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奎斯酒馆

马奎斯酒馆(五)

第 6 章
2 年前
【月光】
酒馆的玻璃外再次透入似有似无的阳光,象征着大抵是新的一天开始了。好在匿夜早已经习惯这种界限暧昧的生活,挂在吧台上的时钟也指示着晨时的时刻。至于昨日闹事的两位,也都双双被扶去卡座的沙发休息了。
至于为什么不开客房,匿夜还是担心客房会被天明所说的“意外”影响——即使他早就遇到不知多少“特殊”且“无法解释”的事情,而且整个酒馆就是其中最为“特殊”且“无法解释”的。再说要是让顾客在客房遇到些奇怪的事,甚至影响到顾客的身体什么的……好歹也算有点感情了,不能让酒馆的口碑坏完。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部分;他可没法让两个昏死在地上的醉鬼“自愿”在登记表上签名,然后“主动”拿着钥匙滚进房间。
最先起床的天明已经打开了厨房的炉子,匿夜几乎是被煎蛋培根的气味勾起来的。虽然他是果蝠,并不会吃大荤,但委实难以在一个饥肠辘辘的早晨抵抗这样的香气。
“早,我在冰柜里找到一些培根,还有不少品质不错的肉,虽然小马应该不怎么吃肉,但总不能每天都是黄瓜三明治吧?”天明手里拿着平底锅,从厨房门探出头。
“早上好啊,天明先生,来杯柠檬水?”匿夜抓起一只杯子,用专门装着柠檬水的玻璃水壶倒上一杯,随蹄将其放在吧台上,“真是麻烦您了,每天起这么早给大家准备早餐,这可值得一笔不小的报酬……”但也许他这辈子都没法摆脱酒馆的想法如影随形,而匿夜没法放任自己许下注定会被打破的承诺,“……我是说,要是有机会的话。也许等到你的世界,我也可以帮你做点事?或者从酒馆里带点纪念品怎么样?”
“现成的柠檬水?老板想得可真周到啊。”
待老板寻着声音回头,那一双白色蹄子已经挽着吧台上的柠檬水,朝老板露出她引以为豪的尖牙。
“你是怎么……真一点声音都没有啊?”
“就当是我累坏了,连蹄子撑地都没力气吧,”治愈显出一副憔悴的模样,“说起昨晚,幸好有个小家伙帮忙……这可真是老娘这几个月睡得最沉的一次。”
“不是什么坏事就好,”匿夜赔了一个微笑,朝治愈摆了摆蹄子,“那个……玩牌的,现在怎样了?”
“我不太懂,不过照昨晚的情况。他还得睡上好一会儿。”治愈耸耸肩,鼻子很快被厨房的的香气带走了,“厨房里这是……我的天,老板你可没说过这里有培根,你是不知道我有多想那些一口下去滋滋冒油的美味。”
“原来小姐你吃肉?我还以为吸血夜骐都是小时候听的传说呢。”匿夜颇有些兴趣地靠近吧台,“我们那儿都拿吸血夜骐当反面教材叫孩子们不要乱跑的,呵嘿嘿……”
“这个嘛,匿夜先生,你应该知道小马是杂食动物吧?即使你我都是夜骐……噢对,你们是吃果子的,”治愈摸了摸下巴,朝着匿夜眯起眼睛,“还有,能吸血又不代表只会吸血,我们也得吃点正经东西。再说现在不是古代,我们也不是蛮族,把夜骐的……另一分支给妖魔化可一点都不友好。”
“那就给治愈小姐也上一份培根煎蛋吧,天明先生。”匿夜转过身去,推开厨房走菜口,朝里面的天明说着,“还有,麻烦再多做两份黄瓜三明治。可不能忘了我们的‘老顾客’,对吧?”
“收到。”
“哈,又有点怀念我那边的小破地方了。”治愈抿下一口柠檬水,转头倚靠在吧台的圆椅上,像是陷入了返潮的微醺当中。
然而大门突兀的反常震颤迫使吧台周围的存在都警觉起来;提示灯在红绿之间来回闪动,让治愈不由得想起电影里那些创造活死马的机器,似乎下一秒它也将爆出电弧掀翻整个吧台。
“你确定那玩意儿没事?”治愈盯着那指示灯,蹄中的柠檬水也来不及品了,“这情况总不能是什么好事吧?”
“的确,从没见过酒馆有过这样的情况。”匿夜也立刻放下工作,回头盯着仪器,“像是被干扰了,但是又没到能直接覆盖模式的程度……真是自然现象?”
“呃,老板?这门这样正常吗?”治愈指着开始剧烈抖动的门框。紧接着她的话音落下,紧闭的扉页轰然敞开。白光从后漫开,将两只夜骐连着还在熟睡的半仙一起卷入了门后的不知何处,让原本还算有几分生气的大厅瞬间冷清起来。
“治愈你先拿着,这培根可得趁热吃,你们……”天明举着还在蹦油的平底锅拐出厨房的时候,大厅却已然空空如也,“……走这么急啊?”
 
