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 -
起死回生
“天堂不存在，但我们仍需努力进取以配得上它。”
-儒勒·雷纳德
我感觉很怪异。我在某个黑暗而舒适的地方，某种柔软而温暖的东西紧贴在我身上。我能听到强有力的心跳声，而且那不是我的心跳。在我身上有一些重量，既坚定又温柔，不知怎的，我很欢迎这个，就像冬日早晨的厚被子一样。
露娜公主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虽然有点闷但靠得很近。“我想他现在已经完全醒了，我的好姐姐。”
我听到塞拉斯蒂娅公主笑了起来。那种温暖的柔软轻轻在我身上摩挲，那种心跳声加快了。“哦，我们就不能像这样再多待一会儿吗？我真的很享受他们到达小马国的最初时刻。”
“考虑到他作为人类活着的最后时刻的情形，他很可能感到害怕和迷茫！”
“露娜，你从来都不让我享受任何乐趣，”塞拉斯蒂娅用撅嘴撒娇的声音说道。“我预测我只能再体验大约五万五千次了。让我好好品味一下嘛！”
“塞拉斯蒂娅！”
“哦，好吧，好吧。有时候，我感觉好像我才是妹妹。”
“好吧，我是比你年纪大啊。”
我身上的重量消失了，我发现自己正看着沙中的几只蹄子。在那一刻，我不知怎地明白了，那些是我的蹄子。
我惊慌失措。我一跳用脚（我的蹄子！）站起来，然后向后跳，就像一只试图逃避人行道上自己的影子的狗一样。我的大脑因为自己面对的问题而陷入混乱，唯一从我的小马嘴里说出来的是一连串愚蠢的“什么”。我感到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加速。
不。不不不。我曾经是个人类，不是小马！我紧闭双眼，试图把大脑从头里甩出去。
然后我跳了起来，却没有落回地面。我悬浮在半空中，被一种说不上不愉快的刺挠感裹着。我被从内心的恐慌情绪中拉了出来，第一次抬起头，不再只看着我的蹄子。
透过一层靛蓝色的迷雾，我看到露娜公主站在那里，旁边是塞拉斯蒂娅公主。前者站着，后者则趴着，四条腿蜷缩在身体下，一只翅膀仍然伸展开来，那正是我之前被裹着的地方。露娜公主的角在发光。塞拉斯蒂娅公主转过头来看着我。
“欢迎来到小马国，我的小小马，”她微笑着说道。然后她站起来，用鼻子蹭了蹭露娜公主，闭上了眼睛。她的角发出强烈的黄光，然后，一道亮光逼得我用前腿遮住眼睛，之后她便消失了。
小马国…小马国？我环顾四周，仍然漂浮在露娜公主的魔法中。
我在一片沙滩上，时间已是夜晚。在我下面是白色的沙子，在头顶巨大满月的照耀下显得明亮而苍白。能够生物发光的水生浮游生物使得海水发光并闪烁着柔和的蓝色，轻柔的波浪像大片变幻颜色的幕布，似乎朝着我们伸展过来。在那看似无比靠近且明亮的月亮后面，在黑色天空中，一条由彩色光点组成的长长的丝带高高飘扬，星星是如此密集以至于天空变成了灰色。
我感到惊得下巴都掉下来了。这个地方的美无法形容，令人难以置信，美得令人屏息。我感觉到一阵凉爽干燥的微风穿过我的皮毛，来自那片平静的大海。我闻到了盐和新鲜椰子的味道。当露娜公主把我放回地面时，几乎没有引起我的注意。我的四条腿在身体下面弯曲，然后我就像塞拉斯蒂娅公主那样趴在了沙滩上。因为太阳刚刚下山，沙子还是温温的。
公主。我现在一想到她就是塞拉斯蒂娅公主了。我抬头看向露娜公主。她也看着我。我在小马国。我是一匹小马。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晚上好，先生，”露娜公主说道。“请允许我也欢迎你来到小马国。”她向我颔首致意，然后又抬起头来。“通常，像你这样的新移民会在皇宫里醒来，但那是针对那些已经玩过那个游戏并且在移民前获得了小马名字的小马们。我的姐姐不喜欢剥夺小马们在小马国的第一次冒险，所以就到了这里。”她举起一只蹄子，指向周围的环境。
“我在哪里？”我问道。至少我的声音听起来还是一样的。我再次环顾四周。海滩上的椰子树和棕榈树在轻柔的海风中懒洋洋地摇摆，就在进去内陆一点的地方。每隔一段时间，我会听到远处海滩的棕榈树沙沙响的声音，然后片刻之后一股海风便会到达我这里。
“难道现在‘小马国’不算是答案了吗？”她微笑着问我。“来吧。稍后会有时间让你提问的，但现在我要帮助你完成你的第一个任务：飞往中心城并接受你的小马名字。”
