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空无垠
一天，在阴沉的天空下，小蝶和云宝黛西去一家餐馆吃午餐。在这闷热的天气里，她们选了张外面的桌子，因为在室内进餐未免太热了点。
当小蝶坐下时，桌子被一个从空中撞进来的雄性天马猛烈而唐突地掀翻了。
她很自然地尖叫起来，情不自禁地逃到了另一张桌子底下。
云宝黛西发出一声更冷静的叫喊，她说了些什么，但那天马爬了起来，在其他几个食客愤怒的叫喊声中又推倒了几张桌子，然后闯进了餐馆。云宝的声音被淹没了。
小蝶呆在原地，一边听着餐馆内部的嘈杂一边用蹄子捂着心口。她的胸口痛苦地紧缩，腿也在抖：这是她被惊吓后的常见状况。
“什么鬼这是？”云宝黛西一边拿起椅子一边抱怨。
小蝶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
出于某种内心的悸动，她将目光移向天空。
她看到几十个天马冲破云层飞向大地，就好像塔尔塔洛斯在尾随他们似的。他们只是向下飞，飞进最近的建筑里，谁也没说什么。
又是几个天马撞破了窗玻璃，碎片散落在街上，小蝶震惊地捂住了嘴，旁观者在惊慌与愤怒中大喊大叫。
她认出了一个天马，是翩飞，在坠落在几米外前，她的飞行动作毫无规律。
翩飞心不在焉地试图站起身，但脸却先着地，似乎身心俱疲。
“哦！”小蝶将自己的惊惧抛之脑后，冲了上去。“你还好吗？你伤到哪儿了吗？”
翩飞…看上去吓坏了。
她的脸色苍白得吓马，双眼大睁，瞳孔明确地缩小了。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几乎无法站直，甚至看上去连呼吸都很困难。
云宝黛西也走了过来。“喂，这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每个马都神经兮兮的？”
翩飞猛摇头，前肢挤压着脑袋，翅膀紧紧地贴在背上。“她—她—她不—不见了…”
“哈？” 云宝黛西瞪了小蝶一眼。“谁不见了？”
“追云…”翩飞喘着粗气呻吟着。“我—我甚至试都没试。我只是… 我只是不得不逃…”
“逃什么？”
翩飞呜咽着。“我不管了。如果我死了就没我了。没了她…”
她泣不成声。
小蝶捂住了嘴，无言地看向云宝黛西。
云宝黛西摇摇头，皱起了眉头。“这说不通啊。听着，我要去找暮暮。你呆在这里，试着多找点线索。”
小蝶点点头。“好—好吧。小心点。也—也许你该飞低一点？”
云宝黛西愁眉紧锁，但什么也没说。当她跳向天空伸展翅膀时，飞得只比屋顶略高。
小蝶将注意力转向翩飞。她试图从她口中哄出更多信息，但那可怜的天马只是绝望地颤抖和呻吟。
‘她怎么了？’
小蝶望向天空。
再也没有天马飞下地，天上也没有其他东西：往各个方向看都是好几英里的阴霾。
在环顾四周时，她可以看到更多小马镇陆地居民在四处游荡或成群结队地聚集。他们在面带困惑地低声交谈。有的马只是耸耸肩翻翻白眼，就好像这都是常有的事。
一些天马在空中盘旋搜索天际。小蝶假设他们已经被停飞了，他们还没有接触到能引起同龄马如此本能恐惧的事物。
向上飞的马更少了。
作为一个倾向于考虑最坏结果的小马，小蝶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无论她那些逃亡的同胞们的恐慌是否有道理，那里一定发生了什么情况。
“我—我要去告诉大家… 呆在下面…” 小蝶几乎是喃喃自语地细声说道。她清了清嗓子。“我要去告诉大家呆在云层下面。你应该找个室内的地方躺一下，翩飞。”
还是萍琪派更擅长这种安慰别马的事情。即便如此，小蝶还是点头微笑。
“我确信追云没事。你会看到她的。”
翩飞痛苦地摇摇头。
小蝶不想浪费这种少见的勇气，她吸了口气跳了起来，然后扇动翅膀。保持高飞比她预想的要困难，看来需要更多锻炼以及把果酱馅饼给戒了，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嗯，走吧…”
小蝶以让自己舒适的速度飞了起来。当然了，这也是一种警戒措施，以防有什么邪恶的事物突然降临。
