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线：Part 18
（时间线：7.17早晨 坐标：遗迹内外）
“……果然有所图谋。”莫星平静地说。
卡尔笑了一下。
“怎么办？”启明用余光看向莫星，两马的大脑内还在暗暗交流着，“来者不善啊。”
“打先手。”莫星短促地回复道，毫不犹豫地将蹄子伸入包中，甩出了一个卷轴。
卷轴在空中张开，上面的五芒星刻印发出璀璨的金色光芒——
光魔法·极昼！
一瞬间，整个遗迹都被白色的光芒覆盖，能见度在瞬间变为零。
启明立刻做出反应，闭眼的同时将双蹄拍向地面，右臂上的冰蔷薇刻印发出蓝色的光芒。
<冰结刻印·五番>（Penta）！
蓝色的冰锥沿着地表蔓延突起，化作一道冰刃之路袭向不远处的卡尔。
莫星同时行动，不知何时他的法杖已经显现于其蹄中，尖端对准了卡尔，射出一道笔直的光线。
在“极昼”下，启明的冰锥和莫星的光线几乎都是隐形的，但都又带着致命的杀机。尽管受到遗迹符文的压制威力有所减弱，但启明和莫星只要控制住对方便可——
“……前！”
“……！”
脑海内响起莫星的警告，启明二话不说直接翻转身体，下一刻，他原本所处的地方爆开了一连串的灰尘，地表的岩石被打得七零八碎。
“极昼”褪去，卡尔施施然地站在两匹小马中间，毫发无伤。
“这点程度的攻击，有点小瞧我了吧。”卡尔活动一下臂膀，她扭头看着流出冷汗的启明，露出一脸嫌弃。
她丝毫没有受到“极昼”带来的视野遮蔽，如果不是莫星的“神觉”，他们制造的“极昼”反而成为了他们的劣势所在。
“你究竟是谁？”莫星举起法杖对准卡尔的后脑，“——或者说，你是什么东西？”
“老实说我也很想知道，如果你有一天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请务必告诉我。”卡尔回头笑道，“当然，前提是你得活到那一天。”
场面的气温瞬间降至零点，毫不保留的杀意在三马之间弥散开来。
“莫星，还有后着么？”启明的脑海内紧张地问。
“包里有我提前准备好的封印着元素魔法的卷轴，我现在能释放的魔法有限，只靠这些卷轴也不知道能撑多久。”莫星发声也有些紧促，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我们怎么才能脱身？”
“要脱身不太可能。传送阵已经失效，碍于符文，你我都无法使用时空间那种一类等级的魔法……如果不存在奇迹，只有硬拼了。”
“说得是没错啦……但用什么硬拼？你我最擅长的魔法中，高等级类别的都被限制住无法使用了……”
“我有时真的很好奇你怎么会有那么出色的魔法天赋……想想看，还有魔法是可以使用的。”
启明一怔，“……你没开玩笑？”
“我从不开玩笑。”莫星看向启明，眼神带着决心和自信。
这么说着，莫星的法杖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光芒。
“都说了这一类魔法对我没用。”卡尔叹气，“在这个遗迹内，你们能用的魔法也就只剩那么点了——我说的对不对？趁早放弃抵抗，死得也许会痛快一些。”
“不好意思，我还没有死的打算。”莫星冷冷地回复道，驱动了自己的魔力。他低颂着太古洪荒的语言，眼睛里折射出凄冷的寒光：
“古魔秘法·神代降临·天照！”
“……？”
卡尔一愣，莫星使用的是一个她从来没听说过的魔法，但唯独启明像是知道了什么一样，露出像是下定决心的表情，眼睛里折射出辉煌的光芒，举起了蹄子颂唱道：
“古魔秘法·神代降临·月读！”
“……切！”
卡尔潇洒地回身，抬起后蹄，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向启明踢去。她的判断是正确的，莫星和启明使用的很可能是同一套魔法，而莫星比启明先咏唱，在不知道这种魔法咏唱的速度的情况下——以莫星的觉悟不太可能颂唱时间较长的魔法——保险起见她应该立刻打断后一个进行咏唱的。只要这两个魔法有一个失效，她就可以一一击败对方。
但她蹄下的一张摊开了的卷轴突然爆出幽绿色的光芒，六道锁链早已待命，此刻它们突然穿透了卡尔的身体——尽管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但卡尔的动作还是出现了一瞬间致命的停顿。
“这个卷轴是什么时候……”
难道是在“极昼”的时候就趁自己不注意扔下来的吗？难道他最开始就没有打算一击毙命，一开始就打算使用这所谓的“天照月读”？
但时间没有允许她再想下去。下一秒，天照和月读的连锁反应发生，遗迹内顿时失去了所有声音，陷入泥潭般的死寂。
◇
“呜哇呀！”
飞雪一声惨叫，一屁股从半空中跌落到岩地上，痛呼出声。
“这破传送阵设的什么屁位置啊？”
飞雪揉揉屁股站起来，但还没等她站稳，背后就传来另一声惊叫。
“噗哇！”
飞雪的背部遭受了狠狠的一次撞击，匍匐地倒在地上。这时候砸中她背的那团东西蹭了两下，抬起头来大笑道：
“有趣！太有趣啦！还想再来一次！”
“噗呜啊！天青你先下来！有话好好说！”
天青草在飞雪的背上快活地拍着蹄子，飞雪一脸生无可恋地趴在地上，欲哭无泪。
好半天终于是把这位祖宗劝下来了，飞雪才抹了一把冷汗，开始观察传送后周围的环境。
“诶，这就到出口了吗？”
眼前就是一个洞口，而且似乎没被堵住，洞穴的边上都是常年积累下来的冰松。
“飞雪姐姐，我们出去吧！”
天青快活地说道，她似乎还很有活力。
飞雪倒是真的累得不行了，眼下她迫切希望离开这个地方，于是附和道：“我也觉得，走吧！”
总之基于不同的期望，两匹小马同时走出了山洞。
“话说回来，月影去哪里了？”
飞雪奇怪地问道，该不会是传送地点设置的区域被一堵墙隔开，月影被传送到墙的另一边去了吧？
“有点点冷呢。”天青四周张望了一番。
和她们进来的路线不同，这里不在山道之上，眼前望去居然是一片冰原。雪花洋洋洒洒地飞舞着，在天空中做着数千万年来永无止境的舞蹈。
“……”
飞雪看来看去，忍不住大喊一声：
“就算到这儿也不知道怎么回去啊！”
“怎么回去啊——回去啊——啊——”回声响彻雪原，但没有任何生灵作出回应。
“噗哈……”
天青踩在雪地上，踢踏踢踏地，高兴地说：
“有不少雪呢！”
“是啊，是啊——到处都是雪……话说你不是冷吗？哪来的兴趣玩雪啊？”
两匹小马——或者说一匹小马和一头龙——一边进行着没营养的对话，一边心有灵犀地一起选择原地等待其他小马来带自己离开这个鬼地方。
“真是的，动作也太慢了吧。”
飞雪又忍不住抱怨起来了，天青看她一脸惆怅，热情地邀请她一起来玩雪。
“来嘛来嘛，反正也无聊。”
“你这么有活力真是谢天谢地……”
飞雪为天青的心大叹气，但看天青撒欢得正快活着，也忍不住动起了玩雪的念头。
“……算了，反正也无聊。那个，天青，你……”
正准备加入“幼稚行为”的飞雪看了天青一眼，突然感觉到不对劲。
“天青……你怎么了？”
她有这种想法也是正常的——此刻天青一改之前的活泼好动，身体仿佛僵住了一般一动不动，眼睛无神地看着虚空的某处。
“喂喂……不是被冻僵了吧？明明刚才还——”
……危险！！
飞雪的话语戛然而止。大脑的预警系统发出凄厉的警报，飞雪二话不说向前猛扑，把呆愣的天青推出几米开外。
下一刻，一柄竹箭贯穿了原本天青所在的位置——也就是她现在所在的地方，将她狠狠地打在雪地里，同时一道道绿色的光叶曳转着跟来，噼里啪啦地打在被竹箭穿刺的飞雪四周，爆出一匹小马高的雪尘。
“……”
天青似乎没有看到这骇马的一幕。她像是僵尸一般生硬地转身，抬头。在山洞的上方，雪山的一个低峰上，一匹绿色的小马正迎风而立，冷冷地看着她们。
天青也看着她。张嘴，闭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
来了。她来了。
无法忘记的存在。无法摆脱的存在。从自己的身体出现特殊的抗拒反应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那个小马出现了。
“……不受控制了。明明是我的‘孩子’呢，真是遗憾。”
绿色的雌驹对天青草如此说道，眯起了眼睛。
“……你。”
“？”
天青沉着脸，抬起了蹄臂，蹄子上面的机械表正发出蓝色的光芒。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
天青冷声地问道，绿色的小马勾唇一笑，说：
“当然是来杀你们的了——这不是很显然吗？”
绿色的小马——冬青扬起脸，如此地宣布道。
这时，旁边的雪堆突然暴起，飞雪带着血迹从雪坑中站了起来——在刚刚被攻击时，她立刻进入了半龙化，从而抗住了冬青的攻击。此时覆盖在她小马外表上的鳞片缓缓地张合，发出清脆的咔嚓声，这意味着她已经进入战斗模式。
飞雪不可置信地抬头：“冬青……你怎么也来了？我是飞雪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我知道你，”冬青抬起蹄子，“你是……一匹快要死的小马。”
绿色的藤蔓从山岩上破壁而出——很难想象在这雪山之中哪来的藤蔓——一瞬间，雪山上的皑皑白雪被青绿色所覆盖，藤蔓化作一道绿色的瀑布侵袭而下，直冲天青和飞雪而去。
“喂喂！友军，友军啊！”
“……卑鄙。”
面对冬青的攻击两匹小马完全做出了不一样的反应。飞雪立刻后退，而天青则向前一步，此刻蓝色的纤维束已经覆盖在她全身。
盔甲显现，天青抬蹄一扫，一道光剑横劈而过，袭来的藤蔓顿时拦腰折断。
“想不到天青这么厉害……”
飞雪在后面看得呆了，因为天青与之前的表现出入太大。不仅如此，天青的表情几乎完全扭曲，数不清的怨恨和愤怒夹杂出现在她那稚嫩的脸上，让飞雪看得浑身发毛。
“我说，天青你……”
“……杀了，你！！”
飞雪根本来不及阻挡，天青就咆哮着冲向冬青，蓝色的激光束一路扫荡，数不清的藤蔓接连长出来，然后又被烧毁或砍断。
冬青看着越来越近的天青，将双蹄合在一起——
“木魔秘法·神树降诞。”
天地之间，金光乍现。冬青脚下的地面突然隆起，一块巨木生长出来，不断地扩大并交接其他生长出来的木枝，缠绕、编织，转眼一棵高耸入云的古树便屹立在雪山之上。古树遍体金光，树干粗壮，枝叶繁茂，亭亭如盖，给苍白的大地带来一抹鲜艳的绿色。
从树冠下延伸出无数的枝叶组成了一个小平台，冬青被枝叶护卫在这平台中间，她的眼瞳里爆出青色的闪光，姿态仿佛掌管着一棵巨木构筑的国家的女王。
“这是……”
天青皱眉道，这时被藤蔓覆盖的雪地之下突然突出几根树根，根尖仿佛利刃一般尖锐，破开藤蔓，从天青的下方袭去。
天青想也不想就翻转身体，同时从盔甲里伸出长剑，挥蹄作“圆舞斩”。她现在使用的长剑完全不是一般的武器所能比的，具有超高的密度和强度，就算是钻石在眼前她也能轻而易举地斩断。
所以当长剑砍在树根上，发出清脆的钢铁般的碰撞声时，她一下子就懵了。
树根非但没有被斩断，反而自动分裂成数个小枝干，一部分缠住了长剑，剩余的一部分则缠绕成锥状，绕开长剑，朝着天青的腹部刺去——
“天青！”
关键时刻，飞雪总算是及时赶到，她半龙化的身体盖住了天青，仿佛在天青的身周布满了一层冰雪铠甲。尽管以之前长剑和树根的碰撞来看，树根可以轻而易举地穿透这层冰铠，但不知是由于树根分裂所造成的伤害降低，亦或是龙鳞光滑的表面起了作用，总之树根扭曲成的刺锥滑过了冰铠。
天青推动盔甲的加速器，拉出一道蓝色的光芒，重新飞回了雪原上。
“……得亏这里是冰原，否则我连半龙化都做不到。”飞雪咬牙道。
项链损坏了的她别说使用魔法，连变回龙形都难以实现。冰原之上密布的冰素为身为冰龙的她带来了自然力量的加持，这使得她可以让自己进入半龙化来抵挡冬青的进攻。
“话说这个样子的冬青，可真是少见啊……”
听说冬青此前是选择性的封印了自己的一部分能力。即使如此，以前的冬青在黑龙鱼内也算不错的战力，但飞雪从来没想到冬青居然有这种强大的能力。
“……不管你是什么怪物，你既然敢对我和飞雪姐姐出手，就意味着你已经做好觉悟了吧？”
天青恶狠狠地瞪着冬青。她这副姿态着实把飞雪震惊了。天青和冬青有矛盾，这个黑龙鱼路马皆知。但明眼马很容易就会发现冬青不太正常，怎么天青也不收敛一下？
天青不正常也罢，冬青更是异常到了极点。本该在咖啡屋待着的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就算是接到了求救信号，又为何对她们大肆攻击？
“这水真是越来越深了……”
飞雪摇摇头，摆出战斗架势。不管怎么样，必须先控制住冬青再说。
虽说要在一个队友杀红了眼的情况下控制住另一个敌我不分火力全开的队友很难就是了……
这里飞雪才计划完，那里天青就已经扑上去了。盔甲动力全开，她化作一道蓝色的光弧，斩破藤蔓冲向冬青。
树根伸出，天青这次不再轻敌，用尽全力斩开一片树根后侧身躲过其他的枝干，凭借超高的机动连连绕开那些致命的突刺，将攻击的中心锁定在了冬青的腹部。
以冬青的再生能力贯穿腹部未必能致死，天青知道这一点，但她还有最后的一丝理智，杀掉冬青这种事情她暂时还不会做。
看着越来越近的天青，冬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从释放“神树降诞”开始，她就没有任何表情和多余的发言。
她缓缓举起了蹄子：
“木魔秘法·金光绿叶。”
神树的树冠摇晃起来，无数的绿叶带着金色的光芒从树冠之中一齐射出，构成了一面木叶组成的墙。
天青的盔甲侧射出激光，然而只能摧毁极其有限的一部分。天青的蹄臂伸展出刀刃，旋转飞行，弹开数不尽的如同弩箭一般的木叶。
“凭这些就想……”
“——木魔秘法·巨木城锥！”
冬青发出得意的大笑，瞪大双目，张扬地大挥蹄臂。
一桩巨木不知何时显现在她的下方，几道藤蔓从神树树冠上延伸出来吊着它，像是巨钟的钟摆那样在空中划出一道厚重的半弧，狠狠地撞击上了天青。
“噗啊！”
忙于应付“神树降诞”和“金光绿叶”的天青措不及防，迎面接下了这一击。绝对的蛮力加上神树的加持，坚硬的盔甲居然也裂开了一道缝隙，一口浓郁的鲜血从她口中呕出，在雪白的天地之间填充了一抹触目惊心的红。
“嘻嘻……哈哈哈哈……”
冬青轻狂地大笑。天青像是断线的风筝一般失去了重心，在空中飞出去一会儿后重重摔落在地。
“喂……喂！天青！”
飞雪大惊失色，连忙跑到天青旁边把她扶起。天青紧锁着眉头，一脸痛苦地哼声。
“混账冬青！你到底在做什——”
“木魔秘法·神树之缚——”
飞雪怒火燃烧，正欲发作，蹄下却突然出现数不清的树藤将她牢牢缠死，天青也被树藤裹着强行拉了起来，垂着头，嘴角流着血。
“……冬青……”
“哎呀哎呀，怎么一点都不耐打啊？”
树冠伸出的枝叶组成的平台向前移动，冬青站在上面移动到飞雪和天青之前，笑道：
“明明我还没出全力呢，再努力一点，稍微让我提起点兴趣如何？”
“……”
难道这样都还不是冬青真正的实力吗——飞雪暗暗想着，忍不住感到一丝战栗。
即便她对木魔法中的秘法——“木魔秘法”不甚了解，但很容易就能看出冬青所施展的每个技能都是极其消耗魔力的——更何况作为植物体陆马，她体内的魔法能量远远比不上独角兽。
可她似乎还游刃有余，非但没有一点疲惫的症状，反而还有余裕和颜悦色地和她们说话。
冬青究竟封印了自己多少能力？这怎么看……都是现在黑龙鱼的实力天花板了吧？
树藤缓缓地缩紧，脱力让飞雪的半龙化被强行解除，皮肤上出现了深深的红痕。
“冬青……我是你的朋友，飞雪啊……”
“……没劲。”
听着飞雪无力的语调，冬青啧了啧嘴。
“我根本不认识你们……我只知道你们都必须死在这里，仅此而已。”
呼吸开始困难起来，树藤仿佛死神的链条，正在慢慢地绞紧。
“……喂，那边的，还活着吧？有什么遗言要交代么？”
“……”
冬青向天青喊话，但天青只是低垂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既然都没话说……那就请去死吧。”
冬青抬起蹄子，蹄下的“王座”伸出几道木刺。冬青微微停顿后挥下蹄子，那些木刺便一齐向前刺去。
◇
“……原来情况是这样。”
矢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首看向其他的小马。除了玲珑寒心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外，其他队员包括弗莱克在内均是一脸茫然。
本来也不指望其他小马能了解黑龙鱼是什么——矢量这么想着。为了尽量减少不必要的骚动，他给了月影一件披风，让月影把翅膀藏了起来，只露出独角。在越来越凶险的局面下，不必要的动摇越少越好。
他把头转回来：
“……原来这个遗迹比想象中还要危险。”
“是的，我们原本是打算撤离的。”月影说。
“但不知道为什么你被传到这里来了？”
“……是，我怀疑传送阵可能被动了手脚。据我所知，传送法阵的目标都是单一的预设地点，我从来没听说过传送法阵会有多个出口——更何况还是不可选择的。”
月影在刚被传到这里来的时候，只是怀疑传送出现了时差，飞雪和天青比她先到先走一步了。但遇到矢量一行马后，她就知道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是挺奇怪，可惜我对传送魔法也涉猎不深，没法解答这个问题。”矢量耸了耸肩，表示自己毫无头绪。
“这很简单啊——就是法阵被篡改了呗！一定是有幕后黑手的！”
玲珑寒心大大咧咧地插话。你说的早就是我们的共识了——矢量白了她一眼，继续说：
“……你有怀疑对象吗？”
“暂时还没有头绪……也许是那些黑袍马的同伙做的。不过……”
“不过？”
“我们队伍里有匹小马也很可疑……但只有见到她之后才能搞清楚了。”
月影叹了口气。于是矢量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你知道我们处于哪个地方吗？”
“我要是知道就不会有空在这里陪你们聊天打诨了。”月影也有些无奈。
“那么他们呢？”
“他们的位置我也不知道……没有相对位置，除非让我从进来的入口重新走一遍，否则我也推断不出来他们在哪个地方——更别说飞雪和天青已经走散到其他地方了。”
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月影暗暗想道，说：“没有时间继续拉家常了，我必须马上找到和他们会合的路线……”
“可是按照你刚才说的……我们没有情报更新后的地图，也不清楚这个遗迹的准确构造。”矢量说，“真要找路的话，我们必须全员退出遗迹，再按照你们之前的路线重新进入……”
“这怎么行！”弗莱克忍不住打断道，“我们的任务不是来救援的吗？而且，那些黑袍的家伙还杀了我的士兵，这个仇总要——”
“……”矢量默默看了弗莱克一眼，弗莱克的声音便低落下去，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同样的话，刚才我已经说过了，就不再作过多赘述。”矢量拍拍身上的灰，站起来道，“所有队员听从命令……由于遗迹内部的情报更新，作为指挥者，我判定我们不应当继续执行任务，现在决定更改计划——有意见么？”
当然没有小马敢说什么。尽管他们当中有相当一部分也和弗莱克一样不甘，但服从命令是军马的天职。
“喂喂，明明刚才还义无反顾呢。”玲珑寒心走到矢量旁边，捅了捅他的腰，“怎么突然就改口了？”
“士兵战死很正常，但送死就不正常了。”矢量回应道，“你听了月影的讲述，难道没点感觉吗？”
“我倒是觉得这个新闻更加炸裂了……”玲珑寒心嘀咕道。
矢量装作没听见，挥了挥蹄臂：
“各位，跟着这位雌驹——月影，我们改变行动路线……和其他志同道合的小马，集合！”
队员们愣了一下，终于是扫清了负面情绪——原来矢量不是要撤退，而是要集合更多的战力。于是大家再度提起热情，连声响应。
只有弗莱克走在队尾。队员们很识趣地没有和他搭话，大家都共同保持了默契——让他一个马平复一下。
所以没有小马注意到，弗莱克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头，看着那堆干草，眼中充满了与其他队员不同的迷茫。
◇
“……”
卡尔回头，转身，再转头。上看，下看，再往左右看。
怪诞的景色。无限的光芒在空中拉出一条条光弧汇聚在一起，在暗红色背景的天空中制造了一个太阳。她正站在一块飘浮的巨石之上，周围的以暗红色为背景的空间里，数不清的巨石在来回移动。
一块巨石和另一块巨石在空中撞击——老实说这种描述并不准确，因为这里根本无法区分地面和天空——发出隆隆的声响，碎裂的巨石像炸膛的钢珠一样四散而飞。卡尔抬起蹄子，转瞬之间就将所有飞向她的石块悉数击碎。
“……这里到底是……”
“高天原。”
卡尔一惊，转身回首，只见一只巨大的，遍体金光的白狐伫立在巨石之上。她背后一轮太阳圆盘缓缓浮闪，身上披挂着金色和红色的古风装饰。此时她正眯着眼睛，低头俯视着卡尔。
“此乃神之国高天原，吾乃天照大神是也。汝为何马？因何来此？”
“高天原？”卡尔噗嗤一声笑出来，“小孩子都知道，神话故事里的高天原才不是这幅鬼样子。”
“而且神话故事根本不可信，”卡尔止住笑声，目光冰冷，“你是什么东西我也不关心，你回答我一点就好了——击败了你，是不是我就可以从这里逃离出去？”
“不要试图触怒神的权威。”自称“天照大神”的白狐淡淡道，这会儿她说话倒是没有之前那种半古风的拿腔作调了，“高天原是什么样子，完全取自于来到这里的生灵认为它是什么样子。”
“我是无神论者。”白狐无视了卡尔的威胁，这让卡尔有点恼火。
“这就是了，”白狐——“天照大神”仰头转视周围，示意道，“所以你看到的，只是无神论下的撒旦地狱而已。”
“……你和撒旦不是两个神话体系的东西吗？你们还有联动的？”卡尔几乎要被气得笑出来。“而且高天原也没有这种特性。”
“你既然知道神话不可信，”白狐笑道，“那为何又搬出那些神话故事中的说辞？”
卡尔一下被问住了。
“你身上没有魔法特性，我也很好奇你是什么东西。”白狐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否则也不会有兴趣陪你玩。”
说完后那白狐居然直接俯下身子来，将那一对白绒绒的前爪叠在一起当做枕头，慵懒地趴到地上，闭起眼睛休息了。
卡尔一愣，怒不可遏地突然暴起，转瞬之间就到达白狐身边，一蹄按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
白狐应着她这一动作化为粉末——这一预料之中的事情并未变成现实。卡尔惊讶地移开蹄子，看着自己的蹄心。白狐还是睡着，这一击非但没有让她粉碎，连让她轻微移动都没有做到。
不一会儿白狐发出了“呼噜噜”的声音，看样子睡得挺香。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与那些时刻与她相连的“能量”，“微子”之类的东西彻底失去了联系，卡尔退后两步，再度打量起这个空间来。
她当然不会慌乱。存在即合理，她现在要做的是把藏在这荒诞景象背后的真实的东西给挖出来，然后逃离这个地方。
——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呃……”
遗迹的通道内，莫星慢慢跪了下来，眼睛里流淌出鲜血。
“你没事吧？”启明气喘吁吁地过去扶起他，相比于莫星，他稍微不那么狼狈，只是满头大汗、四肢乏力而已。