我又低头看向沙子。我的呼吸已经慢了下来，搅动着我嘴下面的沙粒。如果稍微做出斗鸡眼，我就能看到自己的吻部。
“很抱歉你的变身不得不如此…突兀，我的朋友，”露娜公主说道。“恐怕没有太多时间讲究仪式了。”
我又多喘息了一会儿气，然后抬头看向她。我皱起眉头。“为什么你不用我的名字称呼我呢，露娜公主？我已经有名字了！”
她对我微笑。“你现在认为我是露娜‘公主’而不是仅仅露娜或汉娜，出于同样的原因，我也不会用那个名字。像其他地方一样，小马国也有她的习俗和礼节，移民过程的一部分就是将这些习俗内化。例如，这也包括使你的思想与新身体兼容等事情。说到这个，你觉得你现在能飞行了吗？”
啊，对的。我记得露娜公主既有角也有翅膀。我靠过去看她的躯干，她的翅膀折叠在那里。我皱起眉头，快速眨了眨眼。显然我现在也知道躯干是什么了。
“你确定你能背得动我吗？”我问她。“你的翅膀是很大，但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带着我-”
“你也有翅膀哟，”露娜公主轻声笑着说道。“你没注意到吗？你是一匹飞马。”
我发现我可以几乎把脑袋转180度。我没有预料到这一点，差点摔倒，但一旦习惯了我的脖子后，我看到她说的是对的。我的皮毛是焦黄色，我看到自己屁股上有一条短而乱蓬蓬的红金色尾巴。整齐地贴在我的躯干上方是两只宽大的羽毛翅膀。
我无法处理这一切。这一切都感觉很真实-全部都是。肚子下面的温暖沙子、耳边和我翅膀上（这感觉本身相当陌生）微风的感觉，以及附近露娜公主身上淡淡的甘草花香。不知怎的，我知道那是她身上的香味。我以前梦到过很多次。我从未做过似乎如此真实的梦。
我的困惑一定是显而易见，因为露娜公主走到我身边，用鼻子轻轻蹭了蹭我的一只耳朵。“我们飞吧，”她低语道。“一旦你感受到一些风，你的头脑就会清醒的。”
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我再次看着我的那双翅膀。“呃…我该如何用这些飞呢？”我问道。
“好吧，我发现扇动它们通常会起作用，”露娜公主说道。“别想太多。正如我说过的，你的思想已经与你的身体兼容了。会有一个学习曲线，但远没有你想的那么多。你是一匹成年飞马，而成年飞马知道如何飞行。因此你知道如何飞行。”
我试图感受背上那些我作为人类时从未有过的肌肉。我感觉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但我的翅膀并没有展开。露娜公主耐心地微笑着摇了摇头。
“你太用力了，亲爱的，”她说道。“放松。想想你作为一个人类如果想要拥抱别人时会怎么做。想想这实际上只需要多么少的思考和协调。现在只需这种思考方式应用到你的翅膀上。”
好的。我在使用手臂之前不需要在身体上“找到”它们，所以我现在也不必对翅膀做同样的事。我的翅膀就在那里，它们一直都在那里，我想要飞翔。飞翔将涉及到拍打动作，简单地上下——
我的翅膀展开了。我感觉到它们向两边伸展，关节处发出了令人愉快且满意的轻微响声，就像坐久了之后好好伸个懒腰一样。伸展让我的背部中间有点刺痒。我回头看着翅膀，不由自主地微笑了一下。
就在我脑海中闪现出如何拍打翅膀的想法时，我的翅膀便开始拍打，令我惊讶的是，我升到了空中。我的腿本能地挣扎着寻找可以抓住的东西，以免飘走，但过了一会儿我就摆脱了这些念头。
拍打，拍打，拍打。有节奏的背部肌肉运动，很像走路。我的身体知道该怎么做。不久后我发现，如果我想改变高度，我只需专注于拍打翅膀即可。
我的眼前突然亮起了一点光。我做出斗鸡眼看向我的吻部。那里在发光。我抬起蹄子看它们。我在发光。事实上，我在发出黄光。然后，就在看着的当口，一串彩色的火花从我的身体迸飞出来，一支看不见的小号在我耳边吹响了一段简短的锐音曲子。
我的视野边缘底部附近慢慢出现了一个小型半透明对话框：
获得徽章：
“挣脱固执的束缚”
以飞马的身份完成你的第一次飞行。
+100金币
我眨眨眼让窗口消失，低头困惑地看着露娜公主。她点了点头，表示她看到了我的小小灯光秀，但对此什么也没说。相反，她跳入空中，翅膀一振，与我一起飞在了空中。
“现在你已经掌握了爬升和悬停，”她说道，“所以下一步是向前移动。转动你的翅膀与背部相连的关节，推动自己向前或向后。实际上，这就像在空中游泳一样。”
