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魔》
文
著
短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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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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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能否恢复正轨全在你的关键之举了，暮光闪闪阁下。”
当暮光闪闪面对第三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时，白胡子星璇的殷殷叮嘱再次从她的脑海中飘过，她深吸口气，重新对自己点了点头，独角亮起微芒。
紫白色的微光缓缓涌进铁门正中心的心型锁，咔拉咔啦的响声一点一点从锁眼里旋出来，飘荡在凝固的死寂的空气里，好像正有某种无法描述生物的骨殖挤在那复杂难开的锁里，每转一下就咔咔一响，似乎随时会有东西从锁里钻出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将目光从锁眼挪开。
神经质的事在上一道铁门被打开时已经发生了一次，她在那道门打开的瞬间在黄沙下嗅到了几道暴力刮擦下残存的血的气味。
而第一道门开时，哦天啊，她差点以为自己来到了废弃采石场，到处是硝石和硫磺的味道，空气是凝结的，寒气逼人的，布满尘埃结满蜘蛛网的。她每说一句话，喉咙就好像多扒上一层灰，风滑过树梢的声响都被裹上一层黏腻的滑液。她刚踏上这条乱七八糟，几乎看不出原本面貌的鹅卵石路时，马蹄声在死寂的空气里沉闷地响了一下，她屏住呼吸，足足两秒后，才在右蹄的麻痹感中，觉察出刚刚是自己发出的声音。
这里的一切动静都像被人裹上了一层织物，思维也迟钝得令人窒息。她往里面走了至少三四百米才在荆棘上悬挂的残破毛皮碎片中，勉强看出来这片荒芜的土地曾经应该种满玫瑰和月季。
锁还在发出骨架被拆毁的呻吟。
她回头，再次确认了一下来时那条荆棘丛生的野道上没有任何生物的气息，她再次调整呼吸，混杂着铁锈味的腥气越来越浓了，绞着一股变质发酵的水果味直往她鼻子里灌……她的喉咙里涌起一阵灼烧的呕意。
不，别再想了。她往后退了一大步狠狠甩了甩头。就到这里结束?她迟疑了一下，门似乎一直没有开的迹象，她低估了永恒之森在晚上寒冷的程度。
前两扇门花了她四个小时，这扇门想必会更困难。从塔尖的位置判断距离这扇铁门还有百来米，可万一还有第四扇门呢?
暮光闪闪再次看了一眼苍白的天空，从进森林起，天空就是这一片纸一样的惨白。
门发出一声迟缓的呻吟。暮光闪闪精神一振，紧紧咬住嘴唇，再次加大了魔力的注入量。
不，最好今天就处理，不能再拖了，只需要拿到一些资料就可以解决。塞拉斯蒂娅公主和议会关于剿灭某只神秘生物的矛盾在这几天内扩大成了难以想象的样子，老师上一次这么生气是什么时候她已经不记得了，或许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的脑中再一次闪过白胡子星璇被他自己银白色魔光照映的灰白的脸，他的唇蠕动着，几个看不清脸的议员站起来了，塞拉斯蒂娅公主的蹄子从茶杯的一边挪到另一边……她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塞拉斯蒂娅，回忆中的老师张开了口开始……咆哮?
是锁，锁在咆哮。这没什么可怖的，魔法师们为了驱逐不受邀请的客人，早就研究出了很多魔法可以让锁发出这种声音，这是魔法学院实用理论课第一节就讲过的内容。她咬紧牙关，又松开，颤抖着重复了一次：“这没什么可怖的。”
一次，一次，又一次，她重复这句话就好像重复某句生涩拗口的咒语，每个字节刮着她的喉咙都带出一股刺痛的铁锈味。她把眼睛用力睁开，用角狠力抵在锁上，咔拉咔啦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一阵尖锐的咆哮声响彻了她被寒冷冻得快僵死的脑袋。
吱呀——
锁开了，一股奇怪的舒适的暖流缓缓流过她发麻的蹄尖，暮光闪闪长舒了一口气，她注意到她的蹄子正印在那新增的深褐色痕迹上，带出了一小点发红的土渍。可能只是开门的时候需要费很大力气所以才留下的这些东西……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呼吸重新变得畅快起来，她朝灰白的天轻轻“哈”了一下，绵软的白气缓缓升起，好像温泉上空的云。
没事的，只是今天额外冷一些。她轻快地迈出步子，用角碰了碰锁，那粗糙的金属只是普通的年久失修，没什么好怕的。她这样念叨着，不知道是真的相信这句话本身，还是相信这句话已经变成了某种咒语，那扇门看上去普通又寻常，她一推，就呼啦开了好大一个开口。
看吧，没什么好怕的。她又默默念了一次，这次却没法把这句话吐出来。
一种诡异的冰凉的触感再次穿透了她的四肢。
原本远在百米外的古堡现在近在她眼前。
大厅一片漆黑，暮光闪闪用独角点亮一盏照明光，地板是枫木做的，还漾着新鲜木材独有的清香，她惊讶地发现靠近门口的地方还残存着些许新刨的木屑。看上去这种奇怪的生物似乎不是不能沟通，如果这里真的有这种生物的话，它应该有某种智慧……也许塞拉斯蒂娅公主拒绝剿灭它是正确的。暮光闪闪凑近了看不出颜色的窗帘，她放轻了动作掀起窗帘的一角，一块，一大块——
古堡仍旧黑的一点光都刺不进来。