“……还不像你那么习惯，稍微有点逞强了。”莫星没拒绝启明的好意，他半眯着刺痛的双目，把自己的重心放在启明身上，暗暗地调息自己的气血。
“我没想到你会用想到这一招……”
“这是唯一的选择了。对付那种对手，用再多的手段都不为过。”莫星看了一眼身侧。
卡尔就站在他们旁边，但显然没有攻击他们的意思——她的眼睛正充斥着幽幽的暗蓝色光芒，目不转睛地盯着启明和莫星。
“好久不见。”启明沙哑地对她说。
“——红豆那孩子没告诉过你，这一招只有她和绿豆能用吗？”说话者是卡尔，音色虽然还是卡尔本马，但语气显然和前者大相径庭。
“虽说这一招不需要太多的魔法，但接下来几个小时里，别说奔跑，你们连稳稳站立都做不到了。”鬼火般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卡尔”如此说道，“金发的天马小子，你很厉害——第一次使用就能成功，而且这还是在一个半吊子教会你的情况下。”
“月读大神，说我是半吊子太过分了吧？”启明抗议道。“按照道理，我应该算是您的二代子弟。”
“<神代降临>，即在利用极少魔法作为先发条件下，强行抽空精力和体力来进行‘神降’。”卡尔——不，应该说是“月读大神”了——无视了启明的抗议，自顾自地说道，“金发小子能想到用这一招脱险，着实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您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启明惊奇地问。
“月读大神”撇撇嘴，“看你这狼狈样子我就知道了。红豆和绿豆呢？”
“他们不在这儿。”启明简单地把他这两天遭遇的事情大致复述了一遍。
“如果要用<神代降临>召唤我和姐姐，就必须由两匹小马合作进行。”月读说，“除了红豆和绿豆，这件事整个世界——你们的世界——没有第三匹小马做得到。”
“所以我从红豆馆主那里学会这招后，考虑到红豆馆主和绿豆基本上都在隐居，就顺便把它告诉了莫星。”启明有点得意忘形，“事实证明我还是有远见——噗啊！”
额头上挨了狠狠的一下，启明忍不住捂着头出声。月读收回了蹄子，冷淡道：
“很好，这个世界现在有四匹小马知道了这个秘密。我姑且承认这是你的保命之举，但倘若有第五匹小马知道，你也无脸再来见我了。”
对启明教训完后，她冷冷地瞥了一眼莫星。莫星见状便露出含蓄的微笑，点了点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莫星说，“我也不愿意再把这个秘技分享给其他小马。”
这是当然的，连<贤者之书>上都没有记载的“魔法秘法”，学一个才会一个，他游历多年已经学习了很多，但他觉得这些仍只是那些太古的魔法智慧的冰山一角。他不是个容易满足的魔法师，所以他当然不会泄露出去。
“那自然最好。”月读指了指自己的胸脯，“这个家伙，不简单。我姐姐的神识告诉我，没办法拖住她太久。”
“不能一直困住她吗？”莫星微微皱眉，“我以为这一招‘神降’很了不起呢。”
“你既然晓得用这一招，就说明你知道它的本质是什么。”月读的语气依旧淡淡，但透露出无尽的威严，“<神代降临·天照月读>对于被施加的目标来说，被附体和中幻术没有太大区别。
“虽说你们学习幻术后，一定知道一则教条：能被解除的幻术绝对不能用于实战。但只要是幻术就有被打破的可能，无非是时间长短问题……我姐姐拖住了她的思维，而我借用了她的躯体。不过这两个环节有一个出了差池，整个控制体系都会瓦解。
“以她的本领，要突破不难。”月读作了简单的总结。
“真是见鬼。如果换在外面，我自己的幻术能困住她几日几夜——呃……”
莫星还没说完，头上也挨了“月读大神”一蹄。
“小子，不要太狂了。我明白告诉你，这个家伙和你们都不一样，她没有魔法性质，所以‘利用从对方体内的魔力回路内抽出魔力进行无尽幻术’这种本来就很天方夜谭的东西，你还是少实践为妙。”
莫星心下一惊，他没想到这个自称“月读”的家伙居然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意图和技能。
“时间不多了，”月读说，“你们有什么打算？”
“只能先拜托您多困住她一下了，我和莫星先去求援。”启明疲惫地说。
“可以趁她病要她命么？”莫星说完后，又自己摇摇头，“不行……没法再使用更多魔法，也没有力气了。”
“你们走吧，以我姐姐的玩性，逮到这么个体质特殊的家伙，不多玩一下她是不会轻易松手的。”月读耸耸肩。
“我没兴趣陪你耗！”卡尔冲呼噜作响的白狐大声吼道。
转了一圈后，卡尔大概明白这里是什么情况了。她在这几分钟移动了大概上千米的距离，但每隔一段空间她总能回到原点。
这个地方大概是把一个空间复制成无数份，再拼接起来吧——卡尔这么判断。如此一来，逃出去就变成了一件很困难的事情，除非她找到打破怪圈的“门”。
还输感觉不到能量。这个空间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未知状态，她甚至没法得知蹄下这块“巨石”到底算不算石头——就像她不知道眼前的白狐到底是不是狐狸一样。
白狐的两只耳朵自动地合了下来：“不要那么大声好不好啊？”
“你这混蛋，还想困住我多久？”
“我没有打算困住你啊。”白狐的语气显得很无辜，“是你自己出不去嘛。”
“……”
不能浪费时间了。卡尔想到。现在还不清楚为什么自己无法使用能力，而且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被移动到这个地方来的。但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找到这片空间的“门”，唯有如此，她才能逃离这里。
因为她还得打败那两个家伙，然后去见天青呢。
确定了目标后，卡尔放松下来，闭起眼睛盘坐，静静地感受着这个空间里充斥的，不同的“能量”。
◇
这种感觉真美妙。
从深不可测的泥潭里探出头来，从蛛网密布的束缚里挣脱出来，从铁索连环的禁锢里逃离出来，从黑暗阴森的森林中突围出来。
“存在”肆无忌惮地伸展着，笼罩的迷雾被慢慢地驱散，拨云见日，舞龙出壑。
能触碰到了。能听到了。能闻到了。能看到了。
——能感觉到了。
身体。这是我的身体。“我”竟然有“身体”——存在，个体的存在，唯一的证明。思维。思维在活跃，思想生出萌芽了。它们在活跃地蹦跳，热烈地欢呼，吵吵闹闹地，很繁乱，可是很让马开心。
开心？什么是“开心”？——让谁开心？让马？让“我”——“我”是谁？是“马”吗？小马？那是什么？不了解，不知道，不明白。可我就是小马，我来自小马——来自谁？小马是谁？
它又来了。它是混沌，是迷茫——“我”怕它——它预示着死亡，预示着“我的”不存在，它否定了“我”。“我”不能迷茫，我要了解，我要知道，我要感受——我要欲望。
欲望，欲望——想要什么，想要了解什么，想要知道什么，想要感触什么，想要这些——要存在，要身体，要思维，要……
活着。
“咳咳……咳咳！”
天青猛地直起身来，窗棂外的月亮幽幽地亮着柔和的白光。
——好冷。天青想到。
这是这匹小马的第一个感觉。也是名为天青草的“存在”真正开始与世界产生交集的第一个瞬间。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一个像是老板又像是科学狂的，自称“安妮尔”的雌驹，教会了她一切作为小马该会的事情，并抚养着她。
她称天青是她培养出来的。并且告诉了她所有的真相。
那段时间很古老，尽管对于很多小马来说这不算是太久的时间——但天青总是觉得那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
学会说话，学会走路，学会认知，学会自理。
学会高兴，学会悲伤，学会笑容，学会哭泣。
学会理解……学会愤怒。
——现在看来，最后一项真是她出类拔萃的学科。天青偶尔会这么想到。
“嗯，确实是布置了不少监控呢……毕竟她真算得上是个危险的家伙。”
出乎意料，当自己提出要看看那个绿油油的小马时，安妮尔笑着许可了她。
“随你便好了。”说完那句话后，安妮尔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于是当她有空时，她常会来到监控室，看着屏幕上的，那个可以被称作“母亲”的小马。
她的行动举止，她的音容笑貌，总是让自己内心最脆弱的那一块狠狠颤动。
“我”原来是她的武器。
用完即丢的，“道具”一般的存在。
她从安妮尔那里学到不少，了解到不少，也感触到不少。
正因学会了感情，才能够愤怒：
天底下有哪个母亲这么狠心吗！？
恨意日积月累，心中的不忿也日益激增。即使后来安妮尔从中斡旋，她最终也不愿意原谅那个名为“冬青”的小马。
她结婚，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看着那个绿油油的家伙和那个可以算得上自己“妹妹”的小粉马享受天伦之乐时，天青的心就会刺痛。
不会忽视的存在。绝对无法忘记的存在。
她的快乐建立在自己的痛苦上。自己的存在只是一个巧合，自己原本只是个道具。
唯有这一点，唯有这个事情，天青绝对无法介怀。
学会感受，学会了爱。
那就一定会有恨。会感觉到痛。
即使早就不惧怕摔倒，但摔倒了还是会流血，也会感受到痛楚。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存在”，为什么会“存在”，为什么要“存在”了。
就是为了“活着”——这是对那个雌驹最好的抗争，最大的报复。要彰显自己的价值，要努力地在她之外活下去，证明自己的“存在”。
有朝一日——
◇
冬青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奄奄一息的天青突然低吼出声，盔甲动力全开，蓝色的光芒再度亮起——片刻之间，束缚住天青和飞雪的树藤就被斩断，伸向她们的木刺也悉数被截。
“这是……”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青咆哮着，盔甲似乎响应着主马的意志，爆发出耀目的光芒。天青挥舞双剑，架势仿佛操纵着伐木机，来回切割冬青召唤的木枝。
“原来还有力量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冬青退到后方，露出疯狂的笑容，再度举起蹄子：
“木魔秘法·金光绿叶！”
金光成雨，木叶化作死亡的洪流再度袭来。天青举起蹄子，激光和长剑一齐出动，双方碰撞摩擦，一时间战场光芒四射。
飞雪惊呆了，难以想象天青居然有这么强的爆发力，仿佛之前那些重伤都不存在似的。她就像水中的磐石，切割着迎面而来的巨浪，依然屹立不动。
但飞雪知道这样下去的后果是什么：“天青！注意蹄——”
“这招如何！”
冬青像指挥军队般大喊，天青蹄下的雪堆爆开，木根和树藤缠绕着袭击了上来——
天青似乎早就料到冬青的进攻手段，突然之间马力全开，逃出了那些神树之根的攻击范围。但要说逃并不准确——她依旧斩着数不尽的木叶，逼近树冠下的冬青！
“木魔秘法·巨木城锥！”
冬青没料到她如此大胆，连忙出手。巨大的木锤挥舞而下，天青不作防御，盔甲给出数据帮她完成了一个精密的动作——贴合巨锤的挥舞边缘绕过城锥。在这之后天青一鼓作气，刹那间突破了音障！
她突进到了冬青的眼前！
强劲的剑风扫在冬青脸上，一缕绿色的发丝随着雪风飘荡到半空中。两匹小马都不动了，互相看着对方。
“你一开始……就计划好了？”冬青看着横在自己脖子上的长剑，问道，“牵扯神树的根系，利用木锤躲过最后的也是密集的木叶攻击，然后将我的军？”
“神树能用来进攻的根系有限，除非你希望它从这个陡峭的雪山上栽下跟头去。”天青大口地喘息，显然她背负重伤的危险举动给她带来了很大的负担，“因此我判定你的神树用来进攻的根系是有数量限制的，而刚才我故意站在原地不动，一是引诱你是用根系偷袭，二是给自己的盔甲的加速蓄力。”
“万一那并不是我全部的神树根系呢？那你冲到这里时就会被我穿心而死。”
“之前你攻击我的时候用了这一招，但却没有理会几米开外的飞雪姐姐。飞雪姐姐当时几乎没有战斗力，所以我怀疑你可能已经用上了全部根系对付正在突进的我。”
天青喘了口气，接着说：
“我比对了一下第一次你用根系偷袭时和这一次用根系偷袭我时的大致数量——你不必怀疑我的盔甲的运算能力——我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肯定这就是你全部家当。所以我才敢冒这个险。”
“至于<金光绿叶>，它们都是来自于你背后的树冠。它们只会绕过你所在的‘王座’却不会拐弯——否则我早就死了——因此只要我突进到你身前，你这招自然就无法使用了。”
确实如此。此时乱舞的木叶已经全部平息下来，就算再怎么蠢，也不会有小马用机关枪在对付敌人之前把自己先给扫死。
“……真是不错。”冬青由衷地赞叹道，“说起来，我在你体内感觉到了‘我’的力量……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闭嘴！”天青被戳到痛处，怒吼起来，“你只要记住你是个混蛋就好了，哪来这么多事情！”
“我不懂你为何对我有如此大的意见。好像从刚才我们初次见面开始，你就是这幅样子。”
“初次见面？还真是有脸说……就不怕我把你的头直接砍下来吗？”
“你不会这么做，至少现在不会——不然你刚才就可以直接杀了我的。”
“是的，因为我有问题要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要突然攻击我和飞雪姐姐？老老实实回答我！”
冬青沉默了一下，“为什么呢？……说起来，我不太清楚呢。我就只知道我是来杀你们的，仅此而已。”
“可笑的理由，”天青嗤之以鼻，“就像你当初把我当作武器一样，对么？当时你也是用这么滑稽的理由？”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冬青冷淡道。
“……真是够了，你真是个虚伪的家伙。青律要是知道她的妈妈是你这种小马，她非得……”
冬青愣了一瞬，后面的话她没有听进去。
——青律？青律是谁？自己肯定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小马。那为什么自己会迟疑？
就像刚才她听到那条龙喊这个眼前面目愤怒狰狞、眼角却晶莹闪烁的家伙的名字——天青时那样，自己也迟疑了那么一下。究竟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不，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冬青轻声对自己说。
杀了她们就好了，自己的责任，自己的任务就是如此——不需要迟疑的，没有理由迟疑的。青律是谁，天青是谁根本不重要。她不需要去记这两个名字。
可是这样，自己的心为何会有那么一点……痛呢……？
“你在嘀咕什么？”天青警惕地盯着她，逼问道，“再不回答我的问题，我就砍下去了！”
“没什么，我这就回答你。”冬青抬起头，微笑道，“你已经死了——就是这么简单。”
天青随后一愣，随后怒火中烧，正要作势砍下冬青一条蹄臂——这能让冬青暂时失去威胁，反正她知道冬青可以再生——自己的蹄子却突然不听使唤，四肢也麻痹了起来。
“木魔秘法·神树之种。”冬青幽幽地说道，仿佛幽灵低语，“在你接近这个王座的时候，你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胆敢侵犯神树，后果可是很严重的。”冬青低声冷笑，笑声里带着淡淡的嘲讽。
天青吃力地回头，自己的背部的盔甲从里面被爆开，一株鲜嫩的树苗长了出来，青嫩的绿色在寒风中闪现着，透露出生命的威严。
“<神树之种>的寄生极难被察觉，也极难被解除。被寄生的马都会成为神树的幼种，再被神树吸收掉。这些神树的嫩芽都是极其坚韧的，它们能摧毁被附体者的一切。”冬青把蹄子放在无法动弹的天青肩膀上，“以这种方式死去会是一种很特别的体验。亲自感受一下吧。”
“你……”天青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声，就被冬青施加了一个极轻的推力，倒了下去。
树苗开始从身体的各个地方生出，慢慢覆盖她的全身，像是藻绿布满池塘那样延伸向身体的各个部位。
还是大意了——天青不甘地想到。
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打败这个雌驹。她是自己的来源，也是自己的归宿。是她制造了自己诞生的契机，也是她亲蹄送自己上路。
这种感觉真不爽啊——就像是自己的一生都被牢牢把控着。想要挣脱她的控制，到头来却发现那像是蚂蚁想要飞向天空一样可笑。
寄生而来的生命，也由寄生而死去——记得一次她跟着安妮尔去那个名叫启明余晖的独角兽的家里做客，某位『牌灵』——似乎是【死神】（Death）吧，那个白发的姐姐——就曾对她说过一句很有哲理的话：
“树叶的一生，只是为了归根。”
现在我也要归根了吗……真是不甘心，不服气呐。自己就这样认命了吗？就这样心甘情愿地放弃挣扎去死吗？
别逗了，<神树之种>——这可是神树的寄生种子啊，和你与那些当初冬青用过的种子相比，高了太多级别了。
——凡躯，怎可与神相提并论？
“……”
发不出声音了。感觉被剥夺，视野被剥夺，嗅觉被剥夺，听觉被剥夺。
——“存在”被剥夺。
身体被剥夺，思维被剥夺，生命被剥夺——原来这就是“死亡”。【死神】真是诚不欺我。和诞生时的感觉完全相反，迷雾又笼罩了起来，“存在”被无限的压缩成片，成线，成点。
那个绿油油的小马是什么表情？似乎笑容里带着一丝悲怆，是自己的错觉吗……但是已经看不见了。视觉已经基本消失了。
血腥味也淡了，明明那种气味原本充斥着整个颅腔的。话说血的味道可真是不太好，让马很不舒服……但是已经闻不到了。嗅觉味觉已经基本消失了。
飞雪姐姐似乎在大喊着什么……真好笑啊。这个时候喊谁的名字也没用啊，更别说喊“冬青快醒一醒”这种梦话了……但是已经听不清了。听觉已经基本消失了。
“死亡”开始作为一个具体化的概念，朝她慢慢靠近。
◇
“这里好冷啊。”
淡红色的天马走在通道里，忍不住拍了拍翅膀，搓了搓蹄子。
“的确比刚才还要冷。”一匹银发的蓝色独角兽走在她旁边，说道，“看来我们越来越往下了。”
“枫先生……”
淡红色的天马——菈那一边放慢步伐，一边疑惑地出声：
“我们会不会走岔路了呢？”
“……的确有可能。”
名为枫的独角兽停顿了一下，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他们在这个遗迹里已经绕了很久了，以他龙类灵敏的五感，即使现在幻化成小马形态，他很容易就能发现一条通道上存在着许多的隐蔽的岔路。这个时候过于灵敏的五感反而给他带来了麻烦——在搜救队友的时候，最忌讳的一点就是迷路。
结果来来回回蒙了几个岔口后，别说启明一行马和瑞兰诺斯，连那些黑袍的家伙也见不着了。
反倒是空气越来越潮湿阴冷了。这种感觉就好像慢慢深陷入泥沼当中，任由腐败的藤蔓和动物的枯骨把你包围，渐渐地窒息。
“我们就这么走下去会不会迷失在遗迹之中？”
“放心好了，我不敢打包票找到你我要找的小马，但有把握带你出去。”
枫尽量让自己的语调显得平和一些，希望能给菈那一些安全感。菈那察觉到这一点后，感到温暖般地笑了。
“……怎么了？”
“没什么啦……枫先生，前面好像要到头了喔。”
枫看向通道的尽头，确实，前方的通道开始逐渐变宽，尽头处隐隐有光亮照射而出。
那道光芒仿佛黑夜里的灯塔，点亮了两者的希望。在刺骨般寒冷的催促下，枫和菈那一齐加快移动的速度，跑向那个出口。
随着步伐的加快，洞口越来越近，也越来越亮。在突破洞口的一刹那，视野豁然开朗了起来。
待枫和菈那适应了这股光明，看清了周围的景象后，他们被深深震撼了。
——逃离迷路的结果所带来的，不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希冀曙光，而是暗风吹雨入寒窗的恐慌不安。
这是一个极其大的封闭空间。整个室内呈圆形结构，地面半径巨大，室内高度也极其宏伟。和整体遗迹古老的风格不同，在室内摆满了现代化的仪器，玻璃试管和烧杯等用具挨个摆放在一排排的桌子上，数不尽的资料纸张撒在桌沿和地板上。
而最令他们心惊的，莫过于摆放在整个圆柱形室内边缘的、一个又一个排列的巨大圆柱形器皿。这些玻璃舱内盈满了各色的试剂溶液，幽暗的泡泡不时在溶液中浮起消失。
——而在它们的里面，都有一匹小马。他们或独角兽，或飞马，或陆马，正带着呼吸设备，身上插满了管道，紧紧闭着眼睛浮在溶液中。
而室内最大的一个圆柱形器皿就在室内正中央圆心的位置，此刻里面的溶液已经放掉一半，除了绿色的试剂外空无一物。
“天呐，这……”
菈那握住嘴忍住惊叫的冲动，枫则是跳了跳眼角，表情依旧冷静。对于活了上千年的他来说，感情波动已经很少了，但在看见这些东西时，他还是感到了一丝毒蛇蹿背般的阴冷滑过后背。
但他必须保持冷静和镇定，否则菈那就可能直接崩溃。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我来之前听说有考古队在这里失踪过……”菈那看向枫，枫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了极度的恐惧，但她还是颤抖着把话说完：“会不会……就是他们……”
“……这里在容器里的小马也不多，考古队只有这么一点小马么？”
“我想应该不会……”菈那迟疑地说。
“那就说明还有其他小马，”枫立马移动蹄子，“走，我们找一找！”
菈那点点头，两匹小马绕过那个中央的巨大的器皿，在宽大的室内按逆时针方向往右开始奔跑起来。虽说这个密室很大，但阻挡视野的东西不多，枫很快就注意到了有一片墙壁的圆弧边缘没有任何仪器，取而代之的是和石壁在同一条圆弧上的铁栅栏。
他招呼菈那过去。不出所料，和前面被扩宽的通道一样，这里果然是马为凿空了石壁做出的“监狱”——被数道砖墙隔开来的几个牢房，以及在里面昏迷的、穿着考古队服装的小马和耗牛。
枫挨个走过那几个牢房的门查看里面，在走到一个牢房前面时，他简直惊得说不出话来。
一匹紫色头发的白色天马靠着墙壁，正闭着眼睛轻轻喘息。
“我去……”枫难得爆了一次粗话，惊得合不拢嘴，“银……银笛！？”
他用力地拍打铁栅栏，大声喊到：
“喂，喂！银笛！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呃……啊……？是……是枫么……”
谢天谢地，银笛居然有了回应。他艰难地睁开眼睛一条缝，慢慢地扶着墙壁想要起身，却突然摔到趴在地上。
“喂喂！不要紧吧？”
枫继续喊着。他的声响把菈那吸引了过来。
“枫先生，这是你的朋友吗？”
她一边问一边走近枫，然后同样惊呆了。这并非因为枫的行为和他的那位朋友，而是因为菈那在银笛旁侧的牢房里，看见了一个她朝思暮想的身影：
“……瑞兰诺斯！”
一匹拥有白色长发的淡蓝灰色独角兽躺在地上，那头曾让她无比喜爱的飘发此刻正杂乱地披散在肩头，染上了黑的黄的污渍。他也闭着眼睛，脸上的雀斑微微抖动。