【空穴/月光/Imrosel】
黑。
这是匿夜仅存的想法。正如他的叫声所揭示的那般,一个毫无光照、完全漆黑的狭小空间。他试探性地伸出一只蹄子,在面前砸出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四周则洋溢着单调的回声。既是唯一的出路,匿夜便推开了这道门。
刺目的光线当即侵占了他全部的视野;匿夜面前的铁门敞向了及云的高空,倒灌而入的空气中满是机器的轰鸣。他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却撞上了另一只小马。扭头望去,坐满两边座位的小马们也身着同样的制服。
匿夜其实不太懂具体的规章制度,但这不意味着他就分辨不出那是军队才会有的形制了。何况他们个个都带着武器,如果不是士兵……他们最好就是士兵。
先前被他撞到的那只小马并不在意,只是扯起嗓子大喊起来:“天马们!这就是这趟旅程的终点!你们是小马国的利刃,一把插入敌人心脏的利刃!记住任务与口令,遵守交战规则,谁也别想拦住你们!还有问题吗?”
匿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分毫不差的军服,又掂量了下鞍包和挂在脖子上的卡宾枪的重量。直接成为目的地的一部分,他还从来没体验过这种情况,也许是那间酒馆又在搞什么新花样?无论如何,他恐怕都已经搅合进这边的麻烦事里了。
而紧迫的局势并不允许他发挥头脑;就算发挥了恐怕也无济于事,舱外不时便有比声音还快的金属擦过,肉体凡胎没可能抗住。
“准备空降!我们地面见!”
“这下篓子可大了……”匿夜躲过那只喊话的小马,往机舱内部缩去,“……我都没跳过伞,甚至都没飞到过这种高度!塞拉斯提亚在上啊,我甚至都不是个天马!开什么玩笑!”
可漫天的炮火并不会因此就多给匿夜一点机会;没过几秒,机舱深处的方向便传来了爆炸声,接踵而至的便是遍及整个机舱的剧烈抖动。就算匿夜对这些现象所暗示的情景一无所知,也明白留下连权宜之计都称不上——那可是一场战争,一场真切无比、正在发生、而且他已身陷其中的战争!
刚才的那只小马又喊道:“看来我们运气不好。全体都有,自由入场!”
匿夜试图在摇晃的机舱中稳住身体,但只凭着毫无技术的原始反应根本无法与这压倒性的幅度和频率对抗。踉跄倒退几步后,匿夜又撞上了另一只天马。这次他就没那么幸运了;那壮汉一把将匿夜夹在怀里,像是铅块般坠入天空。
“听我说!不要……!哇啊——”匿夜的喊叫声在脱口之前便烟消云散,唯有呼啸的狂风与爆炸能笼罩他的双耳。满怀恶意的烟花绽放在远处,冲击与巨响却几乎震碎他的内腑。慌乱与惊恐充斥着匿夜的脑海,甚至让他差点忘了自己有一双翅膀——是了,他还有一双翅膀!
飞行生物的本能在瞬间便接管过混乱的神志,远在被地面碾成碎肉之前就弹出了那双翅膀。如同要将其撕裂的剧痛也迫使匿夜回过神来,好在速度降低得同样明显。随着喘息化作呜咽,匿夜的心境也逐渐平复;至少他不会成为有史以来不知道第几个被摔死的夜骐了。
但泼洒的弹幕并不因此而停歇半分,此处的天空远比地面本身还要危险许多。紊乱的气流间夹杂着来源各异的破片,这样慢悠悠地滑翔还不如直接坠落。而事实也正是如此,本就密集的火力向着这只不知死活到竟胆敢在敌方空域滞留的夜骐聚拢,其中甚至掺入了一门火炮的注目。
在匿夜来得及反应之前,一颗骤然暗淡的亮点便在眼中膨胀开来。那柄夺命的利剑只是擦过身侧,掀起的气浪便又将他拍向引力的尽头。但这远算不得一次失误;引信指导着它在预定的高度轰然炸裂,难以计数的金属飞射而出:每一片的速度都远胜子弹,组成的捕网更是如同高墙一般密不透风。而匿夜甚至没法意识这堪称绝望的情景;它的迅速早已超出了哪怕是天马的反射,更何况接踵而至的震荡已让这只夜骐此刻几近昏迷。
但这还远不是他的落幕。氤氲的蓝光自匿夜胸前的透镜中漫出,破片沿着原本的轨迹绕开了这具躯体。他的双翼随着气流狂舞,却又在空中划着和缓的弧线向着地表俯冲,直至没入一顶草垛。
 
“哈——”当匿夜终于恢复意识时,连绵不绝的枪弹声已只余星点,让他脑中那片充满异样感的真空不致弥合,“四肢都在,身体健全,塞拉斯提亚保佑!”
尽管没法理清其间发生的一些事情,但至少他完成了安全降落的目标,而且很走运地一头栽进了这个既能提供缓冲又能遮蔽视野的障碍里。不过那些许交战的信号还是让他保持住了警惕,朝四周都扒开些许向外窥探。
他应该庆幸自己这么做了:匿夜选择的第一处便有着一座炮口高举的防空炮炮,和五只幻形灵一起被围在沙袋里面。不过它们似乎相当松散,炮位上的两只无所事事,剩下三只……居然在打牌?!
匿夜愣了一会儿,但还是没忽略掉它们仍然放在能随取随用之处的枪支。不过,匿夜取下了背负的装备,这也应该不只是根棍子。至于其它方向……嗯,全是空地。天时地利,加上一点点决心,再结合着对酒馆里看的几集不知道哪个世界的枪战动作片的印象,匿夜从草垛的另一侧蹿了出来。他左翅捏着枪管,右翅握着枪托,以一种及其滑稽的方式抓着卡宾枪跳进了防空阵地。
“不许动!放下武器!蹄子都举起来!”
看到匿夜跳进来,他们先是一惊,随后又面面相觑,但最后还是全都举起了蹄子。
就这样,匿夜身上挂着五支冲锋枪和十几枚木柄蹄雷,领着那队幻形灵朝他们口中小马国部队的方向移动。
 