她突然听见一声恐怖而激烈的咆哮声，她猛地回过头去，一头巨大的黑影从阴暗处一点点浮出来。暮光闪闪放大了魔光的辐射范围，怪物发出一阵令人胆颤的尖啸，它身形高大却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像一匹从地狱中爬出来，靠狼吞虎咽焦黑的尸体才硬生生熬到现在的死驹。它头顶的独角好像被某种液体腐蚀过，皮肤如墨般乌亮，泛着一股皮革药水特有的臭气。
尸臭味涌来的刹那和平共处的想法惨白可笑得不堪一击，她瞬间明白这是场生死搏斗，她调整好自己的姿势，准备应对怪物的攻击。但是，当怪物迈动脚步朝她扑来时，她突然发现她的身体完全无法动弹。
一阵腐烂的肉类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弥散开的柑橘的气息，似乎正从怪物身上散发出来。气味凝成漆黑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每一寸空气。怪物慢慢地靠近，暮光闪闪的四肢失控地抽搐，一股强烈的恐惧在她的五脏六腑疯狂蔓延，连她每一次最细微的呼吸都被嚼得粉碎。她不顾后果强行催动魔力，空气却仍旧黑得像发臭的潭水，缓缓地缓缓地石头一样压下来，仿佛一层无形的束缚，将她的喉咙、脖颈、身体、四蹄，一点点，一点点，攥成一个血肉模糊的团。
她听见那个黑影在说什么了，模糊的，夹杂着浓烈的腐烂柑橘味。
“爱”
那个影子缓缓的呢喃到，暮光闪闪感到一股冷冰冰的寒气糊在自己的左脸，她胆颤心惊地睁开了一只眼。
对上一只松石绿的眼睛。
“恨”
眼睛的主人往后退了一步，很疑惑地又咕噜一声，她胸前的宝石闪过一点冰凉的蓝光，暮光闪闪感到魔力终于又回应了她的呼唤，开始缓慢地在她的骨髓里流动，她试探性地点亮一点照明的微芒，这次那头怪物没有咆哮，只是咕噜一声，又后退一点。
这次暮光闪闪看清了。
怪物的身侧长着一对蝙蝠状的翅膀。
突然，怪物发出一声舒畅而喜悦的嘶鸣，朝暮光闪闪冲去，暮光闪闪绷紧肌肉魔光大绽试图吓退它，可怪物只是更快地向她冲来！她咬紧牙关蹄子死死扒住地板，拼尽一切力气将所有魔力都凝聚在角上准备迎接怪物的冲击——
但是。
怪物绕开了她，冲向了她身后的空间。
她松了一口气，慢慢调转身体回过头去看——
却对上塞拉斯蒂娅紫水晶一般的眼。
“塞，塞拉斯蒂娅公主陛下！”
塞拉斯蒂娅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好像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站在那。那头怪物发出欢快的咴咴声，肆无忌惮地绕着公主走了好几圈，暮光闪闪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怪物的皮毛粘了一块板结的深褐色胶液，行走时泛着令人恶心的油光，它却好像一点没发现自己有多么不得体似的，肆无忌惮地接着在塞拉斯蒂娅雪白的肌肤上蹭了又蹭，她刚想出声呵止，字到舌尖就快爆出来的一瞬，塞拉斯蒂娅却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她的目光像遇到温水的冰，逐渐逐渐化出柔和的暖光，以一种只对刚开始学习魔法，不小心打破了药剂瓶的小雌驹才会有的语气，轻柔地责备道：
“你啊，真是的。”
“又在我不在的时候到处乱跑了。”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对于你，我本来最忠实的学生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我也疑问重重。”塞拉斯蒂娅公主和怪物在燃烧的篝火前坐下，暮光闪闪不好意思地挪开目光，塞拉斯蒂娅摇摇头，示意暮光闪闪到毛毯上坐下，说她无意责怪暮光闪闪，但这次的行为太过危险，她事后会再次告知白胡子星璇，古堡这里不需要额外支援。
说话时，塞拉斯蒂娅公主暗彩虹色的长鬈发正静静地流淌，怪物把头深深埋进那发灰的虹色河流里，发出满足又愉快的咕噜声。暮光闪闪留意到，怪物低下头时一缕藏青色的发丝顺着她头部盔甲的缝隙混进了虹河中。
“你大概很好奇她是谁。”塞拉斯蒂娅顺着暮光闪闪的目光望向依偎在她身侧，双眼开始逐渐合拢，发出轻缓鼾鸣的马形生物。“是的，她到底是谁呢？我们又为什么会这么亲密无间?”她的目光开始逐渐变得飘忽，她的目光透过这头生物，直直地平静地，穿过时间看向另一个谁。
“塞拉斯蒂娅公主，您还好吗？”暮光闪闪向她投来担忧的目光，塞拉斯蒂娅的舌尖泛起一点陈旧的苦涩。
“我想你应该听过食马蝠的故事，每当小马们，每当小马们不愿意早早上床时，父母们就会吓唬他们，说如果再不听话，等其他人都睡着了，那么食马蝠就会来吃掉她，吸去她所有的血液，连同她全部的生命和灵魂。”
“而这一切是真的，只不过在过去，很久很久以前，食马蝠并不需要等待其他人都睡着的时间再来夺走他们的食物，无辜的马民。”
“所以议员们和白胡子星璇是因为发现了食马蝠现在又重新出现了，所以这几天要求您快速做出决策吗？”暮光闪闪偏过头，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打量倚靠在塞拉斯蒂娅身侧酣睡的身影。
塞拉斯蒂娅哂笑了一下，她借着这一笑花了一点时间咽下那蔓延到舌根的疼痛，她感到古老的尘埃在她的肋骨下不断发酵，膨胀。
“不，和你说的不一样，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的身份大概也和你想的不同。”
“她不是新出现的食马蝠。”
“食马蝠是狡诈、残忍、狠毒又奸猾的生物，它们皮毛漆黑油亮，肌肉饱满健康。她们虽然长着蝙蝠状的翅膀，但得益于超强的恢复能力，食马蝠的蝠翼绝不会长时间有破洞或缺损的痕迹。”
“……恳请您原谅我的冒犯，但是塞拉斯蒂娅公主，您身边的这位，呃，小马或者其他的魔法生物，是谁呢?”