“瑞兰……瑞兰诺斯……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菈那几乎是哭出来了，跪在铁栅栏前，用蹄子使劲地抹着泪水。
瑞兰诺斯猛地睁眼，紫色的眼瞳中满是迷茫和震惊。随后他慢慢把视线移向菈那，沙哑地出声：“菈那……是你吗……”
他慢慢地倒下来，趴在地上爬向菈那。银笛也在另一侧做着同样的事情。看得出他们已经精疲力尽了，爬到铁栅栏口时，他们用极其微小的声音分别说道：
“快……走……”
“枫……先救……青律……”
枫和菈那对视一眼。枫立马问道：
“青律也在这里？！她在哪儿？”
银笛慢慢地抬起蹄子指向另一侧，枫顺着方向看去，之间一个体积较小的器皿里，一匹粉红色的小陆马漂浮在绿色的溶液里，毫无动静地沉浮着。
枫点头，转身抬起蹄子冲向器皿，同时一道蓝色的火焰早已汇聚在独角之上。他把蓝色火焰射出去，火焰击碎了器皿，他迅速抱住和溶液一起冲出来的青律，再挥一蹄弹开了所有玻璃碎片。
与此同时，菈那忍不住对瑞兰诺斯说：
“你说……逃走？这不可能！我要带你一起走！”
她转头对枫哭喊道，“枫先生……也请您救救他！求您了！”
“——这是必须的！”
枫大喝一声，折返回来，挥出一道蓝色的火刃。然而火焰在撞上铁栅栏后就像蒸发了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什……”
枫惊讶地看着那道铁栅栏，“居然有吸收魔力的功能？”他咬牙道。
“这个……很坚固……物理和魔法攻击都很难奏效……”银笛艰难地喘息，“带青律走……快点……离开这里……”
“这里怎么了？”枫大声问，“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个实验室？你和青律到底又为什么在这儿？”
“这里……”一边的瑞兰诺斯接过了话茬，他抬眼看着愤怒的枫和不安的菈那，一字一句地吐露道：
“这里……有怪物。”
“……！？”
枫和菈那一时间都无法理解瑞兰诺斯的话。
“你说怪物……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瑞兰诺斯慢慢地试图坐起来，说道，“那个……利用这个实验室……研究……咳咳，咳咳！”
他已经虚弱到无法再多说话了——菈那手足无措地站在栅栏旁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对男友的信任使她想要听从对方的劝诫，但深刻入骨子里的爱意又将她死死地定在原地。
“我们不会就这么轻易离开的，”枫说道，“我们带走青律就等同于暴露了行踪，不管这个实验室是谁在操控，他之后一定会带走你们……那个时候再想要救你们，机会就很渺茫了。”
他把青律交给菈那，菈那微微一愣，连忙把青律抱住。
“——所以，必须在这里决断！”枫张开步伐，慢慢地聚集力量。龙鳞在他的皮肤上慢慢浮现出来，前蹄开始幻化为爪，龙翼伸展开来——他选择了龙化！
枫用双爪抓住铁栅栏，用力向外侧拉。然而即使是以龙的力量仍旧无法破坏这个监牢，甚至连使这个栅栏发生一丁点的形变都做不到。
他咬牙，换气，再用力。菈那和瑞兰诺斯默默地看着，他们帮不上什么忙，只希望枫能够创造奇迹。
但奇迹倘若那么容易发生，也就不叫奇迹了。枫几分钟的努力都毫无作用。用爪攻击，用龙族魔法轰炸，铁栅栏依旧纹丝不动，就像是游戏里玩家再厉害也不能破坏的固定地图一样。
“枫……！”银笛低声怒喝道。
枫松开爪子，退后两步喘气。
“……这是一个你多年的朋友，对你的最后一个请求。”银笛低头，轻轻地说道，“求你……带着青律，离开这里。”
“如果可以的话，替我向冬青……”银笛顿了顿，“报个平安吧。”
死寂。绝望和悲伤的气氛笼罩了这个昏暗的空间。每匹小马都仿佛被冻结了一般，伫立在原地，不说话，也不动。
银笛知道这栅栏的性质。他在被关住时偶尔能听到那些黑袍马的交谈，知道这个栅栏取材于遗迹内一种特别的，可以使魔法无效化的符文。在经过这个实验室的改造后，它获得了超强的硬度，这使得从物理和魔法两个层面上要破坏它，都是极其困难的事情。
它不是不可以被破坏，但以他们现在的力量，用常规手段的话至少也要磨个百八十年。
“所以……枫，你就赶紧……”
“……开什么玩笑啊。”
枫冷声打断了银笛，阴沉着一张脸道：
“我活了上千年了，最不能容忍的，就是看朋友一个一个离开……”
他把爪子结成印状，说道：
“况且，你也别小看我了——我可不是惯用常规手段的家伙，你应该清楚的吧？”
“……动静太大，你就跑不了了！”银笛用尽全力喊道，“刚才就说了……这里有怪物！”
“那就让他来和我比比，”枫快速变换结印，“看看谁，才是真正的怪物！”
说完这句话时，他的爪中，十二道印结印完成——
“龙族秘法·摧枯之扥！”
枫大声喝道。
那一刻，所有小马都有一种错觉：实验室内原本就昏暗的空间，似乎变得更加昏暗。不知道从哪能吹来的风缓缓刮动起来，似有千万的亡魂在嘶吼。实验室内的烧杯和纸张纷纷落地和被吹飞，满室充斥着玻璃碎裂的“噼啪咔嚓”声和纸张飞舞的“哗啦”声。
◇
“神树之种……”
这个名称，好像有点印象。
“……那不是，我的杀招吗……？”
记忆逐渐明晰起来。是的，这是一个早就应该被她忘记的技能，是她植物天赋在杀敌这一方面的，极致的体现。
可是，那不应该是被自己封印了才对吗？为什么会……
“因为‘我’，已经不是‘我’了啊。”
“……！？”
是谁？谁在说话？
“是我啊。也就是，‘我’。”
“……我么……”
漆黑一片的空间内，冬青转头，看向站在对面的那匹小马。
绿油油的身体，绿油油的头发，绿色的瞳孔。
就像一面镜子在映射一样。完全一样的容貌，完全一样的音色，完全一样的，一缕白纹。
“为什么……”冬青充满了疑问。
“冬青”看着她，轻轻招了招蹄子。一缕青色，一缕白色……数缕丝绸状的、漂浮的条带围绕在她身边：“‘我’，你知道它们吧。”
“植物……灵魂？”冬青惊道，“为什么它们会在你身边？”
“你错了，‘我’。它们呐，一直都在我的身边。”
“可是它们明明是我的……”
“再想想，‘我’。”那边的“冬青”微微一笑，“它们，究竟属于谁？”
冬青呆愣在原地。
它们，是拥有植物能力寄宿的，自己体内的灵魂。
也就是说，是属于“冬青”这个小马的。
“可是，我就是冬青啊……”
难道不是这样吗？
“冬青”摇摇头，“不是那样的，‘我’。请好好想一想，‘我’会做些什么，又不会做些什么吧。”
“我做了什……”
宛如一道闪电划过脑海，冬青一下惊住了。
无数的记忆碎片涌入脑中。神树降诞……攻击……刺穿天青……重伤飞雪……神树之种……
杀了……她。
记忆化作的洪潮汹涌而来，冬青忍不住跪了下去，捂住脑袋低声呻吟。
我做了什么？我解除了封印自己的力量，用自己的极致杀招，杀了自己最不想杀的小马？
“不……”
冬青用力锤着空间内的不可视平面，身躯不断地颤抖，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哭声。
“冬青”看着哭嚎的冬青，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安抚着躁动的灵魂。
“……你……不，‘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半晌，冬青抬起泪眼，看着面前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小马，如此问道。
“我是负责来为‘我’纠错的。”“冬青”说道，“植物的灵魂们在你释放<神树之种>后，感受到巨大的力量从你的体内剥离出去，它们很不安，所以就集体唤醒了‘我’的马格。当然，这也是你当初设下封印时，为了避免封印打开所设置的，最后一道保险。”
“是吗……”冬青垂下头，懊悔道，“可是我……已经没法挽回自己的过错了……”
她想起来了。她被带到雪山之巅来，被一群黑袍马锁住。因为看到银笛和青律被绑架，虐待的视频和照片后，她怒火攻心，为自己定下的封印濒临松动。这时候有一匹披着画着暗红色禽鸟图案的黑袍小马过来，释放了某个能力——魔法还是药物她已经不记得了——她便迷失了自我，对天青和飞雪实行最猛烈的攻击。
“是啊，”对面的“冬青”轻轻叹息道，“一切总是发生得太快，却又发生得太迟了。”
她顿了顿，“因为天青的死，你的迷失的马格——当然，也就是我——被唤醒了，这或许能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可是天青草她……”冬青捂脸，大恸道，“她……”
“还有可以挽回的余地。”
“冬青”冷静地说道。冬青抬起头，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难道，难道还有办法吗！”
“你……我是指，被控制状态下的‘你’肯定不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天青到底是怎么来的。”
冬青一头雾水。“冬青”也不停顿，继续说道：
“天青草是你的寄生种子诞生的生命体。神树之种也是寄生击杀类的技能，你觉得，寄生种子寄生到本来就是寄生种子的体内……能发挥夺走宿主生命能量的效果吗？”
冬青依旧呆愣着，这时“冬青”慢慢朝她走来，把蹄子搭在冬青的肩膀上：
“其实呢，‘我’啊，本该是最了解天青的小马呢。”
冬青的眼眸闪了闪，黯淡下去：
“我……一点也不了解她……”
不了解她的内心，不了解她的想法，只了解她对自己的愤怒，以及自己的错误——这就是冬青对天青草的所有感觉。除了赎罪般的关切，就是自责的懊悔。
“我根本没想到会有这种后果……我，应该是个失职的植物能力者吧……”
“所以你封印了那些强大的技能。因为你自责，你不希望天青，其他朋友，或者其他可能诞生于你的能力的生命再受到同样的伤害。”
“是，所以我——”
“所以你把能够保护他们的力量，也一并封印了。”
冬青呆呆地看着“冬青”，后者表情平和，但面部线条却是坚硬的，仿佛在宣告某种决心。
“你选择了妥协，但逃避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你所做错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不信任’。”
“不信……任？”
“是的——对朋友的不信任，对自己的不信任，对天青的不信任……这就是一切的始终。”
“不，不是的……我只是想……”冬青急切地摇头，垂下视线，“我只是想……”
“今天发生的事情就是最好的论证不是吗？你低估了朋友们，天青草，还有你自己的能力了。”
“冬青”把她的脸庞捧起来，大声说道：
“看着我！看着你自己！正视这一切，你才能不再迷茫下去，才能真正起到保护其他小马的作用！”
掷地有声的话语在昏暗的空间里回荡，灵魂们慢慢地聚集到冬青身边，似乎是在对她进行安慰和鼓励。
“你还有事情要做呢。”“冬青”轻声说，“去吧，‘我’。天青还需要你呢。”
“……嗯，我知道了。”
冬青抹了抹泪水，点点头。
黑暗的空间中，亮起一道光芒。
◇
铁栅栏发出恐怖的“刺啦”声，被用蛮力生生地撕裂了。它们纠缠、变形，分崩离析，化作一团团废铁。
这股惊马的力量来自于枫——龙族秘法·摧枯之扥。
这种力量不属于魔法，严格来说，它属于龙族念力具象化出的蛮力。其巨大的反复的力量撕扯能将坚硬的目标撕成碎片，通常这招被用于对付龙族坚硬的鳞甲防御，是一种极其有效的破防技能——唯一的缺点，和其他同样强劲的技能如出一辙，就是消耗太大。
枫单膝跪地，一边喘息一边说：“好了……现在，我们赶快撤离……”
菈那扑腾着翅膀，一边抱着青律，一边扶着瑞兰诺斯走出：“枫先生……你不要紧吧？”
“没有大碍，有些累罢了。”枫站起来，走到银笛旁边，伸出龙爪：“现在……我们赶紧走，在你说的那个怪物来之前。”
“枫……你还真是……”银笛感动得有些哽咽。但眼下不是伤感的时候，他接过枫的龙爪，在枫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我们离开这里。”他说。
“那些考古队的队员……”菈那迟疑地问。
“能叫醒多少就叫醒多少……能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吧。”
就在一行小马转过身来的时候，大家一齐站住了。
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匹小马，正默默地看着他们。
“……是谁？”枫半背着银笛，警惕地问道。以他龙族的敏锐感知，居然一直没有发现这个空间里多出了一个小马。
来者是一匹鬃毛皮肤皆为黑色的陆马，两蹄直立着站在实验室门口。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大袍，上面用暗红色印着某种疑似飞禽的图案。
不过，他身上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的眼睛——他的右眼。他的左眼呈普通的暗黄色，而右眼则是以暗红色为底，黑色的六个菱形像是花瓣那样排列成圈，在眼瞳里缓缓地转动着。
他此时正勾着嘴角，阴险地笑着。
“在我的实验室里大闹一通就想走？未免太看不起马了吧。”
他动了起来，慢慢地走向枫他们。
“果然是实验室么？你到底是什么马，在这里做些什么？”枫举起爪子，注视着黑袍陆马的一举一动。
“我没必要泄露情报——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反正，我的实验差不多已经结束了。”
“什么实验？”枫把银笛拨到身后，喝问道。
“你亲自感受一下就知道了。”陆马阴冷地一笑，抬起藏在大袍之下的右蹄。
霎时间，实验室内风声大作。枫还未动作，一股怪力就已经打在他的腹部。一口鲜血疾射而出，枫踉跄了两步，被银笛勉强地扶住了。
“呜——”
“枫先生……！”
菈那惊恐地喊道，瑞兰诺斯拉住她，低声道：
“别过去……”
“可是枫先生和银笛先生——”
“那就是……我们所说的怪物。”
“……！？”
菈那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只陆马。陆马注意到她的目光后，对她咧嘴笑了一下。菈那被吓得后退一步，瑞兰诺斯咬着牙，把身体挪到了菈那面前。
“……龙族秘法·摧枯之扥……”
“你说什么？”
银笛一脸的惊讶，枫慢慢直起身子，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
“我说……他刚才用的，是龙族秘法·摧枯之扥……”
“这……”
银笛来回看着枫和那匹陆马，“难道说，他也是龙族伪装的？”
“不……”枫冷冷地盯着陆马，从牙缝里挤出压抑着动摇的声音：“你……不可能……”
“是的是的——就是这样没错。”
黑袍陆马和颜悦色地点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小马不可能用龙族的秘法，对不对？——因为小马的蹄子，根本结不出只有龙族的爪子才能结的印。”
“不过……”陆马竖起蹄子，黑袍的袖子随着他的这个动作滑了下来，“我可不只是用蹄子那么简单喔？”
枫睁大了双眼。不只是他，其他小马也看清楚了：在陆马的右蹄腕两段，各伸出了一段增生物。它像是植物材质，却以龙爪的形状显现着。
——在陆马的右蹄腕两段，各长着一只龙爪。
认识到这一点的众马都惊得说不出话来。而陆马很显然是可以随意控制它们的，因为那对龙爪正跟着他的笑容挥舞着，像是在和他们打招呼。
“嘻嘻……这就是我的实验成果。没想到吧？我一只蹄子，就可以完成你们龙族最复杂的双爪结印。”
他一边摆弄着自己的右蹄，一边看着嘴角淌血的枫，“这招果然是龙类开发出来，用于对付龙族的……虽然我还不太熟练用这一招，不过看样子，也确实初见成效了呢。”
“……那也不可能，”枫说道，“这一招已经失传上百年了……整个龙族，现在只有我会这一招，而我也从来没有外传过。”
枫说的是实话。他已经存在了上千年，这些秘法本来早已随着时间的长河而一起流逝，只应该保留在他这个活化石的脑海里。
“你刚才不是用了这一招么？”陆马很无所谓地耸耸肩，“你懂我意思吧？”
一段沉默之后，一股恶寒猛地窜上枫的后背。其他小马随后也理解了陆马这句话的意思，都难以置信地摇头。
银笛和瑞兰诺斯还算比较冷静，也许他们之前就见过这个“怪物”的能力。菈那却是失声地，颤抖着说道：“难道……你只是看了一眼……就……”
“答对了。”陆马笑道，“是的，我可以在任何时候，瞬间学习我看到的各种技能。”
“<枭眼>。”他一字一顿地如此宣言，右眼的红底黑色花纹缓缓地流转，“这是整小个马国最强的‘天赋’，在魔法学被系统开发以前，小马们都习惯称其为‘万能可爱标志’。”
“它的拥有者，能够在瞬间学习一切所看到的技能。”枫接着他的话说道，话音带着一丝震颤，“魔法，念力，体术，武术，兵器术，秘术——”
“什么术，都可以。”陆马龇牙咧嘴，“所有小马的技能和手段，只要我看到了，那就都是我的。”
“……万能可爱标志……这，这明明只是个传说！”菈那喊道，“它早就被证伪了！”
小马国确实发生过关于“万能可爱标志”的事件，但那后来已经证明只是个乌龙。据说相关小马还被教训了一番，此后也没有发生过类似事件。
“那是因为这种血脉是隐性的。”陆马说，“我举个例子吧。好比苹果家族的天赋就是苹果相关，其他小马的天赋也或多或少与他的身世背景相关，即使有时会出现很大不同，但大体上早就已经趋近固化了……”
“但每匹小马都有觉醒<枭眼>的可能，只是这在普通小马身上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别说一双眼睛，至今都几乎没有一匹小马能觉醒哪怕一只<枭眼>，由此可见它的珍贵。”陆马嘻嘻笑道，巨大的黑袍也难以掩饰住他因为得意而微微发抖的身躯，“而且，<枭眼>在一匹小马身上觉醒后，是可以被移植给另一匹小马的。所以在很早以前，就有很多小马为了得到<枭眼>，挖出自己的眼睛，抢夺其他小马的<枭眼>来强行移植给自己……”
陆马摇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过呢……也不是所有小马的体质都适合移植<枭眼>，一旦不契合，丢了原本的眼睛不说，另外一只未移植的眼睛也可能被牵涉而失明……”
言及此，他终于不再压抑自己，大声笑道：
“而我，就是那个天选之子！我的右眼，就是无数代小马可遇不可求的，最强的小马天赋——<枭眼>！”
所有小马一齐后退一步。对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压倒性威慑像是海啸一般卷来，让他们深陷其中难以呼吸。
“……但那还不够。”笑完了以后，黑袍陆马忽然又毫无征兆地冷静了下来，普通的暗黄色眼睛和传说中的<枭眼>一齐注视着银笛他们，像是黑暗中恶鬼的双目。“<枭眼>的确是一个很方便的天赋，能帮助小马精通几乎所有本领。”
不过——他的声音显现出失望，如此发言后继续说：
“它只是‘几乎’能学习所有技能。一些特殊的技能，我是无法学习的……”他伸出右蹄，枫立刻做出反应想要挡住他可能将要释放的某个技能——可黑袍陆马并没有攻击，只是用腕部上的一只龙爪伸出一个指头，指向了枫，继续说道：“比如说你的‘龙族秘法·摧枯之扥’，我如果没有这对‘龙爪’，即使我通过<枭眼>学会了，我也用不出来。”
枫咽了口口水。
——条件一，用<枭眼>学会对方的技能。
——条件二，满足释放这个技能的要求。
做到以上两点，就可以完美地“复刻”对方的技能，此所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些枫已经基本推理了出来。
问题在于，黑袍不攻击他们，为何要对他们说这些？他这么做无疑于自报情报，等会把自己的底牌一步步展示出来。
虽然不知道这么做对他有啥好处——也许只是满足他的虚荣心——但枫决定暂时按兵不动，等待他说出更多的情报。
黑袍陆马果然自顾自地说下去：
“所以，我开始意识到，<枭眼>是有不足的。最强的天赋并非最完美……为了弥补它，也就是为了提升我的极限，我寻找了很多种方法。
“第一是‘可爱痘’。你们一定知道这是什么，小马镇某个倒霉孩子几年前感染过它……它能够将无数的可爱标志——也就是天赋，给予给同一匹小马，让她得到无数的能力……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强行附加的、铭刻在小马身体及精神内的‘可爱标志’所带来的天赋，比<枭眼>临时学来的更为可靠。但它的副作用却太过于明显——无法控制，这是它的一个最大的缺点。
“第二就是我现在在做的，‘进化’。”黑袍陆马又笑了起来，可以想象这对于他来说是很美妙的事情，“我从可爱痘中得到了启发。如果通过类似病毒的手段，不直接移植天赋，而是将其他天赋的‘释放条件’移植过来，再辅以<枭眼>——结果会如何呢？
“小马国的科学一直不发达，但所幸并不是没有基础。你们现在所处于的地方就是全世界最大的，研究基因移植的实验室。我为自己移植了包括这对植物体龙爪在内的，不同物种的天赋，用<枭眼>去对观察这些生物，以学会控制这些其他生物的构造。”他舔了一圈嘴唇，“这种感觉真美好。听说暮光闪闪殿下曾经为她的翅膀无法控制自如所烦恼，真可惜啊，我丝毫没有那种感觉。”
“你的身体已经变成万能容器了吧？”枫说，“所以你现在是什么东西？陆马？应该不是了吧。怪兽么？”
“真是不礼貌的称呼啊。”黑袍马撇撇嘴，“我移植的目标只有一个——要保证不管看见什么技能，我都能立刻学会并使用。
“话虽如此，但那终究不好实现，于是我决定收集几个重点目标的基因并移植给自己。
“大概是几年前吧，你们都知道的——那场波及整个小马国的终末战役爆发了（启明注：即本接龙开头说的，预定为黑龙鱼联盟的最终大战的那场战斗）。在这场战斗中，我注意到了一个极其活跃的组织——黑龙鱼。”
“什……”银笛忍不住喊道，“难道你……”
黑袍陆马嘻嘻笑道：“对的对的，那场战斗中我趁乱收集了所有参战的黑龙鱼成员的基因信息……你们的能力正是太强大了，让我这个<枭眼>拥有者都感到有些嫉妒呢。”
“这也就意味着……”
“所以我才要把你们都吸引过来。”黑袍陆马终于说出了一切事情的始终，“把所有黑龙鱼成员都叫到这里来……然后我就能试验我的成果了。把你们打败之后，我就会用相同的方法，蚕食整个小马国……”
“你的野心是不会得逞的，”枫合起双爪，“我会在这里就把你解决——”
“啊，啊，停一下，停一下。”黑袍马不悦地皱眉，“打断别马说话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嗯，知道我为什么要选在这里建造实验室吗？”
“……？”
“这个地方是金砖王国的旧址，但为什么这个本该在中心城附近的古王国城会回到这里来，你们没有想过吗？”
黑袍马阴冷地笑着，转而指向实验室中央的大容器：
“看到中间那个最大的培养皿了吗？我在这里发现了一只古老的被封印的怪物，它身上也有多种生物的特征和他们的能力——这一切使得古代小马不得不放弃这个城堡，将它封印在雪山之中。”
“……你想说什么？”