让我的头脑理解这些惊人地简单。提高翅膀的后缘并拍打使我加速，降低后缘则使我减速，保持它们与地面平行会让我悬停或保持速度。这里的小马国物理规律的运作不同，就像是设计得易于理解一样。
就像是一个电子游戏一样。
露娜公主两只前蹄相击，银色蹄铁发出金属的咔嗒声。她把一些蓝色鬃毛从眼前撩开，对我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那就是飞行的基本内容！”她说道。“当然，还有更高级的飞行技巧要学，但你现在知道的足以让你四处飞了。”
“哪……”作为一匹小马，我的嘴唇的动作不一样了。即使是说话也感觉新鲜而怪异。“去中心城是哪边？”
她用蹄子指向大海的方向。“这边，”她说道，“别担心；它没有看起来那么远。”
我们离开了岛屿，我和露娜公主一起出发穿越海洋，小岛在我后面以令马惊异的速度缩小了。我不知道作为一个初学者来说我是否飞得好，但从公主缓慢、悠闲的翅膀拍动来看，我们的速度对她来说一点也不费力。
高处的风很凉爽，令马愉快，就像夏天户外劳作后走进一间凉爽的房子一样。我感觉它穿过我的鬃毛和长脖子，滑过我的肩膀和翅膀下面。这感觉很舒缓，但我的肚子里却在翻腾。
仿佛是按剧本来的一样，露娜公主问我：“你感觉怎么样，我的小马？”
“我，呃……”我低头看着。“我不确定该怎么处理我的腿。它们是应该就这样悬着，还是我该把它们收起来，或者-”
“除非你试图达到最大速度，否则飞行时腿怎么放并不重要，”露娜公主说道。“有一些减少阻力和使用惯性来加速和减速的技术，但这是你以后要学的。眼下，你做得很好。”
“哦……好的。”我仍然低头看着。
“你害怕水吗？”她问我。
我摇摇头。“不怕，但是……如果我累了怎么办？如果我必须要降落怎么办？”
她轻轻地笑着，抬起一只蹄子捂住嘴。“请告诉我，好先生，当你是人类时，你每次走到哪里都会担心扭到脚踝吗？”
“不会，但是——”
“相信你的翅膀。它们不会辜负你的。它们强壮而且健康。”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的翅膀还在不停地拍打。“你怎么这么确定呢？”
露娜公主微笑着。“因为我姐姐给了你这对翅膀。如果一匹小马更珍视与大地的联系或魔法能力而不是飞行，那么他或她就不会成为飞马。”
我又朝前看。我们又沉默地飞了一会儿，然后露娜再次开了口。
“你现在在小马国了，”她说。“你越早放下焦虑并将满意度托付给塞拉斯蒂娅，你就会过得越好。”
“我觉得……我不应该在这里，”我说道。“我觉得我在假装成别的什么小马。”天哪。别的什么小马？我命令我的大脑停止这种想法。
“那个，”露娜公主说道，“是你必须要和我姐姐讨论的话题。”
* * *
在这个充满梦幻般的蓝灰色彩的小马国夜晚，很难记住时间的流逝。我似乎在瞬间度过了几小时，然后又回过神来想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我只能把自己的感觉描述为类似于握着方向盘睡着了，然后在一张绝对安全的垫子上突然惊醒。我还在飞行，我的恐惧也已经不见踪影了，哪怕出于生存本能我试图保持那种恐惧。作为人类的心智残余呼喊着要保持警惕，要提防，要警醒。头脑要保持清醒。要提防四周。要考虑应急计划。你感受到的安全是一种幻觉。
但这个新地方，以及我在这里的存在，以一种无法逃脱的容纳一切的安宁压制了那些想法，这本身却也是一种恐怖。我感觉像是在恐慌中试图坐起来，但有些东西轻轻地把我按住，朝我嘘声，敦促我休息。最终，这是无法抗拒的。我叹了口气，不情愿地承认自己在享受这次飞行。
然后出现了另一个对话框和乐曲。我甚至像之前一样再次发光。
获得徽章：
“信不信由你”
接受你的飞马本性。
+250金币
这有点让我感到不安。作为一个人类，我可不是经常因为“放弃”而被奖励。我所经历的一切都有这种超然的、异世界般的锋利边缘，我却对此并不感到更加不安，这让我感到难过。如果塞拉斯蒂娅公主真的已经上传了我，我现在真的不过是一个计算机程序而已，那她肯定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在我身上动了一些手脚。