“呃,所以说,你们正想找个借口投降,而我恰好出现?真是越来越奇怪了……不幸中的万幸?你们也这么觉得?”
和这几只幻形灵谈话之后,匿夜大概了解了这个世界的情况。似乎在这个世界里,小马与幻形灵之间的冲突恶化为了战争。而此时正值大势之末,小马国领导的反侵略斗争已经吹响了胜利的号角。但他还是惊讶于他们的年龄——他们看起来都只是些青年,丝毫不像是个成熟士兵。他突然意识到,这或许就是他们投降的原因。
匿夜正要接着问下去,却迎面撞上了一座哨站。那是他们的,就算这些幻形灵不说,匿夜也能看出来。
“啧……喂,你们,把我绑起来。”
这个想法顿时蹦了出来,甚至直接蹦出了匿夜之口。但那些新兵却显得相当惶恐,甚至让匿夜这个被绑的安抚了好一阵。即便如此,或许是害怕唯一一个起码看起来受到过点战斗训练的家伙真被限制住,又或许真的是技能不足,他们绑出的绳结简直称得上一句松散不堪,得匿夜主动放轻动作才勉强没有脱落。
不过他的精心准备在此处落空了;似乎是撤退来的很急,哨站里不仅空无一虫,还留着不少物资根本没来及带走。其中甚至还包括一辆仍能发动的251半履带车。
 
在被点燃的天空之下,在亮如白昼的黑夜里,这辆半履带车载着五虫一马,飞驰在无垠的田野上。
但就在这条狭窄的土路上,半履带车似乎压到了什么异物。一声闷响之后,整个车体都猛颤起来,后侧的履带部分更是发出难以忍受的刺耳噪声——对匿夜而言由甚。借着惯性继续滑行一段后,这俩几度易主的载具便陷在土路中央,再无动弹的力量。
“水晶!回令!”
而紧接着,便从不知何处冲出两只鹿拦在车前,上来就举着武器要对口令。
载具上的成员们面面相觑,最后全都把焦点放到了匿夜身上。可问题就在于,匿夜根本不知道什么口令。别说是鹿了,就算是让小马来问,他也不可能知道。
理所当然地,他们便被枪口指着“请”下了车。就在这时,匿夜在路边的马车旁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简直就像是……
“治愈?”
 


 
一小时前。
正如匿夜所经历的那般,治愈面前同样立着一扇门。那是一扇木门,治愈只是轻轻触碰以认识到这点,便连带着将其推开。门外被的空地被围墙围住,栅栏在棚屋边划出一圈。显然,一间农舍,至少总得养点什么。
“天上那是……流星?倒着飞?还会爆炸?”治愈似乎对此有种既视感,但确切的对应却始终游离在外。乘着检查农舍的空闲,她来回晃荡了好几圈脑子,才终于灵光一现,“是防空弹幕!比电影里演的还厉害!”
为自己的聪明才智得意了好一会后,治愈才意识到一件更为紧迫的事情:
“靠,这在打仗!”
联想起自己那边的战时报纸,治愈便不由得口唇发干,连唾沫都只剩一口够咽的量。虽然大多都把那当作是一种光彩的英雄事迹来报道的,但一想到那些“战争英雄”对敌马做的那些事可能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这里的味太大了,治愈感到一种冲动从肚内直冲喉头。
而更可怕的问题在于——治愈久违的聪明脑瓜再次发动了起来——她并不知道是哪两方,或者几方在交战,又有哪一方能给予她庇护,甚至是值得信任。她没法知道,她只能祈祷自己的运气够好。
显然,治愈的运气不够好。
两只幻形灵搜完身就把她绑了起来,扔进了一旁的树丛里。蹄子,翅膀,甚至是尾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是尾巴——全都被绑得结结实实。在绳索内巨大应力的压迫下,她连腰都没法扭动分毫。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转动自己仅剩的可动部件,从探出树丛的部分向面前的幻形灵投去绝望的目光,以期他能善心大发。
除非神兵天降,不然她的小命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小哥……?”治愈小声叫着。
治愈面前的那只幻形灵低下了头。
“你看,我又不是军队的,造不成什么威胁。再看看我这牙,怕是在你的皮——我是说壳上都留不下印子。而且我上有老下有小的,不如通融通融,留一条命?当然,要是能放了——”
“谁说我们要杀你?不过也不能放了你,你留着可有大用,”不等治愈说完,那只幻形灵就把自己的头盔摘下来,扣到了治愈的脑袋上,“反正上面的鬼话我是一句也不信,把你留下来,等投降的时候,说不定还能落个好待遇呢。”
“呃嗯,我可没想过能从幻形灵嘴里听过这话……那就好,那就好……”
“好好躺着吧,没准过会儿——”
幻形灵倒下了。不是治愈,而是他。几乎截断脖颈的破口并未仁慈到让他立即死去,而是让他在抽搐中还能朝着在地上的治愈投去不解的目光。他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有泉涌般的绿色浆液喷溅而出,让治愈竟一时间无法分辨出这像是被劣质分级滤镜笼罩住的景象究竟意味着什么。
有几只小马和鹿跨过他的躯体朝着阵地冲去,他便没再动了。
治愈看不见阵地里面发生了什么,那不重要,她之后再没听见过一声枪响。又过了一会儿,他们牵着一队幻形灵走出了阵地;还有显然是从里面打包的物资,全由俘虏们驮着。他们显得很顺从,就算没被枪口指着也仅仅站定原处,甚至没在交头接耳。等全都撤出阵地以后,这些个突袭者才开始清点起战利品。
治愈这才勉强看清了其中领头的那个,他也终于发现了治愈。
“喔,你怎么也在这?”卡维提给自己的队员比了个姿势,接着便拎着匕首慢慢靠近治愈,确认这不是又一只幻形灵后才把刀锋压上了、绳索,“我还以为那酒馆只进不出呢?或者你是那家伙的平行世界同位体之类的?”
“只此一家,没地方换,”虽然也没被捆多久,解封后的治愈还是把每条肢体都朝着最为开放的姿态伸展而去,连翅膀都差点拍到卡维提脸上,“虽然我刚才确实指望着能有打游击的来救下场,不过能碰上你还真是……等下,我还以为你们这边是快亡国了?”
 


