗黄色的光芒。两排长椅面对着中间的一张桌,正好能坐下四只马。长椅上固定的坐垫既让自己的臀部感到放松,同时也让我的两条后腿微微发麻。我打开包间的门,从中探出头去。

在如今这个疯狂的天马维加斯中,猩巴克咖啡厅大概是整个市中心中最为违和的一处风景了。咖啡厅内,每一只小马都端着蹄记本电脑,戴着耳机,品尝着自己桌上的咖啡和点心,过着自己加班加点却颇感充实的星期六。咖啡厅外,彻夜通宵狂欢的颓废小马们一只接着一只地从俱乐部的大门中一瘸一拐地踱出来,醉醺醺地吐着泡泡,着装狼狈不堪,活似几只失了智的流浪汉互相搭着肩膀从黄粱一梦中溜回现实世界。大街上,小马们无不身裹奇装异服出入于各式各样的场所,即使是街上一只看起来文静而又羞涩还被衣服裹得严严实实的雌驹,有可能在下一秒钟就会拐进苹果坞大道旁的音乐厅里,脱下自己的外套,露出底下的奇装异服,参加一场重金属死亡摇滚演唱会。

咖啡厅里面的小马们,真真切切地做着自己应做的工作,履行着自己作为一只活生生的有理智的生物所应尽到的对于自己生命的责任;而外边的小马们,一个一个都看似混得风生水起,可在暗地中却对其他小马或是处处设防,或是策划计谋,而这些行为无不都在可怕地销蚀着自己的生气。尽管我是一位严苛的农场主,可是已经整整十年没有从温蹄华走出来的我这时才意识到,原来我一直都坚持着自己的底线。

我把自己的脑袋缩回到包间之中。拿起桌子上摆着的一杯热茶,试探性地吮了几口。这股发苦又烫口的液体顺着我的口腔滑到了胸膛中,留下了一道温暖的尾迹。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将其联系到甜贝儿现在的处境。

我从稀稀拉拉运到家里的报纸中了解到,她现在已经成为了一名流行歌手。虽然知名度还远远没有十几年前的彩音天籁或者莺歌夜曲要高,但是以“红极一时”这个词语来描述她的一些作品也不算过分。可是作为一只已经进入了高层社会的歌手,她自然会日日夜夜穿梭于天马维加斯这类城市之间。虽然新闻没有什么报道,可是就常识来讲,如果我一会儿发现甜贝儿耳濡目染,已经逐渐在尘世怪圈中沉沦了下去,兴许也不会感到意外。

至于飞板璐如今的下落,我更是不得而知。她或许能够有幸参与小马国滑板车大赛——如果有的话——并且拿上几个名次。

不知为什么,我似乎有些想与曾经的朋友们见上一面。

我的思绪被包间外的一阵突然出现的脚步声打断了。我的耳朵转了转,捕捉到了包间大门被打开的声音。

我猛地扭头看向门口,而正好与刚刚进入房间的飞板璐四目相对。

她看起来不像是知道我已经提前十几分钟到场的样子,刚刚向房间中迈了一步便愣在了原处,丝毫没有动弹。

彻底僵住的也有我,因为我怎么也没想到飞板璐也会早早地来到这里。

我颇为惊奇,因为飞板璐与我十年前记忆中的模样很是相似。与幼马时期基本一致的发型以及相对同龄马来说仍然略小的双翼让我十分确信这的的确确是她。在她身上可以找到的唯一一个与曾经不同的特征,就是她系在眼镜上方的一双运动眼镜。她没有穿什么十分正式的服装——就和我一样,一身轻装。

她的画风和我的想象不太一致——毕竟会把自己的老相识邀请到现在的天马维加斯里聚会的小马,不是一个沾染恶习的赌徒,就是一个装模作样的混子。可是,飞板璐衣装整洁,神色清秀,身体看起来也很结实。虽然劳累已经在她脸上留下疤痕,但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如今的飞板璐都不像一只老于世故的小马。

在几秒钟之后,飞板璐终于脱离了呆滞状态。用自己的视线将我的全身扫了个遍之后,她才放下自己因为呆住而没有着地的一只前蹄。

“......噢!”她勉强从嘴里咳出了一句生硬的话,“你已经来了啊。”

