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光闪闪Lv.4
独角兽

那夜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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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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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在多年后,一个夜里,苹果杰克还是会回忆起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晚上。
 
城市的太阳落得总是很慢。
在苹果农场,太阳总是在很早便隐藏在了山头下面,而在马哈顿,城市的傍晚总是被盏盏路灯延续着。从黄昏的晚霞,到落日的余晖,太阳的光亮总是被路灯白炽无言地加深着。直到太阳不耐烦地落下去,无言的路灯才真正的把握住了照明的权力,为依旧车水马龙的街道、为匆匆忙忙的行人照亮着天空。
苹果杰克趴在窗口前,心中如此的叹息着。她来到马哈顿依然不知道有过了多久,但仍然不太习惯这种白炽的光亮,总是面对着这种繁忙的夜空而叹息。每每到此时,她就会想起母亲送别她的那个晚上。
 
“杰克,” 金梨果酱,杰克的温柔、善良、慈爱的母亲,在她坐上火车前往马哈顿的前一晚,当他们两马盘坐在火焰滚滚的暖炉旁惬意地依偎在一起时,她这样娓娓说到,“你的愿望终于成为了现实,我真为你感到高兴!”说罢,她便对自己的长女,如同其还是一个襁褓中的孩童那样,拨开鬃毛,深吻了她的额头。
杰克被这样“幼稚”的吻羞红了脸,她把整张脸更加深深地埋在了母亲的怀抱中,感受着火炉烘烤着的温暖。
此时的她,感受到了无比幸福的温暖。她比其他的任何小马都更喜欢冬季,都更喜欢在寒冷的冬天,和自己的家族成员们团聚在一起,其乐融融的感受。此刻的母女俩依偎在一起,当然让她再一次无限制地感受到了家族的温暖,她仿佛感到自己的胸口深处有一颗小小的火苗,自己的意识对它百般地呵护:把它包围起来,阻挡拍打墙壁的寒风;围坐在它的一旁,对着它小马们讲起篝火旁常讲的故事;把截短的柴火劈成两半,一点点地为它填续燃料;最后小马们把自己裹进睡袋,在它旁边美美地道上晚安。
杰克就是这样偷偷地观察着自己的心情和感受。她不必要说任何事情,尽管可能她们母女俩依然是无话不谈的关系。但正如同最无话不说的好友,反而彼此之间不需要用大段的谈话倾吐心事一般。此刻的她,只是什么感受也不想陈述,什么感想也不愿发表,什么讨论也不想参与,什么志愿也不意演讲。她正是这样确信的明知,母亲越是怎样滔滔地发表她对于自己远去的感想,她便越是不必要去回应。因为,但凡是回应,此刻都会被大海上汹涌的惊涛骇浪给彻底淹没。
于是,她只是听着。金梨此刻要这方向地阐述,她说,“杰克,我们很高兴你能够到城市里生活。”
“你小时候读书识字的时候,就显出来那样的急切。你是那么的喜欢写字、读书、绘画。我们最终教啊教,结果变得教无可教了,才让你自己读书看报。我们都很确信,你最终一定能够到城里去的呀。”金梨的语气从回忆,到成了一种喜悦,最终成了一种欣慰。
“我不是这样希望你一定要到城里做出事业。但你是那样热爱,你是那样的喜欢读书,对知识和世界如此的渴望。”金梨的解释中带有不舍,“我希望你能成长,我希望你能自立,我希望你能自己照顾自己。大家也正是和我一样,都怀着这种感情,高兴地欢送你到马哈顿去。这真是最好的发展呀。故事的主人公从小便不凡,她的家庭也正是这样为她惊叹,她走出农场,来到大城市里,闯出自己的一片天,最后幸福的生活下去,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这真是你自己的,最好的故事了。”
杰克愈来愈越感到自己的眼眶湿润了,她同金梨四目相对,于是注意到了金梨的双眼早已经被泪水打湿。她分明地明白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她是这样舍不得离开这个家,离开她生长、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地方,她这样地舍不得她的父母,舍不得她的家庭。她的泪水终于溃堤,她再也没有办法仅仅贪婪地享受火炉的温暖,她深拥进金梨的怀中,用自己汪汪的泪水,倾诉着无法言尽的感恩。
 