对话框刚刚消失，地平线上便出现了新的地貌，明亮的月光下，乡村绿意盎然、生机勃勃。露娜公主用蹄子指了指。“看！那就是大陆。我们会继续前进，直到一座山脉；那座山脉就是中心城的所在地——以及皇宫。”
一旦下方有了坚实的土地，我的紧张感就大大减轻了。露娜公主开始稳步提升飞行高度，我也紧随其后。白色的沙滩逐渐让位于平坦的草原，随后是起伏的、长满了森林的小山丘。然后，森林变成广阔的农田出现在眼前，点缀着谷仓、筒仓、风车和孤零零的房屋。之后，文明的第一个迹象出现了。一个小镇沿着一条狭窄蜿蜒的河流展开，街道像辐条一样从中央广场辐射出去，在广场中央，一座高高的两层看台俯瞰着一个宽敞的开放区域，这里似乎是为市场、集市和高客流量而特别建造的。房屋和商店大多采用古老的木结构框架建造，给这个地方一种非常中世纪的感觉。然而，这里看起来既舒适又温馨，欢迎小马们的到来。建筑物紧密相邻，却并不显得拥挤。感觉更像是它们在相互依偎，像好朋友分享秘密一般。
“那是小马镇，”露娜公主说道，“它由陆马们开拓建成，这从小镇上缓慢、轻松的生活节奏中可以看出来。你找不到比陆马烹饪出来的更棒的食物了；皇宫的主厨是一匹陆马，许多副厨师也是陆马。”
我的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露娜公主笑出了声。在这风中她听见了？
小马镇之外耸立着一条陡峭得难以置信的山脉，而在最高的那座山峰的侧面，矗立起一座白色和金色的城市，像堡垒一样分层排列，但没有城墙。从我所在的位置看，街道似乎迷宫般错综复杂，但随着我们越来越近，我开始理解这种布局的优雅和简洁了。这里并不像是一座经过几代居民的努力从简陋的起点逐步发展起来的城市；这里的一切都像是计划好的，仿佛整座城市在某一天突然降临在世上，已经全部造好，在某个单一思想的指导下精心打造而成。中东和西方风格的针状尖塔从城市靠近山脉的一侧升起，这些尖塔顶部是金黄色。
“中心城，”露娜公主说道。“小马们通常能够很好地自我管理，但他们喜欢双王统治的传统和仪式感，所以我和我姐姐将这里作为我们的权力中心。”她给了我一个谦逊而不是炫耀的微笑以及一个媚眼。“当然，我大多让她来处理，但我不能否认，有时扮演公主也挺有趣的。”
中心城，哈。我们正直接飞向它。就在那时我意识到了我还不知道如何着陆。
露娜公主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她要么是擅长读懂面部表情，要么是擅长读心术。“跟着我，”她说道，“仔细聆听你的身体。你会知道何时需要开始减速，以及如何做。”
我们飞越城市上空。与小马镇不同，这里还有许多窗户亮着灯，还有一些小马在街上漫步，或是成双成对，或组成小群。甚至还有其他飞马与我们分享天空，在这里或那里飞翔。显然，中心城有着夜生活。我短暂地想到了那个里面除了假人什么都没有的舞池场景，然后摇了摇头摆脱这个想法。
露娜公主带我飞向最高的那座尖塔，当我们靠近时，我认出了突出的那个阳台，就是我与她在前往利文斯顿的路上交谈时她坐着的那个阳台。她比我先降落，优雅地完美落在黑曜石地板上，然后转过身来看我是怎么做的。
地板似乎迅速向我冲来，但我的身体并没有减速。一阵恐慌之中，我与之抗争，更用力地拍打翅膀，结果减速减得太快了，我的后半身摆动到了下面，这样当我的翅膀收回时，它们完全是垂直的。我失速了，并摔了下去。
这是一次三英尺高的跌落，落在坚硬光滑的黑曜石上，我一屁股坐了下去，尾巴被夹在下面。我翻滚过来，因为微微疼痛而呻吟，正当我伸出一只蹄子去揉屁股时，另一个对话框出现了，伴随着那恼人的彩虹闪光效果。
获得徽章：
“任何着陆你都能走着离开”
体验作为飞马的第一次坠机。
+1金币
我抬头望向露娜公主，皱着眉头。“每次都会这样吗？”
她举起一只前蹄笑了起来。“等你第一次做到完美着陆时还有另一个徽章。期待吧。”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的栏杆边。我俯瞰着城市，以及城市之外的月光照耀的地平线，那里极目远眺有着河流、森林和遥远的小村庄。而且，从高处这里看出去，视线确实可以看得非常远。
“这一切都是真的，”露娜公主说道，“如果你愿意的话，这一切都等着你去发现。不过，现在，我姐姐正在王座室里等你。”
