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像在说“你不再是陆马了”。
可难道我是匪徒吗？
我记得那天黎明时分的悠悠虫鸣，乌云嘛，打洞口草草飘过去，天又黑了个大概。
有血有肉的陆马们觉得我已经无趣了。他们不再驻足，眨眼又从洞口边沿抽出身子，像是让一柄无形的叉子捉拿了，然后给塞入几张不同的嘴里。
吃草的这辈子脱不开肉的宿命，向来如此。
可食草的诞下食草的子嗣；难道只为了让这些子嗣填饱豺狼虎豹的五脏庙吗?
我仍在下坠，天坑洞口已愈合大半，这里的阴气之重让向来不惧鬼的我也生畏了。
敬畏。
让天去亮吧。
我上一次忆起与怹的邂逅其实还是昨日，怹已故去多年且骸骨轻松，曾经却有着撼山动地的伟力。
他说:“早上好。”
漂浮魔法，他是独角兽这毫无疑问，但我不曾看到他犄角的荧光。
那又怎样，独角兽都是贪婪残暴狡猾的，他一定要死。
那时我想将他处死，将世间所有生着犄角的陆马处死，可他确实没有犄角，而且四肢尽折，我怎么也该放过他一命。
与他之间具体的谈话我已记得混淆，毕竟过上几年我这块滚石也该化为齑粉了。
他自称已在天坑里苟活了半个世纪，风餐露宿，在此期间以陆马之身悟出魔法。
“你不想学魔法吗?”他大概是这个意思。
“俺不需要。”
我有着陆马的秉性，此后几年我和他吃着同样的蘑菇，无数次的攀岩只让我徒增伤痛。我想我知道他的四肢是如何断的了。
经由洞口研磨的黑暗终于没过我的蹄子，这样下去只怕我会先被它溺毙。
只是用魔法离开天坑，这又如何?
“请教我魔法。”当我开口说出这句话时，有什么东西终于离我远去了。
紧接而来，我由衷想起一些可悲的事来。
太阳伟大吗？伟大。那么升起太阳的独角兽也是伟大的。我们敬仰太阳，所以我也理应敬仰独角兽们。哦，独角兽们就是太阳。他们是太阳。不，不不不，推翻这些......我以前都想了些什么可怕的东西！是那些独角兽盗走了雄鸡的果实！天杀的贼，他们都是！
那......假使我学会了魔法，我是不是也要成了独角兽们的一员?
“根本不是他们唤起的太阳，根本不是......”我喃喃自语。
如果真是的话......
村子里这时想必已经塌了足够多的老屋子，我家中的老宅也是那时塌掉的，直到我离开天坑，我才知道我的父母已经死在了某个平平无奇的夜里。
我小时候确乎听见了蛀虫们的欢谈，可房屋的主人置若罔闻，那些细小蛀虫就在糟朽的纤维中生生不息——现在一想，这一切都为这间老屋的坍塌提供了足够的合理性。
“请教我魔法。”我下定了决心。
抵抗坠落。这便是飞行魔法的诀窍，说来简单做来难。在天坑中我花费数年时间才感受到魔力的波动，那么独角兽们呢？
我汲取魔力已是不择手段，有几遭我差点要像虎豹豺狼一样将另外几头摔死的陆马吞吃了。好在我不是什么独角兽。
你是可燃的。这便是照明魔法的诀窍，说来难做来简单。当时我并不理解他为何要将这一魔法放在第二位教我，而我已在天坑中捱了十年。
“可燃的?”几个月的钻研后，我愈发理解。
在我第一次被火焰烫伤时，我终于意识到这带来光明温暖的小东西也会翻脸，至于我们这些有血有肉的生灵......
我们是可燃的。
魔法淹没我的胸膛，光明要顺着我的脉搏流淌，汇于心脏，我看清了他的面庞。
他像个正要关上的门扇般打个呵欠，脸上的微笑可有可无的，将那些皱纹四舍五入掉，他可就与一根枯木无异了。
在他的眉心处，一剜触目的疮疤告诉了我一切:他哪里是什么陆马，他只是一头没了犄角的独角兽。
“......老师?”