“嘻嘻……你们得感谢我呢。我啊，完成了古马的一件憾事——我，杀了它喔。”
“……！？”
“别那么惊讶嘛。在它死前它就一直在这里面喔，我可是很好的榨干了它的价值呢——所以我的移植才能这么成功。
“这座城堡里有着奇特的符文。除了吸收魔法外，它们还会有意识地复刻出被吸收的对象的复制体——正是基于这两个可以利用的这个便利，才干脆把实验室设立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如果不是那些科考队的小马误打误撞发现了这里，我还打算暗中再研究个几年呢……嘛，虽然现在也不早了。”
“……一直以来，你就是在做这些事情吗？”
“我仿照那些符文的原理，制造了你们的复制体，尽管只成功了一两个例子，但也足够了。”黑袍陆马放下蹄子，拉开自己黑袍的前段拉链，“我说这么多只想表达一个意思……你们对我，是没有胜算的。”
黑袍打开——陆马的身周生出了鳞甲，肩膀上长出了藤蔓等植物体，飞马翅膀、龙翼和狮鹫翼三对翅膀张开，右蹄上生出一对龙爪，臂膀上有一只白色的尖角；左蹄则被改造成了机械臂，臂膀上生出一只黑色的尖角……
“力量，速度，魔法，器术……我已经所向无敌。”他大笑道，“我的确不是小马了，不过也不是怪物……我就是——神！！！”
枫握紧双爪，驱动念力：
“龙族秘法·龙王血印！”
黑袍马伸出右蹄，龙爪伸出握紧，右眼的黑色菱形缓缓扣合：
“龙族秘法·龙王血印！”
两道红光同时闪现，虚空之中传来猛烈的爆炸声，一道气浪爆开，枫等小马被掀翻在地，而黑袍马却屹立不动。
“我现在魔法储备和天角兽无异，躯体却比公主还要坚硬。”黑袍马哈哈大笑，举起自己的右蹄，“既然决定要开始行动，那么我已经拖了太久时间了……就在这里让你们绝望好了。”
他肩膀上的藤蔓伸出一部分缠绕上右蹄，发出绿色的幽光。
他一字一句地，把绝望施加给所有小马：
“木魔秘法·神树降诞……！！”
随着轰隆隆的响声，一株巨大的翠绿古树拔地而起，遮挡住了实验室的唯一出口。
◇
——我真的死了吗？
脑海里不禁浮现出这个疑问。随后，天青自嘲地笑了笑。
“什么嘛……对死亡什么的，还是无法无动于衷啊。”
她试着感受了一下四肢。有感觉。视力，听觉，嗅觉，触觉——都没有问题。试着活动蹄子摸了一下，身体也确实存在。这么看来，也许自己真的没有死。
“不过……”
她举目望去，四面八方都是淡淡的、缥缈的白色。不是那种空无一物的纯白，那些白色似乎在极其缓慢地飘浮着，这让她仿佛置身于云海之中。
“我现在……在哪呢？”
安妮尔还在的时候，似乎有聊起过小马死前回光返照的事情。不过安妮尔照样唠叨了一大堆生物学科学知识，天青草是一窍不通。相比之下，玄学的解释反而更加适合她理解。
她向前走了两步，惊讶地发现自己蹄下的“云”似乎是实体。尽管没有参照物，但她确实有“向前走了”的实感。
“也就是说，这不是梦……”
可是还是没法解释自己怎么在这里。如果是回光返照，她最后还能看到的应该是被“神树之种”侵蚀了的自己，以及雪原的战场才对。
她盯着“云地板”，正疑惑之时，一阵笑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木制的咖啡屋。屋子里并没有什么小马，从门窗外的景色可以看出是晚上。店内没有开灯，桌上昏暗的蜡烛在黑暗中发出温暖的光芒——于一个蛋糕上。
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这个店里了。
两匹小马——一绿一粉坐在桌子旁边，有节奏地拍着蹄子。绿色的那匹雌驹唱着：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天青草愣住了。
粉色的小马很开心地吹了蜡烛，绿色的雌驹笑眯眯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小甜心，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啦。”粉色的小马嘟起嘴，但很快还是没控制住自己，忍不住笑着说：“我许愿，爸爸少一些加班，妈妈永远在我身边！”
天青的眼角跳了跳。
绿色的雌驹伸出一枝藤蔓打开了灯，拍拍蹄子：“青律很听话呢。青律一直是妈妈最珍视的宝物。妈妈会一直陪着青律的喔？”
“青律最喜欢妈妈！”粉色的小雌驹甜甜地说。
天青撇过头去，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要看见她最不喜欢的小马——冬青，和她女儿享受天伦之乐的温馨场面，这对她来说和酷刑无异。
这些画面早在她查看监控的时候就一清二楚了，至今都黏在她记忆的深处，像是没入精神的一根刺，始终拔不掉，却一直生疼。
明明我也有份。
明明我也是……你的孩子。
为什么我是武器……她是珍宝！？
天青的怒火再一次被点燃，但很快她就发现生气也无济于事。
毕竟自己已经要死了，和那个雌驹的战争以自己的失败落下了帷幕……一切都应该结束了才对。
为什么会看到这些？天青恼怒地想着。
但这不是看电影，转个头就能当作无事发生——天青意外地发现，随着她的转头，眼前的景象也变了。
身处黑暗的房间里，伸蹄不见蹄掌，窗外的星光似乎被乌云遮住了，仅剩一轮月牙发着黯淡的光。
黑暗中传来压抑的哭声。
谁？天青想问，但她的声音发不出去。于是她寻找哭声的来源。
有些意外地，她在黑暗中慢慢摸到了那个小马旁边。绿色的雌驹趴在桌子上，蹄上按着一张照片。
天青还没来得及看去那个雌驹是谁，就先被照片吸引了目光。
——那毫无疑问是自己。
自己的照片出现在谁的蹄里？那个谁又为什么要哭？
怀着满腔好奇和一丝莫名的紧张，天青低下头来。
“……怎么会……？”
是那个家伙——天青愣住了。
冬青？那个一直是自己仇敌的家伙，拿着自己的照片在哭？
天青呆愣了一会儿，嘲笑般地摇了摇头。对方哭的原因她完全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反正肯定不是对着自己的照片哭。一定是这样没错。
她转过身去，视野里出现的还是冬青。场景再度变幻，早晨明媚的阳光撒在植物园里，她笑着给那些植物浇水，但红肿的眼睛和黑眼圈却让暴露了她的精神状况。
不远处紫发天马走过来，担忧地把双蹄放在她肩膀上：
“昨晚你做噩梦之后……还是没睡着吗？”
冬青摇摇头：“我后来……睡不着了。”
“总这么想着天青，就去见她啊。”银笛微微责备道，语气透露着心疼，“我回头就和安妮尔说……”
“不用。”
冬青疲惫地笑了笑，“她不愿意见我的……我……也没什么脸面再找理由去见她……”
“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银笛叹了口气。
“……啊，对了。”冬青轻呼一声，跑到植物园的一角，取来一个盆栽，盆内的青苗盈盈摆动，珊珊可爱。她一边递给银笛一边道：
“这个，开花之后会很漂亮。马上就是天青的生日了……你有空帮我转交一下给安妮尔，让她带给天青吧。”
“你自己不亲自去吗？”
“我要是去了，她肯定不会要这个的。”冬青拢了拢发梢，轻轻地笑笑，“以你的名义，或者以安妮尔的……也行。”
“……”
隔绝。隔离。无法感触。无法感知。
和死亡截然不同的“失去感”，朝着天青慢慢碾压过去，几乎让她晕厥。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是真的，还是假的？？
——为什么，我会看到这些？？？
这些关心，这些爱护，这份毫无掩盖的思念，这份纯粹的愿望——
这就是名为“冬青”的小马，为自己所做的事情，对自己抱有的感情。
“……难道是……”
天青后知后觉。
她明白了。对于一般小马来说，寄生攻击只是常规手段。而对于生为植物体的冬青了来说，来自她的寄生种子，必然和她本体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携带着原体的“信息”。这些寄生种子，都是“活性”的。
比如自己就是……这不重要。“神树之种”——问题应该在这上面——也携带了冬青的“信息”。而自己原本就是冬青寄生种子的一部分，也许是和“神树之种”发生了共鸣，才接纳了这些“信息”。
——也就是说，这些都是属于冬青的，真实的“记忆”。
“……切。”
那又如何？那又怎么样？再大的补偿也弥补不了她受到的伤害，相比之下无非杯水车薪。自己的敌意从来没有动摇过，也不会动摇。
“……那么……”
天青攒住自己的胸口。
——为什么，这里，会痛呢？
◇
“天青……”
黑暗的隧道里，卡尔张了张嘴，活动四肢起来。
“果然还是困不住你太久啊。”脑海里传来一个威严凛然的声音，似在遗憾地叹气。
“我尽力了啦……”又传来一声懒洋洋的自白，好像带着些许耍赖的意味。
“……你们两个，差不多可以滚出我的身体了。”卡尔睁开眼睛，脑海里的声音终于消散了。
“天照月读……么……切，终究还是小儿科。”
她活动了一下臂膀，开始感应四周。
“呵……还没走远。”
卡尔转身，冲着隧道深处而去。跑到一半，卡尔又猛地停下来，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不对，天青……”
——天青有危险！
卡尔一百八十度急转，朝着另一头的墙壁直冲而去。
◇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冬青发出巨大的咆哮声，突然跪倒在雪山上。
“冬青……？”被牢牢束缚着的飞雪还没从“天青死亡”这个刚刚发生的事件里缓过神来，一时间无法判断冬青现在的状态。
“呼……哈……”
冬青流着汗，眼眸里的光泽不断地闪烁着，双蹄撑着地剧烈地呼吸。
“……喂，冬青！”飞雪像是看到了什么希望一般，扯开嗓子呼喊道，“冬青！冬青你现在听得到我说话吗！”
“……啊。”
冬青抬起头，无神的双目慢慢地有了焦点，呢喃道：
“飞雪……你怎么……”
“太好了！你总算是清醒了！”飞雪惊喜地喊道，但下一秒她又焦虑起来：“先别管我……你刚刚……把天青她……”
冬青宛如梦中惊醒，她立刻寻找，很容易就在前方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天青。
“……天青，天青！”
她来不及，也没有力气站起，于是就爬了过去。天青面如死灰，她的盔甲已经破损不堪，几株幼苗从她的身上各处生出，并且还有许多幼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体内向外冒。
如果这是另外的小马，可能早就已经死了。但天青草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尚存一息，她仍在口齿不清地呜咽着。
“糟糕……”
冬青立刻把蹄子按在天青的身上。神树之种是她的技能，她作为全小马国最擅长使用植物能力的小马，完全有能力解除神树之种的继续入侵。
可是她的蹄子放在天青身上时，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
不是其他的外力因素——冬青心里很清楚，这是因为她封印了自己的能力。在封印状态下，她做不到这种事情。
刚才她是被控制，封印的力量才得以肆无忌惮地涌出。但现在她恢复了自我，力量自然就又在她的主观作用下继续被封印起来。
她看着自己的蹄子，无意识地颤抖着，汗水如瀑布一般流泻而下。
“冬青，你快一些啊！”飞雪在一边焦急地大喊，“你在犹豫什么！”
——要救天青，就意味着必须“主动”解封自己的能力。
解放这种，残害了天青的能力。
冬青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所以说，‘我’，根本没必要为了那种事情迷茫啊。”
脑海里又响起了“冬青”的声音。
“你早就有觉悟了，对吧……‘我’？”
冬青的内心豁然开朗，眼神从茫然变为坚决，她开始主动引导自己体内的，被封印了许久的力量。
——是啊，我早就已经做好了觉悟。为了天青，为了朋友们，我可以不择手段地保护他们。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迷茫？只要是为了救天青，那种可笑的迷茫算什么？！
“……来吧，久违的——朋友们！！”
一股热流涌上身躯，冬青感觉到封印的溃碎，她的蹄子上闪烁起金色的光芒。
与此同时，天青身上那些疯狂地生长着的树苗全部折断，连同它们留在天青体内的根系全部化为金色的粉尘，飘飘洒洒地随风而逝。
在金色光辉的映照下，天青慢慢睁开眼睛，眼眶里晶莹四射。
“太好了……”冬青忍不住流下眼泪，又破涕为笑道，“太好了，天青……你终于……”
“——可以去死了。”
被控制的马格突然复苏，冬青浑身一颤，发现自己的左蹄毫无意识地举了起来，挥了挥蹄子。
如果有一面镜子在面前，她会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左半边脸像是被恶鬼附体了一样露出狰狞的表情，从嘴角里挤出嘶哑的话语：
“杀……杀！”
“……不行！”
冬青用右蹄抓住不受控制的左蹄，然而该发生的早已发生。
背后的神树发出空灵的声音，冬青感到一阵恶寒。
她再了解不过了。木魔秘法·神树降诞——难道自己被控制后，连这种级别的技能都使用了吗……！？
冬青知道自己的这招有多大的威胁，所以也知道接下来发生的是什么。
也许是冲动，也许是本能——她发狠用右蹄操控地面下的神树根系，贯穿了自己不受控制的左蹄；与此同时，她将右半身拼死转到了天青的面前——
然后，用右半身，承接了在这之前左蹄所控制的，神树的树枝突刺。
“……”
直到这个时候，从苏醒过来就一直默不作声、表情呆滞的天青才有所反应。
她的眼角滑下来一行眼泪。
紧接着，在她还未做任何准备之前，视野中的冬青就被神树的根枝贯穿，温热的鲜血喷洒在她脸上和身上，也洒到到她那行已经被北风冻住的眼泪上。
绿色的雌驹倒了下来，躺在自己的胸前。
——好轻。天青想到。
原来她这么轻的吗？丝毫感觉不到对方的重量。还是说，因为生命的重量已经消失，所以……
天青慢慢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怀里的冬青，毫无知觉地把她抱紧，脑袋一片混乱。
北方依旧呼啸着，在天空盘旋着来去，像是在嘲笑大地上的芸芸众生。
“……哈。”
天青低头，看见冬青睁了睁眼睛，看到她以后，发出一声虚弱的笑声。
“……你没事啊……真是，太好了。”
她的音量逐渐减小，最后终于归于寂静。
“……”
骗马的吧。
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
“……冬青。”
不知道束缚何时解除了，飞雪握着伤口半飞半爬，来到了冬青和天青的旁边，伫立着，彷徨地喃喃道。
“……飞雪姐姐。”
天青僵硬地转过头来，“我……能问你几件事吗？”
“……你问吧。”
“冬青……她真的，很在意我吗？”
“……”
“她一直……在看着我吗？她是不是，一直都……很想和我和好？她是不是一直都很内疚？她是不是一直都在……悔恨中煎熬？她还有给我送生日礼物……她还一直在关注着我……她……”
“天青。”
飞雪轻声打断了天青近乎有些狂乱的询问，只是低下头说道：
“其实你很清楚，没必要……问我的。”
“……”
“你或许不是最了解她的小马，但我相信很多事情你是知道的。而她……”飞雪看向天青怀里的冬青，悲痛的表情终于浮现在她的脸上，“她……她却是……”
“她却是……最了解你的小马啊……”
心灵仿佛是空无一马的寺庙中落满了灰尘的一个木鱼，终于在这一天，被木槌狠狠地敲击了，发出空洞却足以震颤心灵的声音。
“失去感”。
天青知道这个词的含义了。是的，她恨冬青，恨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恨她对自己的那种蔑视般的态度。
可是现在这些愤怒都突然被抽空了。她一直在悔恨，一直在弥补，为了天青……牺牲了她自己。
心里空荡荡的。她把蹄子按在自己的胸口，像是在询问自己的内心，还剩下什么。
自己所失去的，除了恨，还有更多东西。
——更多的东西。
……
“……我真的……”
——无可救药。愚昧无知。
天青草第一次品尝到了悔恨的感觉。这种足以碎裂心扉的痛苦，那个小马……原来这么多年，她一直都是在这种能撕碎心灵的巨大压力的阴影下度过的吗？
“天青草……”
“……飞雪姐姐！”天青抬起头，注视着愣住的飞雪，“还有没有……有没有办法救她？”
“……天青，你……”
“求你了……告诉我，还有没有办法能挽回这一切……能够救救她的……办法……！”
天青草喊着热泪恳求道。飞雪沉默了数秒，抑制住流泪的冲动，缓慢开口说：
“天青……冬青是植物体小马，她拥有很强的再生能力。”
“……！也，也就是说，她可以活——”
“不，”飞雪沉重地摇摇头，“神树的根系，它的利度连龙鳞都能突破……老实说，以它的全力一击所造成的威力看看，现在的冬青……身体的再生速度肯定比不上伤口的失血和毁坏速度……”
天青草哑口无言。飞雪把头转向一边，不愿去看天青：
“也就是说……除非我们能止住伤势扩大，否则冬青就会在严寒的包围下……慢慢死去。”
“而你知道，我们做不到这件事……也没有体力再去求援了。”
“……”
没有办法了吗——天青沉默下来，慢慢看着怀里冬青的脸，感受着她逐渐冰凉的身躯。
这张脸，和自己居然有那么点像呢……
明明不久之前自己就曾和死神擦肩而过，现在她却对死亡如此地感到恐惧。
“拜托了……你这混蛋，别就这么……死了啊……”
就在她在心中低语的时候，飞雪突然扑过来，把她和冬青一起推了出去。
“……？飞雪姐姐，怎么……”
“天青，快，先走！”
飞雪转头看向背后，脸上的表情转变为紧张，“那株神树……似乎不受控制了！”
天青一惊，连忙转过头去，只见神树开始爆散出金光，树枝不安地扭动着，木叶像着了魔似的在四周乱舞，根系突出地表，整个神树摇摇欲坠。
难道是因为冬青的死亡……神树也失控了？
◇
城堡走廊的内，莫星若有所感，回头望去。
“怎么了？”启明奇怪地问。
“外面……好像发生了一些事情。”金发的天马低语道，又摇摇头。“算了，现在不要去想多余的。”
“话说，莫星，我们走了多久了？”
“约莫半小时吧。”
“……保留体力吧。谁知道还会遇上什么东西……”
启明疲劳地叹气，结果前方突然传来步行的声音。
“……至少有数十匹小马。”莫星走到启明身边，说道。
“说什么就来什么……”启明诧异道，“早知道我就不乌鸦嘴了……你说，会不会是之前的黑袍马啊？”
你根本没吸取教训啊——莫星在心里默默吐槽，说道：“我不知道，我现在没多余的力气去开启‘神识’……但要真是那样，我们就死定了。”
“……”
数分钟后。
“怎么，不打算返回吗？”
“反正你我的体力，肯定比人家走得慢吧。不如剩下点力气，看看有什么奇迹放发生也说不定。”
启明和莫星并排坐在通道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想不到最后是和你这怪胎死在一起，真是煞风景啊。”
“真是有脸说呵，对自我的定位不准可是最大的无知。”
两小马依旧很是心大地互相挖苦着，丝毫没有紧张的意思。
就在两匹小马以互怼的方式变相交代遗言时，空气里传来了第三个小马的声音：
“……还活着呢，听声音还蛮精神的。”
“……呼，原来是月影啊。”
月影现身在转角之后。启明扯了扯嘴角，忍不住笑道。幸好来的不是敌马，相反，是一个极其可靠的战力。
“……月影，你后面跟来的都是谁？”
莫星警惕地问道。这时候矢量也探出头来，露出一个微笑：
“好久不见。”
很快，基金会的小马们就都和启明莫星会合了。月影和莫星不是多愁善感的小马，在他们两匹马的推动下，双方很快交换了各自的情报和事宜。
“……总之，卡尔很危险。不过幸好我们会合了，接下来只要找到天青和飞雪，就基本没有大碍了。”
莫星作出总结后，其他小马都点点头。
“继续出发吧，”矢量挥了挥蹄中的地图，“幸好外围的地图还是可靠的……我们赶紧行动，继续搜救那些小马们吧……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就在一行马准备出发时，却听见并感受到了远方的某处传来的、天塌地陷般的震动。
◇
“……飞雪姐姐，你带冬青走，”天青草看着躁动的神树，说道，“我断后掩护你们！”
她按了一下手腕上的手表，手表发出一丝蓝光，盔甲勉强地恢复了运作，但很显然已经没有动力了。
“不行，你现在这个状态，对上神树只是死路一条！”飞雪拉住天青，“跟我走！我们走快一些，也许神树不会注意到我们——”
话音刚落，蹄下突然踩空。雪山在瞬间崩坏殆尽——作为整个大遗迹的一角的雪山崩塌了。
神树的根系抽出的同时摧毁了这一块雪山的构造，天青等马立足未稳，就向着雪原跌落下去。
虽说这个高度摔倒雪堆里还是有机会存活的，但接下来就肯定会被雪崩掩埋，葬命于雪原之中。
生命的最后时刻，飞雪紧紧抱住了天青，而天青则紧紧抱住了冬青。
终结的一刻即将到来——
“世界（The World）——”
空间里传来一声凛然空灵的话语。
下一刻，天青和飞雪惊异地发现雪崩的巨大声响远去，睁开眼睛，发现她们居然已经安然无恙地坐在了雪原之上。
她们的面前不远，是不断崩塌下来的山岩和雪瀑，以及狂乱的神树。
——还有，傲立于她们和雪山之间的，红发的少女。
少女苍白的、消瘦的身躯穿着散发威严和圣洁气息的红白相间的美丽服饰，蹄侧立着一把极其纤细的、镶嵌着红色宝石的银剑。
她缓慢地举起细剑，然后凭空挥下。
下一刻，躁乱的神树突然整齐地分半裂开，仿佛要吞噬世界的、巨大的火焰从裂口之中爆发而出。火焰四射，其威力之大、燃烧之猛居然屏开了所有雪堆和岩石，缠绕着神树无穷无尽地燃烧着。
雪原上瞬间绽放开了一朵灭世的火之红莲。
天青和飞雪尚且还在为这极致的暴力和压倒性的力量震撼不已的时候，少女转过头来，垂下持剑的右蹄并举起了自己的左蹄，对准了她们。
天青下意识想要防御，但她的体力不足以支撑她做这件事。这时，那声凛然空灵的声音再度传来，少女的眼瞳里浮现出青叶的图案：
“节制（Temperance）——”
“……！？”
天青低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青绿色的光芒覆盖冬青的伤口居然开始自行止血，伤势也停止了扩大。不仅如此，她自身的再生能力也正在发挥作用，开始修补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
天青惊喜地笑了，飞雪也一样很开心，但有一件更令她在意的事情吸引了她的视线——少女的左蹄上，戴着一个极其眼熟的手环。
——那显然是启明余晖的<天启手镯>！而刚才的仿佛神迹一样的能力，无疑就是『牌灵』的力量！
“你是……”飞雪迟疑了一下，“我好像记得你。你是启明的……”
只有启明能够使用牌灵的力量，但还存在一个例外，在小马国还存在另一个被牌灵的力量——即<神威>所侵蚀的小马，她就是……
“……你认识我哥哥吗？”少女的声音不带什么感情，目光紧紧地锁定了飞雪，“那么，就快点带我去找他吧。
------------------------------------------------------------------------------------By：启明