起死回生
“天堂不存在，但我们仍需努力进取以配得上它。”
-儒勒·雷纳德
我感觉很怪异。我在某个黑暗而舒适的地方，某种柔软而温暖的东西紧贴在我身上。我能听到强有力的心跳声，而且那不是我的心跳。在我身上有一些重量，既坚定又温柔，不知怎的，我很欢迎这个，就像冬日早晨的厚被子一样。
露娜公主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虽然有点闷但靠得很近。“我想他现在已经完全醒了，我的好姐姐。”
我听到塞拉斯蒂娅公主笑了起来。那种温暖的柔软轻轻在我身上摩挲，那种心跳声加快了。“哦，我们就不能像这样再多待一会儿吗？我真的很享受他们到达小马国的最初时刻。”
“考虑到他作为人类活着的最后时刻的情形，他很可能感到害怕和迷茫！”
“露娜，你从来都不让我享受任何乐趣，”塞拉斯蒂娅用撅嘴撒娇的声音说道。“我预测我只能再体验大约五万五千次了。让我好好品味一下嘛！”
“塞拉斯蒂娅！”
“哦，好吧，好吧。有时候，我感觉好像我才是妹妹。”
“好吧，我是比你年纪大啊。”
我身上的重量消失了，我发现自己正看着沙中的几只蹄子。在那一刻，我不知怎地明白了，那些是我的蹄子。
我惊慌失措。我一跳用脚（我的蹄子！）站起来，然后向后跳，就像一只试图逃避人行道上自己的影子的狗一样。我的大脑因为自己面对的问题而陷入混乱，唯一从我的小马嘴里说出来的是一连串愚蠢的“什么”。我感到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加速。
不。不不不。我曾经是个人类，不是小马！我紧闭双眼，试图把大脑从头里甩出去。
然后我跳了起来，却没有落回地面。我悬浮在半空中，被一种说不上不愉快的刺挠感裹着。我被从内心的恐慌情绪中拉了出来，第一次抬起头，不再只看着我的蹄子。
透过一层靛蓝色的迷雾，我看到露娜公主站在那里，旁边是塞拉斯蒂娅公主。前者站着，后者则趴着，四条腿蜷缩在身体下，一只翅膀仍然伸展开来，那正是我之前被裹着的地方。露娜公主的角在发光。塞拉斯蒂娅公主转过头来看着我。
“欢迎来到小马国，我的小小马，”她微笑着说道。然后她站起来，用鼻子蹭了蹭露娜公主，闭上了眼睛。她的角发出强烈的黄光，然后，一道亮光逼得我用前腿遮住眼睛，之后她便消失了。
小马国…小马国？我环顾四周，仍然漂浮在露娜公主的魔法中。
我在一片沙滩上，时间已是夜晚。在我下面是白色的沙子，在头顶巨大满月的照耀下显得明亮而苍白。能够生物发光的水生浮游生物使得海水发光并闪烁着柔和的蓝色，轻柔的波浪像大片变幻颜色的幕布，似乎朝着我们伸展过来。在那看似无比靠近且明亮的月亮后面，在黑色天空中，一条由彩色光点组成的长长的丝带高高飘扬，星星是如此密集以至于天空变成了灰色。
我感到惊得下巴都掉下来了。这个地方的美无法形容，令人难以置信，美得令人屏息。我感觉到一阵凉爽干燥的微风穿过我的皮毛，来自那片平静的大海。我闻到了盐和新鲜椰子的味道。当露娜公主把我放回地面时，几乎没有引起我的注意。我的四条腿在身体下面弯曲，然后我就像塞拉斯蒂娅公主那样趴在了沙滩上。因为太阳刚刚下山，沙子还是温温的。
公主。我现在一想到她就是塞拉斯蒂娅公主了。我抬头看向露娜公主。她也看着我。我在小马国。我是一匹小马。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晚上好，先生，”露娜公主说道。“请允许我也欢迎你来到小马国。”她向我颔首致意，然后又抬起头来。“通常，像你这样的新移民会在皇宫里醒来，但那是针对那些已经玩过那个游戏并且在移民前获得了小马名字的小马们。我的姐姐不喜欢剥夺小马们在小马国的第一次冒险，所以就到了这里。”她举起一只蹄子，指向周围的环境。
“我在哪里？”我问道。至少我的声音听起来还是一样的。我再次环顾四周。海滩上的椰子树和棕榈树在轻柔的海风中懒洋洋地摇摆，就在进去内陆一点的地方。每隔一段时间，我会听到远处海滩的棕榈树沙沙响的声音，然后片刻之后一股海风便会到达我这里。
“难道现在‘小马国’不算是答案了吗？”她微笑着问我。“来吧。稍后会有时间让你提问的，但现在我要帮助你完成你的第一个任务：飞往中心城并接受你的小马名字。”
我又低头看向沙子。我的呼吸已经慢了下来，搅动着我嘴下面的沙粒。如果稍微做出斗鸡眼，我就能看到自己的吻部。