尽管飞板璐的模样变得成熟了不少,但她的嗓音与我记忆中的声音大同小异。同时,声音有些嘶哑,不知道是她本身如此,还是因为被我的提前到来所震惊。

我能清楚地捕捉到她声音中微微的起伏。那是一种不快的情绪。但我并不认为这是因为她想起十年前的那一场掐架而产生的。

出于礼貌,我也就回了一句,“嗯。”

接着,飞板璐极其不自然地将自己的身体拖进了房间里,用后腿轻轻关上了门,僵硬无比地踱到了我的对面,坐了进来。

我将桌面上那早已准备好的一杯茶水递了过去,却没有抬头直视她。

“考虑喝一杯?”我说出话时才意识到我的声音也十分不正常,听起来我就像患重感冒一样,“我听你说话口干舌燥的。”

轻笑了一声,飞板璐点了点头,将我蹄子上的杯子拿了过去。抿了一小口之后,她就轻轻地把杯子放了回去。

“所以......你最近——也不能算是最近了——这些年来怎么样?”

我把视线移上了去,看到她正注视着我,脸上写的不知是疑惑还是惋惜。

“我......”在刚刚吐出一个字的时候,我便忽然感到天旋地转,“......我,还不错。”

我不太记得自己以前是什么样子,但是我对自己现在这浑浑噩噩的状态心知肚明。说出这一句谎话的时候,我忽然有一些内疚。

飞板璐没有应答,而是打量了我一阵子,然后怀疑地微微眯起了眼。她毕竟和年幼时的我处了一段时间,看起来她也听出了蹊跷。

不过她很快把自己的表情调整了回去,然后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她轻声说,嗓音细得像是能被门外小马喝咖啡时的吮吸声所淹没,“我也不错。”

我只是感到大脑有些空白,自己的视线在房间的每处角落都走了一遭,可却迟迟没有落在飞板璐的脸上。

犹豫了一会儿,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该干什么之后,拿起水杯,喝了口茶,这才看向对面的飞板璐,“然后,你最近又在做什么......换一种问法吧,这些年来你都做什么了?”

“我?当然先是和甜贝儿上完小马镇学校的课程咯。这么一想,你至少落下了三年的作业。”她说,“可爱军团还在,可甜贝儿成为了团长,并且军团里只剩下了两只小马。谁会意识到第二天你就会彻底销声匿迹,马间蒸发呢?”

飞板璐仍然面无表情,但是我能从她的口气中感受出一丝遗憾和责备的气味。

我低下了脑袋,把目光从飞板璐的脸上移了下来,挪到了桌面上。

“然后,我们被聘请进友谊学校去教......团队协作与互相理解的课程。学生们很可爱,尤其是一只雄骏鹰和一条陆龙。当然,他们都很喜欢上我们的课,因为学生早就已经听说过可爱军团的大名。可惜了作为曾经团长的却没有办法见到他们。”飞板璐不紧不慢地说。在相对幽暗的灯光下,她的眼睛似乎发着探照灯一样的光芒,映在我的身上,“只不过,只有两位成员的团队注定持续不了多久。在教完四届学生之后,甜贝儿就辞职去唱歌了。”

听到飞板璐的话后,我回忆起当初自己在报纸上看到的报道,甜贝儿上过不少次头条。于是我猜测道:“那么,她练习的结果还不错喽?”

飞板璐点了点头,随意地用自己的一只前蹄碰了碰面前那茶杯。它发出了清脆的瓷器声。

“那么,你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我看到了她的动作,索性也端起杯子,伸出舌头蘸了一口喝了下去。

“专注于天马伤后康复训练的辅导师。”飞板璐随意地扭了扭自己的前蹄,同样随性地说,“这职位很像体育老师,可是要麻烦得多。”

她看了我一眼,发现了我这奇怪到有些扭曲的表情。

“怎么了?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她瞪了我一眼,然后解释道,“我在接受自己是一只完完全全的残疾马之后才意识到,我在这几年来几乎已经试遍了一切这个世界里能够让一只天马飞起来的方法——不管是好方法还是蠢主意——最终我的最高纪录就是用翅膀浮在空中十四秒,而这在医生看来对我的翅膀状态是一件不可能达成的成就。所以,让我这个经验丰富的小马来鼓励伤员进行飞行能力恢复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我消化了一阵子飞板璐的话,然后勉强地同意了,“我不想承认,但是你说的有道理。”

“我很高兴你意识到了。”飞板璐半恼地说,“因为我一直在训练伤员和训练自己,我在白天几乎都没有从体育场里出来过。更别说参加小马国滑板大赛了。”

“还真的有这种比赛?!”我的表情就像自己刚见了鬼一样。

“有啊!”飞板璐的神态也差不多,“你没听说过吗?!”