“她是一匹被遗忘的马。”
塞拉斯蒂娅的角亮起柔和的金光，她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动作，掀起遮挡住那生物头部的头盔，再轻柔地，把遮挡住那生物面庞的一大片紫黑星空状鬈发，拢到那生物的耳后去。
“我本该被铭记的妹妹。我的露娜，我的妹妹。”
“我唯一的妹妹。”
词语粗糙地刮擦着她的心脏，塞拉斯蒂娅已经数不清这是她第多少次呼唤这个名字，气流从她的口腔短暂地滑过却没有半分多余停留的空隙，就像她每次午夜梦回，望向那个身披铁甲，展翅高飞的背影时，没有半点说保重的机会一样。
她应该阻止露娜去冒险。深入敌营，斩首行动，这些本该都由她来阻止——不，都该由她去冒险，或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可时间走得太快，她几乎都记不清当时她们为什么吵起来了，又或许她们根本没吵过，只是有一天讯使来讯，急报食马蝠群在东小马利亚又屠光了两个小型村落，十室九空。
食马蝠恐惧太阳，却又渴求太阳带来的热度和生机，于是她们每掏空一家的心脏，就放火烧了一家的房屋，既免除了被魔法勘察现场战斗痕迹从而追溯到她们本巢的风险，又可以给她们那寒冰一样的血里混杂些许活着的欢欣。
而未被燃烧殆尽的房间里，装满被掏走心脏吃光灵魂吸光血液，肠子流了一地的尸体。
食马蝠曾在挑衅书上美曰其名：“这全都是为了不让尸体的黑暗低贱恶臭的气息，沾染有太阳温暖的火焰。”
她因为这群魔鬼忙得焦头烂额，与此同时西俄夸斯垂亚的狮鹫族又在蠢蠢欲动，她没法长时间抽开身离开坎特洛特中心城，又没法找到食马蝠的老巢到底在哪而不能进行短期快速行动——每次捣毁分巢后过不了多久食马蝠又会卷土重来，如果不能捣毁母巢，来回奔波只是无用功。
然后，然后她的妹妹说，她的小妹妹说，‘为什么不让我去?’
‘我会让她们见证真正的恐惧’
啊，是的，是的。
在她和这个世界都年轻的时候，在还没有议会，只有六位长老和魔法委员会的时候。她和还是棕胡子的星璇为了下一次短期歼灭食马蝠的具体时间吵到不可开交，然后露娜推开门大步走进来，把她和他一把按下去，斜着眼，嗤笑着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就让我去吧，我会让她们见证真正的恐惧。”
一切就是这样。
她提出来，而她同意了。
一切都很顺利，太顺利了，露娜仿佛一生下来就是为了在黑夜里将任何阴谋诡计轰得一干二净，两个月后，她就成功从死者被掏走的心脏空缺里得到关键性线索：一缕在激烈挣扎中被绞入肌肉组织的，食人蝠卷曲焦黑的毛发。
那个晚上，露娜月辉般的魔光照得整个俄夸斯垂亚犹如白昼，一切黑暗都深埋入地下，而残月的灵魂却越飞越高，越飞越高。
当她摘下王冠，脱下礼服，兴高采烈地来找本该凯旋而来的英雄时，月亮松石绿的眼睛睁得前所未有的大，舌头卷曲成一个扭曲的弧度，正在啃咬一颗刚掏出来的，挣扎着跳动的心脏。
露娜还是太年轻了，她出生在一个如此年轻的时代里，一个年轻到，连食人蝠是靠血液污染来产生最低级的失去自我意识的同族，都不知道的时代。
第三天，她匆忙宣布露娜需要静养，而当她再一次推开这座城堡的门时，露娜，她的小月亮，正在角落撕咬着她翅膀上残存的最后一小块柔软的羽毛。
棕胡子星璇问她怎么办，马民和食人蝠仇深似海。
她说，那不是食人蝠，那是拯救她们的英雄。
报道这场悲剧的报纸、记载这次出征的书籍、记得这样惨剧的人。所有的东西在岁月的磋磨下被有意无意地砸碎、焚烧、直到所有气息都消失殆尽，只剩下出于私心，被她封存在这里的，来自千年以前的灰烬。
“塞拉斯蒂娅公主……?您……需要纸巾吗？”
塞拉斯蒂娅恍然回过神，才发现世界已经流淌成了一个苦咸味的球体。
“不。”她摇摇头，想站起来送客，却在听到身侧传来的平静的鼾鸣后原本已经开始发力的肌肉又松弛了下去，她觉得她还该说些什么，可好像什么都太晚了，太迟了。于是她只是平静地，和过往的无数个白日一样，以在积年累月后已经成为她面部天然的一部分的表情，一如既往地看向暮光闪闪。
“我的妹妹曾经拯救过小马利亚，但是当时我们对于食马蝠的研究并未查出她们的母巢主人可以通过血液和一些简单的、极其不起眼的仪式，轻而易举地污染闯入母巢的其他生物的灵魂。”
“我的妹妹，露娜，摧毁了她们的母巢，她们的根基，然后被同化成她们中丧失意志的一员。”
“若干年后，最后一匹苟活于世的食马蝠被我轰得粉身碎骨。”
“但我再也没有等到她再次凯旋。”
她侧过头，把脸藏进那片沉睡的星空里。
“请离开这吧，关上所有你打开的门，如果到了六点我还没有出现，请替我将太阳升起。”
她听到门被小心翼翼合上的声音，最后，这座城堡里终于只剩下了她们的灵魂。