苹果杰克感到自己的眼眶湿润了,她决然地揩去眼眶的泪珠,因为在钢筋混凝土中的眼泪不会被大地滋润,而是会被夜晚的白炽照亮,或是会被炎炎的烈日蒸发,最终失去它的存在。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这里回忆过去,她从家中出走,不是为了在异国他乡怀念家乡,而是闯出一番事业,要是不如此,她怎么会有面目回去见苹果农场的亲人呢?又怎么会有报答母亲临行时为自己落下的热泪呢?她不该悲伤,她不该落泪,她也不能落泪,更无法落泪。铁木森林里是没有情感的。她当然可以赶赴朋友的公寓,然后两马洒脱地回忆自己的亲人和过去。但她们最后终究是要工作,最后的夜晚终究要有黎明。黎明后,她们的回忆也就成了一个揭不掉却一直发作的伤疤,在她们的工作时、在她们的休息时,刺弄着她们的内心。
苹果杰克离开窗口。转过身,便是光照下,她的一个狭窄的天地显示着。一张长宽恰好的单人床,一张摆满了各式书籍道具的书桌。头顶上吊着昏暗的灯,墙角有露天的衣帽架。她自打第一夜睡在这张床上起,就一直很恐惧回到这个房间。她不论工作时还是休息时,都尽量到最开阔的空间去。她在街边快餐店站着吃午餐,她在公园的长椅上休息,她在地铁上读书,她在办公室的咖啡机旁跟朋友们聊天。但不论怎样在马哈顿最广阔、最明亮的白日里穿行,不论怎样与马哈顿最亲切、最和蔼的市民们交流,她总是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她总是感到一种要掉下去的失重感。而她每次回到这里,回到这个本来是安置她的空间,却什么也感受不到,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在这个空间里面做什么,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属于这个空间,只能感受到无尽而死寂般的压抑和窒息。
她注意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于是心中生出了急切的欲望,想要气息安稳下来,慌乱地调整着呼吸的节奏,却让她越来越更加清晰地感到呼吸更加急促。她的急切变成了急躁,转而成了恐惧。她在房间里跺步,走来走去,她觉得是光亮和噪音惊扰了自己,于是关上了窗户,拉起了窗帘,最后关上房间的灯。世界总算有些安静下来,而她的眼前也因此变得一片昏暗。她才终于感受到一丝宁静,她终于感受到了自己胸腔内确实有一颗心鲜活地跳动着。此刻,她仿佛如释重负一般,褪去衣物,爬到了床上。
她总是难以入睡。她的头脑里面总是演绎一些有的没的,她的童年、她的家庭,她在苹果农场的时间,她来到马哈顿时的欣喜和快乐,她交到马哈顿的第一个朋友时的快活,她见到橘子舅舅一家时,他们的热情招待,马哈顿的时间,马哈顿的小马们。她知道,明明自己明天有工作要做,她这时候一定要好好地休息,才能精神饱满地迎接挑战。她强制地把这些思绪赶出自己的头脑,但它们总是在她不经意之间溜进来,最后成了骚乱的大合唱,反动的声音此起彼伏。于是她的脑袋总是在大合唱和大沉默之间来回反复。她尝试过许多方法。为了排解忧愁,她伏在案上写要寄给家里的信,但总是没法如实落笔,最终介怀总是留在心里,只是写出进来的事情;为了驱赶内心对自己不够勤劳的控诉,她也尝试打开灯,读一会儿书,或者看一会儿工作手册,但她总是一目十行,试图记住什么,或者有时规定要自己读完几页才可睡去,反而更加急躁,更是静不下来,难以入睡;或者干脆数羊,或者算数,但她注意自己数到数字总是很大,反而越发慌乱,只好从新数数;最后干脆全力胡思乱想,祈祷大脑能够思考的累了,于是自然的睡去。总是心烦意乱,她就是这样,难以入睡。
 