 
两小时前。
“别动,”金属般的冰冷贴上了防空炮手的甲壳,和那过于特征性的形状一起驱走了他的睡梦,“玩忽职守……算了,大家都差不多。”
话音落下,枪口也移向别处,那只惊醒的幻形灵才放下心来。但当他转过身来,却和一只小马对视上时,还是不由得心里一紧。
“长官,检查而言,为什么还要……”变成小马的样子?或者其实这就是只小马在玩心理战术?他难道不知道幻形灵是吃什么长大的吗?可旋即他又放松了下来;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就和他说得一样,大家都差不多。没当场击毙自己,那便是友军了,“……长官,下次还是别这样了,很危险的。”
“还不是你们全都心不在焉的,不然哪能让我用这副模样钻着空子。好了,你现在的状态就很不错,继续保持。”
炮手目送着卡维提走出阵地,再未能从房屋的阴影下找到他的踪迹。
 
谁又能想到,解放组织在库洛瓦洛兰塔地区的总指挥部,竟只是一间普通的地下室呢?当然,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墙边的桌子上设置的通讯系统提供的信道宽度足以在最大的负荷下保有冗余,堆放在楼梯旁的枪支弹药能预留出起码十分钟的时间转移。而必要时,建筑内部的爆炸物能在顷刻间将此处夷为平地。
听上去真是悲壮,可习惯了便也就那样。何况卡维提还有更重要的工作得完成,没时间伤春悲秋。他走到地下室的中心,将一卷地图摊在桌上。
“活先停下,都过来看看。”
话音未落,地图边就簇拥上了几只小马和鹿。卡维提用蹄子先后指向了地图上的几个标记,“你们看,这是我摸出来的几个阵地,”他抬头看向两只小马,“米兰和曙光,把位置发给本土,”随后便是两只鹿,“西奥多和支里非,跟我去掐了这个哨站,然后解决防空阵地,能炸几个炸几个,”他们点了点头,立刻来到楼梯旁武装起自己,“剩下的队员,去想办法接触镇里的同志们。越到最后,就越不能出一点差错,库洛瓦洛兰塔的解放在此一役。”
就在和两只鹿一同踏出房门以前,卡维提转身向屋内行了一个标准的橡克礼。
“为了奥兰尼亚。”
“为了小马国。”
 


 
“嗯,总之事情就是这样。”
“等下,我有点糊涂,”匿夜拍了拍卡维提,“这场战争是怎么个情况我差不多是明白了,但你怎么也在这儿?”
卡维提转向匿夜,“您还真是贵马多忘事啊,您不是说,进入酒馆的小马,出来后的时间地点都是随机的吗?”
“但那是说——”——出来后可能过了几千年,而不是可以把历史往回卷个几十年,何况他们现在也在这里。可匿夜同样意识另一个问题;能导致现状的情况并不只有时间倒流,就他自己体验过的其它方式便不下三种“……好吧,你到了这里,那然后呢?”
卡维提接着说:“我出来后,发现时间是伟大战争中期,在我们那个位面没有参战的河间联盟与嘶大林格勒也加入了战争。”
“所以,我想尽办法说服了公主,利用‘前世’的一切记忆,为苦难中的祖国,扇动了蝴蝶的翅膀。”
“这镇子里就有家酒吧?还是镇中心?”
“当然,方圆几十公里都被我们摸得清清楚楚,不过有一点要注意,小马国空降部队的其中一个目标就是这座镇子旁的桥,所以保不准现在里边已经成战区了。”
卡维提把地图收到自己的鞍包里,“西奥多、支里非,你们两个把这群幻形灵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好,我带匿夜他们进去。”
 