她不记得听谁说过公鸡的血能够驱逐一切邪恶的气息了，她只知道血能让当时肌肉还十分有力，体态健康轻盈的妹妹饱餐一顿然后平静下来。她每天都会带四只活生生的白羽鸡到这座城堡里去，在最开始的日子里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害怕这种有和她相同纯白羽毛的禽鸟，她只能用魔法拧断鸡的脖子，然后远远地目睹露娜咬开鸡的喉管，笨拙地舔舐她本不该舔舐的食物。
后来，后来，后来。她的手已经记住了该如何最快地用刀切开鸡的动脉，让血涌进白瓷碗里。她有时会带着已经烙印在她脸上的温柔的笑意，将一碗又一碗鲜红的液体端到已经急不可耐的露娜面前，然后强迫露娜坐下，围上餐巾，以最贴近她印象中妹妹的模样进餐。
她的小月亮尽管失去了意识，可总会乖乖听话，直到有一天，一头素不相识的小马误打误撞跑进了城堡。
那天她短暂地又见到了她的妹妹，嘴角沾着鲜血和羽毛，惊恐地瞪大了双眼的妹妹。
露娜问她：“塞拉斯蒂娅，我们这是在哪?”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有回答。
不，是她还没来得及回答，露娜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追上去，她抱紧她，她拼尽全力张开她的翅膀以从未有过的力度用力地拥抱她。
可当她赶到时，已经太晚了。
她只来得及吻上露娜残存在这个世界上的躯壳。
如果不是露娜此后拒绝进食任何东西，她几乎要以为她的妹妹从未回来过。
她一个人处理了尸体，用黄沙掩埋了那匹受害者因被拖拽而残存的痕迹。她建起防护罩、建起三道铁门，她在恍惚中把露娜最喜欢玩的恶作剧魔法撒在每一道锁上。会尖叫的锁，会咆哮的门，她每一天都熟练地在闪烁着金光的魔法中催长着荆棘墙堵满森林里庄园里每条可能被开辟出通往这座城堡，或者说古堡，的小路。
她日复一日地凝望着这些荆棘，凝望着这些荆棘的生长，几乎都要忘了，那些荆棘曾经都是一坛坛在他人精心照料下怒发的蔷薇花。
她的妹妹曾剪下开得最旺盛的一朵，簪在她未戴珠玉的髻角。而如今她环视四周，竟然说不出哪一片荆棘里，残存着她们过去忙里偷闲的碎片。
塞拉斯蒂娅轻轻动了一下，露娜嘴里发出一声不满的鸣叫，她站起来，绕着塞拉斯蒂娅转了好几圈，然后一下子拱到塞拉斯蒂娅的怀里，像一头终于玩到精疲力竭的小兽，咕囔着“恨”“爱”，又一次沉沉地进入梦乡。
很多个很多个晚上前，当露娜第一次听到世界上不只有童话里改邪归正的吸血鬼，还有真正令人作呕的食人蝠时，也是这样拱到她怀里，抱怨说她这个姐姐一点都不称职，只会这样在睡前吓唬她再不睡觉就会被吃掉。
她在露娜拒绝进食后在这座城堡里喷过接近半吨的柑橘香水，窗帘的每根纤维都被她泡满柑橘的味道，她的妹妹就在这香气的幻境里寻找她的存在，仿佛这里的所有，这噩梦般的命运，只是她和她的一场捉迷藏。
她凝望着露娜缀满星光的长发，和长发下枯瘦如柴，好像只剩下一张皮、一具骨头、几股黄绿色脓液的躯壳。
她想说是她的手自己动起来的，可那又不是真相。她看见她的手握上了刀。她听见咆哮，尖叫，她的耳膜几乎被震破，她的肌肉一点点一点点收紧、收紧、再收紧。她无数次划过鸟类的喉管，只是这次她死死闭着眼睛，一点也不敢看。她摸到了妹妹柔软的卷发，黏腻的卷发，潮湿的卷发和她湿漉漉的手，混合脓血的柑橘味熏得她几乎又要吐出来。她牢牢地抱住那具活动的骨头，牢牢地、牢牢地、牢牢地蜷缩起来。她哼唱起她已经不记得歌词的摇篮曲，眼泪混合着血液滚进她的嘴里，烫得她又流下更多的热泪。
终于，当她从黑暗中醒来时。
骨头已经不会动了。
她爬起来，爬到台阶上，一点点支着腿靠着墙壁站起来。她轻轻喊了一声，露娜。
没有回答，铺天盖地的死寂的孤独将她吞没。
她站了很久很久，才终于鼓起勇气撕开黏在她脸上的潮湿的窗帘。
她慢慢走了出去，太阳已经出来了，她的嗅觉在复苏，眼睛却不知道这是不是人生中第一次接触光的温度，令人作呕的痛感席卷了她的每一寸肌肤，她迟钝地想起来要躲避着让她流泪的热度，于是她再一次回过头去——
她看见她的头发。
那是一道在她背后扭曲的，拖长的，脐带一样肮脏的彩虹。
当暮光闪闪面对第三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时，白胡子星璇的殷殷叮嘱再次从她的脑海中飘过，她深吸口气，重新对自己点了点头，独角亮起微芒。
紫白色的微光缓缓涌进铁门正中心的心型锁，咔拉咔啦的响声一点一点从锁眼里旋出来，飘荡在凝固的死寂的空气里，好像正有某种无法描述生物的骨殖挤在那复杂难开的锁里，每转一下就咔咔一响，似乎随时会有东西从锁里钻出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将目光从锁眼挪开。
神经质的事在上一道铁门被打开时已经发生了一次，她在那道门打开的瞬间在黄沙下嗅到了几道暴力刮擦下残存的血的气味。
而第一道门开时，哦天啊，她差点以为自己来到了废弃采石场，到处是硝石和硫磺的味道，空气是凝结的，寒气逼人的，布满尘埃结满蜘蛛网的。她每说一句话，喉咙就好像多扒上一层灰，风滑过树梢的声响都被裹上一层黏腻的滑液。她刚踏上这条乱七八糟，几乎看不出原本面貌的鹅卵石路时，马蹄声在死寂的空气里沉闷地响了一下，她屏住呼吸，足足两秒后，才在右蹄的麻痹感中，觉察出刚刚是自己发出的声音。