“这样啊,我还真没听过。”我揉了揉自己的下巴,颇有深意地说,“怪不得我没有在报纸里见到过你,因为你混得暂时还不如人家甜贝儿。”

“......在现实中,你也不肯见我们,难道不是吗?”飞板璐哼了一声,闷闷不乐地说,“你把我们拦在你家农场门外的次数还不少吗?我还没有问过你为什么还在你的房子周围专门建了一圈防传送屏障呢。”

“这叫以门还门。”我呲了一声,“那看起来你们还真的想过传送进我家里来找我理论啊。那我就不后悔当年请那位师傅来为我的农场做防盗装修了。”

“你......”这只橙色的飞马听到我的话,气得咬住了牙齿,张开了自己翅膀,并且把双蹄按在了桌面上,死死地盯着我。

不过飞板璐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激烈,于是叹了一口气,把自己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我承认我和甜贝儿当时确实没有和你沟通过就离开了小马镇,但是......”

“但是?”她的话进入我的脑袋时,好像化作成了一根火柴,点燃了我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导火索,“我不敢相信你还敢提这件事......”

可是没有等我发起火来,门外的一阵嘈杂声便吸引了我们的注意。

“应该是甜贝儿来了。”飞板璐看了看蹄子上绑的腕表,“现在正好三点整。她从来不迟到,同时也不早到,不管是正式场合还是高层晚会——我相信你也在报纸上读过了。”

我点了点头,暂时把胸腔中的一团怒火压了下去。即使如此,我内心十分清楚,这股怒气是压不了多久的。

我们两只马分别坐在桌子的两侧,因为无事可做而一动也不动地扫视着这张桌子上的各种物品,听着门外的声音。

汽车的声音。

车辆鸣笛的声音。

人群熙熙攘攘的声音。

咖啡厅大门被打开的声音。

各种小马叽叽喳喳讨论的声音。

一群也许是粉丝的小马尖叫的声音。

跟随着指示而朝着这包间走来的脚步声。

............

门帘忽地被打开了,外界几乎是刺眼的光芒让我们两只马眯上了眼睛。

当我勉强能够睁开眼时,却发现最先进来的,是两位身强体壮、西装革履、戴着墨镜、还梳着板寸头的保镖。他们其中一位是独角兽,另外一位是陆马。

“什......”

没等我说出话来,其中那位陆马保镖便立刻把蹄子指向了我,示意我闭嘴。

飞板璐立刻把身子伸了过来,一把拍住我的嘴巴。然后他转头看向陆马保安,摆出了一副“我已经管住她了”的表情。

陆马点了点头。接着,那只保镖独角兽用魔法激活了自己的墨镜,通过它们仔细地扫描了一遍这整个小小的包间。我甚至能够感受到射线穿过骨骼的不适感。

就像杀虫师一样扫完整个房间后,那位独角兽保镖举起了自己蹄子上的对讲机。

“报告。区域无危险,可以安全进入。完毕。”独角兽对着那冰冷的仪器说完话之后,才正眼看向我们两只马,“你们现在可以说话了。”

这个时候,飞板璐才把蹄子从我的嘴巴上挪开。

“噗......呸,这是搞什么啊。”我使劲用蹄子擦了擦嘴,然后抱怨道。

可就在这时,一只浑身似乎闪着光的小马走进了我们的视野,吸引了我们的所有注意力。

虽然这是一只白色的独角兽,但她的全身都被镶满亮片的暗黑色盛装所彻底覆盖。她的脸被各色艳妆所装饰,一头粉紫相间的鬃毛长得几乎拖到了地板上,头上戴着一顶淡紫色的英伦大沿礼帽,就连独角也嵌套着一枚反射着蓝色光芒的戒指。