半小时后。
如卡维提预测的一样,这里已经发生了激烈的战斗。石砖铺就的街道上满是火药与弹痕,不时还能见到几具残缺的尸体;有的属于小马,有的属于幻形灵,更多的根本没法分清。为配合作战行动,塞拉斯媞娅公主特意将太阳升起的时间延后了几小时。于是已达七点的此刻,天空仍是一片墨色。
“枪声从镇子的另一头传来,听着应该离我们有一点距离。”卡维提分析道,而匿夜抬起枪指向另一个方向,“那有个东西,在动。”
卡维提也举起枪,然而他看不到任何东西。不得不承认的是,夜骐确实在夜战中拥有先天优势。
匿夜端着枪向那个方向挪动了两步,随后小跑了过去,“是我们的小马!”卡维提和治愈见状紧随其后。
匿夜跑到那只靠在墙边的小马旁,蹲坐了下来。
“你怎么样?”
“吃了一枪,”那只小马有气无力地说道,“医生给我包扎好了,不过还是动不了…”
匿夜看向这只小马的腹部,暗红色的血迹从绷带处一直蔓延到了他的后蹄第二关节处。更糟糕的是,他的身下开始有血泊汇聚。
“这可不行…”匿夜喃喃道,他把卡宾枪甩回背上,“这儿有医院吗?急救站之类的也行?”
那只小马伸出一只蹄子,“应该是在那边…不过是幻形灵的,我不清楚什么情况。”
“那我该怎么相信你不也是一只幻形灵?‘那边’,要是那些虫子正埋伏着怎么办?”治愈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把从匿夜的背上抢过那支卡宾枪,微眯起一只眼,将那只受伤的马套在准心中间,“你最好老实说……”白色夜骐尖锐的瞳孔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出那句话。
卡维提走上前,“防虫之心不可无啊,委屈你一小下,同志。”
“水晶,回令。”
“闪闪。”士兵答道。
卡维提又瞥了一眼这只小马的臂章。
“这就对上了?”治愈微斜一点头看向卡维提,依然将枪口对着那只马。
“没完呢。第17空降师,河间联盟的部队……大江,回令。”
“长流。”士兵继续答道。
卡维提转头看向匿夜,后者会心一笑,将那名士兵背了起来。
“他指的方向和镇中的酒吧方向是一样的,我们可能顺路,而且要加快速度,他撑不到天亮了。”
“那还等什么呢,先生们?”治愈耸耸肩,将卡宾枪挂在肩上,“还有,匿夜先生,你持枪的方式完全不对。要么你想第一枪就让枪飞出去,要么赶紧请教请教你的夜骐小伙伴。我只收一杯小酌当报酬。”治愈朝匿夜坏笑起来,露出她得意的尖牙。
卡维提小跑起来,朝后喊道:“夜骐确实不能像老板那样拿枪,但天马就另谈了!跑起来吧同志们,速度就是生命啊!”
“呼哧……呼哧……”一行马带着一只伤马在城市的废墟中穿行。只是伤员的喘息,似乎越来越粗重了。
 
【GunsNRoses】
“所以,哪匹小马看到老板他们去哪儿了么?”懒散的保安此刻也坐不住了。
“嗯,我觉得现在这里只有你一匹小马,我是人类,她是……”说到这里,天明也沉默了下来,从那极具特点的星空皮肤来看,她应该就是小昙。只不过和之前熟悉的那团软球相比,这个似乎大了一圈,鬃毛的位置似乎还梳成了双马尾,“所以你还是小昙么?”
“当然,小孩子总是要长大的。而我,很荣幸地成为了她第一次长大的产物”,她扬起脑袋,挺了挺胸脯,看起来格外的骄傲。
“你的表述方法很奇怪。什么叫她长大的产物,你不是她么?”天明接着问道,习惯性的开始记录些什么。
“我就是她啦,只不过我的人格更加成熟一点。你可以叫我,昙特巴斯.游乐园女王。”
“咳咳——”不幸的是,天明正好在喝水,听到如此滑稽的称呼,实在免不了被呛一下。虽说她确实大了一圈,但自称为女王什么的,还是太滑稽了。
“OK,昙特巴斯.游乐园女王小姐。我还是不太明白,我之前所熟知的那个小昙,现在还存在么。”
“在的呀,她之前抽奖抽到了月球游乐园的门票,现在还在享受自己的假期呢。嗯……这么说来,我也是她抽到大奖的奖品?毕竟是因为看到游乐园太开心了才成长的嘛。”
“好吧,只要她玩的开心就好。”天明无奈地扶着额头,简单梳理了一遍小昙之前的行动轨迹。能称之为抽奖的活动也就换房间这一个过程了,至于为什么会到所谓的月球游乐园,之后还得好好研究研究,“所以老板经常会像这样突然消失么?”,他接着转头看向保安。
“不是经常啦,上次……要是我没记错的话,都过了快五年了,”保安此时也冷静了下来,“总之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只需要等他回来就好。”
“好吧。那有新客人进来的话,你会调酒么?我最多上两道菜,也不知道能不能顶。”
“放心,不会的。老板不在店里,那店铺肯定只能歇业了吧,这可是常识,”保安点点头,“这个常识在这间酒馆的体现就是,匿夜不在的时候就无法从外部进入。诺,你看,”一边说着,他从吧台下杂乱堆放的奇怪设备里刨出了一个闪着红光的霓虹灯牌,那上面此时正写着“歇业中”三个大字。
“为什么非得为了契合常识特地搞一个灯牌啊?”天明忍不住吐槽,“还有,你刚刚说无法从外部进入?那就是说,我要是想,还可以推门出去?”
“是这样的,但我不建议你这么做,谁也不知道外面是个什么情况。咱也不像老板,懒得记那些坐标对应的哪里,”保安摊开前蹄,“最主要的是,如果你出去出事儿了,咱可没法跟老板交代啊。”
“明白了,”天明倒不担心自己会出什么事,毕竟就算在无数个平行宇宙间,诞生超规格文明的概率实在小之又小。不过就算出于基本的礼仪,也没必要给这位保安带来困扰,“那么,能干些什么呢?”他这样想到。
而此时的酒馆之外,一只幻形灵捂着肚子不住的哀嚎着,连滚带爬地钻进了临时设立的战地医院:“快救救我,我可能中毒了!我要死了!快让我休息休息!”
“就算躲在这儿也没法让你活得更久。这么小一个镇子,真等那群小马开始轰炸,这里肯定是第一个。”医生头都没抬一下,似乎对这位病人格外的熟悉。
“啊!突然不疼了,您真是神医啊,索菲亚医生。”话音未落,那士兵便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看他那样子,似乎在瞬间就从病号变成了短跑冠军。
“哎,”医生轻轻叹了口气。整理完桌上的报告后,便仰头望着天花板,“也不知道还有多久就轮到我了。”
此类消极的念头在她脑子里盘旋着,而就在同一处坐标上的另一处,酒馆内的生物们只是在思考该怎么打发时间才好。
 