（时间线：7.17早晨 坐标：遗迹内外）
“……果然有所图谋。”莫星平静地说。
卡尔笑了一下。
“怎么办？”启明用余光看向莫星，两马的大脑内还在暗暗交流着，“来者不善啊。”
“打先手。”莫星短促地回复道，毫不犹豫地将蹄子伸入包中，甩出了一个卷轴。
卷轴在空中张开，上面的五芒星刻印发出璀璨的金色光芒——
光魔法·极昼！
一瞬间，整个遗迹都被白色的光芒覆盖，能见度在瞬间变为零。
启明立刻做出反应，闭眼的同时将双蹄拍向地面，右臂上的冰蔷薇刻印发出蓝色的光芒。
<冰结刻印·五番>（Penta）！
蓝色的冰锥沿着地表蔓延突起，化作一道冰刃之路袭向不远处的卡尔。
莫星同时行动，不知何时他的法杖已经显现于其蹄中，尖端对准了卡尔，射出一道笔直的光线。
在“极昼”下，启明的冰锥和莫星的光线几乎都是隐形的，但都又带着致命的杀机。尽管受到遗迹符文的压制威力有所减弱，但启明和莫星只要控制住对方便可——
“……前！”
“……！”
脑海内响起莫星的警告，启明二话不说直接翻转身体，下一刻，他原本所处的地方爆开了一连串的灰尘，地表的岩石被打得七零八碎。
“极昼”褪去，卡尔施施然地站在两匹小马中间，毫发无伤。
“这点程度的攻击，有点小瞧我了吧。”卡尔活动一下臂膀，她扭头看着流出冷汗的启明，露出一脸嫌弃。
她丝毫没有受到“极昼”带来的视野遮蔽，如果不是莫星的“神觉”，他们制造的“极昼”反而成为了他们的劣势所在。
“你究竟是谁？”莫星举起法杖对准卡尔的后脑，“——或者说，你是什么东西？”
“老实说我也很想知道，如果你有一天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请务必告诉我。”卡尔回头笑道，“当然，前提是你得活到那一天。”
场面的气温瞬间降至零点，毫不保留的杀意在三马之间弥散开来。
“莫星，还有后着么？”启明的脑海内紧张地问。
“包里有我提前准备好的封印着元素魔法的卷轴，我现在能释放的魔法有限，只靠这些卷轴也不知道能撑多久。”莫星发声也有些紧促，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我们怎么才能脱身？”
“要脱身不太可能。传送阵已经失效，碍于符文，你我都无法使用时空间那种一类等级的魔法……如果不存在奇迹，只有硬拼了。”
“说得是没错啦……但用什么硬拼？你我最擅长的魔法中，高等级类别的都被限制住无法使用了……”
“我有时真的很好奇你怎么会有那么出色的魔法天赋……想想看，还有魔法是可以使用的。”
启明一怔，“……你没开玩笑？”
“我从不开玩笑。”莫星看向启明，眼神带着决心和自信。
这么说着，莫星的法杖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光芒。
“都说了这一类魔法对我没用。”卡尔叹气，“在这个遗迹内，你们能用的魔法也就只剩那么点了——我说的对不对？趁早放弃抵抗，死得也许会痛快一些。”
“不好意思，我还没有死的打算。”莫星冷冷地回复道，驱动了自己的魔力。他低颂着太古洪荒的语言，眼睛里折射出凄冷的寒光：
“古魔秘法·神代降临·天照！”
“……？”
卡尔一愣，莫星使用的是一个她从来没听说过的魔法，但唯独启明像是知道了什么一样，露出像是下定决心的表情，眼睛里折射出辉煌的光芒，举起了蹄子颂唱道：
“古魔秘法·神代降临·月读！”
“……切！”
卡尔潇洒地回身，抬起后蹄，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向启明踢去。她的判断是正确的，莫星和启明使用的很可能是同一套魔法，而莫星比启明先咏唱，在不知道这种魔法咏唱的速度的情况下——以莫星的觉悟不太可能颂唱时间较长的魔法——保险起见她应该立刻打断后一个进行咏唱的。只要这两个魔法有一个失效，她就可以一一击败对方。
但她蹄下的一张摊开了的卷轴突然爆出幽绿色的光芒，六道锁链早已待命，此刻它们突然穿透了卡尔的身体——尽管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但卡尔的动作还是出现了一瞬间致命的停顿。
“这个卷轴是什么时候……”
难道是在“极昼”的时候就趁自己不注意扔下来的吗？难道他最开始就没有打算一击毙命，一开始就打算使用这所谓的“天照月读”？
但时间没有允许她再想下去。下一秒，天照和月读的连锁反应发生，遗迹内顿时失去了所有声音，陷入泥潭般的死寂。
◇
“呜哇呀！”
飞雪一声惨叫，一屁股从半空中跌落到岩地上，痛呼出声。
“这破传送阵设的什么屁位置啊？”
飞雪揉揉屁股站起来，但还没等她站稳，背后就传来另一声惊叫。
“噗哇！”
飞雪的背部遭受了狠狠的一次撞击，匍匐地倒在地上。这时候砸中她背的那团东西蹭了两下，抬起头来大笑道：
“有趣！太有趣啦！还想再来一次！”
“噗呜啊！天青你先下来！有话好好说！”
天青草在飞雪的背上快活地拍着蹄子，飞雪一脸生无可恋地趴在地上，欲哭无泪。
好半天终于是把这位祖宗劝下来了，飞雪才抹了一把冷汗，开始观察传送后周围的环境。
“诶，这就到出口了吗？”
眼前就是一个洞口，而且似乎没被堵住，洞穴的边上都是常年积累下来的冰松。
“飞雪姐姐，我们出去吧！”
天青快活地说道，她似乎还很有活力。
飞雪倒是真的累得不行了，眼下她迫切希望离开这个地方，于是附和道：“我也觉得，走吧！”
总之基于不同的期望，两匹小马同时走出了山洞。
“话说回来，月影去哪里了？”
飞雪奇怪地问道，该不会是传送地点设置的区域被一堵墙隔开，月影被传送到墙的另一边去了吧？
“有点点冷呢。”天青四周张望了一番。
和她们进来的路线不同，这里不在山道之上，眼前望去居然是一片冰原。雪花洋洋洒洒地飞舞着，在天空中做着数千万年来永无止境的舞蹈。
“……”
飞雪看来看去，忍不住大喊一声：
“就算到这儿也不知道怎么回去啊！”
“怎么回去啊——回去啊——啊——”回声响彻雪原，但没有任何生灵作出回应。
“噗哈……”
天青踩在雪地上，踢踏踢踏地，高兴地说：
“有不少雪呢！”
“是啊，是啊——到处都是雪……话说你不是冷吗？哪来的兴趣玩雪啊？”
两匹小马——或者说一匹小马和一头龙——一边进行着没营养的对话，一边心有灵犀地一起选择原地等待其他小马来带自己离开这个鬼地方。
“真是的，动作也太慢了吧。”
飞雪又忍不住抱怨起来了，天青看她一脸惆怅，热情地邀请她一起来玩雪。
“来嘛来嘛，反正也无聊。”
“你这么有活力真是谢天谢地……”
飞雪为天青的心大叹气，但看天青撒欢得正快活着，也忍不住动起了玩雪的念头。
“……算了，反正也无聊。那个，天青，你……”
正准备加入“幼稚行为”的飞雪看了天青一眼，突然感觉到不对劲。
“天青……你怎么了？”
她有这种想法也是正常的——此刻天青一改之前的活泼好动，身体仿佛僵住了一般一动不动，眼睛无神地看着虚空的某处。
“喂喂……不是被冻僵了吧？明明刚才还——”
……危险！！
飞雪的话语戛然而止。大脑的预警系统发出凄厉的警报，飞雪二话不说向前猛扑，把呆愣的天青推出几米开外。
下一刻，一柄竹箭贯穿了原本天青所在的位置——也就是她现在所在的地方，将她狠狠地打在雪地里，同时一道道绿色的光叶曳转着跟来，噼里啪啦地打在被竹箭穿刺的飞雪四周，爆出一匹小马高的雪尘。
“……”
天青似乎没有看到这骇马的一幕。她像是僵尸一般生硬地转身，抬头。在山洞的上方，雪山的一个低峰上，一匹绿色的小马正迎风而立，冷冷地看着她们。
天青也看着她。张嘴，闭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
来了。她来了。
无法忘记的存在。无法摆脱的存在。从自己的身体出现特殊的抗拒反应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那个小马出现了。
“……不受控制了。明明是我的‘孩子’呢，真是遗憾。”
绿色的雌驹对天青草如此说道，眯起了眼睛。
“……你。”
“？”
天青沉着脸，抬起了蹄臂，蹄子上面的机械表正发出蓝色的光芒。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
天青冷声地问道，绿色的小马勾唇一笑，说：
“当然是来杀你们的了——这不是很显然吗？”
绿色的小马——冬青扬起脸，如此地宣布道。
这时，旁边的雪堆突然暴起，飞雪带着血迹从雪坑中站了起来——在刚刚被攻击时，她立刻进入了半龙化，从而抗住了冬青的攻击。此时覆盖在她小马外表上的鳞片缓缓地张合，发出清脆的咔嚓声，这意味着她已经进入战斗模式。
飞雪不可置信地抬头：“冬青……你怎么也来了？我是飞雪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我知道你，”冬青抬起蹄子，“你是……一匹快要死的小马。”
绿色的藤蔓从山岩上破壁而出——很难想象在这雪山之中哪来的藤蔓——一瞬间，雪山上的皑皑白雪被青绿色所覆盖，藤蔓化作一道绿色的瀑布侵袭而下，直冲天青和飞雪而去。
“喂喂！友军，友军啊！”
“……卑鄙。”
面对冬青的攻击两匹小马完全做出了不一样的反应。飞雪立刻后退，而天青则向前一步，此刻蓝色的纤维束已经覆盖在她全身。
盔甲显现，天青抬蹄一扫，一道光剑横劈而过，袭来的藤蔓顿时拦腰折断。
“想不到天青这么厉害……”
飞雪在后面看得呆了，因为天青与之前的表现出入太大。不仅如此，天青的表情几乎完全扭曲，数不清的怨恨和愤怒夹杂出现在她那稚嫩的脸上，让飞雪看得浑身发毛。
“我说，天青你……”
“……杀了，你！！”
飞雪根本来不及阻挡，天青就咆哮着冲向冬青，蓝色的激光束一路扫荡，数不清的藤蔓接连长出来，然后又被烧毁或砍断。
冬青看着越来越近的天青，将双蹄合在一起——
“木魔秘法·神树降诞。”
天地之间，金光乍现。冬青脚下的地面突然隆起，一块巨木生长出来，不断地扩大并交接其他生长出来的木枝，缠绕、编织，转眼一棵高耸入云的古树便屹立在雪山之上。古树遍体金光，树干粗壮，枝叶繁茂，亭亭如盖，给苍白的大地带来一抹鲜艳的绿色。
从树冠下延伸出无数的枝叶组成了一个小平台，冬青被枝叶护卫在这平台中间，她的眼瞳里爆出青色的闪光，姿态仿佛掌管着一棵巨木构筑的国家的女王。
“这是……”
天青皱眉道，这时被藤蔓覆盖的雪地之下突然突出几根树根，根尖仿佛利刃一般尖锐，破开藤蔓，从天青的下方袭去。
天青想也不想就翻转身体，同时从盔甲里伸出长剑，挥蹄作“圆舞斩”。她现在使用的长剑完全不是一般的武器所能比的，具有超高的密度和强度，就算是钻石在眼前她也能轻而易举地斩断。
所以当长剑砍在树根上，发出清脆的钢铁般的碰撞声时，她一下子就懵了。
树根非但没有被斩断，反而自动分裂成数个小枝干，一部分缠住了长剑，剩余的一部分则缠绕成锥状，绕开长剑，朝着天青的腹部刺去——
“天青！”
关键时刻，飞雪总算是及时赶到，她半龙化的身体盖住了天青，仿佛在天青的身周布满了一层冰雪铠甲。尽管以之前长剑和树根的碰撞来看，树根可以轻而易举地穿透这层冰铠，但不知是由于树根分裂所造成的伤害降低，亦或是龙鳞光滑的表面起了作用，总之树根扭曲成的刺锥滑过了冰铠。
天青推动盔甲的加速器，拉出一道蓝色的光芒，重新飞回了雪原上。
“……得亏这里是冰原，否则我连半龙化都做不到。”飞雪咬牙道。
项链损坏了的她别说使用魔法，连变回龙形都难以实现。冰原之上密布的冰素为身为冰龙的她带来了自然力量的加持，这使得她可以让自己进入半龙化来抵挡冬青的进攻。
“话说这个样子的冬青，可真是少见啊……”
听说冬青此前是选择性的封印了自己的一部分能力。即使如此，以前的冬青在黑龙鱼内也算不错的战力，但飞雪从来没想到冬青居然有这种强大的能力。
“……不管你是什么怪物，你既然敢对我和飞雪姐姐出手，就意味着你已经做好觉悟了吧？”
天青恶狠狠地瞪着冬青。她这副姿态着实把飞雪震惊了。天青和冬青有矛盾，这个黑龙鱼路马皆知。但明眼马很容易就会发现冬青不太正常，怎么天青也不收敛一下？
天青不正常也罢，冬青更是异常到了极点。本该在咖啡屋待着的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就算是接到了求救信号，又为何对她们大肆攻击？
“这水真是越来越深了……”
飞雪摇摇头，摆出战斗架势。不管怎么样，必须先控制住冬青再说。
虽说要在一个队友杀红了眼的情况下控制住另一个敌我不分火力全开的队友很难就是了……
这里飞雪才计划完，那里天青就已经扑上去了。盔甲动力全开，她化作一道蓝色的光弧，斩破藤蔓冲向冬青。
树根伸出，天青这次不再轻敌，用尽全力斩开一片树根后侧身躲过其他的枝干，凭借超高的机动连连绕开那些致命的突刺，将攻击的中心锁定在了冬青的腹部。
以冬青的再生能力贯穿腹部未必能致死，天青知道这一点，但她还有最后的一丝理智，杀掉冬青这种事情她暂时还不会做。
看着越来越近的天青，冬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从释放“神树降诞”开始，她就没有任何表情和多余的发言。
她缓缓举起了蹄子：
“木魔秘法·金光绿叶。”
神树的树冠摇晃起来，无数的绿叶带着金色的光芒从树冠之中一齐射出，构成了一面木叶组成的墙。
天青的盔甲侧射出激光，然而只能摧毁极其有限的一部分。天青的蹄臂伸展出刀刃，旋转飞行，弹开数不尽的如同弩箭一般的木叶。
“凭这些就想……”
“——木魔秘法·巨木城锥！”
冬青发出得意的大笑，瞪大双目，张扬地大挥蹄臂。
一桩巨木不知何时显现在她的下方，几道藤蔓从神树树冠上延伸出来吊着它，像是巨钟的钟摆那样在空中划出一道厚重的半弧，狠狠地撞击上了天青。
“噗啊！”
忙于应付“神树降诞”和“金光绿叶”的天青措不及防，迎面接下了这一击。绝对的蛮力加上神树的加持，坚硬的盔甲居然也裂开了一道缝隙，一口浓郁的鲜血从她口中呕出，在雪白的天地之间填充了一抹触目惊心的红。
“嘻嘻……哈哈哈哈……”
冬青轻狂地大笑。天青像是断线的风筝一般失去了重心，在空中飞出去一会儿后重重摔落在地。
“喂……喂！天青！”
飞雪大惊失色，连忙跑到天青旁边把她扶起。天青紧锁着眉头，一脸痛苦地哼声。
“混账冬青！你到底在做什——”
“木魔秘法·神树之缚——”
飞雪怒火燃烧，正欲发作，蹄下却突然出现数不清的树藤将她牢牢缠死，天青也被树藤裹着强行拉了起来，垂着头，嘴角流着血。
“……冬青……”
“哎呀哎呀，怎么一点都不耐打啊？”
树冠伸出的枝叶组成的平台向前移动，冬青站在上面移动到飞雪和天青之前，笑道：
“明明我还没出全力呢，再努力一点，稍微让我提起点兴趣如何？”
“……”
难道这样都还不是冬青真正的实力吗——飞雪暗暗想着，忍不住感到一丝战栗。
即便她对木魔法中的秘法——“木魔秘法”不甚了解，但很容易就能看出冬青所施展的每个技能都是极其消耗魔力的——更何况作为植物体陆马，她体内的魔法能量远远比不上独角兽。
可她似乎还游刃有余，非但没有一点疲惫的症状，反而还有余裕和颜悦色地和她们说话。
冬青究竟封印了自己多少能力？这怎么看……都是现在黑龙鱼的实力天花板了吧？
树藤缓缓地缩紧，脱力让飞雪的半龙化被强行解除，皮肤上出现了深深的红痕。
“冬青……我是你的朋友，飞雪啊……”
“……没劲。”
听着飞雪无力的语调，冬青啧了啧嘴。
“我根本不认识你们……我只知道你们都必须死在这里，仅此而已。”
呼吸开始困难起来，树藤仿佛死神的链条，正在慢慢地绞紧。
“……喂，那边的，还活着吧？有什么遗言要交代么？”
“……”
冬青向天青喊话，但天青只是低垂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既然都没话说……那就请去死吧。”
冬青抬起蹄子，蹄下的“王座”伸出几道木刺。冬青微微停顿后挥下蹄子，那些木刺便一齐向前刺去。
◇
“……原来情况是这样。”
矢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首看向其他的小马。除了玲珑寒心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外，其他队员包括弗莱克在内均是一脸茫然。
本来也不指望其他小马能了解黑龙鱼是什么——矢量这么想着。为了尽量减少不必要的骚动，他给了月影一件披风，让月影把翅膀藏了起来，只露出独角。在越来越凶险的局面下，不必要的动摇越少越好。
他把头转回来：
“……原来这个遗迹比想象中还要危险。”
“是的，我们原本是打算撤离的。”月影说。
“但不知道为什么你被传到这里来了？”
“……是，我怀疑传送阵可能被动了手脚。据我所知，传送法阵的目标都是单一的预设地点，我从来没听说过传送法阵会有多个出口——更何况还是不可选择的。”
月影在刚被传到这里来的时候，只是怀疑传送出现了时差，飞雪和天青比她先到先走一步了。但遇到矢量一行马后，她就知道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是挺奇怪，可惜我对传送魔法也涉猎不深，没法解答这个问题。”矢量耸了耸肩，表示自己毫无头绪。
“这很简单啊——就是法阵被篡改了呗！一定是有幕后黑手的！”
玲珑寒心大大咧咧地插话。你说的早就是我们的共识了——矢量白了她一眼，继续说：
“……你有怀疑对象吗？”
“暂时还没有头绪……也许是那些黑袍马的同伙做的。不过……”
“不过？”
“我们队伍里有匹小马也很可疑……但只有见到她之后才能搞清楚了。”
月影叹了口气。于是矢量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你知道我们处于哪个地方吗？”
“我要是知道就不会有空在这里陪你们聊天打诨了。”月影也有些无奈。
“那么他们呢？”
“他们的位置我也不知道……没有相对位置，除非让我从进来的入口重新走一遍，否则我也推断不出来他们在哪个地方——更别说飞雪和天青已经走散到其他地方了。”
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月影暗暗想道，说：“没有时间继续拉家常了，我必须马上找到和他们会合的路线……”
“可是按照你刚才说的……我们没有情报更新后的地图，也不清楚这个遗迹的准确构造。”矢量说，“真要找路的话，我们必须全员退出遗迹，再按照你们之前的路线重新进入……”
“这怎么行！”弗莱克忍不住打断道，“我们的任务不是来救援的吗？而且，那些黑袍的家伙还杀了我的士兵，这个仇总要——”
“……”矢量默默看了弗莱克一眼，弗莱克的声音便低落下去，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同样的话，刚才我已经说过了，就不再作过多赘述。”矢量拍拍身上的灰，站起来道，“所有队员听从命令……由于遗迹内部的情报更新，作为指挥者，我判定我们不应当继续执行任务，现在决定更改计划——有意见么？”
当然没有小马敢说什么。尽管他们当中有相当一部分也和弗莱克一样不甘，但服从命令是军马的天职。
“喂喂，明明刚才还义无反顾呢。”玲珑寒心走到矢量旁边，捅了捅他的腰，“怎么突然就改口了？”
“士兵战死很正常，但送死就不正常了。”矢量回应道，“你听了月影的讲述，难道没点感觉吗？”
“我倒是觉得这个新闻更加炸裂了……”玲珑寒心嘀咕道。
矢量装作没听见，挥了挥蹄臂：
“各位，跟着这位雌驹——月影，我们改变行动路线……和其他志同道合的小马，集合！”
队员们愣了一下，终于是扫清了负面情绪——原来矢量不是要撤退，而是要集合更多的战力。于是大家再度提起热情，连声响应。
只有弗莱克走在队尾。队员们很识趣地没有和他搭话，大家都共同保持了默契——让他一个马平复一下。
所以没有小马注意到，弗莱克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头，看着那堆干草，眼中充满了与其他队员不同的迷茫。
◇
“……”
卡尔回头，转身，再转头。上看，下看，再往左右看。
怪诞的景色。无限的光芒在空中拉出一条条光弧汇聚在一起，在暗红色背景的天空中制造了一个太阳。她正站在一块飘浮的巨石之上，周围的以暗红色为背景的空间里，数不清的巨石在来回移动。
一块巨石和另一块巨石在空中撞击——老实说这种描述并不准确，因为这里根本无法区分地面和天空——发出隆隆的声响，碎裂的巨石像炸膛的钢珠一样四散而飞。卡尔抬起蹄子，转瞬之间就将所有飞向她的石块悉数击碎。
“……这里到底是……”
“高天原。”
卡尔一惊，转身回首，只见一只巨大的，遍体金光的白狐伫立在巨石之上。她背后一轮太阳圆盘缓缓浮闪，身上披挂着金色和红色的古风装饰。此时她正眯着眼睛，低头俯视着卡尔。
“此乃神之国高天原，吾乃天照大神是也。汝为何马？因何来此？”
“高天原？”卡尔噗嗤一声笑出来，“小孩子都知道，神话故事里的高天原才不是这幅鬼样子。”
“而且神话故事根本不可信，”卡尔止住笑声，目光冰冷，“你是什么东西我也不关心，你回答我一点就好了——击败了你，是不是我就可以从这里逃离出去？”
“不要试图触怒神的权威。”自称“天照大神”的白狐淡淡道，这会儿她说话倒是没有之前那种半古风的拿腔作调了，“高天原是什么样子，完全取自于来到这里的生灵认为它是什么样子。”
“我是无神论者。”白狐无视了卡尔的威胁，这让卡尔有点恼火。
“这就是了，”白狐——“天照大神”仰头转视周围，示意道，“所以你看到的，只是无神论下的撒旦地狱而已。”
“……你和撒旦不是两个神话体系的东西吗？你们还有联动的？”卡尔几乎要被气得笑出来。“而且高天原也没有这种特性。”
“你既然知道神话不可信，”白狐笑道，“那为何又搬出那些神话故事中的说辞？”
卡尔一下被问住了。
“你身上没有魔法特性，我也很好奇你是什么东西。”白狐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否则也不会有兴趣陪你玩。”
说完后那白狐居然直接俯下身子来，将那一对白绒绒的前爪叠在一起当做枕头，慵懒地趴到地上，闭起眼睛休息了。
卡尔一愣，怒不可遏地突然暴起，转瞬之间就到达白狐身边，一蹄按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
白狐应着她这一动作化为粉末——这一预料之中的事情并未变成现实。卡尔惊讶地移开蹄子，看着自己的蹄心。白狐还是睡着，这一击非但没有让她粉碎，连让她轻微移动都没有做到。
不一会儿白狐发出了“呼噜噜”的声音，看样子睡得挺香。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与那些时刻与她相连的“能量”，“微子”之类的东西彻底失去了联系，卡尔退后两步，再度打量起这个空间来。
她当然不会慌乱。存在即合理，她现在要做的是把藏在这荒诞景象背后的真实的东西给挖出来，然后逃离这个地方。
——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呃……”
遗迹的通道内，莫星慢慢跪了下来，眼睛里流淌出鲜血。
“你没事吧？”启明气喘吁吁地过去扶起他，相比于莫星，他稍微不那么狼狈，只是满头大汗、四肢乏力而已。
“……还不像你那么习惯，稍微有点逞强了。”莫星没拒绝启明的好意，他半眯着刺痛的双目，把自己的重心放在启明身上，暗暗地调息自己的气血。