这里的一切动静都像被人裹上了一层织物，思维也迟钝得令人窒息。她往里面走了至少三四百米才在荆棘上悬挂的残破毛皮碎片中，勉强看出来这片荒芜的土地曾经应该种满玫瑰和月季。
锁还在发出骨架被拆毁的呻吟。
她回头，再次确认了一下来时那条荆棘丛生的野道上没有任何生物的气息，她再次调整呼吸，混杂着铁锈味的腥气越来越浓了，绞着一股变质发酵的水果味直往她鼻子里灌……她的喉咙里涌起一阵灼烧的呕意。
不，别再想了。她往后退了一大步狠狠甩了甩头。就到这里结束?她迟疑了一下，门似乎一直没有开的迹象，她低估了永恒之森在晚上寒冷的程度。
前两扇门花了她四个小时，这扇门想必会更困难。从塔尖的位置判断距离这扇铁门还有百来米，可万一还有第四扇门呢?
暮光闪闪再次看了一眼苍白的天空，从进森林起，天空就是这一片纸一样的惨白。
门发出一声迟缓的呻吟。暮光闪闪精神一振，紧紧咬住嘴唇，再次加大了魔力的注入量。
不，最好今天就处理，不能再拖了，只需要拿到一些资料就可以解决。塞拉斯蒂娅公主和议会关于剿灭某只神秘生物的矛盾在这几天内扩大成了难以想象的样子，老师上一次这么生气是什么时候她已经不记得了，或许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的脑中再一次闪过白胡子星璇被他自己银白色魔光照映的灰白的脸，他的唇蠕动着，几个看不清脸的议员站起来了，塞拉斯蒂娅公主的蹄子从茶杯的一边挪到另一边……她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塞拉斯蒂娅，回忆中的老师张开了口开始……咆哮?
是锁，锁在咆哮。这没什么可怖的，魔法师们为了驱逐不受邀请的客人，早就研究出了很多魔法可以让锁发出这种声音，这是魔法学院实用理论课第一节就讲过的内容。她咬紧牙关，又松开，颤抖着重复了一次：“这没什么可怖的。”
一次，一次，又一次，她重复这句话就好像重复某句生涩拗口的咒语，每个字节刮着她的喉咙都带出一股刺痛的铁锈味。她把眼睛用力睁开，用角狠力抵在锁上，咔拉咔啦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一阵尖锐的咆哮声响彻了她被寒冷冻得快僵死的脑袋。
吱呀——
锁开了，一股奇怪的舒适的暖流缓缓流过她发麻的蹄尖，暮光闪闪长舒了一口气，她注意到她的蹄子正印在那新增的深褐色痕迹上，带出了一小点发红的土渍。可能只是开门的时候需要费很大力气所以才留下的这些东西……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呼吸重新变得畅快起来，她朝灰白的天轻轻“哈”了一下，绵软的白气缓缓升起，好像温泉上空的云。
没事的，只是今天额外冷一些。她轻快地迈出步子，用角碰了碰锁，那粗糙的金属只是普通的年久失修，没什么好怕的。她这样念叨着，不知道是真的相信这句话本身，还是相信这句话已经变成了某种咒语，那扇门看上去普通又寻常，她一推，就呼啦开了好大一个开口。
看吧，没什么好怕的。她又默默念了一次，这次却没法把这句话吐出来。
一种诡异的冰凉的触感再次穿透了她的四肢。
原本远在百米外的古堡现在近在她眼前。
大厅一片漆黑，暮光闪闪用独角点亮一盏照明光，地板是枫木做的，还漾着新鲜木材独有的清香，她惊讶地发现靠近门口的地方还残存着些许新刨的木屑。看上去这种奇怪的生物似乎不是不能沟通，如果这里真的有这种生物的话，它应该有某种智慧……也许塞拉斯蒂娅公主拒绝剿灭它是正确的。暮光闪闪凑近了看不出颜色的窗帘，她放轻了动作掀起窗帘的一角，一块，一大块——
古堡仍旧黑的一点光都刺不进来。
她突然听见一声恐怖而激烈的咆哮声，她猛地回过头去，一头巨大的黑影从阴暗处一点点浮出来。暮光闪闪放大了魔光的辐射范围，怪物发出一阵令人胆颤的尖啸，它身形高大却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像一匹从地狱中爬出来，靠狼吞虎咽焦黑的尸体才硬生生熬到现在的死驹。它头顶的独角好像被某种液体腐蚀过，皮肤如墨般乌亮，泛着一股皮革药水特有的臭气。
尸臭味涌来的刹那和平共处的想法惨白可笑得不堪一击，她瞬间明白这是场生死搏斗，她调整好自己的姿势，准备应对怪物的攻击。但是，当怪物迈动脚步朝她扑来时，她突然发现她的身体完全无法动弹。
一阵腐烂的肉类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弥散开的柑橘的气息，似乎正从怪物身上散发出来。气味凝成漆黑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每一寸空气。怪物慢慢地靠近，暮光闪闪的四肢失控地抽搐，一股强烈的恐惧在她的五脏六腑疯狂蔓延，连她每一次最细微的呼吸都被嚼得粉碎。她不顾后果强行催动魔力，空气却仍旧黑得像发臭的潭水，缓缓地缓缓地石头一样压下来，仿佛一层无形的束缚，将她的喉咙、脖颈、身体、四蹄，一点点，一点点，攥成一个血肉模糊的团。