难得做了一个梦,她梦到自己回去,回到了小马谷驶来停靠在马哈顿的那趟列车。
马哈顿的太阳是无比高的。高楼大厦参天入云,玻璃幕墙折射反衍。从最深处的地铁站的隧道,到最高楼的塔顶的塔尖,没有一个地方不被炎炎的太阳照射得明媚灿烂。
马哈顿的天地是广阔无垠。街旁的小店鳞次栉比,街边的路灯整齐划一,街上往来的车水马龙,而小马们在步行道上轻快而繁忙的往来着。只消稍微抬头望望,就能看到道路不断延伸,通向无法看穿面纱的远方,而那最远方的天空是那样高远清澈,而通向那远方的道路上升起多少参天铁树,铁树的树冠之间透出多少鲜艳的日光。
马哈顿的小马们是各色各样,难以释怀。飞驰的列车上声音鼎沸,各式各色的小马们讨论着,可能是家乡带来的故事,可能是马哈顿的期待,可能是痛苦的消息。店铺门前的售货员热情待客,笑容饱满而亲切,客人们络绎不绝。
马哈顿的邮局都往来不断,很是繁忙。小马们来到这里,慌慌忙忙地把信投入信筒,又匆忙地离去。
马哈顿的一切都很繁华,都很繁忙,一派生机勃勃、万物竟发的景象,犹在眼前。每一个场景都是那样不同,每一个角落都是那样新奇,每一个地方都是那样有活力、有动力,它们都那样让小马惊叹而欣喜。
苹果杰克不敢大肆地放纵自己,张开怀抱拥抱它们。她的双眼被照耀的明亮,但她的四只蹄子要紧锣密鼓地摆动,像身边的流水行路的小马一样有条不紊地行动。她的内心产生向往,她的心情生出欢乐,但她不能狂浪的发作,不能肆意的摆动,不能在最广阔的海洋里荡漾地划桨,不能在最高耸的山涧里纵情地滑翔。她要学习身旁的座客,她要急促的品尝;她要学习往来的游客,她要快速的步伐;她要学习上下的行客,她要矫健的催动自己的身体;她要学习生动的说客,她要高亢饱满地言说。不能像河鱼一般扭捏地钻入河床,在大海里,只能随着汹涌而波涛;不能像珍鸟一样灵动地穿梭林海,在蓝天上,只能随着遮云的鸟群而舞动;不能像羚羊一类轻巧地踢踏冻土,在草原上,只能深深地低下自己引颈的高歌而埋头于掠食肥美的鲜草。
河鱼总是梦,梦自己没有顺瀑而下。于是,她就在河床最深的烂泥里撒泼,她就在最狭窄的河口拦断虾米,她就在最湍急的河段躲避三个最坚硬的岩石。她越是铁心地钻进烂泥里,她就越叫看作最能触及海床的鲤鱼;越是在最富庶的河口拦截越多的虾米,越叫看作最能捕食最庞大的鱼群的鲸鲨;越是在最湍急的河段灵动地闪躲,越叫看作最能逃避白鲨追捕的最快的、最灵活的沙丁鱼。她最分明地,最万般放纵地,释放着自己最天然的天性,才最被叫做最海洋的,最自由的,最属于广阔水域的那条鱼。
而禽鸟和铃鹿也要梦,梦自己是狭隘的、孤独的。于是,那一望无际的林海,总是能够把她望向远方的视野阻碍下来;那一眼无边的荒原,总是能够把她孤立起来,总是让她感到寒冷和饥饿,总是让她感到一种驱动、一种力量。她们是分明地对自己诉求着,便不能够容许自己在广阔里翔掠,不能允许自己在青草前低头。
梦有醒时而无尽时。苹果杰克不是什么游泳、飞翔、飞奔的生物,她是从农场来到马哈顿闯荡的乡下小马。她不能让滚滚的车轮突然停住,然后停车坐爱枫林晚,梦想瀑布之源、林海之间、冻原之上,有一个经历过的桃园。她始终不能停下,她要不停地推着车,赶着车,才能闯出天地。
 