“我没想到你会用想到这一招……”
“这是唯一的选择了。对付那种对手，用再多的手段都不为过。”莫星看了一眼身侧。
卡尔就站在他们旁边，但显然没有攻击他们的意思——她的眼睛正充斥着幽幽的暗蓝色光芒，目不转睛地盯着启明和莫星。
“好久不见。”启明沙哑地对她说。
“——红豆那孩子没告诉过你，这一招只有她和绿豆能用吗？”说话者是卡尔，音色虽然还是卡尔本马，但语气显然和前者大相径庭。
“虽说这一招不需要太多的魔法，但接下来几个小时里，别说奔跑，你们连稳稳站立都做不到了。”鬼火般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卡尔”如此说道，“金发的天马小子，你很厉害——第一次使用就能成功，而且这还是在一个半吊子教会你的情况下。”
“月读大神，说我是半吊子太过分了吧？”启明抗议道。“按照道理，我应该算是您的二代子弟。”
“<神代降临>，即在利用极少魔法作为先发条件下，强行抽空精力和体力来进行‘神降’。”卡尔——不，应该说是“月读大神”了——无视了启明的抗议，自顾自地说道，“金发小子能想到用这一招脱险，着实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您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启明惊奇地问。
“月读大神”撇撇嘴，“看你这狼狈样子我就知道了。红豆和绿豆呢？”
“他们不在这儿。”启明简单地把他这两天遭遇的事情大致复述了一遍。
“如果要用<神代降临>召唤我和姐姐，就必须由两匹小马合作进行。”月读说，“除了红豆和绿豆，这件事整个世界——你们的世界——没有第三匹小马做得到。”
“所以我从红豆馆主那里学会这招后，考虑到红豆馆主和绿豆基本上都在隐居，就顺便把它告诉了莫星。”启明有点得意忘形，“事实证明我还是有远见——噗啊！”
额头上挨了狠狠的一下，启明忍不住捂着头出声。月读收回了蹄子，冷淡道：
“很好，这个世界现在有四匹小马知道了这个秘密。我姑且承认这是你的保命之举，但倘若有第五匹小马知道，你也无脸再来见我了。”
对启明教训完后，她冷冷地瞥了一眼莫星。莫星见状便露出含蓄的微笑，点了点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莫星说，“我也不愿意再把这个秘技分享给其他小马。”
这是当然的，连<贤者之书>上都没有记载的“魔法秘法”，学一个才会一个，他游历多年已经学习了很多，但他觉得这些仍只是那些太古的魔法智慧的冰山一角。他不是个容易满足的魔法师，所以他当然不会泄露出去。
“那自然最好。”月读指了指自己的胸脯，“这个家伙，不简单。我姐姐的神识告诉我，没办法拖住她太久。”
“不能一直困住她吗？”莫星微微皱眉，“我以为这一招‘神降’很了不起呢。”
“你既然晓得用这一招，就说明你知道它的本质是什么。”月读的语气依旧淡淡，但透露出无尽的威严，“<神代降临·天照月读>对于被施加的目标来说，被附体和中幻术没有太大区别。
“虽说你们学习幻术后，一定知道一则教条：能被解除的幻术绝对不能用于实战。但只要是幻术就有被打破的可能，无非是时间长短问题……我姐姐拖住了她的思维，而我借用了她的躯体。不过这两个环节有一个出了差池，整个控制体系都会瓦解。
“以她的本领，要突破不难。”月读作了简单的总结。
“真是见鬼。如果换在外面，我自己的幻术能困住她几日几夜——呃……”
莫星还没说完，头上也挨了“月读大神”一蹄。
“小子，不要太狂了。我明白告诉你，这个家伙和你们都不一样，她没有魔法性质，所以‘利用从对方体内的魔力回路内抽出魔力进行无尽幻术’这种本来就很天方夜谭的东西，你还是少实践为妙。”
莫星心下一惊，他没想到这个自称“月读”的家伙居然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意图和技能。
“时间不多了，”月读说，“你们有什么打算？”
“只能先拜托您多困住她一下了，我和莫星先去求援。”启明疲惫地说。
“可以趁她病要她命么？”莫星说完后，又自己摇摇头，“不行……没法再使用更多魔法，也没有力气了。”
“你们走吧，以我姐姐的玩性，逮到这么个体质特殊的家伙，不多玩一下她是不会轻易松手的。”月读耸耸肩。
“我没兴趣陪你耗！”卡尔冲呼噜作响的白狐大声吼道。
转了一圈后，卡尔大概明白这里是什么情况了。她在这几分钟移动了大概上千米的距离，但每隔一段空间她总能回到原点。
这个地方大概是把一个空间复制成无数份，再拼接起来吧——卡尔这么判断。如此一来，逃出去就变成了一件很困难的事情，除非她找到打破怪圈的“门”。
还输感觉不到能量。这个空间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未知状态，她甚至没法得知蹄下这块“巨石”到底算不算石头——就像她不知道眼前的白狐到底是不是狐狸一样。
白狐的两只耳朵自动地合了下来：“不要那么大声好不好啊？”
“你这混蛋，还想困住我多久？”
“我没有打算困住你啊。”白狐的语气显得很无辜，“是你自己出不去嘛。”
“……”
不能浪费时间了。卡尔想到。现在还不清楚为什么自己无法使用能力，而且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被移动到这个地方来的。但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找到这片空间的“门”，唯有如此，她才能逃离这里。
因为她还得打败那两个家伙，然后去见天青呢。
确定了目标后，卡尔放松下来，闭起眼睛盘坐，静静地感受着这个空间里充斥的，不同的“能量”。
◇
这种感觉真美妙。
从深不可测的泥潭里探出头来，从蛛网密布的束缚里挣脱出来，从铁索连环的禁锢里逃离出来，从黑暗阴森的森林中突围出来。
“存在”肆无忌惮地伸展着，笼罩的迷雾被慢慢地驱散，拨云见日，舞龙出壑。
能触碰到了。能听到了。能闻到了。能看到了。
——能感觉到了。
身体。这是我的身体。“我”竟然有“身体”——存在，个体的存在，唯一的证明。思维。思维在活跃，思想生出萌芽了。它们在活跃地蹦跳，热烈地欢呼，吵吵闹闹地，很繁乱，可是很让马开心。
开心？什么是“开心”？——让谁开心？让马？让“我”——“我”是谁？是“马”吗？小马？那是什么？不了解，不知道，不明白。可我就是小马，我来自小马——来自谁？小马是谁？
它又来了。它是混沌，是迷茫——“我”怕它——它预示着死亡，预示着“我的”不存在，它否定了“我”。“我”不能迷茫，我要了解，我要知道，我要感受——我要欲望。
欲望，欲望——想要什么，想要了解什么，想要知道什么，想要感触什么，想要这些——要存在，要身体，要思维，要……
活着。
“咳咳……咳咳！”
天青猛地直起身来，窗棂外的月亮幽幽地亮着柔和的白光。
——好冷。天青想到。
这是这匹小马的第一个感觉。也是名为天青草的“存在”真正开始与世界产生交集的第一个瞬间。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一个像是老板又像是科学狂的，自称“安妮尔”的雌驹，教会了她一切作为小马该会的事情，并抚养着她。
她称天青是她培养出来的。并且告诉了她所有的真相。
那段时间很古老，尽管对于很多小马来说这不算是太久的时间——但天青总是觉得那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
学会说话，学会走路，学会认知，学会自理。
学会高兴，学会悲伤，学会笑容，学会哭泣。
学会理解……学会愤怒。
——现在看来，最后一项真是她出类拔萃的学科。天青偶尔会这么想到。
“嗯，确实是布置了不少监控呢……毕竟她真算得上是个危险的家伙。”
出乎意料，当自己提出要看看那个绿油油的小马时，安妮尔笑着许可了她。
“随你便好了。”说完那句话后，安妮尔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于是当她有空时，她常会来到监控室，看着屏幕上的，那个可以被称作“母亲”的小马。
她的行动举止，她的音容笑貌，总是让自己内心最脆弱的那一块狠狠颤动。
“我”原来是她的武器。
用完即丢的，“道具”一般的存在。
她从安妮尔那里学到不少，了解到不少，也感触到不少。
正因学会了感情，才能够愤怒：
天底下有哪个母亲这么狠心吗！？
恨意日积月累，心中的不忿也日益激增。即使后来安妮尔从中斡旋，她最终也不愿意原谅那个名为“冬青”的小马。
她结婚，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看着那个绿油油的家伙和那个可以算得上自己“妹妹”的小粉马享受天伦之乐时，天青的心就会刺痛。
不会忽视的存在。绝对无法忘记的存在。
她的快乐建立在自己的痛苦上。自己的存在只是一个巧合，自己原本只是个道具。
唯有这一点，唯有这个事情，天青绝对无法介怀。
学会感受，学会了爱。
那就一定会有恨。会感觉到痛。
即使早就不惧怕摔倒，但摔倒了还是会流血，也会感受到痛楚。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存在”，为什么会“存在”，为什么要“存在”了。
就是为了“活着”——这是对那个雌驹最好的抗争，最大的报复。要彰显自己的价值，要努力地在她之外活下去，证明自己的“存在”。
有朝一日——
◇
冬青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奄奄一息的天青突然低吼出声，盔甲动力全开，蓝色的光芒再度亮起——片刻之间，束缚住天青和飞雪的树藤就被斩断，伸向她们的木刺也悉数被截。
“这是……”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青咆哮着，盔甲似乎响应着主马的意志，爆发出耀目的光芒。天青挥舞双剑，架势仿佛操纵着伐木机，来回切割冬青召唤的木枝。
“原来还有力量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冬青退到后方，露出疯狂的笑容，再度举起蹄子：
“木魔秘法·金光绿叶！”
金光成雨，木叶化作死亡的洪流再度袭来。天青举起蹄子，激光和长剑一齐出动，双方碰撞摩擦，一时间战场光芒四射。
飞雪惊呆了，难以想象天青居然有这么强的爆发力，仿佛之前那些重伤都不存在似的。她就像水中的磐石，切割着迎面而来的巨浪，依然屹立不动。
但飞雪知道这样下去的后果是什么：“天青！注意蹄——”
“这招如何！”
冬青像指挥军队般大喊，天青蹄下的雪堆爆开，木根和树藤缠绕着袭击了上来——
天青似乎早就料到冬青的进攻手段，突然之间马力全开，逃出了那些神树之根的攻击范围。但要说逃并不准确——她依旧斩着数不尽的木叶，逼近树冠下的冬青！
“木魔秘法·巨木城锥！”
冬青没料到她如此大胆，连忙出手。巨大的木锤挥舞而下，天青不作防御，盔甲给出数据帮她完成了一个精密的动作——贴合巨锤的挥舞边缘绕过城锥。在这之后天青一鼓作气，刹那间突破了音障！
她突进到了冬青的眼前！
强劲的剑风扫在冬青脸上，一缕绿色的发丝随着雪风飘荡到半空中。两匹小马都不动了，互相看着对方。
“你一开始……就计划好了？”冬青看着横在自己脖子上的长剑，问道，“牵扯神树的根系，利用木锤躲过最后的也是密集的木叶攻击，然后将我的军？”
“神树能用来进攻的根系有限，除非你希望它从这个陡峭的雪山上栽下跟头去。”天青大口地喘息，显然她背负重伤的危险举动给她带来了很大的负担，“因此我判定你的神树用来进攻的根系是有数量限制的，而刚才我故意站在原地不动，一是引诱你是用根系偷袭，二是给自己的盔甲的加速蓄力。”
“万一那并不是我全部的神树根系呢？那你冲到这里时就会被我穿心而死。”
“之前你攻击我的时候用了这一招，但却没有理会几米开外的飞雪姐姐。飞雪姐姐当时几乎没有战斗力，所以我怀疑你可能已经用上了全部根系对付正在突进的我。”
天青喘了口气，接着说：
“我比对了一下第一次你用根系偷袭时和这一次用根系偷袭我时的大致数量——你不必怀疑我的盔甲的运算能力——我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肯定这就是你全部家当。所以我才敢冒这个险。”
“至于<金光绿叶>，它们都是来自于你背后的树冠。它们只会绕过你所在的‘王座’却不会拐弯——否则我早就死了——因此只要我突进到你身前，你这招自然就无法使用了。”
确实如此。此时乱舞的木叶已经全部平息下来，就算再怎么蠢，也不会有小马用机关枪在对付敌人之前把自己先给扫死。
“……真是不错。”冬青由衷地赞叹道，“说起来，我在你体内感觉到了‘我’的力量……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闭嘴！”天青被戳到痛处，怒吼起来，“你只要记住你是个混蛋就好了，哪来这么多事情！”
“我不懂你为何对我有如此大的意见。好像从刚才我们初次见面开始，你就是这幅样子。”
“初次见面？还真是有脸说……就不怕我把你的头直接砍下来吗？”
“你不会这么做，至少现在不会——不然你刚才就可以直接杀了我的。”
“是的，因为我有问题要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要突然攻击我和飞雪姐姐？老老实实回答我！”
冬青沉默了一下，“为什么呢？……说起来，我不太清楚呢。我就只知道我是来杀你们的，仅此而已。”
“可笑的理由，”天青嗤之以鼻，“就像你当初把我当作武器一样，对么？当时你也是用这么滑稽的理由？”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冬青冷淡道。
“……真是够了，你真是个虚伪的家伙。青律要是知道她的妈妈是你这种小马，她非得……”
冬青愣了一瞬，后面的话她没有听进去。
——青律？青律是谁？自己肯定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小马。那为什么自己会迟疑？
就像刚才她听到那条龙喊这个眼前面目愤怒狰狞、眼角却晶莹闪烁的家伙的名字——天青时那样，自己也迟疑了那么一下。究竟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不，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冬青轻声对自己说。
杀了她们就好了，自己的责任，自己的任务就是如此——不需要迟疑的，没有理由迟疑的。青律是谁，天青是谁根本不重要。她不需要去记这两个名字。
可是这样，自己的心为何会有那么一点……痛呢……？
“你在嘀咕什么？”天青警惕地盯着她，逼问道，“再不回答我的问题，我就砍下去了！”
“没什么，我这就回答你。”冬青抬起头，微笑道，“你已经死了——就是这么简单。”
天青随后一愣，随后怒火中烧，正要作势砍下冬青一条蹄臂——这能让冬青暂时失去威胁，反正她知道冬青可以再生——自己的蹄子却突然不听使唤，四肢也麻痹了起来。
“木魔秘法·神树之种。”冬青幽幽地说道，仿佛幽灵低语，“在你接近这个王座的时候，你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胆敢侵犯神树，后果可是很严重的。”冬青低声冷笑，笑声里带着淡淡的嘲讽。
天青吃力地回头，自己的背部的盔甲从里面被爆开，一株鲜嫩的树苗长了出来，青嫩的绿色在寒风中闪现着，透露出生命的威严。
“<神树之种>的寄生极难被察觉，也极难被解除。被寄生的马都会成为神树的幼种，再被神树吸收掉。这些神树的嫩芽都是极其坚韧的，它们能摧毁被附体者的一切。”冬青把蹄子放在无法动弹的天青肩膀上，“以这种方式死去会是一种很特别的体验。亲自感受一下吧。”
“你……”天青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声，就被冬青施加了一个极轻的推力，倒了下去。
树苗开始从身体的各个地方生出，慢慢覆盖她的全身，像是藻绿布满池塘那样延伸向身体的各个部位。
还是大意了——天青不甘地想到。
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打败这个雌驹。她是自己的来源，也是自己的归宿。是她制造了自己诞生的契机，也是她亲蹄送自己上路。
这种感觉真不爽啊——就像是自己的一生都被牢牢把控着。想要挣脱她的控制，到头来却发现那像是蚂蚁想要飞向天空一样可笑。
寄生而来的生命，也由寄生而死去——记得一次她跟着安妮尔去那个名叫启明余晖的独角兽的家里做客，某位『牌灵』——似乎是【死神】（Death）吧，那个白发的姐姐——就曾对她说过一句很有哲理的话：
“树叶的一生，只是为了归根。”
现在我也要归根了吗……真是不甘心，不服气呐。自己就这样认命了吗？就这样心甘情愿地放弃挣扎去死吗？
别逗了，<神树之种>——这可是神树的寄生种子啊，和你与那些当初冬青用过的种子相比，高了太多级别了。
——凡躯，怎可与神相提并论？
“……”
发不出声音了。感觉被剥夺，视野被剥夺，嗅觉被剥夺，听觉被剥夺。
——“存在”被剥夺。
身体被剥夺，思维被剥夺，生命被剥夺——原来这就是“死亡”。【死神】真是诚不欺我。和诞生时的感觉完全相反，迷雾又笼罩了起来，“存在”被无限的压缩成片，成线，成点。
那个绿油油的小马是什么表情？似乎笑容里带着一丝悲怆，是自己的错觉吗……但是已经看不见了。视觉已经基本消失了。
血腥味也淡了，明明那种气味原本充斥着整个颅腔的。话说血的味道可真是不太好，让马很不舒服……但是已经闻不到了。嗅觉味觉已经基本消失了。
飞雪姐姐似乎在大喊着什么……真好笑啊。这个时候喊谁的名字也没用啊，更别说喊“冬青快醒一醒”这种梦话了……但是已经听不清了。听觉已经基本消失了。
“死亡”开始作为一个具体化的概念，朝她慢慢靠近。
◇
“这里好冷啊。”
淡红色的天马走在通道里，忍不住拍了拍翅膀，搓了搓蹄子。
“的确比刚才还要冷。”一匹银发的蓝色独角兽走在她旁边，说道，“看来我们越来越往下了。”
“枫先生……”
淡红色的天马——菈那一边放慢步伐，一边疑惑地出声：
“我们会不会走岔路了呢？”
“……的确有可能。”
名为枫的独角兽停顿了一下，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他们在这个遗迹里已经绕了很久了，以他龙类灵敏的五感，即使现在幻化成小马形态，他很容易就能发现一条通道上存在着许多的隐蔽的岔路。这个时候过于灵敏的五感反而给他带来了麻烦——在搜救队友的时候，最忌讳的一点就是迷路。
结果来来回回蒙了几个岔口后，别说启明一行马和瑞兰诺斯，连那些黑袍的家伙也见不着了。
反倒是空气越来越潮湿阴冷了。这种感觉就好像慢慢深陷入泥沼当中，任由腐败的藤蔓和动物的枯骨把你包围，渐渐地窒息。
“我们就这么走下去会不会迷失在遗迹之中？”
“放心好了，我不敢打包票找到你我要找的小马，但有把握带你出去。”
枫尽量让自己的语调显得平和一些，希望能给菈那一些安全感。菈那察觉到这一点后，感到温暖般地笑了。
“……怎么了？”
“没什么啦……枫先生，前面好像要到头了喔。”
枫看向通道的尽头，确实，前方的通道开始逐渐变宽，尽头处隐隐有光亮照射而出。
那道光芒仿佛黑夜里的灯塔，点亮了两者的希望。在刺骨般寒冷的催促下，枫和菈那一齐加快移动的速度，跑向那个出口。
随着步伐的加快，洞口越来越近，也越来越亮。在突破洞口的一刹那，视野豁然开朗了起来。
待枫和菈那适应了这股光明，看清了周围的景象后，他们被深深震撼了。
——逃离迷路的结果所带来的，不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希冀曙光，而是暗风吹雨入寒窗的恐慌不安。
这是一个极其大的封闭空间。整个室内呈圆形结构，地面半径巨大，室内高度也极其宏伟。和整体遗迹古老的风格不同，在室内摆满了现代化的仪器，玻璃试管和烧杯等用具挨个摆放在一排排的桌子上，数不尽的资料纸张撒在桌沿和地板上。
而最令他们心惊的，莫过于摆放在整个圆柱形室内边缘的、一个又一个排列的巨大圆柱形器皿。这些玻璃舱内盈满了各色的试剂溶液，幽暗的泡泡不时在溶液中浮起消失。
——而在它们的里面，都有一匹小马。他们或独角兽，或飞马，或陆马，正带着呼吸设备，身上插满了管道，紧紧闭着眼睛浮在溶液中。
而室内最大的一个圆柱形器皿就在室内正中央圆心的位置，此刻里面的溶液已经放掉一半，除了绿色的试剂外空无一物。
“天呐，这……”
菈那握住嘴忍住惊叫的冲动，枫则是跳了跳眼角，表情依旧冷静。对于活了上千年的他来说，感情波动已经很少了，但在看见这些东西时，他还是感到了一丝毒蛇蹿背般的阴冷滑过后背。
但他必须保持冷静和镇定，否则菈那就可能直接崩溃。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我来之前听说有考古队在这里失踪过……”菈那看向枫，枫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了极度的恐惧，但她还是颤抖着把话说完：“会不会……就是他们……”
“……这里在容器里的小马也不多，考古队只有这么一点小马么？”
“我想应该不会……”菈那迟疑地说。
“那就说明还有其他小马，”枫立马移动蹄子，“走，我们找一找！”
菈那点点头，两匹小马绕过那个中央的巨大的器皿，在宽大的室内按逆时针方向往右开始奔跑起来。虽说这个密室很大，但阻挡视野的东西不多，枫很快就注意到了有一片墙壁的圆弧边缘没有任何仪器，取而代之的是和石壁在同一条圆弧上的铁栅栏。
他招呼菈那过去。不出所料，和前面被扩宽的通道一样，这里果然是马为凿空了石壁做出的“监狱”——被数道砖墙隔开来的几个牢房，以及在里面昏迷的、穿着考古队服装的小马和耗牛。
枫挨个走过那几个牢房的门查看里面，在走到一个牢房前面时，他简直惊得说不出话来。
一匹紫色头发的白色天马靠着墙壁，正闭着眼睛轻轻喘息。
“我去……”枫难得爆了一次粗话，惊得合不拢嘴，“银……银笛！？”
他用力地拍打铁栅栏，大声喊到：
“喂，喂！银笛！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呃……啊……？是……是枫么……”
谢天谢地，银笛居然有了回应。他艰难地睁开眼睛一条缝，慢慢地扶着墙壁想要起身，却突然摔到趴在地上。
“喂喂！不要紧吧？”
枫继续喊着。他的声响把菈那吸引了过来。
“枫先生，这是你的朋友吗？”
她一边问一边走近枫，然后同样惊呆了。这并非因为枫的行为和他的那位朋友，而是因为菈那在银笛旁侧的牢房里，看见了一个她朝思暮想的身影：
“……瑞兰诺斯！”
一匹拥有白色长发的淡蓝灰色独角兽躺在地上，那头曾让她无比喜爱的飘发此刻正杂乱地披散在肩头，染上了黑的黄的污渍。他也闭着眼睛，脸上的雀斑微微抖动。
“瑞兰……瑞兰诺斯……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菈那几乎是哭出来了，跪在铁栅栏前，用蹄子使劲地抹着泪水。