她听见那个黑影在说什么了，模糊的，夹杂着浓烈的腐烂柑橘味。
“爱”
那个影子缓缓的呢喃到，暮光闪闪感到一股冷冰冰的寒气糊在自己的左脸，她胆颤心惊地睁开了一只眼。
对上一只松石绿的眼睛。
“恨”
眼睛的主人往后退了一步，很疑惑地又咕噜一声，她胸前的宝石闪过一点冰凉的蓝光，暮光闪闪感到魔力终于又回应了她的呼唤，开始缓慢地在她的骨髓里流动，她试探性地点亮一点照明的微芒，这次那头怪物没有咆哮，只是咕噜一声，又后退一点。
这次暮光闪闪看清了。
怪物的身侧长着一对蝙蝠状的翅膀。
突然，怪物发出一声舒畅而喜悦的嘶鸣，朝暮光闪闪冲去，暮光闪闪绷紧肌肉魔光大绽试图吓退它，可怪物只是更快地向她冲来！她咬紧牙关蹄子死死扒住地板，拼尽一切力气将所有魔力都凝聚在角上准备迎接怪物的冲击——
但是。
怪物绕开了她，冲向了她身后的空间。
她松了一口气，慢慢调转身体回过头去看——
却对上塞拉斯蒂娅紫水晶一般的眼。
“塞，塞拉斯蒂娅公主陛下！”
塞拉斯蒂娅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好像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站在那。那头怪物发出欢快的咴咴声，肆无忌惮地绕着公主走了好几圈，暮光闪闪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怪物的皮毛粘了一块板结的深褐色胶液，行走时泛着令人恶心的油光，它却好像一点没发现自己有多么不得体似的，肆无忌惮地接着在塞拉斯蒂娅雪白的肌肤上蹭了又蹭，她刚想出声呵止，字到舌尖就快爆出来的一瞬，塞拉斯蒂娅却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她的目光像遇到温水的冰，逐渐逐渐化出柔和的暖光，以一种只对刚开始学习魔法，不小心打破了药剂瓶的小雌驹才会有的语气，轻柔地责备道：
“你啊，真是的。”
“又在我不在的时候到处乱跑了。”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对于你，我本来最忠实的学生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我也疑问重重。”塞拉斯蒂娅公主和怪物在燃烧的篝火前坐下，暮光闪闪不好意思地挪开目光，塞拉斯蒂娅摇摇头，示意暮光闪闪到毛毯上坐下，说她无意责怪暮光闪闪，但这次的行为太过危险，她事后会再次告知白胡子星璇，古堡这里不需要额外支援。
说话时，塞拉斯蒂娅公主暗彩虹色的长鬈发正静静地流淌，怪物把头深深埋进那发灰的虹色河流里，发出满足又愉快的咕噜声。暮光闪闪留意到，怪物低下头时一缕藏青色的发丝顺着她头部盔甲的缝隙混进了虹河中。
“你大概很好奇她是谁。”塞拉斯蒂娅顺着暮光闪闪的目光望向依偎在她身侧，双眼开始逐渐合拢，发出轻缓鼾鸣的马形生物。“是的，她到底是谁呢？我们又为什么会这么亲密无间?”她的目光开始逐渐变得飘忽，她的目光透过这头生物，直直地平静地，穿过时间看向另一个谁。
“塞拉斯蒂娅公主，您还好吗？”暮光闪闪向她投来担忧的目光，塞拉斯蒂娅的舌尖泛起一点陈旧的苦涩。
“我想你应该听过食马蝠的故事，每当小马们，每当小马们不愿意早早上床时，父母们就会吓唬他们，说如果再不听话，等其他人都睡着了，那么食马蝠就会来吃掉她，吸去她所有的血液，连同她全部的生命和灵魂。”
“而这一切是真的，只不过在过去，很久很久以前，食马蝠并不需要等待其他人都睡着的时间再来夺走他们的食物，无辜的马民。”
“所以议员们和白胡子星璇是因为发现了食马蝠现在又重新出现了，所以这几天要求您快速做出决策吗？”暮光闪闪偏过头，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打量倚靠在塞拉斯蒂娅身侧酣睡的身影。
塞拉斯蒂娅哂笑了一下，她借着这一笑花了一点时间咽下那蔓延到舌根的疼痛，她感到古老的尘埃在她的肋骨下不断发酵，膨胀。
“不，和你说的不一样，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的身份大概也和你想的不同。”
“她不是新出现的食马蝠。”
“食马蝠是狡诈、残忍、狠毒又奸猾的生物，它们皮毛漆黑油亮，肌肉饱满健康。她们虽然长着蝙蝠状的翅膀，但得益于超强的恢复能力，食马蝠的蝠翼绝不会长时间有破洞或缺损的痕迹。”
“……恳请您原谅我的冒犯，但是塞拉斯蒂娅公主，您身边的这位，呃，小马或者其他的魔法生物，是谁呢?”