她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接着把视线落在了我们俩身上。

我没有做任何动作,而飞板璐则举起一只蹄子朝甜贝儿挥了挥。

甜贝儿点了点头,接着把自己身后的门让开。另外一名保镖从门外走了进来,用魔法举着一把椅子,并将它放在了桌子的一侧,并示意甜贝儿坐上去——即使我们两只马所在的长椅至少还能坐下两只马。

甜贝儿挪动着,调整着自己的位置,好不容易才安稳地坐下来。

我不自然地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身躯,接着看向仍然站在房间内,立在门口两边的保安,他们像门神一样守在那里,又像狱卒一样监视着我和飞板璐。

“好久不见,飞板璐,小苹花。”甜贝儿用一种正式得有些诡异的语气对我们说。

“我想......甜贝儿,你是不是应该,把他们俩......”我咳了咳,在发现甜贝儿看向我的时候,说,“先请出这里?我的意思是,这样子会不会有些......”

“你不要这么说。她一直都是这样子的。”飞板璐打断了我,急忙说道。

不过甜贝儿抬起了一只蹄子,示意飞板璐停下来。接着,她看向我,“还是让我来解释吧。他们两只马是一直以来都会陪伴在我旁边的守卫。他们绝无恶意,也不会有二心,只是站在这里.......保护我们的安全。”

“你的意思是保护你自己的安全吧?”我狐疑地说,“为什么你和你曾经的朋友聊天的时候还会抱有警惕心?”

“小苹花,你不要太过......”飞板璐又想说,可是再次被甜贝儿打断了。

“你可能有些不太理解,因为我也知道你不经常来这里。”甜贝儿说,“在如今这个时代的社会里,我无论何时都需要保证有足够的警戒,因为塞拉斯缇娅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什么马从哪个地方跑出来......”

“你当我是从苹果鲁萨的公共厕所里长大的马吗?”我咬着牙低吼道,“如果你需要保护来免于其他小马的袭击,那叫你的两只小跟班到门外看着不是会有更好的视野吗?”

“让两名守卫站在里面会......”

“会保护你免于我们两只马的袭击......或者说是免于我的攻击?”尽管她刚刚进来,但我已经受够了甜贝儿那种高层社会特有的播音员一样的腔调了,因为它进入我的双耳时,就会被严实地包上一层讽刺的外膜。

“小苹花,你在想什么呢!”飞板璐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匆匆喊道。

“很好。”我冷笑了一阵,双眼中不知为何又一次饱含着愤恨的泪水,“你的意思是,在把我一只马抛下之后,你还沉浸在因为害怕我的反击而焦虑的沼泽里吗?你的意思是,你仍然在怕我就像十年前对飞板璐那样......”

说着,我腾地站了起来,接着挥起一只蹄子,朝着甜贝儿的方向......

她静静地看着我,然后闭上了眼睛。

我忽然怔了一下。

一道闪电般的痛楚从我伸出的蹄子上传来,在一瞬间扩散开,并贯穿了全身。这让我浑身立刻没了力气。

在旁边的保镖随后赶来,并夹住我的两只蹄子之后,我才意识到那是因为他们使用了电击麻痹魔法。

我感觉到一个沉重的身躯马上压到了我的背上,并狠狠地把我的前蹄架在身后,把我的脑袋按在了冰冷坚硬的桌面上。这一按力气很大,震得旁边的茶杯都溅出了水来,洒在了桌面上。

滔天巨浪般的疼痛立刻攫住了我的身躯。绝望的情绪夹杂着身上传来的痛楚使我感到生不如死。我为了沉住气而死死地咬住了牙,但差点还是忍不住痛苦地呻吟出来。

我尝试使用我的陆马本能去挣脱身上的两只可恶的保镖。我尽我所能地发力着,可是还是敌不过这两只训练有素的壮马,何况其中一只也是陆马。

甜贝儿又睁开了眼睛,她那僵硬得就像萍琪派的姐姐石灰一样的脸正对着我。不过我看到她的眼中闪过了一道光芒。

“放开她。”她的话仍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可是她刚刚......”