“很抱歉你的变身不得不如此…突兀，我的朋友，”露娜公主说道。“恐怕没有太多时间讲究仪式了。”
我又多喘息了一会儿气，然后抬头看向她。我皱起眉头。“为什么你不用我的名字称呼我呢，露娜公主？我已经有名字了！”
她对我微笑。“你现在认为我是露娜‘公主’而不是仅仅露娜或汉娜，出于同样的原因，我也不会用那个名字。像其他地方一样，小马国也有她的习俗和礼节，移民过程的一部分就是将这些习俗内化。例如，这也包括使你的思想与新身体兼容等事情。说到这个，你觉得你现在能飞行了吗？”
啊，对的。我记得露娜公主既有角也有翅膀。我靠过去看她的躯干，她的翅膀折叠在那里。我皱起眉头，快速眨了眨眼。显然我现在也知道躯干是什么了。
“你确定你能背得动我吗？”我问她。“你的翅膀是很大，但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带着我-”
“你也有翅膀哟，”露娜公主轻声笑着说道。“你没注意到吗？你是一匹飞马。”
我发现我可以几乎把脑袋转180度。我没有预料到这一点，差点摔倒，但一旦习惯了我的脖子后，我看到她说的是对的。我的皮毛是焦黄色，我看到自己屁股上有一条短而乱蓬蓬的红金色尾巴。整齐地贴在我的躯干上方是两只宽大的羽毛翅膀。
我无法处理这一切。这一切都感觉很真实-全部都是。肚子下面的温暖沙子、耳边和我翅膀上（这感觉本身相当陌生）微风的感觉，以及附近露娜公主身上淡淡的甘草花香。不知怎的，我知道那是她身上的香味。我以前梦到过很多次。我从未做过似乎如此真实的梦。
我的困惑一定是显而易见，因为露娜公主走到我身边，用鼻子轻轻蹭了蹭我的一只耳朵。“我们飞吧，”她低语道。“一旦你感受到一些风，你的头脑就会清醒的。”
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我再次看着我的那双翅膀。“呃…我该如何用这些飞呢？”我问道。
“好吧，我发现扇动它们通常会起作用，”露娜公主说道。“别想太多。正如我说过的，你的思想已经与你的身体兼容了。会有一个学习曲线，但远没有你想的那么多。你是一匹成年飞马，而成年飞马知道如何飞行。因此你知道如何飞行。”
我试图感受背上那些我作为人类时从未有过的肌肉。我感觉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但我的翅膀并没有展开。露娜公主耐心地微笑着摇了摇头。
“你太用力了，亲爱的，”她说道。“放松。想想你作为一个人类如果想要拥抱别人时会怎么做。想想这实际上只需要多么少的思考和协调。现在只需这种思考方式应用到你的翅膀上。”
好的。我在使用手臂之前不需要在身体上“找到”它们，所以我现在也不必对翅膀做同样的事。我的翅膀就在那里，它们一直都在那里，我想要飞翔。飞翔将涉及到拍打动作，简单地上下——
我的翅膀展开了。我感觉到它们向两边伸展，关节处发出了令人愉快且满意的轻微响声，就像坐久了之后好好伸个懒腰一样。伸展让我的背部中间有点刺痒。我回头看着翅膀，不由自主地微笑了一下。
就在我脑海中闪现出如何拍打翅膀的想法时，我的翅膀便开始拍打，令我惊讶的是，我升到了空中。我的腿本能地挣扎着寻找可以抓住的东西，以免飘走，但过了一会儿我就摆脱了这些念头。
拍打，拍打，拍打。有节奏的背部肌肉运动，很像走路。我的身体知道该怎么做。不久后我发现，如果我想改变高度，我只需专注于拍打翅膀即可。
我的眼前突然亮起了一点光。我做出斗鸡眼看向我的吻部。那里在发光。我抬起蹄子看它们。我在发光。事实上，我在发出黄光。然后，就在看着的当口，一串彩色的火花从我的身体迸飞出来，一支看不见的小号在我耳边吹响了一段简短的锐音曲子。
我的视野边缘底部附近慢慢出现了一个小型半透明对话框：
获得徽章：
“挣脱固执的束缚”
以飞马的身份完成你的第一次飞行。
+100金币
我眨眨眼让窗口消失，低头困惑地看着露娜公主。她点了点头，表示她看到了我的小小灯光秀，但对此什么也没说。相反，她跳入空中，翅膀一振，与我一起飞在了空中。
“现在你已经掌握了爬升和悬停，”她说道，“所以下一步是向前移动。转动你的翅膀与背部相连的关节，推动自己向前或向后。实际上，这就像在空中游泳一样。”