“她是一匹被遗忘的马。”
塞拉斯蒂娅的角亮起柔和的金光，她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动作，掀起遮挡住那生物头部的头盔，再轻柔地，把遮挡住那生物面庞的一大片紫黑星空状鬈发，拢到那生物的耳后去。
“我本该被铭记的妹妹。我的露娜，我的妹妹。”
“我唯一的妹妹。”
词语粗糙地刮擦着她的心脏，塞拉斯蒂娅已经数不清这是她第多少次呼唤这个名字，气流从她的口腔短暂地滑过却没有半分多余停留的空隙，就像她每次午夜梦回，望向那个身披铁甲，展翅高飞的背影时，没有半点说保重的机会一样。
她应该阻止露娜去冒险。深入敌营，斩首行动，这些本该都由她来阻止——不，都该由她去冒险，或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可时间走得太快，她几乎都记不清当时她们为什么吵起来了，又或许她们根本没吵过，只是有一天讯使来讯，急报食马蝠群在东小马利亚又屠光了两个小型村落，十室九空。
食马蝠恐惧太阳，却又渴求太阳带来的热度和生机，于是她们每掏空一家的心脏，就放火烧了一家的房屋，既免除了被魔法勘察现场战斗痕迹从而追溯到她们本巢的风险，又可以给她们那寒冰一样的血里混杂些许活着的欢欣。
而未被燃烧殆尽的房间里，装满被掏走心脏吃光灵魂吸光血液，肠子流了一地的尸体。
食马蝠曾在挑衅书上美曰其名：“这全都是为了不让尸体的黑暗低贱恶臭的气息，沾染有太阳温暖的火焰。”
她因为这群魔鬼忙得焦头烂额，与此同时西俄夸斯垂亚的狮鹫族又在蠢蠢欲动，她没法长时间抽开身离开坎特洛特中心城，又没法找到食马蝠的老巢到底在哪而不能进行短期快速行动——每次捣毁分巢后过不了多久食马蝠又会卷土重来，如果不能捣毁母巢，来回奔波只是无用功。
然后，然后她的妹妹说，她的小妹妹说，‘为什么不让我去?’
‘我会让她们见证真正的恐惧’
啊，是的，是的。
在她和这个世界都年轻的时候，在还没有议会，只有六位长老和魔法委员会的时候。她和还是棕胡子的星璇为了下一次短期歼灭食马蝠的具体时间吵到不可开交，然后露娜推开门大步走进来，把她和他一把按下去，斜着眼，嗤笑着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就让我去吧，我会让她们见证真正的恐惧。”
一切就是这样。
她提出来，而她同意了。
一切都很顺利，太顺利了，露娜仿佛一生下来就是为了在黑夜里将任何阴谋诡计轰得一干二净，两个月后，她就成功从死者被掏走的心脏空缺里得到关键性线索：一缕在激烈挣扎中被绞入肌肉组织的，食人蝠卷曲焦黑的毛发。
那个晚上，露娜月辉般的魔光照得整个俄夸斯垂亚犹如白昼，一切黑暗都深埋入地下，而残月的灵魂却越飞越高，越飞越高。
当她摘下王冠，脱下礼服，兴高采烈地来找本该凯旋而来的英雄时，月亮松石绿的眼睛睁得前所未有的大，舌头卷曲成一个扭曲的弧度，正在啃咬一颗刚掏出来的，挣扎着跳动的心脏。
露娜还是太年轻了，她出生在一个如此年轻的时代里，一个年轻到，连食人蝠是靠血液污染来产生最低级的失去自我意识的同族，都不知道的时代。
第三天，她匆忙宣布露娜需要静养，而当她再一次推开这座城堡的门时，露娜，她的小月亮，正在角落撕咬着她翅膀上残存的最后一小块柔软的羽毛。
棕胡子星璇问她怎么办，马民和食人蝠仇深似海。
她说，那不是食人蝠，那是拯救她们的英雄。
报道这场悲剧的报纸、记载这次出征的书籍、记得这样惨剧的人。所有的东西在岁月的磋磨下被有意无意地砸碎、焚烧、直到所有气息都消失殆尽，只剩下出于私心，被她封存在这里的，来自千年以前的灰烬。
“塞拉斯蒂娅公主……?您……需要纸巾吗？”
塞拉斯蒂娅恍然回过神，才发现世界已经流淌成了一个苦咸味的球体。
“不。”她摇摇头，想站起来送客，却在听到身侧传来的平静的鼾鸣后原本已经开始发力的肌肉又松弛了下去，她觉得她还该说些什么，可好像什么都太晚了，太迟了。于是她只是平静地，和过往的无数个白日一样，以在积年累月后已经成为她面部天然的一部分的表情，一如既往地看向暮光闪闪。
“我的妹妹曾经拯救过小马利亚，但是当时我们对于食马蝠的研究并未查出她们的母巢主人可以通过血液和一些简单的、极其不起眼的仪式，轻而易举地污染闯入母巢的其他生物的灵魂。”
“我的妹妹，露娜，摧毁了她们的母巢，她们的根基，然后被同化成她们中丧失意志的一员。”
“若干年后，最后一匹苟活于世的食马蝠被我轰得粉身碎骨。”
“但我再也没有等到她再次凯旋。”