【空穴/月光】
在一段时间的长跑后,他们停到了一个路口处。
“呼..这位……这位兄弟说就是这儿……”匿夜气喘吁吁地说道。
卡维提抬头看了看,“时光酒吧……没错,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酒吧!”卡维提又观察了一会后说道,“看样子,这里被幻形灵改造成了一座野战医院,但是设施和药品啥的他们都没来得及拿走。”
他转向治愈和匿夜,“请。”
“那就……老办法!”治愈猛推开那扇双开门,可内部空间却完全没有半点变化,“呃嗯……别急,有时候可能不是那么灵通。”于是她将两扇门关闭,又开启了一次,门后的场景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不好了……”
“呃……二位,这还有个半死不活的呢。”卡维提拍了拍门框。
“不是说还有药品吗?先抬进来再说!”治愈拍了一下额头,将那双开门再次敞开。
“说得好,咱们仨有谁了解哪怕一点的外科手术知识么?”
卡维提正说着,匿夜背着那只小马,消失在了门里。
“我靠,还有这一出?这是触发了什么神秘条件吗?”卡维提惊叫道。
“果然只有老板才能开门……酒馆潜规则,呃恶。”治愈摇着头,垂着蹄子推开门走进了酒馆。
保安正闷头抠着蹄子,忽见得一高大英勇之士入内,身覆战袍,背有一猛将,顿时被闪瞎了眼。
“我去…老板你这是去哪了,穿这么帅!”
匿夜小跑进来,将背上的伤员放到了大厅中的卡座上。
“酒馆里有医生吗!”匿夜喊道。
治愈和卡维提跟了进来,保安走上前,看到这只小马的状况也是大吃一惊。
“别看我,我叫治愈不代表我能‘治愈’他,会杀马也不代表会救马。”白色夜骐整理整理翅膀,在众马的目光下翻了个白眼。
匿夜低头看向那只小马。他小声喘着气,胸口一上一下地起伏着,只是眨眼的功夫,米色的卡座就被染成了猩红色。
“还愣着干什么!先给他止住血啊!”
卡维提撕开这只天马身上的军服,然后愣住了。
腹部的伤口处填满了深红色的绷带,不断地有血往外渗出。
“这、这…我无从下蹄!医生给他用的是临时止血法,贸然换绷带的生还率几乎为零,他、他得做手术!”卡维提急得语无伦次。
“嘶……你说这里有个战地医院,那医生呢?找啊!”治愈扶着额头,焦急地朝那天马叫起来。
“如果我知道如何回到战地医院,还用您教我怎么做吗,小姐?!”卡维提眯着眼转向治愈,声音很尖,但仍然轻柔。
“你们这里有……那个什么,内瓦……什么公约,记不得了!就是双方签署的条约吗?!实在不行我们去找那些虫子的战地医院总行了!?”
二马正吵得不可开交,匿夜突然走到门边,一蹄子踹飞了两扇双开门的其中一扇。
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匿夜。
很快,所有小马都发现了周围的改变:医疗床、手术台,以及大大小小装着药品的柜子都出现在了酒馆里。
“哇哦……你可从来没有演示过这招,酒馆可以根据你的想法改变!?”治愈咧嘴笑起来,“这又是老板专属权限咯?”
匿夜看了看门外,“我把酒馆实体化了,现在与刚才的战地医院处于重叠状态,跟还在里面的小马…或者别的什么说一下吧,注意安全。”
“所以这只是和医院重叠了?我还以为能靠自己的想法变换家具呢,还有这个启动方法……就是把门踹走?那为什么我当初没一脚把门踹掉?还是我力使的不够多?啧……”治愈歪了歪头,看着对自己有些无语的匿夜,很快止住了嘴。
“我们还是没有医生。”卡维提点出了当前最紧急的问题,“他休克了。”
就在这时,门前传来了蹄声,匿夜将枪甩到胸前,推开了门。
“嗨!”面前的幻形灵挠头笑着,“我是不是来得有点晚——”
“不许动。”
 