“啊，打扰一下，打扰一下！” 她向漂浮在附近的三个互相激将着要飞得更高小雌驹挥蹄。“不好意思，但我觉得你们留在这里会更安全，好不好？”
但是她还不清楚是什么引起了如此的恐慌。忽略像她这样的异类– 天马一族以直面危险的决心与意愿而闻名。部落纷争的时代已一去不返，但天马在紧张局势下能维持冷酷头脑的社会污名依旧存在，而且很深刻。
小雌驹们不情愿地飞了回来。在看着她们离开后，小蝶又回到了上升的高度。
阴云逼近了些。
她猜那也许是一头龙，然后又打消了这个想法：龙声音大外表也显眼，尤其是那些能飞的龙，她也清楚要是有谁看到了一头龙，一定会说出来的。但是那些天马什么也没说。
小蝶停了下来，请雷纹四处转告小马们呆在云层下面。她谢过了他，然后继续前进。
阴云又逼近了些。
话说回来… 当天马们飞下来时谁也没说话，真是奇怪。不，这不仅仅是奇怪，而是诡异。真令马百思不得其解。
小蝶擦了擦额头，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绝对要少吃馅饼了。
阴云又逼近了些。
在几年前，小蝶看到一大群动物从她小屋后的树林里窜了出来。直到今天，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导致了这场惊跑，但她记得捕食者和猎物是如何不假思索地并排逃窜的。在那一刻，谁是捕食者谁是猎物已经不重要了，最重要的只有逃命。
那些动物也默不作声：它们的四肢相撞作响，它们的眼中满是浓烈的恐惧，却没有发出哪怕一声嘶鸣，一声嚎叫，或是一声咕哝。
小蝶在翩飞眼中看到了同样浓烈的恐惧。
阴云又逼近了些。
小蝶放慢速度，既是为了喘口气，也是为了思考。
这样真的可以吗？这样做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云宝黛西让她留下来找到更多线索，但告诉其他马不要飞到云层之外就一定是最重要的选择吗？
小蝶低头看了看，当她发现自己飞得有多高时，她无视了腹中的恶心感。风在她耳边呼啸，拉扯着她的鬃毛。她看到雷纹在天马间绕来绕去：一些马降落在地，一些马挥蹄让他走开，试图升高。
小蝶眨了眨眼。
但… 她真眨了吗？
真奇怪。只是在一刹那，仿佛一切都变黑了。就像一朵巨大的云在艳阳高照时从太阳面前经过。
但天本来就是阴的。
小蝶抬起头。
阴云逼得更近了。
还有马在上面吗？翩飞说了些可怕的话，但小蝶不确定自己是否该相信。从某个方面来讲，她也许该信，但她得尽力争取不让恐惧支配自己的思维，这似乎又是一个需要克服的难关。
原来的小蝶会像其他的小马一样惊慌失措。但她不想再做原先的自己了。
但是新生的小蝶还会飞到云端吗？
… 也许是为了找某位小马。
追云。
至少，小蝶应该四处看看。也许追云只是被一片浓密的云层困住了？这种事并不罕见：这是阴天常有的事，尤其在天马试图降落又速度过快时。但小蝶不记得它的确切原因了。这是云宝黛西会铭记于心的事情。
小蝶舔了舔嘴唇，然后坚定地做了个鬼脸。
“我只是瞄一眼。我会小心的：我很擅长这种事。”
阴云逼得更近了。
层云，她突然回忆到了。这些是层云。如果你知道如何利用它们，它们就是良好的建筑材料。她在什么地方读到过，云中城的62%是由层云构成的。
“我来了，”小蝶到达了第一层。她用蹄子一压，它们就毫无抵抗力地沉了下去。“嗯，真舒服。天使兔会喜欢的… 如果他能像我一样触碰它的话。”
在开了个小口后，小蝶钻了进去。
其他不是天马的小马只会觉得脸上扑满了湿气，但对小蝶来说，这就像跳进了蓬松的羽毛池。
没有任何推进力，小蝶只得‘游’起来。
她只能看到灰暗包围着自己。
然后，眼前只有黑暗。
小蝶安静地眨了三次眼，确信自己的眼中什么也没有。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快。
这里太黑了，伸蹄不见蹄子壳。
但接着，眼前突如其来地变亮了。
小蝶呆愣在原地，环顾四周。心脏在她的胸膛中沉重地跳动着。