瑞兰诺斯猛地睁眼，紫色的眼瞳中满是迷茫和震惊。随后他慢慢把视线移向菈那，沙哑地出声：“菈那……是你吗……”
他慢慢地倒下来，趴在地上爬向菈那。银笛也在另一侧做着同样的事情。看得出他们已经精疲力尽了，爬到铁栅栏口时，他们用极其微小的声音分别说道：
“快……走……”
“枫……先救……青律……”
枫和菈那对视一眼。枫立马问道：
“青律也在这里？！她在哪儿？”
银笛慢慢地抬起蹄子指向另一侧，枫顺着方向看去，之间一个体积较小的器皿里，一匹粉红色的小陆马漂浮在绿色的溶液里，毫无动静地沉浮着。
枫点头，转身抬起蹄子冲向器皿，同时一道蓝色的火焰早已汇聚在独角之上。他把蓝色火焰射出去，火焰击碎了器皿，他迅速抱住和溶液一起冲出来的青律，再挥一蹄弹开了所有玻璃碎片。
与此同时，菈那忍不住对瑞兰诺斯说：
“你说……逃走？这不可能！我要带你一起走！”
她转头对枫哭喊道，“枫先生……也请您救救他！求您了！”
“——这是必须的！”
枫大喝一声，折返回来，挥出一道蓝色的火刃。然而火焰在撞上铁栅栏后就像蒸发了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什……”
枫惊讶地看着那道铁栅栏，“居然有吸收魔力的功能？”他咬牙道。
“这个……很坚固……物理和魔法攻击都很难奏效……”银笛艰难地喘息，“带青律走……快点……离开这里……”
“这里怎么了？”枫大声问，“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个实验室？你和青律到底又为什么在这儿？”
“这里……”一边的瑞兰诺斯接过了话茬，他抬眼看着愤怒的枫和不安的菈那，一字一句地吐露道：
“这里……有怪物。”
“……！？”
枫和菈那一时间都无法理解瑞兰诺斯的话。
“你说怪物……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瑞兰诺斯慢慢地试图坐起来，说道，“那个……利用这个实验室……研究……咳咳，咳咳！”
他已经虚弱到无法再多说话了——菈那手足无措地站在栅栏旁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对男友的信任使她想要听从对方的劝诫，但深刻入骨子里的爱意又将她死死地定在原地。
“我们不会就这么轻易离开的，”枫说道，“我们带走青律就等同于暴露了行踪，不管这个实验室是谁在操控，他之后一定会带走你们……那个时候再想要救你们，机会就很渺茫了。”
他把青律交给菈那，菈那微微一愣，连忙把青律抱住。
“——所以，必须在这里决断！”枫张开步伐，慢慢地聚集力量。龙鳞在他的皮肤上慢慢浮现出来，前蹄开始幻化为爪，龙翼伸展开来——他选择了龙化！
枫用双爪抓住铁栅栏，用力向外侧拉。然而即使是以龙的力量仍旧无法破坏这个监牢，甚至连使这个栅栏发生一丁点的形变都做不到。
他咬牙，换气，再用力。菈那和瑞兰诺斯默默地看着，他们帮不上什么忙，只希望枫能够创造奇迹。
但奇迹倘若那么容易发生，也就不叫奇迹了。枫几分钟的努力都毫无作用。用爪攻击，用龙族魔法轰炸，铁栅栏依旧纹丝不动，就像是游戏里玩家再厉害也不能破坏的固定地图一样。
“枫……！”银笛低声怒喝道。
枫松开爪子，退后两步喘气。
“……这是一个你多年的朋友，对你的最后一个请求。”银笛低头，轻轻地说道，“求你……带着青律，离开这里。”
“如果可以的话，替我向冬青……”银笛顿了顿，“报个平安吧。”
死寂。绝望和悲伤的气氛笼罩了这个昏暗的空间。每匹小马都仿佛被冻结了一般，伫立在原地，不说话，也不动。
银笛知道这栅栏的性质。他在被关住时偶尔能听到那些黑袍马的交谈，知道这个栅栏取材于遗迹内一种特别的，可以使魔法无效化的符文。在经过这个实验室的改造后，它获得了超强的硬度，这使得从物理和魔法两个层面上要破坏它，都是极其困难的事情。
它不是不可以被破坏，但以他们现在的力量，用常规手段的话至少也要磨个百八十年。
“所以……枫，你就赶紧……”
“……开什么玩笑啊。”
枫冷声打断了银笛，阴沉着一张脸道：
“我活了上千年了，最不能容忍的，就是看朋友一个一个离开……”
他把爪子结成印状，说道：
“况且，你也别小看我了——我可不是惯用常规手段的家伙，你应该清楚的吧？”
“……动静太大，你就跑不了了！”银笛用尽全力喊道，“刚才就说了……这里有怪物！”
“那就让他来和我比比，”枫快速变换结印，“看看谁，才是真正的怪物！”
说完这句话时，他的爪中，十二道印结印完成——
“龙族秘法·摧枯之扥！”
枫大声喝道。
那一刻，所有小马都有一种错觉：实验室内原本就昏暗的空间，似乎变得更加昏暗。不知道从哪能吹来的风缓缓刮动起来，似有千万的亡魂在嘶吼。实验室内的烧杯和纸张纷纷落地和被吹飞，满室充斥着玻璃碎裂的“噼啪咔嚓”声和纸张飞舞的“哗啦”声。
◇
“神树之种……”
这个名称，好像有点印象。
“……那不是，我的杀招吗……？”
记忆逐渐明晰起来。是的，这是一个早就应该被她忘记的技能，是她植物天赋在杀敌这一方面的，极致的体现。
可是，那不应该是被自己封印了才对吗？为什么会……
“因为‘我’，已经不是‘我’了啊。”
“……！？”
是谁？谁在说话？
“是我啊。也就是，‘我’。”
“……我么……”
漆黑一片的空间内，冬青转头，看向站在对面的那匹小马。
绿油油的身体，绿油油的头发，绿色的瞳孔。
就像一面镜子在映射一样。完全一样的容貌，完全一样的音色，完全一样的，一缕白纹。
“为什么……”冬青充满了疑问。
“冬青”看着她，轻轻招了招蹄子。一缕青色，一缕白色……数缕丝绸状的、漂浮的条带围绕在她身边：“‘我’，你知道它们吧。”
“植物……灵魂？”冬青惊道，“为什么它们会在你身边？”
“你错了，‘我’。它们呐，一直都在我的身边。”
“可是它们明明是我的……”
“再想想，‘我’。”那边的“冬青”微微一笑，“它们，究竟属于谁？”
冬青呆愣在原地。
它们，是拥有植物能力寄宿的，自己体内的灵魂。
也就是说，是属于“冬青”这个小马的。
“可是，我就是冬青啊……”
难道不是这样吗？
“冬青”摇摇头，“不是那样的，‘我’。请好好想一想，‘我’会做些什么，又不会做些什么吧。”
“我做了什……”
宛如一道闪电划过脑海，冬青一下惊住了。
无数的记忆碎片涌入脑中。神树降诞……攻击……刺穿天青……重伤飞雪……神树之种……
杀了……她。
记忆化作的洪潮汹涌而来，冬青忍不住跪了下去，捂住脑袋低声呻吟。
我做了什么？我解除了封印自己的力量，用自己的极致杀招，杀了自己最不想杀的小马？
“不……”
冬青用力锤着空间内的不可视平面，身躯不断地颤抖，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哭声。
“冬青”看着哭嚎的冬青，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安抚着躁动的灵魂。
“……你……不，‘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半晌，冬青抬起泪眼，看着面前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小马，如此问道。
“我是负责来为‘我’纠错的。”“冬青”说道，“植物的灵魂们在你释放<神树之种>后，感受到巨大的力量从你的体内剥离出去，它们很不安，所以就集体唤醒了‘我’的马格。当然，这也是你当初设下封印时，为了避免封印打开所设置的，最后一道保险。”
“是吗……”冬青垂下头，懊悔道，“可是我……已经没法挽回自己的过错了……”
她想起来了。她被带到雪山之巅来，被一群黑袍马锁住。因为看到银笛和青律被绑架，虐待的视频和照片后，她怒火攻心，为自己定下的封印濒临松动。这时候有一匹披着画着暗红色禽鸟图案的黑袍小马过来，释放了某个能力——魔法还是药物她已经不记得了——她便迷失了自我，对天青和飞雪实行最猛烈的攻击。
“是啊，”对面的“冬青”轻轻叹息道，“一切总是发生得太快，却又发生得太迟了。”
她顿了顿，“因为天青的死，你的迷失的马格——当然，也就是我——被唤醒了，这或许能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可是天青草她……”冬青捂脸，大恸道，“她……”
“还有可以挽回的余地。”
“冬青”冷静地说道。冬青抬起头，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难道，难道还有办法吗！”
“你……我是指，被控制状态下的‘你’肯定不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天青到底是怎么来的。”
冬青一头雾水。“冬青”也不停顿，继续说道：
“天青草是你的寄生种子诞生的生命体。神树之种也是寄生击杀类的技能，你觉得，寄生种子寄生到本来就是寄生种子的体内……能发挥夺走宿主生命能量的效果吗？”
冬青依旧呆愣着，这时“冬青”慢慢朝她走来，把蹄子搭在冬青的肩膀上：
“其实呢，‘我’啊，本该是最了解天青的小马呢。”
冬青的眼眸闪了闪，黯淡下去：
“我……一点也不了解她……”
不了解她的内心，不了解她的想法，只了解她对自己的愤怒，以及自己的错误——这就是冬青对天青草的所有感觉。除了赎罪般的关切，就是自责的懊悔。
“我根本没想到会有这种后果……我，应该是个失职的植物能力者吧……”
“所以你封印了那些强大的技能。因为你自责，你不希望天青，其他朋友，或者其他可能诞生于你的能力的生命再受到同样的伤害。”
“是，所以我——”
“所以你把能够保护他们的力量，也一并封印了。”
冬青呆呆地看着“冬青”，后者表情平和，但面部线条却是坚硬的，仿佛在宣告某种决心。
“你选择了妥协，但逃避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你所做错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不信任’。”
“不信……任？”
“是的——对朋友的不信任，对自己的不信任，对天青的不信任……这就是一切的始终。”
“不，不是的……我只是想……”冬青急切地摇头，垂下视线，“我只是想……”
“今天发生的事情就是最好的论证不是吗？你低估了朋友们，天青草，还有你自己的能力了。”
“冬青”把她的脸庞捧起来，大声说道：
“看着我！看着你自己！正视这一切，你才能不再迷茫下去，才能真正起到保护其他小马的作用！”
掷地有声的话语在昏暗的空间里回荡，灵魂们慢慢地聚集到冬青身边，似乎是在对她进行安慰和鼓励。
“你还有事情要做呢。”“冬青”轻声说，“去吧，‘我’。天青还需要你呢。”
“……嗯，我知道了。”
冬青抹了抹泪水，点点头。
黑暗的空间中，亮起一道光芒。
◇
铁栅栏发出恐怖的“刺啦”声，被用蛮力生生地撕裂了。它们纠缠、变形，分崩离析，化作一团团废铁。
这股惊马的力量来自于枫——龙族秘法·摧枯之扥。
这种力量不属于魔法，严格来说，它属于龙族念力具象化出的蛮力。其巨大的反复的力量撕扯能将坚硬的目标撕成碎片，通常这招被用于对付龙族坚硬的鳞甲防御，是一种极其有效的破防技能——唯一的缺点，和其他同样强劲的技能如出一辙，就是消耗太大。
枫单膝跪地，一边喘息一边说：“好了……现在，我们赶快撤离……”
菈那扑腾着翅膀，一边抱着青律，一边扶着瑞兰诺斯走出：“枫先生……你不要紧吧？”
“没有大碍，有些累罢了。”枫站起来，走到银笛旁边，伸出龙爪：“现在……我们赶紧走，在你说的那个怪物来之前。”
“枫……你还真是……”银笛感动得有些哽咽。但眼下不是伤感的时候，他接过枫的龙爪，在枫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我们离开这里。”他说。
“那些考古队的队员……”菈那迟疑地问。
“能叫醒多少就叫醒多少……能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吧。”
就在一行小马转过身来的时候，大家一齐站住了。
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匹小马，正默默地看着他们。
“……是谁？”枫半背着银笛，警惕地问道。以他龙族的敏锐感知，居然一直没有发现这个空间里多出了一个小马。
来者是一匹鬃毛皮肤皆为黑色的陆马，两蹄直立着站在实验室门口。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大袍，上面用暗红色印着某种疑似飞禽的图案。
不过，他身上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的眼睛——他的右眼。他的左眼呈普通的暗黄色，而右眼则是以暗红色为底，黑色的六个菱形像是花瓣那样排列成圈，在眼瞳里缓缓地转动着。
他此时正勾着嘴角，阴险地笑着。
“在我的实验室里大闹一通就想走？未免太看不起马了吧。”
他动了起来，慢慢地走向枫他们。
“果然是实验室么？你到底是什么马，在这里做些什么？”枫举起爪子，注视着黑袍陆马的一举一动。
“我没必要泄露情报——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反正，我的实验差不多已经结束了。”
“什么实验？”枫把银笛拨到身后，喝问道。
“你亲自感受一下就知道了。”陆马阴冷地一笑，抬起藏在大袍之下的右蹄。
霎时间，实验室内风声大作。枫还未动作，一股怪力就已经打在他的腹部。一口鲜血疾射而出，枫踉跄了两步，被银笛勉强地扶住了。
“呜——”
“枫先生……！”
菈那惊恐地喊道，瑞兰诺斯拉住她，低声道：
“别过去……”
“可是枫先生和银笛先生——”
“那就是……我们所说的怪物。”
“……！？”
菈那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只陆马。陆马注意到她的目光后，对她咧嘴笑了一下。菈那被吓得后退一步，瑞兰诺斯咬着牙，把身体挪到了菈那面前。
“……龙族秘法·摧枯之扥……”
“你说什么？”
银笛一脸的惊讶，枫慢慢直起身子，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
“我说……他刚才用的，是龙族秘法·摧枯之扥……”
“这……”
银笛来回看着枫和那匹陆马，“难道说，他也是龙族伪装的？”
“不……”枫冷冷地盯着陆马，从牙缝里挤出压抑着动摇的声音：“你……不可能……”
“是的是的——就是这样没错。”
黑袍陆马和颜悦色地点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小马不可能用龙族的秘法，对不对？——因为小马的蹄子，根本结不出只有龙族的爪子才能结的印。”
“不过……”陆马竖起蹄子，黑袍的袖子随着他的这个动作滑了下来，“我可不只是用蹄子那么简单喔？”
枫睁大了双眼。不只是他，其他小马也看清楚了：在陆马的右蹄腕两段，各伸出了一段增生物。它像是植物材质，却以龙爪的形状显现着。
——在陆马的右蹄腕两段，各长着一只龙爪。
认识到这一点的众马都惊得说不出话来。而陆马很显然是可以随意控制它们的，因为那对龙爪正跟着他的笑容挥舞着，像是在和他们打招呼。
“嘻嘻……这就是我的实验成果。没想到吧？我一只蹄子，就可以完成你们龙族最复杂的双爪结印。”
他一边摆弄着自己的右蹄，一边看着嘴角淌血的枫，“这招果然是龙类开发出来，用于对付龙族的……虽然我还不太熟练用这一招，不过看样子，也确实初见成效了呢。”
“……那也不可能，”枫说道，“这一招已经失传上百年了……整个龙族，现在只有我会这一招，而我也从来没有外传过。”
枫说的是实话。他已经存在了上千年，这些秘法本来早已随着时间的长河而一起流逝，只应该保留在他这个活化石的脑海里。
“你刚才不是用了这一招么？”陆马很无所谓地耸耸肩，“你懂我意思吧？”
一段沉默之后，一股恶寒猛地窜上枫的后背。其他小马随后也理解了陆马这句话的意思，都难以置信地摇头。
银笛和瑞兰诺斯还算比较冷静，也许他们之前就见过这个“怪物”的能力。菈那却是失声地，颤抖着说道：“难道……你只是看了一眼……就……”
“答对了。”陆马笑道，“是的，我可以在任何时候，瞬间学习我看到的各种技能。”
“<枭眼>。”他一字一顿地如此宣言，右眼的红底黑色花纹缓缓地流转，“这是整小个马国最强的‘天赋’，在魔法学被系统开发以前，小马们都习惯称其为‘万能可爱标志’。”
“它的拥有者，能够在瞬间学习一切所看到的技能。”枫接着他的话说道，话音带着一丝震颤，“魔法，念力，体术，武术，兵器术，秘术——”
“什么术，都可以。”陆马龇牙咧嘴，“所有小马的技能和手段，只要我看到了，那就都是我的。”
“……万能可爱标志……这，这明明只是个传说！”菈那喊道，“它早就被证伪了！”
小马国确实发生过关于“万能可爱标志”的事件，但那后来已经证明只是个乌龙。据说相关小马还被教训了一番，此后也没有发生过类似事件。
“那是因为这种血脉是隐性的。”陆马说，“我举个例子吧。好比苹果家族的天赋就是苹果相关，其他小马的天赋也或多或少与他的身世背景相关，即使有时会出现很大不同，但大体上早就已经趋近固化了……”
“但每匹小马都有觉醒<枭眼>的可能，只是这在普通小马身上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别说一双眼睛，至今都几乎没有一匹小马能觉醒哪怕一只<枭眼>，由此可见它的珍贵。”陆马嘻嘻笑道，巨大的黑袍也难以掩饰住他因为得意而微微发抖的身躯，“而且，<枭眼>在一匹小马身上觉醒后，是可以被移植给另一匹小马的。所以在很早以前，就有很多小马为了得到<枭眼>，挖出自己的眼睛，抢夺其他小马的<枭眼>来强行移植给自己……”
陆马摇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过呢……也不是所有小马的体质都适合移植<枭眼>，一旦不契合，丢了原本的眼睛不说，另外一只未移植的眼睛也可能被牵涉而失明……”
言及此，他终于不再压抑自己，大声笑道：
“而我，就是那个天选之子！我的右眼，就是无数代小马可遇不可求的，最强的小马天赋——<枭眼>！”
所有小马一齐后退一步。对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压倒性威慑像是海啸一般卷来，让他们深陷其中难以呼吸。
“……但那还不够。”笑完了以后，黑袍陆马忽然又毫无征兆地冷静了下来，普通的暗黄色眼睛和传说中的<枭眼>一齐注视着银笛他们，像是黑暗中恶鬼的双目。“<枭眼>的确是一个很方便的天赋，能帮助小马精通几乎所有本领。”
不过——他的声音显现出失望，如此发言后继续说：
“它只是‘几乎’能学习所有技能。一些特殊的技能，我是无法学习的……”他伸出右蹄，枫立刻做出反应想要挡住他可能将要释放的某个技能——可黑袍陆马并没有攻击，只是用腕部上的一只龙爪伸出一个指头，指向了枫，继续说道：“比如说你的‘龙族秘法·摧枯之扥’，我如果没有这对‘龙爪’，即使我通过<枭眼>学会了，我也用不出来。”
枫咽了口口水。
——条件一，用<枭眼>学会对方的技能。
——条件二，满足释放这个技能的要求。
做到以上两点，就可以完美地“复刻”对方的技能，此所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些枫已经基本推理了出来。
问题在于，黑袍不攻击他们，为何要对他们说这些？他这么做无疑于自报情报，等会把自己的底牌一步步展示出来。
虽然不知道这么做对他有啥好处——也许只是满足他的虚荣心——但枫决定暂时按兵不动，等待他说出更多的情报。
黑袍陆马果然自顾自地说下去：
“所以，我开始意识到，<枭眼>是有不足的。最强的天赋并非最完美……为了弥补它，也就是为了提升我的极限，我寻找了很多种方法。
“第一是‘可爱痘’。你们一定知道这是什么，小马镇某个倒霉孩子几年前感染过它……它能够将无数的可爱标志——也就是天赋，给予给同一匹小马，让她得到无数的能力……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强行附加的、铭刻在小马身体及精神内的‘可爱标志’所带来的天赋，比<枭眼>临时学来的更为可靠。但它的副作用却太过于明显——无法控制，这是它的一个最大的缺点。
“第二就是我现在在做的，‘进化’。”黑袍陆马又笑了起来，可以想象这对于他来说是很美妙的事情，“我从可爱痘中得到了启发。如果通过类似病毒的手段，不直接移植天赋，而是将其他天赋的‘释放条件’移植过来，再辅以<枭眼>——结果会如何呢？
“小马国的科学一直不发达，但所幸并不是没有基础。你们现在所处于的地方就是全世界最大的，研究基因移植的实验室。我为自己移植了包括这对植物体龙爪在内的，不同物种的天赋，用<枭眼>去对观察这些生物，以学会控制这些其他生物的构造。”他舔了一圈嘴唇，“这种感觉真美好。听说暮光闪闪殿下曾经为她的翅膀无法控制自如所烦恼，真可惜啊，我丝毫没有那种感觉。”
“你的身体已经变成万能容器了吧？”枫说，“所以你现在是什么东西？陆马？应该不是了吧。怪兽么？”
“真是不礼貌的称呼啊。”黑袍马撇撇嘴，“我移植的目标只有一个——要保证不管看见什么技能，我都能立刻学会并使用。
“话虽如此，但那终究不好实现，于是我决定收集几个重点目标的基因并移植给自己。
“大概是几年前吧，你们都知道的——那场波及整个小马国的终末战役爆发了（启明注：即本接龙开头说的，预定为黑龙鱼联盟的最终大战的那场战斗）。在这场战斗中，我注意到了一个极其活跃的组织——黑龙鱼。”
“什……”银笛忍不住喊道，“难道你……”
黑袍陆马嘻嘻笑道：“对的对的，那场战斗中我趁乱收集了所有参战的黑龙鱼成员的基因信息……你们的能力正是太强大了，让我这个<枭眼>拥有者都感到有些嫉妒呢。”
“这也就意味着……”
“所以我才要把你们都吸引过来。”黑袍陆马终于说出了一切事情的始终，“把所有黑龙鱼成员都叫到这里来……然后我就能试验我的成果了。把你们打败之后，我就会用相同的方法，蚕食整个小马国……”
“你的野心是不会得逞的，”枫合起双爪，“我会在这里就把你解决——”
“啊，啊，停一下，停一下。”黑袍马不悦地皱眉，“打断别马说话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嗯，知道我为什么要选在这里建造实验室吗？”
“……？”
“这个地方是金砖王国的旧址，但为什么这个本该在中心城附近的古王国城会回到这里来，你们没有想过吗？”
黑袍马阴冷地笑着，转而指向实验室中央的大容器：
“看到中间那个最大的培养皿了吗？我在这里发现了一只古老的被封印的怪物，它身上也有多种生物的特征和他们的能力——这一切使得古代小马不得不放弃这个城堡，将它封印在雪山之中。”
“……你想说什么？”
“嘻嘻……你们得感谢我呢。我啊，完成了古马的一件憾事——我，杀了它喔。”
“……！？”
“别那么惊讶嘛。在它死前它就一直在这里面喔，我可是很好的榨干了它的价值呢——所以我的移植才能这么成功。