“他现在情况比较糟糕,不过勉强保住了性命,找张床让他躺着吧。”
“行,真感谢你。”卡维提答道。
“无论是谁我都会救的,倒是你们,把我吓得不轻。”灰色的幻形灵军医说道。
卡维提尴尬地笑了笑,“抱歉,反应有点大了。”随后他坐到那只幻形灵旁,问:“你是怎么过来的?我听说交火区不在这啊。”
“啊,我搬东西去了,那边的士官告诉我集合点在这。我搬完以后就过来了,没想到我们的部队溃退得这么快。”
“不好说,我听着枪声越来越近了,没准一会你们的部队就会打回来。”
“你们走吗?”幻形灵问道。
“绝对不会。”
幻形灵没有过问,“那我就留在这了,打打帮衬。”
卡维提伸出一只蹄子,“你还是目前这里唯一的一名医生呢,怎么称呼?”
灰色的蹄子与米白色的蹄子相握,“汉斯,叫我汉斯就好。”
 


 
酒馆里的伤员越来越多了;陆续地有受伤的小马被送进这里,小马国以及河间联盟的军医也开始进驻。等到太阳升起后,连幻形灵方面也有伤员进入酒馆。
匿夜曾经听说过,战斗烈度越高,伤员反而越少,但战斗规模对此的影响却是平方。按照此处近乎直线的增长模式,他几乎无法想象即将到来的是如何残酷的争斗。
大约下午两点时,空降部队的军医和轻伤员撤出了酒馆。
酒馆外可以清楚地听到坦克的引擎声和履带碾过路面的声音。
伴随着一声巨响,门被一只持着突击步枪的幻形灵蹬开。他犀利的眼神扫视着酒馆内部,很快便看到了大厅左侧的那排幻形灵。他没有发声,甚至不像是有什么感触,只是垂下枪口退了出去,还关上了门。
过了十几分钟,一只幻形灵军官敲响了门。
卡维提打开门,问道:“何事?”
对方表明了自己的来意:“我听说这里救治一切生命,不论种族,特地来此表达谢意。如果有什么需要,请尽管提,我会尽我所能。”
军官想接着往里走,但卡维提拦在了他前面,指向他身后的士兵:“进来可以,枪留下。
局势似乎僵住了;卡维提的态度坚决,而那名军官也不认同他指令的效力。好在匿夜很快就注意到了这边酝酿的冲突,从吧台后走了出来,“我还真想要一样东西……”
 
匿夜把一瓶产自韦萨利波利斯的啤酒放进酒柜里,关上了门。
“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爱好。”卡维提笑道。
“谁让这里提供的基底料全都那么难喝呢。”
 
【GunsNRoses】
在被抬进医院以前,流星辉巧的心里就不住地泛起了嘀咕。一股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身上的线更是肉眼可见的多了起来。“兄弟们,我觉得我快好了,应该不需要治疗了,”他向着抬着他的幻形灵们喊道,可对方在露出钦佩的表情的同时,步伐没有丝毫的减缓。
果不其然,进去没多久,他就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首先是匿夜,看到被包成粽子的流星露出了玩味的笑容。接着是治愈,忍不住用翅膀遮住了自己的双眼。最后是卡维提,他举了一个躬,将前蹄放在自己的胸前。
“我还没死呢!喂,听我说话啊!”
将时间倒退一点,酒馆发生异变的同时,就在一旁的流星当然也未能幸免,而且情况相比匿夜和治愈还要再严峻一些。他掉进一个山洞,洞外是轰鸣的炮火,洞内则是几只瑟瑟发抖的幻形灵士兵。一番简单的交流过后,虽然没搞明白原因,但流星也算是明白了利害;再不想办法处理掉外面那支小队,自己恐怕是要栽在这里了。好在他现在身上的束缚微不可察,连显化出的丝线也寥寥无几,这多少给了他一点信心,“嘿,看来咱在这里的运气应该不错,总算有爷大显身手的机会了。”
“喂,你真要帮我们么!”,流星正要转身离开这里,一只幻形灵叫住了他。“毕竟,你是小马,怎么看也该和他们站一边吧?”
流星只是回了一个鄙视的目光,“他们种族歧视就算了,怎么还能歧视自己的。”不过说实话,就算对这个世界没有丝毫了解,也能从他们统一的军服上看出问题并不在于种族歧视。但流星向来是不在意这些小事的。
至于解决方案……虽说这大炮很可能和魔法无关,但将其视为一种陷阱装置却有些道理。流星一边踩着之字形的轨迹向着轰鸣的源头前进,一边摸出了自己的牌堆。
“哈,要的就是你。陷阱卡技能禁锢效果发动!”
随着卡片技能的发动,大炮也如他所料地哑了火。猜想落实,一发入魂,他今天的运气的确不错。
“呦!怎么样,咱是不是很牛逼?”或许是情况太过过于出乎意料,控制着大炮的小马当即逃离了此处。流星转过身看着那群幻形灵自洞口爬出,在跑向他的过程中表情逐渐从困惑,到惊喜,再到钦佩,然后变成了惊恐——
等等,惊恐?
流星一时没能理解这种变化的含义。仔细看去,他们似乎在指着他的身后吼叫着。这让他不由得想到了某些作品中的特定桥段;通常来说,这意味着他会在回头之时窥见某种危险,然后无可避免地承受。当然,既然已经意识到了,那自然也可以选择规避。可那样的话,才刚解开的束缚怕是又要把他裹成粽子了。
现在受着还是之后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针对,这根本算不上选择。再说了,等他把头转过去以后,肯定还能留点观察的余裕。要真受不住,那再发一张卡推到之后便是。
借助着固定桥段带来的思考加速,流星辉巧在情节发生之前便决定了自己接下来的举动。他将脑袋缓缓转向自己的身后,以便能观察那个“威胁”更久;值得庆幸的是,那只是火炮高举的炮管正随着重力下落。而流星的脑袋,好巧不巧地,正挡在它的路径上。非常经典的喜剧情节,最后的结果大概是他的脑袋上鼓起一个大包。
 