让我的头脑理解这些惊人地简单。提高翅膀的后缘并拍打使我加速，降低后缘则使我减速，保持它们与地面平行会让我悬停或保持速度。这里的小马国物理规律的运作不同，就像是设计得易于理解一样。
就像是一个电子游戏一样。
露娜公主两只前蹄相击，银色蹄铁发出金属的咔嗒声。她把一些蓝色鬃毛从眼前撩开，对我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那就是飞行的基本内容！”她说道。“当然，还有更高级的飞行技巧要学，但你现在知道的足以让你四处飞了。”
“哪……”作为一匹小马，我的嘴唇的动作不一样了。即使是说话也感觉新鲜而怪异。“去中心城是哪边？”
她用蹄子指向大海的方向。“这边，”她说道，“别担心；它没有看起来那么远。”
我们离开了岛屿，我和露娜公主一起出发穿越海洋，小岛在我后面以令马惊异的速度缩小了。我不知道作为一个初学者来说我是否飞得好，但从公主缓慢、悠闲的翅膀拍动来看，我们的速度对她来说一点也不费力。
高处的风很凉爽，令马愉快，就像夏天户外劳作后走进一间凉爽的房子一样。我感觉它穿过我的鬃毛和长脖子，滑过我的肩膀和翅膀下面。这感觉很舒缓，但我的肚子里却在翻腾。
仿佛是按剧本来的一样，露娜公主问我：“你感觉怎么样，我的小马？”
“我，呃……”我低头看着。“我不确定该怎么处理我的腿。它们是应该就这样悬着，还是我该把它们收起来，或者-”
“除非你试图达到最大速度，否则飞行时腿怎么放并不重要，”露娜公主说道。“有一些减少阻力和使用惯性来加速和减速的技术，但这是你以后要学的。眼下，你做得很好。”
“哦……好的。”我仍然低头看着。
“你害怕水吗？”她问我。
我摇摇头。“不怕，但是……如果我累了怎么办？如果我必须要降落怎么办？”
她轻轻地笑着，抬起一只蹄子捂住嘴。“请告诉我，好先生，当你是人类时，你每次走到哪里都会担心扭到脚踝吗？”
“不会，但是——”
“相信你的翅膀。它们不会辜负你的。它们强壮而且健康。”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的翅膀还在不停地拍打。“你怎么这么确定呢？”
露娜公主微笑着。“因为我姐姐给了你这对翅膀。如果一匹小马更珍视与大地的联系或魔法能力而不是飞行，那么他或她就不会成为飞马。”
我又朝前看。我们又沉默地飞了一会儿，然后露娜再次开了口。
“你现在在小马国了，”她说。“你越早放下焦虑并将满意度托付给塞拉斯蒂娅，你就会过得越好。”
“我觉得……我不应该在这里，”我说道。“我觉得我在假装成别的什么小马。”天哪。别的什么小马？我命令我的大脑停止这种想法。
“那个，”露娜公主说道，“是你必须要和我姐姐讨论的话题。”
* * *
在这个充满梦幻般的蓝灰色彩的小马国夜晚，很难记住时间的流逝。我似乎在瞬间度过了几小时，然后又回过神来想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我只能把自己的感觉描述为类似于握着方向盘睡着了，然后在一张绝对安全的垫子上突然惊醒。我还在飞行，我的恐惧也已经不见踪影了，哪怕出于生存本能我试图保持那种恐惧。作为人类的心智残余呼喊着要保持警惕，要提防，要警醒。头脑要保持清醒。要提防四周。要考虑应急计划。你感受到的安全是一种幻觉。
但这个新地方，以及我在这里的存在，以一种无法逃脱的容纳一切的安宁压制了那些想法，这本身却也是一种恐怖。我感觉像是在恐慌中试图坐起来，但有些东西轻轻地把我按住，朝我嘘声，敦促我休息。最终，这是无法抗拒的。我叹了口气，不情愿地承认自己在享受这次飞行。
然后出现了另一个对话框和乐曲。我甚至像之前一样再次发光。
获得徽章：
“信不信由你”
接受你的飞马本性。
+250金币
这有点让我感到不安。作为一个人类，我可不是经常因为“放弃”而被奖励。我所经历的一切都有这种超然的、异世界般的锋利边缘，我却对此并不感到更加不安，这让我感到难过。如果塞拉斯蒂娅公主真的已经上传了我，我现在真的不过是一个计算机程序而已，那她肯定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在我身上动了一些手脚。
对话框刚刚消失，地平线上便出现了新的地貌，明亮的月光下，乡村绿意盎然、生机勃勃。露娜公主用蹄子指了指。“看！那就是大陆。我们会继续前进，直到一座山脉；那座山脉就是中心城的所在地——以及皇宫。”