“什么东西？”她的低语声响得惊马，她这才意识到这里有多么安静。
她很想回头，但她的好奇比恐惧更强烈。那不可能是一头龙：她会听出它的振翅声，或者感受到云朵被生物体积取代时的移动感。
龙—不，没有哪种事物能大到投下如此阴影，还能如此悄无声息地移动。
这一定是光线的把戏。即便在今天，仍有一些无法解释的现象困扰着云中城顶级的气象学家和天气学家。
小蝶咽了口唾沫，坚定了决心。“赶紧四处瞄一眼，然后就回去。我会小心的。”
阴云在她面前若隐若现。
现在，与其说她在飞，不如说在穿越一条狭窄的隧道：小蝶的蹄子抓住了一簇簇云，翅膀帮助她维持着稳定
即便是层云，它们也过分密集地聚集在一起：她猜往下走比往上要容易些。尽管某些飞行能力较弱的小马可能很难直接俯冲下去。
如果有什么东西追她，她就更难逃脱了。
小蝶停了一下，想知道自己是否该在决定不这么做并继续搜寻前加倍努力点。
“不会太远的。”
阴云在她面前散开了。
就这样，她挺了过来。
无尽的蓝天在她面前延伸。
小蝶喘了一小口气， 她眯起眼睛，在充沛的阳光中四处张望。
北边，什么也没有。
东边，什么也没有。
南边，什么也没有。
西边，什么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眼前只有绵延数英里的灰色云层。
既没有天马。也没有龙。
小蝶松了口气。“嗯… 我想知道追云去哪儿了？”
她可能躲在茫茫云海中的某个地方：他们在幼驹时就被教导如何制做小巢穴以躲藏或等待暴风雨过去。但如果真是那样，就几乎找不到她了。
即便小蝶声嘶力竭地呐喊，她的声音也传不了太远。
她气喘吁吁地一路拖着身体坐到云上，收拢了翅膀。她松了口气，毕竟没有什么东西想把她当点心吃，但她也很失望。
她没有发现那个惊动天马们的东西，也没有找到追云。这里甚至没有一个小马需要她警告回地面去。
这似乎只是在浪费时间。
小蝶皱着眉头又看了眼四周，她只想知道为什么那些天马会那般惊惶地飞向地面。
美丽的蓝天和灿烂的阳光似乎是在嘲笑她。
“… 咦？”小蝶的视线被什么吸引了。她做了个鬼脸，把蹄子放在眯起的眼睛上。“那是…”
她站起身，跳了起来又一次腾空而起，开始平稳地前进。
在远处，在她头顶稍微偏东的地方，八个天马正在懒洋洋地结群飞行。
“呃，不好意思？” 小蝶清了清嗓子。“打扰一下！”
他们离得足够远，仿佛她把蹄子放在恰当的位置就能把他们擦掉；但又不至于远到会误认成鸟类：他们的轮廓太好认了。
他们在干什么？
“打扰一下！ 你们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吗？”
那八个天马的动作很奇怪：他们平静地漂浮着，没什么规律可循，但彼此之间从未离得太远。每当有马似乎要从团体中分离时，他们就会突然向后猛拉，就像撞到了一堵墙似的。
小蝶猜他们可能在练习某种飞行动作。如果是这样，打扰他们是不是不太好？
她犹豫不决，在原地徘徊。
突然间，天马们打破了他们奇怪的行动模式，像是团队行动起来。
他们突然向左转，然后低移，略过云层。
接着，向小蝶的方向移动。
“哦，唔…” 尽管既不安又困惑，小蝶还是没有特别担心。至少现在，她终于能弄清楚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了。“好吧，我会在这里等你们的。”
天马们越来越近了。
仅仅几秒后，小蝶突然意识到有什么在呼唤自己的名字。天空过于广阔，她差点错过那声音。
她看了看四周，然后看向下方。
一片灰色的云挪动了一下，一张灰色的脸露了出来。
小蝶发现小呆在向她挥蹄。“哦！ 我没有看到你…”
小呆说了什么，但是风刮了起来，让小蝶几乎无法听清。
小蝶慢慢向下降。“唔，不好意思，你可以再说一遍吗？”
她近到能看出小呆黄色的眼睛。她的右眼紧盯着小蝶，另一只眼也在尽力做相同的动作。
风变成了沉闷的咆哮。
这很…奇怪，因为小蝶只能感受到最轻微的细风，但是为什么它听上去那么猛烈呢？
她转过头看向天马们。
他们仍在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移动，但稳定地拉近了距离。