工作时间结束后,便在大街上无神地游荡,她总是拖着身体徘徊到寄宿的舅舅家里,舅舅一家这时已然齐聚一堂,因她必然是在工作岗位上加班至最后,她感到自己不一次又一次地延长自己的加班时间,就越来越难填补自己内心中的莫名空虚。那家人喜笑颜开地迎接她辛勤归来,餐桌上早已经准备好了新鲜又温暖的饭菜,她也每次都被他们的热情感动,于是快乐地加入到欢乐的气氛中。待到晚餐与夜晚的活动完全结束后——他们一定要有一些家庭娱乐,她就亲切地感谢他们,回到应该装载自己的那个房间。而总是在这时间,她就开始感到一种恐怖袭来。
她无法说明这些恐怖源头何处,甚至无法指出这些恐怖的形式或内容,她也没办法了解自己究竟有何种特别的恐怖心情,而只是感到一种不适,她不是粗鲁地把这种感受归类为恐怖,只因为这是一种错位的恐怖,它是一种只造成不适地恐怖。
这是她日常生活里最困难的时刻,最好的情况是,她拼命地说服了自己,于是在某个时间忽然睡去,明天的工作会让她的头脑再此繁忙起来,一切都被她抛掷脑后。
而发生的最多情况,她难以睡去,于是她思索许多,最终一定指向一个方向,对她自己地责罚。
她指责自己没法安心融入橘子一家,不论如何,她总是感到自己的情愫和处事难以进入这个家庭,于是,他们越是亲切,她只会由于自己的感激而更加自责;她指责自己没法成为一个真正的马哈顿小马,她没法成为一个完全为了马哈顿的生活而存在的小马,她总是失眠,她总是胡思乱想,她总是感到自己只要离开了自己的工作环境,就再也没法成为一个真正有生命的、活生生血肉的小马;她指责自己甚至没办法成为一个摆脱一切指责的甩手掌柜,她没办法把自己的生命放松掉,成为一个不顾世俗眼光的超脱的小马。不论从哪个方面看来,她都是一个无法嵌入的木楔。
晨间的马哈顿并不安静,苹果杰克对此深知不已。最接近黎明的黑暗最安静,但一旦阳光有一点点破晓而出,马哈顿便会立刻被小马活动的声音充斥地吵闹起来。她不知道自己用多少种不同的方式,迎接了马哈顿的诸多日夜。她有时彻夜难眠,有时则从梦中惊醒,有时从伏案读书而睡的臂膀疲惫里起身,有时则被橘子舅舅的起夜吵醒,有时则听到楼下的一些男女之声。她的确感到自己活在复杂的现实中,但却永远难以融入其中。
在夜晚她明明是最不舍离开工作,最在夜间期待回到工作状态的小马,而在这个太阳刚刚升起,万物未苏醒的晨间,她却略有恍惚之感。有一种怪异的,似乎是未知的力量,在内部指责她虚度了自己的生命。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指责,毕竟她应该最享受工作带来的快乐才对,她应当只有在工作中才能快乐才对。
这样恍惚着,不待橘子一家起床,她便离开,在布满露水的街道上,蹒跚着前往最让自己感到舒适的地方了。终于,她可以再度欢愉,终于可以再度逃掉所有的恐怖和问题,她又找到了自己,找到了自己的存在。
早就有这么一刻起,她就不再感受原始的惊喜和欢乐了。她管束自己,让自己的行动恰如目标所求一般规矩方正。于是逐渐地,她感受到一种崇高的快乐,如同一个修理机械的工匠,她对让自己这个老旧而陈腐的钟表,终于能够恰当地,按照马哈顿的时间走动而欣喜若狂,她感受到了从内心最深层处,迸发出的一种成就感。
她崇拜起所有工作上的前辈。她们的所有一切是如此的有条不紊,不但所有的工作都被整理成为一张整齐的清单,清单上的每一项目都能够及时而准确地完成。她们的行动也是如此地得体。衣衫整齐而散发清香,用熨斗烫得没有一条折痕。鬃毛和尾巴用毛刷理顺得整整齐齐,紧紧地扎篡起来。行走则大踏步如流星,坐立则安然如处子。奋笔疾书如同古之悬梁刺股,讲演动员则好比戏剧话团。
她总是从她们的行动中感受到力量和形体的双重美。先是惊呼,后是赞叹,旋即是不可倾推的崇拜建立起来,然后是争先恐后的模仿,最后是更严厉、更教板、更规范的要求。
她在与她们的共事中,不仅是体会到了,更是体验到一种纯粹而使人欲罢不能的对自己管控的美,而那种美,终其根本,成了她行动的一种快乐,一种百万匹的动力,一种让她最生机、最活力的勃勃之力。她在自律中享受着折磨自己的快感。她终于不再因为农场的出身或者相貌、性格等等她的诸多所谓特点而有芥蒂,终于不再由于自己在马哈顿孑然一身的处境而困扰,她在无形中,隐约感觉自己成了一个背后灵,一个天神,一个最有权也最高的统治力,成为了把握自己生存和死亡的那个本源。但她从来无心品味自己处于哪里,她只管贪婪地攫取着这种终极的快感。
 