“我坚信天马和陆马都可以掌握魔力的浪潮，我曾坚信我的国王会理解我，将魔法分享给众生。”老师奇迹般抬起一只早已萎缩的前蹄，“太阳不是我们升起的。我们的伟大立足于一张诓骗的巨网上，天马们早已心照不宣，甚至一些陆马当时也知晓了真相，魔法是我们唯一的撒手锏。”
“一旦‘魔法可以被陆马习得’这件事被我们知道，那你们就不可能拿到我们的粮食了。”我望向老师早已被折断的双腿，他开始沮丧了。
“只要拿这件事要挟，或许我就有了筹码可以和议会谈判，于是我找到了几名机敏的陆马，想着只要教会了他们飞行和照明......但事迹还是败露了，叛徒出卖了我们，他向我们的议会长诬陷我们他诬陷......咳，那叛徒，没准已经当上了村长呢，咳咳咳。”
“他们，他们！”老师的目光在几具骷髅上流连片刻，涣散了。
他们都曾是他的陆马学生。
“我不想让我的族人走上掠夺的道路，我......”老师的肋拱起伏微弱，他试图将双眼锚在我光辉的胸膛，但这一努力还是以失败告终。
“他们已经如此了。”
“是啊。”老师不免有些愧疚，“我被折断四肢，折断犄角，我只是想......不，你现在可以离开这里了，找到我们的议会长，也许这回他......”
“老师，请教给我魔法射线。”我坚如磐石。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老师愠怒道。
这片沙滩遍布海难的残骸，混杂有鱼虾发酵味的海风拂过，不够慵懒也不够果断，吹落他胡髭挂着的露珠，自那露珠上倒映着的一切都要不复存在了。他的夕阳，还有那漫长逶迤的海岸线和迷迷茫茫的薄雾。
“战争。”我说，“我会将真相告知于众，我会教给所有陆马，教给他们飞行，教给他们照明，教给他们魔法射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老师凹陷的双眼早已浑浊，但我终于从那里面瞧到些许不明了的希望。
“斗争。”
可难道我是匪徒吗？
我记得那天黎明时分的悠悠虫鸣，乌云嘛，打洞口草草飘过去，天又黑了个大概。
有血有肉的陆马们觉得我已经无趣了。他们不再驻足，眨眼又从洞口边沿抽出身子，像是让一柄无形的叉子捉拿了，然后给塞入几张不同的嘴里。
吃草的这辈子脱不开肉的宿命，向来如此。
可食草的诞下食草的子嗣；难道只为了让这些子嗣填饱豺狼虎豹的五脏庙吗?
我仍在下坠，天坑洞口已愈合大半，这里的阴气之重让向来不惧鬼的我也生畏了。
敬畏。
让天去亮吧。
我上一次忆起与怹的邂逅其实还是昨日，怹已故去多年且骸骨轻松，曾经却有着撼山动地的伟力。
他说:“早上好。”
漂浮魔法，他是独角兽这毫无疑问，但我不曾看到他犄角的荧光。
那又怎样，独角兽都是贪婪残暴狡猾的，他一定要死。
那时我想将他处死，将世间所有生着犄角的陆马处死，可他确实没有犄角，而且四肢尽折，我怎么也该放过他一命。
与他之间具体的谈话我已记得混淆，毕竟过上几年我这块滚石也该化为齑粉了。
他自称已在天坑里苟活了半个世纪，风餐露宿，在此期间以陆马之身悟出魔法。
“你不想学魔法吗?”他大概是这个意思。
“俺不需要。”
我有着陆马的秉性，此后几年我和他吃着同样的蘑菇，无数次的攀岩只让我徒增伤痛。我想我知道他的四肢是如何断的了。
经由洞口研磨的黑暗终于没过我的蹄子，这样下去只怕我会先被它溺毙。
只是用魔法离开天坑，这又如何?