“这座城堡里有着奇特的符文。除了吸收魔法外，它们还会有意识地复刻出被吸收的对象的复制体——正是基于这两个可以利用的这个便利，才干脆把实验室设立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如果不是那些科考队的小马误打误撞发现了这里，我还打算暗中再研究个几年呢……嘛，虽然现在也不早了。”
“……一直以来，你就是在做这些事情吗？”
“我仿照那些符文的原理，制造了你们的复制体，尽管只成功了一两个例子，但也足够了。”黑袍陆马放下蹄子，拉开自己黑袍的前段拉链，“我说这么多只想表达一个意思……你们对我，是没有胜算的。”
黑袍打开——陆马的身周生出了鳞甲，肩膀上长出了藤蔓等植物体，飞马翅膀、龙翼和狮鹫翼三对翅膀张开，右蹄上生出一对龙爪，臂膀上有一只白色的尖角；左蹄则被改造成了机械臂，臂膀上生出一只黑色的尖角……
“力量，速度，魔法，器术……我已经所向无敌。”他大笑道，“我的确不是小马了，不过也不是怪物……我就是——神！！！”
枫握紧双爪，驱动念力：
“龙族秘法·龙王血印！”
黑袍马伸出右蹄，龙爪伸出握紧，右眼的黑色菱形缓缓扣合：
“龙族秘法·龙王血印！”
两道红光同时闪现，虚空之中传来猛烈的爆炸声，一道气浪爆开，枫等小马被掀翻在地，而黑袍马却屹立不动。
“我现在魔法储备和天角兽无异，躯体却比公主还要坚硬。”黑袍马哈哈大笑，举起自己的右蹄，“既然决定要开始行动，那么我已经拖了太久时间了……就在这里让你们绝望好了。”
他肩膀上的藤蔓伸出一部分缠绕上右蹄，发出绿色的幽光。
他一字一句地，把绝望施加给所有小马：
“木魔秘法·神树降诞……！！”
随着轰隆隆的响声，一株巨大的翠绿古树拔地而起，遮挡住了实验室的唯一出口。
◇
——我真的死了吗？
脑海里不禁浮现出这个疑问。随后，天青自嘲地笑了笑。
“什么嘛……对死亡什么的，还是无法无动于衷啊。”
她试着感受了一下四肢。有感觉。视力，听觉，嗅觉，触觉——都没有问题。试着活动蹄子摸了一下，身体也确实存在。这么看来，也许自己真的没有死。
“不过……”
她举目望去，四面八方都是淡淡的、缥缈的白色。不是那种空无一物的纯白，那些白色似乎在极其缓慢地飘浮着，这让她仿佛置身于云海之中。
“我现在……在哪呢？”
安妮尔还在的时候，似乎有聊起过小马死前回光返照的事情。不过安妮尔照样唠叨了一大堆生物学科学知识，天青草是一窍不通。相比之下，玄学的解释反而更加适合她理解。
她向前走了两步，惊讶地发现自己蹄下的“云”似乎是实体。尽管没有参照物，但她确实有“向前走了”的实感。
“也就是说，这不是梦……”
可是还是没法解释自己怎么在这里。如果是回光返照，她最后还能看到的应该是被“神树之种”侵蚀了的自己，以及雪原的战场才对。
她盯着“云地板”，正疑惑之时，一阵笑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木制的咖啡屋。屋子里并没有什么小马，从门窗外的景色可以看出是晚上。店内没有开灯，桌上昏暗的蜡烛在黑暗中发出温暖的光芒——于一个蛋糕上。
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这个店里了。
两匹小马——一绿一粉坐在桌子旁边，有节奏地拍着蹄子。绿色的那匹雌驹唱着：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天青草愣住了。
粉色的小马很开心地吹了蜡烛，绿色的雌驹笑眯眯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小甜心，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啦。”粉色的小马嘟起嘴，但很快还是没控制住自己，忍不住笑着说：“我许愿，爸爸少一些加班，妈妈永远在我身边！”
天青的眼角跳了跳。
绿色的雌驹伸出一枝藤蔓打开了灯，拍拍蹄子：“青律很听话呢。青律一直是妈妈最珍视的宝物。妈妈会一直陪着青律的喔？”
“青律最喜欢妈妈！”粉色的小雌驹甜甜地说。
天青撇过头去，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要看见她最不喜欢的小马——冬青，和她女儿享受天伦之乐的温馨场面，这对她来说和酷刑无异。
这些画面早在她查看监控的时候就一清二楚了，至今都黏在她记忆的深处，像是没入精神的一根刺，始终拔不掉，却一直生疼。
明明我也有份。
明明我也是……你的孩子。
为什么我是武器……她是珍宝！？
天青的怒火再一次被点燃，但很快她就发现生气也无济于事。
毕竟自己已经要死了，和那个雌驹的战争以自己的失败落下了帷幕……一切都应该结束了才对。
为什么会看到这些？天青恼怒地想着。
但这不是看电影，转个头就能当作无事发生——天青意外地发现，随着她的转头，眼前的景象也变了。
身处黑暗的房间里，伸蹄不见蹄掌，窗外的星光似乎被乌云遮住了，仅剩一轮月牙发着黯淡的光。
黑暗中传来压抑的哭声。
谁？天青想问，但她的声音发不出去。于是她寻找哭声的来源。
有些意外地，她在黑暗中慢慢摸到了那个小马旁边。绿色的雌驹趴在桌子上，蹄上按着一张照片。
天青还没来得及看去那个雌驹是谁，就先被照片吸引了目光。
——那毫无疑问是自己。
自己的照片出现在谁的蹄里？那个谁又为什么要哭？
怀着满腔好奇和一丝莫名的紧张，天青低下头来。
“……怎么会……？”
是那个家伙——天青愣住了。
冬青？那个一直是自己仇敌的家伙，拿着自己的照片在哭？
天青呆愣了一会儿，嘲笑般地摇了摇头。对方哭的原因她完全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反正肯定不是对着自己的照片哭。一定是这样没错。
她转过身去，视野里出现的还是冬青。场景再度变幻，早晨明媚的阳光撒在植物园里，她笑着给那些植物浇水，但红肿的眼睛和黑眼圈却让暴露了她的精神状况。
不远处紫发天马走过来，担忧地把双蹄放在她肩膀上：
“昨晚你做噩梦之后……还是没睡着吗？”
冬青摇摇头：“我后来……睡不着了。”
“总这么想着天青，就去见她啊。”银笛微微责备道，语气透露着心疼，“我回头就和安妮尔说……”
“不用。”
冬青疲惫地笑了笑，“她不愿意见我的……我……也没什么脸面再找理由去见她……”
“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银笛叹了口气。
“……啊，对了。”冬青轻呼一声，跑到植物园的一角，取来一个盆栽，盆内的青苗盈盈摆动，珊珊可爱。她一边递给银笛一边道：
“这个，开花之后会很漂亮。马上就是天青的生日了……你有空帮我转交一下给安妮尔，让她带给天青吧。”
“你自己不亲自去吗？”
“我要是去了，她肯定不会要这个的。”冬青拢了拢发梢，轻轻地笑笑，“以你的名义，或者以安妮尔的……也行。”
“……”
隔绝。隔离。无法感触。无法感知。
和死亡截然不同的“失去感”，朝着天青慢慢碾压过去，几乎让她晕厥。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是真的，还是假的？？
——为什么，我会看到这些？？？
这些关心，这些爱护，这份毫无掩盖的思念，这份纯粹的愿望——
这就是名为“冬青”的小马，为自己所做的事情，对自己抱有的感情。
“……难道是……”
天青后知后觉。
她明白了。对于一般小马来说，寄生攻击只是常规手段。而对于生为植物体的冬青了来说，来自她的寄生种子，必然和她本体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携带着原体的“信息”。这些寄生种子，都是“活性”的。
比如自己就是……这不重要。“神树之种”——问题应该在这上面——也携带了冬青的“信息”。而自己原本就是冬青寄生种子的一部分，也许是和“神树之种”发生了共鸣，才接纳了这些“信息”。
——也就是说，这些都是属于冬青的，真实的“记忆”。
“……切。”
那又如何？那又怎么样？再大的补偿也弥补不了她受到的伤害，相比之下无非杯水车薪。自己的敌意从来没有动摇过，也不会动摇。
“……那么……”
天青攒住自己的胸口。
——为什么，这里，会痛呢？
◇
“天青……”
黑暗的隧道里，卡尔张了张嘴，活动四肢起来。
“果然还是困不住你太久啊。”脑海里传来一个威严凛然的声音，似在遗憾地叹气。
“我尽力了啦……”又传来一声懒洋洋的自白，好像带着些许耍赖的意味。
“……你们两个，差不多可以滚出我的身体了。”卡尔睁开眼睛，脑海里的声音终于消散了。
“天照月读……么……切，终究还是小儿科。”
她活动了一下臂膀，开始感应四周。
“呵……还没走远。”
卡尔转身，冲着隧道深处而去。跑到一半，卡尔又猛地停下来，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不对，天青……”
——天青有危险！
卡尔一百八十度急转，朝着另一头的墙壁直冲而去。
◇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冬青发出巨大的咆哮声，突然跪倒在雪山上。
“冬青……？”被牢牢束缚着的飞雪还没从“天青死亡”这个刚刚发生的事件里缓过神来，一时间无法判断冬青现在的状态。
“呼……哈……”
冬青流着汗，眼眸里的光泽不断地闪烁着，双蹄撑着地剧烈地呼吸。
“……喂，冬青！”飞雪像是看到了什么希望一般，扯开嗓子呼喊道，“冬青！冬青你现在听得到我说话吗！”
“……啊。”
冬青抬起头，无神的双目慢慢地有了焦点，呢喃道：
“飞雪……你怎么……”
“太好了！你总算是清醒了！”飞雪惊喜地喊道，但下一秒她又焦虑起来：“先别管我……你刚刚……把天青她……”
冬青宛如梦中惊醒，她立刻寻找，很容易就在前方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天青。
“……天青，天青！”
她来不及，也没有力气站起，于是就爬了过去。天青面如死灰，她的盔甲已经破损不堪，几株幼苗从她的身上各处生出，并且还有许多幼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体内向外冒。
如果这是另外的小马，可能早就已经死了。但天青草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尚存一息，她仍在口齿不清地呜咽着。
“糟糕……”
冬青立刻把蹄子按在天青的身上。神树之种是她的技能，她作为全小马国最擅长使用植物能力的小马，完全有能力解除神树之种的继续入侵。
可是她的蹄子放在天青身上时，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
不是其他的外力因素——冬青心里很清楚，这是因为她封印了自己的能力。在封印状态下，她做不到这种事情。
刚才她是被控制，封印的力量才得以肆无忌惮地涌出。但现在她恢复了自我，力量自然就又在她的主观作用下继续被封印起来。
她看着自己的蹄子，无意识地颤抖着，汗水如瀑布一般流泻而下。
“冬青，你快一些啊！”飞雪在一边焦急地大喊，“你在犹豫什么！”
——要救天青，就意味着必须“主动”解封自己的能力。
解放这种，残害了天青的能力。
冬青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所以说，‘我’，根本没必要为了那种事情迷茫啊。”
脑海里又响起了“冬青”的声音。
“你早就有觉悟了，对吧……‘我’？”
冬青的内心豁然开朗，眼神从茫然变为坚决，她开始主动引导自己体内的，被封印了许久的力量。
——是啊，我早就已经做好了觉悟。为了天青，为了朋友们，我可以不择手段地保护他们。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迷茫？只要是为了救天青，那种可笑的迷茫算什么？！
“……来吧，久违的——朋友们！！”
一股热流涌上身躯，冬青感觉到封印的溃碎，她的蹄子上闪烁起金色的光芒。
与此同时，天青身上那些疯狂地生长着的树苗全部折断，连同它们留在天青体内的根系全部化为金色的粉尘，飘飘洒洒地随风而逝。
在金色光辉的映照下，天青慢慢睁开眼睛，眼眶里晶莹四射。
“太好了……”冬青忍不住流下眼泪，又破涕为笑道，“太好了，天青……你终于……”
“——可以去死了。”
被控制的马格突然复苏，冬青浑身一颤，发现自己的左蹄毫无意识地举了起来，挥了挥蹄子。
如果有一面镜子在面前，她会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左半边脸像是被恶鬼附体了一样露出狰狞的表情，从嘴角里挤出嘶哑的话语：
“杀……杀！”
“……不行！”
冬青用右蹄抓住不受控制的左蹄，然而该发生的早已发生。
背后的神树发出空灵的声音，冬青感到一阵恶寒。
她再了解不过了。木魔秘法·神树降诞——难道自己被控制后，连这种级别的技能都使用了吗……！？
冬青知道自己的这招有多大的威胁，所以也知道接下来发生的是什么。
也许是冲动，也许是本能——她发狠用右蹄操控地面下的神树根系，贯穿了自己不受控制的左蹄；与此同时，她将右半身拼死转到了天青的面前——
然后，用右半身，承接了在这之前左蹄所控制的，神树的树枝突刺。
“……”
直到这个时候，从苏醒过来就一直默不作声、表情呆滞的天青才有所反应。
她的眼角滑下来一行眼泪。
紧接着，在她还未做任何准备之前，视野中的冬青就被神树的根枝贯穿，温热的鲜血喷洒在她脸上和身上，也洒到到她那行已经被北风冻住的眼泪上。
绿色的雌驹倒了下来，躺在自己的胸前。
——好轻。天青想到。
原来她这么轻的吗？丝毫感觉不到对方的重量。还是说，因为生命的重量已经消失，所以……
天青慢慢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怀里的冬青，毫无知觉地把她抱紧，脑袋一片混乱。
北方依旧呼啸着，在天空盘旋着来去，像是在嘲笑大地上的芸芸众生。
“……哈。”
天青低头，看见冬青睁了睁眼睛，看到她以后，发出一声虚弱的笑声。
“……你没事啊……真是，太好了。”
她的音量逐渐减小，最后终于归于寂静。
“……”
骗马的吧。
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骗马——
“……冬青。”
不知道束缚何时解除了，飞雪握着伤口半飞半爬，来到了冬青和天青的旁边，伫立着，彷徨地喃喃道。
“……飞雪姐姐。”
天青僵硬地转过头来，“我……能问你几件事吗？”
“……你问吧。”
“冬青……她真的，很在意我吗？”
“……”
“她一直……在看着我吗？她是不是，一直都……很想和我和好？她是不是一直都很内疚？她是不是一直都在……悔恨中煎熬？她还有给我送生日礼物……她还一直在关注着我……她……”
“天青。”
飞雪轻声打断了天青近乎有些狂乱的询问，只是低下头说道：
“其实你很清楚，没必要……问我的。”
“……”
“你或许不是最了解她的小马，但我相信很多事情你是知道的。而她……”飞雪看向天青怀里的冬青，悲痛的表情终于浮现在她的脸上，“她……她却是……”
“她却是……最了解你的小马啊……”
心灵仿佛是空无一马的寺庙中落满了灰尘的一个木鱼，终于在这一天，被木槌狠狠地敲击了，发出空洞却足以震颤心灵的声音。
“失去感”。
天青知道这个词的含义了。是的，她恨冬青，恨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恨她对自己的那种蔑视般的态度。
可是现在这些愤怒都突然被抽空了。她一直在悔恨，一直在弥补，为了天青……牺牲了她自己。
心里空荡荡的。她把蹄子按在自己的胸口，像是在询问自己的内心，还剩下什么。
自己所失去的，除了恨，还有更多东西。
——更多的东西。
……
“……我真的……”
——无可救药。愚昧无知。
天青草第一次品尝到了悔恨的感觉。这种足以碎裂心扉的痛苦，那个小马……原来这么多年，她一直都是在这种能撕碎心灵的巨大压力的阴影下度过的吗？
“天青草……”
“……飞雪姐姐！”天青抬起头，注视着愣住的飞雪，“还有没有……有没有办法救她？”
“……天青，你……”
“求你了……告诉我，还有没有办法能挽回这一切……能够救救她的……办法……！”
天青草喊着热泪恳求道。飞雪沉默了数秒，抑制住流泪的冲动，缓慢开口说：
“天青……冬青是植物体小马，她拥有很强的再生能力。”
“……！也，也就是说，她可以活——”
“不，”飞雪沉重地摇摇头，“神树的根系，它的利度连龙鳞都能突破……老实说，以它的全力一击所造成的威力看看，现在的冬青……身体的再生速度肯定比不上伤口的失血和毁坏速度……”
天青草哑口无言。飞雪把头转向一边，不愿去看天青：
“也就是说……除非我们能止住伤势扩大，否则冬青就会在严寒的包围下……慢慢死去。”
“而你知道，我们做不到这件事……也没有体力再去求援了。”
“……”
没有办法了吗——天青沉默下来，慢慢看着怀里冬青的脸，感受着她逐渐冰凉的身躯。
这张脸，和自己居然有那么点像呢……
明明不久之前自己就曾和死神擦肩而过，现在她却对死亡如此地感到恐惧。
“拜托了……你这混蛋，别就这么……死了啊……”
就在她在心中低语的时候，飞雪突然扑过来，把她和冬青一起推了出去。
“……？飞雪姐姐，怎么……”
“天青，快，先走！”
飞雪转头看向背后，脸上的表情转变为紧张，“那株神树……似乎不受控制了！”
天青一惊，连忙转过头去，只见神树开始爆散出金光，树枝不安地扭动着，木叶像着了魔似的在四周乱舞，根系突出地表，整个神树摇摇欲坠。
难道是因为冬青的死亡……神树也失控了？
◇
城堡走廊的内，莫星若有所感，回头望去。
“怎么了？”启明奇怪地问。
“外面……好像发生了一些事情。”金发的天马低语道，又摇摇头。“算了，现在不要去想多余的。”
“话说，莫星，我们走了多久了？”
“约莫半小时吧。”
“……保留体力吧。谁知道还会遇上什么东西……”
启明疲劳地叹气，结果前方突然传来步行的声音。
“……至少有数十匹小马。”莫星走到启明身边，说道。
“说什么就来什么……”启明诧异道，“早知道我就不乌鸦嘴了……你说，会不会是之前的黑袍马啊？”
你根本没吸取教训啊——莫星在心里默默吐槽，说道：“我不知道，我现在没多余的力气去开启‘神识’……但要真是那样，我们就死定了。”
“……”
数分钟后。
“怎么，不打算返回吗？”
“反正你我的体力，肯定比人家走得慢吧。不如剩下点力气，看看有什么奇迹放发生也说不定。”
启明和莫星并排坐在通道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想不到最后是和你这怪胎死在一起，真是煞风景啊。”
“真是有脸说呵，对自我的定位不准可是最大的无知。”
两小马依旧很是心大地互相挖苦着，丝毫没有紧张的意思。
就在两匹小马以互怼的方式变相交代遗言时，空气里传来了第三个小马的声音：
“……还活着呢，听声音还蛮精神的。”
“……呼，原来是月影啊。”
月影现身在转角之后。启明扯了扯嘴角，忍不住笑道。幸好来的不是敌马，相反，是一个极其可靠的战力。
“……月影，你后面跟来的都是谁？”
莫星警惕地问道。这时候矢量也探出头来，露出一个微笑：
“好久不见。”
很快，基金会的小马们就都和启明莫星会合了。月影和莫星不是多愁善感的小马，在他们两匹马的推动下，双方很快交换了各自的情报和事宜。
“……总之，卡尔很危险。不过幸好我们会合了，接下来只要找到天青和飞雪，就基本没有大碍了。”
莫星作出总结后，其他小马都点点头。
“继续出发吧，”矢量挥了挥蹄中的地图，“幸好外围的地图还是可靠的……我们赶紧行动，继续搜救那些小马们吧……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就在一行马准备出发时，却听见并感受到了远方的某处传来的、天塌地陷般的震动。
◇
“……飞雪姐姐，你带冬青走，”天青草看着躁动的神树，说道，“我断后掩护你们！”
她按了一下手腕上的手表，手表发出一丝蓝光，盔甲勉强地恢复了运作，但很显然已经没有动力了。
“不行，你现在这个状态，对上神树只是死路一条！”飞雪拉住天青，“跟我走！我们走快一些，也许神树不会注意到我们——”
话音刚落，蹄下突然踩空。雪山在瞬间崩坏殆尽——作为整个大遗迹的一角的雪山崩塌了。
神树的根系抽出的同时摧毁了这一块雪山的构造，天青等马立足未稳，就向着雪原跌落下去。
虽说这个高度摔倒雪堆里还是有机会存活的，但接下来就肯定会被雪崩掩埋，葬命于雪原之中。
生命的最后时刻，飞雪紧紧抱住了天青，而天青则紧紧抱住了冬青。
终结的一刻即将到来——
“世界（The World）——”
空间里传来一声凛然空灵的话语。
下一刻，天青和飞雪惊异地发现雪崩的巨大声响远去，睁开眼睛，发现她们居然已经安然无恙地坐在了雪原之上。
她们的面前不远，是不断崩塌下来的山岩和雪瀑，以及狂乱的神树。
——还有，傲立于她们和雪山之间的，红发的少女。
少女苍白的、消瘦的身躯穿着散发威严和圣洁气息的红白相间的美丽服饰，蹄侧立着一把极其纤细的、镶嵌着红色宝石的银剑。
她缓慢地举起细剑，然后凭空挥下。
下一刻，躁乱的神树突然整齐地分半裂开，仿佛要吞噬世界的、巨大的火焰从裂口之中爆发而出。火焰四射，其威力之大、燃烧之猛居然屏开了所有雪堆和岩石，缠绕着神树无穷无尽地燃烧着。
雪原上瞬间绽放开了一朵灭世的火之红莲。
天青和飞雪尚且还在为这极致的暴力和压倒性的力量震撼不已的时候，少女转过头来，垂下持剑的右蹄并举起了自己的左蹄，对准了她们。
天青下意识想要防御，但她的体力不足以支撑她做这件事。这时，那声凛然空灵的声音再度传来，少女的眼瞳里浮现出青叶的图案：
“节制（Temperance）——”
“……！？”
天青低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青绿色的光芒覆盖冬青的伤口居然开始自行止血，伤势也停止了扩大。不仅如此，她自身的再生能力也正在发挥作用，开始修补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
天青惊喜地笑了，飞雪也一样很开心，但有一件更令她在意的事情吸引了她的视线——少女的左蹄上，戴着一个极其眼熟的手环。
——那显然是启明余晖的<天启手镯>！而刚才的仿佛神迹一样的能力，无疑就是『牌灵』的力量！
“你是……”飞雪迟疑了一下，“我好像记得你。你是启明的……”
只有启明能够使用牌灵的力量，但还存在一个例外，在小马国还存在另一个被牌灵的力量——即<神威>所侵蚀的小马，她就是……
“……你认识我哥哥吗？”少女的声音不带什么感情，目光紧紧地锁定了飞雪，“那么，就快点带我去找他吧。
------------------------------------------------------------------------------------By：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