她不曾注意到时间的流逝,直到有一个庄重的声音响起,“苹果杰克,你今天也很努力啊”,她还没回过神来,习惯性地应答,顺着声音回过头来,“最近公司的情况比较紧急,你为公司也付出了很多,公司和我们都看在眼里。所以我们希望你能在家里先休息几天,到时候我们再通知你。”一字一句刚刚进入她的耳蜗,她还察觉到不任何含义,似乎这又是她普通的一天,又一个普通的对话,但她忽然全身颤栗起来,她突然理解到了眼前小马的言外之意——她居然失去工作了。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被解雇是否合法,此时的她,都没有任何余地再去思考这些问题了。她头脑被完全占据,但那占据着的却不提供任何思考,她只是呆住了。如果清楚地解释,这时间,并没有一个“苹果杰克”的“思考”存在于世界上,而只是有一个会泵血的心脏和会呼吸的肺在供养着一具空洞的躯壳。
她能够体会到,此刻她内心的虚无的“思考”,与以往的每一个感到孤独的夜晚之间,有什么特别的差异吗?又有什么样的联系呢?此刻的她,在绝望的心情境地上,是要比无法睡眠的情绪更加激烈呢?还是更加缓和呢?她应当更加地责怪自己,还是更加地难以理解,这个世界是如何流动的呢?
她甚至都无法感到这些问题,问题们明明是她应该处理,应该思考的事情。但她一件也无法意味得到。说有一个“她”,在此刻,或许都有一些莽撞了。想象一个苹果杰克是容易的。但一个机械的、空洞的、无神的苹果杰克,她应当如何思考自己,是不可想象的。这时的她就是如此,内心里已然满载,但却无法思考任何事物;头脑已然超速运转中,但她无法察觉到任何事情。
她本能的沿着下班的道路行走着,而她就这样来到了月台。“既然已经不存在一个思考的苹果杰克,一个能够活动的苹果杰克,想必也已经没有理由存在了吧。”她拥挤的内心浅浅而隐秘地,透露出了一点这样的思考……
 
“杰克!”
 
她应当疑惑吗?这样的疑惑本身也成为了一个疑惑,让她泛起了疑惑的石头打出的层层涟漪。“在最终时刻,居然听到了母亲的声音……”
 