放开她!”保安的话没有对她产生任何效果。她猛然把脑袋转到面朝压在我身上的那只陆马保镖身上,大声喝道。

她这句话险些把我的耳膜震疼。我对面的飞板璐似乎也被吓了一大跳。而控制住我的两位保安也打了一个激灵,接着从我身上轱辘了下来。

“胆敢再尝试冒犯甜贝儿女士一次,你的处境就不会那么理想了。”其中一位保镖在松开我的时候这么说。

不过两位保安刚刚重新站到门口,甜贝儿便跟着他们转过头去,盯着他们,命令道:“出去。”

“什......”

“出去。在门外看守着。”尽管甜贝儿并没有加重语气,但两位保镖听到后还是灰溜溜地掀开门帘走了。

屋子里很快就安静了下来。或许是因为保镖,就连门外的喧哗声也淡了下去。

我就像一颗生鸡蛋一样瘫在桌子上,吃力地呼吸着。刚才被压过的身体各个部位现在还正不住地阵痛着,就像被野蛮的秃鹫不住地啃食着一样。

我从眼角余光瞥见飞板璐默默地看了看甜贝儿。甜贝儿同样回看了我一眼,然后使用了自己的魔法。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施加了向上的力量,略微被抬起了一些。

可是那力量忽然消失了。

我看到甜贝儿收回了自己的魔法。取而代之地,她犹豫地站了起来,然后轻轻地走到我身旁,用前蹄尝试把我扶起来。

我起初想猛地甩开她。可我没有做到。

她把我扶到了座椅后面的靠背上稳住,然后用魔法拿起一些纸巾拭了拭我的双眼,以及眼睛之下的一些泪痕。

“你还想说什么?”我甩了甩脑袋,拒绝了她再一次抽出的纸巾,然后看向另一个方向,让自己的后脑勺对着甜贝儿,“在你们身上,我已经什么都不奢求了。”

我看见甜贝儿的帽子被她放到了桌面上。

接着,一种细腻但却惆怅的声音从我的身后传来。

“小苹花我......我只想说一声对不起。”

不知觉中,我的眼睛睁大了,接着我使劲把自己的身子拧了回去,盯着甜贝儿的脸。

“......你说什么?”我忍住了吼叫的冲动,不过最后从我嘴里挤出来的是一句细如蚊声的嘟哝,两者的差距有点大。

“我说......对不起。”甜贝儿低下了脑袋,自己那一头长发几乎都拖了地。

我的音量仍然极小,“对不起什么?”

飞板璐从我对面起了身,小跑到甜贝儿旁边,把她的椅子从旁边搬了过来,让她坐下来。接着,她也坐在甜贝儿的椅子上,用前蹄揽着她。

“我对不起……”甜贝儿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仍然低着头说,“我对不起在那时离开你。”

我在无意之间又紧绷起了自己的胳臂。

“我也很抱歉,小苹花。”

可是就在这个该死的时候,飞板璐的声音也跟随着出现了。

我咬着牙,自己的眼神竟然也同样该死地移了过去。

尽管如此,我仍然觉得这一切都不够, “可是你们总得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让我能说服自己去原谅你们吧?”

我刚提出这个看似不可能实现的要求后就反悔了。可是,她们竟真的接了下去。

“你大概清楚,小苹花……我是第一个被父母强行接走的。”飞板璐承认道,“我的确没有想太多,或许是因为我大概是第一只因为饥荒而离开小马镇的小马吧。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事情会变得那么严重。我的意思是……几年的饥荒、苹果家族的事件、你的遭遇……我很抱歉我没有提前意识到这一点,同样也很抱歉我没有在南方意识到这一点,因为那里的确是与世隔绝了……”

我那如同弦上箭一样的前蹄突然松了下来。因为我意识到,她说的是对的,这并不全是她的错。

“而我在饥荒开始没多久后被瑞瑞带走也是有原因的。这可能是巧合,但是我的父母在那时因为自家农作物受到了疾病的侵染而劳累病倒了。这才是为什么我们也很快离开了。”甜贝儿同样也陈述了事实,“我很对不起,小苹花。我走的时候实在太匆忙了,所以因为疏忽没有给你写信,也没有告知镇里其他小马去为我转达真实情况。”

我默默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一些什么。

可是甜贝儿又开口了,“还有,对不起……我没有阻止保安,还一直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口气跟你说话。”

“什么?”忽然被小马从过去拽到现实的我竟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于是索性一把抓住了甜贝儿的前蹄,追问着。

“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在拦着你,不让你去骂她,小苹花。”飞板璐说道,“甜贝儿为了融入上层社会,一直在努力地做着伪装。”

“伪装......”