她侧过头，把脸藏进那片沉睡的星空里。
“请离开这吧，关上所有你打开的门，如果到了六点我还没有出现，请替我将太阳升起。”
她听到门被小心翼翼合上的声音，最后，这座城堡里终于只剩下了她们的灵魂。
她不记得听谁说过公鸡的血能够驱逐一切邪恶的气息了，她只知道血能让当时肌肉还十分有力，体态健康轻盈的妹妹饱餐一顿然后平静下来。她每天都会带四只活生生的白羽鸡到这座城堡里去，在最开始的日子里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害怕这种有和她相同纯白羽毛的禽鸟，她只能用魔法拧断鸡的脖子，然后远远地目睹露娜咬开鸡的喉管，笨拙地舔舐她本不该舔舐的食物。
后来，后来，后来。她的手已经记住了该如何最快地用刀切开鸡的动脉，让血涌进白瓷碗里。她有时会带着已经烙印在她脸上的温柔的笑意，将一碗又一碗鲜红的液体端到已经急不可耐的露娜面前，然后强迫露娜坐下，围上餐巾，以最贴近她印象中妹妹的模样进餐。
她的小月亮尽管失去了意识，可总会乖乖听话，直到有一天，一头素不相识的小马误打误撞跑进了城堡。
那天她短暂地又见到了她的妹妹，嘴角沾着鲜血和羽毛，惊恐地瞪大了双眼的妹妹。
露娜问她：“塞拉斯蒂娅，我们这是在哪?”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有回答。
不，是她还没来得及回答，露娜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追上去，她抱紧她，她拼尽全力张开她的翅膀以从未有过的力度用力地拥抱她。
可当她赶到时，已经太晚了。
她只来得及吻上露娜残存在这个世界上的躯壳。
如果不是露娜此后拒绝进食任何东西，她几乎要以为她的妹妹从未回来过。
她一个人处理了尸体，用黄沙掩埋了那匹受害者因被拖拽而残存的痕迹。她建起防护罩、建起三道铁门，她在恍惚中把露娜最喜欢玩的恶作剧魔法撒在每一道锁上。会尖叫的锁，会咆哮的门，她每一天都熟练地在闪烁着金光的魔法中催长着荆棘墙堵满森林里庄园里每条可能被开辟出通往这座城堡，或者说古堡，的小路。
她日复一日地凝望着这些荆棘，凝望着这些荆棘的生长，几乎都要忘了，那些荆棘曾经都是一坛坛在他人精心照料下怒发的蔷薇花。
她的妹妹曾剪下开得最旺盛的一朵，簪在她未戴珠玉的髻角。而如今她环视四周，竟然说不出哪一片荆棘里，残存着她们过去忙里偷闲的碎片。
塞拉斯蒂娅轻轻动了一下，露娜嘴里发出一声不满的鸣叫，她站起来，绕着塞拉斯蒂娅转了好几圈，然后一下子拱到塞拉斯蒂娅的怀里，像一头终于玩到精疲力竭的小兽，咕囔着“恨”“爱”，又一次沉沉地进入梦乡。
很多个很多个晚上前，当露娜第一次听到世界上不只有童话里改邪归正的吸血鬼，还有真正令人作呕的食人蝠时，也是这样拱到她怀里，抱怨说她这个姐姐一点都不称职，只会这样在睡前吓唬她再不睡觉就会被吃掉。
她在露娜拒绝进食后在这座城堡里喷过接近半吨的柑橘香水，窗帘的每根纤维都被她泡满柑橘的味道，她的妹妹就在这香气的幻境里寻找她的存在，仿佛这里的所有，这噩梦般的命运，只是她和她的一场捉迷藏。
她凝望着露娜缀满星光的长发，和长发下枯瘦如柴，好像只剩下一张皮、一具骨头、几股黄绿色脓液的躯壳。
她想说是她的手自己动起来的，可那又不是真相。她看见她的手握上了刀。她听见咆哮，尖叫，她的耳膜几乎被震破，她的肌肉一点点一点点收紧、收紧、再收紧。她无数次划过鸟类的喉管，只是这次她死死闭着眼睛，一点也不敢看。她摸到了妹妹柔软的卷发，黏腻的卷发，潮湿的卷发和她湿漉漉的手，混合脓血的柑橘味熏得她几乎又要吐出来。她牢牢地抱住那具活动的骨头，牢牢地、牢牢地、牢牢地蜷缩起来。她哼唱起她已经不记得歌词的摇篮曲，眼泪混合着血液滚进她的嘴里，烫得她又流下更多的热泪。
终于，当她从黑暗中醒来时。
骨头已经不会动了。
她爬起来，爬到台阶上，一点点支着腿靠着墙壁站起来。她轻轻喊了一声，露娜。
没有回答，铺天盖地的死寂的孤独将她吞没。
她站了很久很久，才终于鼓起勇气撕开黏在她脸上的潮湿的窗帘。
她慢慢走了出去，太阳已经出来了，她的嗅觉在复苏，眼睛却不知道这是不是人生中第一次接触光的温度，令人作呕的痛感席卷了她的每一寸肌肤，她迟钝地想起来要躲避着让她流泪的热度，于是她再一次回过头去——
她看见她的头发。
那是一道在她背后扭曲的，拖长的，脐带一样肮脏的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