“请教我魔法。”当我开口说出这句话时，有什么东西终于离我远去了。
紧接而来，我由衷想起一些可悲的事来。
太阳伟大吗？伟大。那么升起太阳的独角兽也是伟大的。我们敬仰太阳，所以我也理应敬仰独角兽们。哦，独角兽们就是太阳。他们是太阳。不，不不不，推翻这些......我以前都想了些什么可怕的东西！是那些独角兽盗走了雄鸡的果实！天杀的贼，他们都是！
那......假使我学会了魔法，我是不是也要成了独角兽们的一员?
“根本不是他们唤起的太阳，根本不是......”我喃喃自语。
如果真是的话......
村子里这时想必已经塌了足够多的老屋子，我家中的老宅也是那时塌掉的，直到我离开天坑，我才知道我的父母已经死在了某个平平无奇的夜里。
我小时候确乎听见了蛀虫们的欢谈，可房屋的主人置若罔闻，那些细小蛀虫就在糟朽的纤维中生生不息——现在一想，这一切都为这间老屋的坍塌提供了足够的合理性。
“请教我魔法。”我下定了决心。
抵抗坠落。这便是飞行魔法的诀窍，说来简单做来难。在天坑中我花费数年时间才感受到魔力的波动，那么独角兽们呢？
我汲取魔力已是不择手段，有几遭我差点要像虎豹豺狼一样将另外几头摔死的陆马吞吃了。好在我不是什么独角兽。
你是可燃的。这便是照明魔法的诀窍，说来难做来简单。当时我并不理解他为何要将这一魔法放在第二位教我，而我已在天坑中捱了十年。
“可燃的?”几个月的钻研后，我愈发理解。
在我第一次被火焰烫伤时，我终于意识到这带来光明温暖的小东西也会翻脸，至于我们这些有血有肉的生灵......
我们是可燃的。
魔法淹没我的胸膛，光明要顺着我的脉搏流淌，汇于心脏，我看清了他的面庞。
他像个正要关上的门扇般打个呵欠，脸上的微笑可有可无的，将那些皱纹四舍五入掉，他可就与一根枯木无异了。
在他的眉心处，一剜触目的疮疤告诉了我一切:他哪里是什么陆马，他只是一头没了犄角的独角兽。
“......老师?”
“我坚信天马和陆马都可以掌握魔力的浪潮，我曾坚信我的国王会理解我，将魔法分享给众生。”老师奇迹般抬起一只早已萎缩的前蹄，“太阳不是我们升起的。我们的伟大立足于一张诓骗的巨网上，天马们早已心照不宣，甚至一些陆马当时也知晓了真相，魔法是我们唯一的撒手锏。”
“一旦‘魔法可以被陆马习得’这件事被我们知道，那你们就不可能拿到我们的粮食了。”我望向老师早已被折断的双腿，他开始沮丧了。
“只要拿这件事要挟，或许我就有了筹码可以和议会谈判，于是我找到了几名机敏的陆马，想着只要教会了他们飞行和照明......但事迹还是败露了，叛徒出卖了我们，他向我们的议会长诬陷我们他诬陷......咳，那叛徒，没准已经当上了村长呢，咳咳咳。”
“他们，他们！”老师的目光在几具骷髅上流连片刻，涣散了。
他们都曾是他的陆马学生。
“我不想让我的族人走上掠夺的道路，我......”老师的肋拱起伏微弱，他试图将双眼锚在我光辉的胸膛，但这一努力还是以失败告终。
“他们已经如此了。”
“是啊。”老师不免有些愧疚，“我被折断四肢，折断犄角，我只是想......不，你现在可以离开这里了，找到我们的议会长，也许这回他......”
“老师，请教给我魔法射线。”我坚如磐石。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老师愠怒道。
这片沙滩遍布海难的残骸，混杂有鱼虾发酵味的海风拂过，不够慵懒也不够果断，吹落他胡髭挂着的露珠，自那露珠上倒映着的一切都要不复存在了。他的夕阳，还有那漫长逶迤的海岸线和迷迷茫茫的薄雾。
“战争。”我说，“我会将真相告知于众，我会教给所有陆马，教给他们飞行，教给他们照明，教给他们魔法射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老师凹陷的双眼早已浑浊，但我终于从那里面瞧到些许不明了的希望。
“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