“我一直以为当一名歌手的生活很简单,直到我真正地出了道。”甜贝儿摇了摇头,对我解释道,“所有小马永远在监视着我。不管是媒体也好、粉丝也罢,他们似乎是一个一个摄像头,观察着我的所有行踪。只有像现在这样摆脱了所有外界的无关人士时,我才能活得更像一只普普通通的小马,而不是一个用歌声来获利的工具。”

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当我意识到她并没有将我以“无关人士”的身份剔出去时,忽然心里感到一酸。

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那你们为什么不能像从前姐姐们帮彩音天籁处置斯文盖类一样赶走那些心怀不轨的家伙呢?”

甜贝儿摇了摇头,叹气说道:“在如今这个世界,我没有办法,也没有这个能力,更没有这样的朋友了。”

“即使她有,鸡毛蒜皮的事情反倒会把我们折腾得更狼狈。”飞板璐补充了一句,“实际上,这些年来发生的所有事,都在对我们不断施压,让我们陷入困境。唉......过去和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我低着头呆了一阵子,一次又一次地回想着飞板璐的话。

没错。毕竟世间云橘波诡,不是吗?

“但我觉得,有一样东西,从始至终都没有变。”独角兽忽然张开了嘴,轻声说。

若不是包间相对安静,我肯定是听不见她刚才那句话的。

我抬起头来,凝视着说出这句话的独角兽。

我发现她也在默默看着我。

我把视线移向旁边的飞板璐,她也在注视着我。

我不知道该干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可是我追思到了一些往事。

就在此时此地,好像有一阵微风掠过我的身躯。它带来了一点温暖,带去了一点凄凉;带来了一些幻想和回忆,带去了一些现实和世俗。我看到了三只小马,乘着夕阳的余晖,沿着马镇的小道,肩并肩地冲向苹果农场边缘的木屋。她们的身材很小,可是背影却很长,投射在地上的三道阴影似乎会聚成了一体,并化为一只壮心满怀的成熟马驹。

我眨了眨眼,发现面前仍然是早已成年的两位……

……该死,她们一直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我没有说话,仅仅是双眼含泪地倾了前去,紧紧地抱住了甜贝儿和飞板璐。

她们没有说话,而是同样把脑袋放在我的肩膀上,并且伸出双蹄紧紧地抱着我。

我们三只马无声地哭泣着。泣这已逝去的那段年华,泣这久别后重逢的些许感动。

我睁开眼,忽然想到了什么,接着对自己紧紧抱住的两只马说道:“看起来,我们的可爱标记仍然准确地预示着我们的命运。”

“什么?”

“我们……成立了可爱军团,我们一起……攻克难关,我们坚定了我们自己的梦想。”我仍然无法遏止自己一颗又一颗泪珠,哽咽着说,“虽然在时间的长河中,我们看似分道扬镳——我管理了新的农场、甜贝儿成为了一名流行巨星、飞板璐成为了一名天马复健师——可是,我们之间的友谊却将我们一直连接在一起。”

“不管在何时。”甜贝儿接着说,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张手帕,擤了擤自己的鼻子。

“不管在何地。”飞板璐同样点了点头,然后擦干了自己的眼泪。

我松开了她们,她们也松开了我。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位服务员用盘子端着三扎苹果酒掀开了门帘,从门外走了进来。

“谢谢你。”我连忙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然后同其他两只小马微笑着说。

服务员同样莞尔一笑,在将三个木制酒杯递给我们之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拿着酒杯,我们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

“各位可爱军团的成员们。”我的眼睛依旧肿胀着,可是我却用力地举起了自己蹄子上的杯子,郑重地声明道,“我现在宣布,可爱军团重聚后的第一次会议,正式开始!”

“好嘞!!”

三只酒杯在空中碰撞在一起,挥洒出金色的液体,在包间的灯光下闪闪发光,如同雪花般飘洒在愉悦的空气之中。

我们都无忧无虑地笑了起来。

诚然,世间变迁,云橘波诡。

但,也定要还其以杯觥交错。

①苹果坞:致敬好莱坞,这里采用IDW漫画给出的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