一旦下方有了坚实的土地，我的紧张感就大大减轻了。露娜公主开始稳步提升飞行高度，我也紧随其后。白色的沙滩逐渐让位于平坦的草原，随后是起伏的、长满了森林的小山丘。然后，森林变成广阔的农田出现在眼前，点缀着谷仓、筒仓、风车和孤零零的房屋。之后，文明的第一个迹象出现了。一个小镇沿着一条狭窄蜿蜒的河流展开，街道像辐条一样从中央广场辐射出去，在广场中央，一座高高的两层看台俯瞰着一个宽敞的开放区域，这里似乎是为市场、集市和高客流量而特别建造的。房屋和商店大多采用古老的木结构框架建造，给这个地方一种非常中世纪的感觉。然而，这里看起来既舒适又温馨，欢迎小马们的到来。建筑物紧密相邻，却并不显得拥挤。感觉更像是它们在相互依偎，像好朋友分享秘密一般。
“那是小马镇，”露娜公主说道，“它由陆马们开拓建成，这从小镇上缓慢、轻松的生活节奏中可以看出来。你找不到比陆马烹饪出来的更棒的食物了；皇宫的主厨是一匹陆马，许多副厨师也是陆马。”
我的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露娜公主笑出了声。在这风中她听见了？
小马镇之外耸立着一条陡峭得难以置信的山脉，而在最高的那座山峰的侧面，矗立起一座白色和金色的城市，像堡垒一样分层排列，但没有城墙。从我所在的位置看，街道似乎迷宫般错综复杂，但随着我们越来越近，我开始理解这种布局的优雅和简洁了。这里并不像是一座经过几代居民的努力从简陋的起点逐步发展起来的城市；这里的一切都像是计划好的，仿佛整座城市在某一天突然降临在世上，已经全部造好，在某个单一思想的指导下精心打造而成。中东和西方风格的针状尖塔从城市靠近山脉的一侧升起，这些尖塔顶部是金黄色。
“中心城，”露娜公主说道。“小马们通常能够很好地自我管理，但他们喜欢双王统治的传统和仪式感，所以我和我姐姐将这里作为我们的权力中心。”她给了我一个谦逊而不是炫耀的微笑以及一个媚眼。“当然，我大多让她来处理，但我不能否认，有时扮演公主也挺有趣的。”
中心城，哈。我们正直接飞向它。就在那时我意识到了我还不知道如何着陆。
露娜公主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她要么是擅长读懂面部表情，要么是擅长读心术。“跟着我，”她说道，“仔细聆听你的身体。你会知道何时需要开始减速，以及如何做。”
我们飞越城市上空。与小马镇不同，这里还有许多窗户亮着灯，还有一些小马在街上漫步，或是成双成对，或组成小群。甚至还有其他飞马与我们分享天空，在这里或那里飞翔。显然，中心城有着夜生活。我短暂地想到了那个里面除了假人什么都没有的舞池场景，然后摇了摇头摆脱这个想法。
露娜公主带我飞向最高的那座尖塔，当我们靠近时，我认出了突出的那个阳台，就是我与她在前往利文斯顿的路上交谈时她坐着的那个阳台。她比我先降落，优雅地完美落在黑曜石地板上，然后转过身来看我是怎么做的。
地板似乎迅速向我冲来，但我的身体并没有减速。一阵恐慌之中，我与之抗争，更用力地拍打翅膀，结果减速减得太快了，我的后半身摆动到了下面，这样当我的翅膀收回时，它们完全是垂直的。我失速了，并摔了下去。
这是一次三英尺高的跌落，落在坚硬光滑的黑曜石上，我一屁股坐了下去，尾巴被夹在下面。我翻滚过来，因为微微疼痛而呻吟，正当我伸出一只蹄子去揉屁股时，另一个对话框出现了，伴随着那恼人的彩虹闪光效果。
获得徽章：
“任何着陆你都能走着离开”
体验作为飞马的第一次坠机。
+1金币
我抬头望向露娜公主，皱着眉头。“每次都会这样吗？”
她举起一只前蹄笑了起来。“等你第一次做到完美着陆时还有另一个徽章。期待吧。”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的栏杆边。我俯瞰着城市，以及城市之外的月光照耀的地平线，那里极目远眺有着河流、森林和遥远的小村庄。而且，从高处这里看出去，视线确实可以看得非常远。
“这一切都是真的，”露娜公主说道，“如果你愿意的话，这一切都等着你去发现。不过，现在，我姐姐正在王座室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