小蝶转向小呆，她困惑地皱着眉，试图弄明白自己听到的每一个词。“他们… 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当在小蝶和天马们之间来回看时，小呆的脸因恐惧而扭曲着。“… 被吃掉了！ 他们已经被…！”
风变成了…
等等。
小蝶停在原地，捂住了耳朵。“这—这是…”
呻吟声？
声音与她的整个身体产生共振，让她眩晕。
她听不到小呆的声音了。
小蝶摇摇头转身面向天马，呼吸急促。“你…？！”
就在这一刻，她只是碰巧看向了下方的云层。
巨大的阴影在逼近她。
不会弄错的，这绝无可能。小蝶被这个形状吓到了，她的身体都因其庞大的规模而战栗着。
她的感官在鲜活地尖叫:
快逃
小蝶争分夺秒地行动起来。
她将身体向后推去，拼命地扇动翅膀。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但是这毫无意义，因为阴影以骇马的速度穿过云层向她扑来。
接着，巨物的冰山一角来到了她的上方。
小蝶听不到自己的尖叫，但当她将身体推到一边时，她感觉自己的气管在被摇晃着。
有什么东西 从她身边掠过。
它是如此巨大，仅仅是倒转气流就让她的身体失去了控制。她感觉自己就像飓风中的孤叶。
呼啸在她的身体里产生共振：她的骨头感觉成了果冻，视野也在颤抖。
当那群天马掠过小蝶时，她纠正了自己的动作。
她在他们经过时匆匆一瞥，但这已经够了。
他们已经死了。恐惧凝结在脸上。死目圆睁。
追云无力的尸体像在水下一般翻滚着，撞到了盛绽，然后又撞到了一些看不见的障碍物。
如果小蝶伸蹄触碰，她可能已经感受到了那个无形的屏障。
她不受控制地尖叫起来，精神崩溃了。因为无法正常接受眼前的一切，小蝶只是原地胡乱拍打翅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巨大的阴影。
那群尸体紧跟其后，正好呆在阴影中央。
它们向上爬升，越来越高。
小蝶紧随其后，尽管她视野模糊，换气过度。
她不知道究竟是光以某种方式逮住了它，还是阴影的主马单纯想让它现身，但是它已经出现在了她面前。
尸体被一堵墙挡住了，它开始伸展，扭曲转动，变成了一个圆柱形。
并进一步蔓延。
在小蝶最后一次看到那些尸体的地方，一条细长的尾巴形成了一个半月形。
在它们上方，是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身躯，侧面有两个凸起还有一个钝头。
阴影和它的主马翻转扭动着。
随着那东西的脸裂成了两半，它露出一个大到可以吞下半个小马镇的血盆大口，小蝶的呼吸被卡在了肺里。阴云从其中翻腾而出，它的头顶出现了一个洞。
像刷子毛般的白色牙齿，衬在胃部的每个角落，它们又厚又长，就像大地上最古老的树林。
一声低沉的嚎叫在天空中回荡，把小蝶震得魂不附体。
太快了，它比她见过的任何事物都要快，它袭向她，就像一堵黑暗之墙。
她因惊恐而动弹不得。
突然，她被马从后方抓住了。
她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到云端。
眼前第三次被黑暗浸染。
它掠过了她们：她只能感受到反风流和震动折磨着自己的耳膜。
然后，小蝶感觉自己被推过了云层，被留在了那里。
什么都看不见，她只能聆听，她能感受到某个小马的四肢包裹着她，因为那东西在她的上方移动。
然后，它离开了。
灰色充斥着她的视野，小蝶被一股强烈的视觉需求欲征服，她突然挣扎起来。小呆一声不吭地放开了她， 她用蹄子环住了脑袋，因惊恐而双眼圆睁，浑身战栗。
小蝶尽可能将头从云层中探出，搜索着天空，直到她在安全的远方看到了它。
在她观察时，它的身体闪闪发光， 然后变成了半透明。
然后，小蝶只能看到一群天马在以不自然的姿态摇摆，它们随着阴影的消失而渐渐缩小。
低吟声随风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