醒来时,她面对着陌生的天花板。她试着动动身体,感到有些疼痛,又感到有重物压着自己。顺势查看来,原来是一匹小马,一匹金色鬃毛的小马。这匹小马是谁呢?内心有声音这样问自己。她的内心平静如水。此刻的一起想必一定与平时不同,但她毫无考察异样的欲求,换言之,她并未生出疑惑的情感。她并没思考什么,也没情感什么,只是很平常的维持着生命活动罢了。她的耳朵听到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她的视网膜感受到了夜晚的亮光,她的双腿感到了小马的重量,她的前蹄感到了输液针插入带了的轻微疼痛感,她的鼻子闻到了一股特别的、怪异的味道。这一切应该组成一个答案,但她没有思考这个答案是一个地点,还是一个事件的结果。
似乎感到了骚动,趴在她身上的金色小马从朦胧中缓缓苏醒过来,揉了揉眼睛。
“我的天呐!”刚苏醒,她就的叫声就立刻传到了她的耳朵里,“杰克!我的好女儿!你终于醒了!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吗,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你知道我到底有多么害怕吗!你知道我到底多么想你,我多么想见到你啊!你知道我有多么后悔没来看你,我有多么后悔没让你回来一次!我有多么后悔没给你留下电话号码!你寄来的信我有多么宝贵!家里的小马们也是多么想你啊!”
这些话语如同连珠炮一样,不停地击打着她的耳膜。她有一点动摇了,这些声音和刚才的莎莎树叶声和门后传来的笃笃声有些不同,应该是更加紧急、更加毗连的声音。而她的头脑自然地,如同先祖取得声音的智慧一般,头脑绕过她的主管许可,判断了这些声音是存在某种含义的。她也被动地被头脑的推理扯动着,她调用一些能力,思考起这些声音的含义。她觉得这些声音很是急促,应该是传达的是紧急的意义;这些声音很是抖动,应该是来自一个不稳定的环境里。她再想要进一步分析这种含义时,她忽然感到自己被裹住了——金色小马把她团团抱住,更是用她撕心裂肺的哭喊打断了她分析的思路。她也无奈地承认一个事实,或许如同这种最原初的含义一样,刚才的那些急促都是传达了一个哭泣的含义。
金色小马越哭越凶,声音也从清亮变得嘶哑,进而变得沉痛而低沉,最终几乎听不到声音传来;但她的拥抱却是越来越紧,而紧无可紧。杰克感到这个让自己困惑的小马抽搐着。自己的内心仿佛也被一下下地抽动着。
终于,金色小马不再抱得那样狠,或许她不得不,因为她对着自己的脸,开始讲话了,“杰克”,她那样深情,自己也确实开始对应起来,或许自己的确与“杰克”一词有一定的联系。“不要担心”,她再次温柔讲到,自己或许也有些疑惑,“我在这里陪着你呢。”
金色小马还是搂着她,轻声细语地讲了很多话。这些话她都没听得进去,没能理会到它们的含义,但似乎,这些话的含义从一开始就不重要。她讲话时,也并没有死盯着自己,要求回话。而她也未等自己有任何回应,就迫不及待地开始讲起下一句。但她温柔的声音一直灌输进来,怀里的温暖一直辐射进来,不断地被感受冲击着,她也开始感到有些什么开始了融化。似乎有哪个时间,她也这样地经历过。而她也毫无愧意地接收着,她确信此刻的她,正如同那时一样。
 
我想,杰克的故事应该有一个结局。这个结局应该是美好的,至少杰克自己,应该相信,它是美好的。或许她回到了家乡,在亲人的陪伴下,成为了一个成功的农场主。每天都在苹果的香气里劳作,也在酸甜的苹果汁中陶醉,在广阔的苹果园里释放天性。或许她也可以再度回到马哈顿,跟橘子舅舅闯荡一番事业,但这一次她没有忘记和很多小马结成更加好的关系。或许她的意识永远无法回到躯壳里,而她的身体也永远在温柔和温暖里无愧地沉沦着。不论怎样,她都永远感激着,她从一种失眠里、从一种失位里走了出来,她终于找到了自己存在的地方,找到了自己存在的证据。尽管,她还是没能理解,什么让自己,离开了对自己的死亡压榨,在存在之处给自己搭建了新的乐园,尽管,她不在讨论,自己是否是能让自己感到无尽快乐的神明。但她永远地,在一个可以让她自由游泳、飞翔、跳跃的天地里,成为了那个苹果杰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