“所以咱才老说别老多管闲事,是真会变不幸的。”此时已经是夜半时分,流星躺在病床上,看着像个粽子的自己骂骂咧咧道。不仅是全身的绷带,还有虫茧似的束缚。或许是机体正处于活跃的修复状态,他现在怎么也睡不着,“还有分析有自己参与的情节的时候,要记得结合实际。就算再符合戏剧逻辑,和几吨质量对着干的时候也得遵从物理定律。”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你看起来不是还挺精神的么,”百无聊赖之际,隔壁床的病友转过脑袋看向流星。那是一只幻形灵,他富有光泽的黑色甲壳反射着月光,根本看不出脸色。
“你傻啊?那是疼的!”
“这样啊,对不起。”
似乎是觉得在半夜难得能有一个闲聊的同伴,就此放弃未免有些可惜,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流星再次开口,“所以,你怎么也要躺这里?你这外壳都发亮了,一点不像是有问题。”
那幻形灵并没有回答,仅仅是掀开了覆盖在身体上的被子。在那下面,原本应该长着后蹄的地方只剩下两个大洞。洞的边缘是烧焦的疤痕,洞中杂乱不堪的烂肉上隐隐约约有着蛆虫在蠕动。
“抱歉,按理说我现在应该呆在更加清洁的环境里,但这里的条件你也看到了,”沉默片刻,幻形灵接着说,“医生说这是我活下去的最后一道难关。”
流星曾听说过这种疗法;将蛆虫洒在腐烂的部位,让他们啃食掉感染的创口,以免引起更严重的并发症。只是真的见到这样的画面,还是让他的肠胃不由得一阵翻涌。
“而且外壳发亮并不是他们健康的表现,”就在这时,一名医生走了进来。考虑到这间病院的环境,这样高频率地查房很有必要,“和我们小马不一样,他们的汗液中带有油脂。当你觉得他发亮的时候,就说明他正在不断地出汗。”
医生走到那名幻形灵的病床前,开始例行的检查。然而在这样缺乏物资的地方,他能做到也并不多。“这里居然还有小马医生?我就说怎么能接受我这匹小马病人。”流星看着他们,或许是因为第三者加入谈话,此时他的肠胃也逐渐恢复了平静。
“我的天职就是拯救生命。幻形灵也好,小马也好,对我来说都一样的,”说话的同时,医生的身躯没有丝毫偏移,继续进行着自己的工作,“或许每条生命在战争中都有如草芥,但我知道他们究竟是多么伟大的奇迹。”
在那只幻形灵的创面上,蛆虫不断啃噬着烧焦的烂肉,如同赤裸的死者在地域的岩浆里挣扎翻滚。可就在它们爬过的路径上,新生的肉体正在源源不断地长出,就像是在嘲笑这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士兵,医生,战车的轮轴将野草卷为了车轮。但轮轴终会腐朽,钢铁的堡垒将化作棺椁,而轮辙将成为新的绿地。或许这片原野仍然脆弱,但终有一天,即便是漫天的火焰也无法将其撼动。
“加油。”
流星不再继续,但他感觉自己已经没那么疼了。
 
【空穴】
“汉斯,你的咖啡真难喝。”一名幻形灵士兵抱怨道,“我才不喝这种狗东西……”
“你这屁蛋,我又不是你老妈,”汉斯喊道,“自个儿去煮你那破咖啡吧!”
大家哄笑起来。
不远处,卡维提坐在流星辉巧的病床前。
“我没见过你,”流星把头凑近卡维提,小声地说道:“你也知道酒馆吗?”
卡维提将拆下来的脏绷带扔到一边,“是。”
“这咋回事儿啊?为啥这群小马和幻形灵能进来啊?”
卡维提为流星辉巧缠上新的绷带,“老板把酒馆实体化,变成医院了。”
说罢,卡维提站起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和皮肤擦伤,脑袋反而是最轻的。没啥大事,自己养养吧。外边枪声越来越大了,我得——”
“那是什么声音?”一只小马问道。
一只幻形灵惊叫起来:“是飞机,你们的飞机!我记得这个声音,那是……他们要投弹了!”
一些伤患闻言望向窗外,酒馆里响起了低声的抽泣。对于这些才从真正的地狱中逃出的士兵们来说,那引擎的轰鸣无异于死亡的呻吟。
卡维提打开门,神色凝重地盯着天空。
轰炸机群如黑云压境,遮蔽了这群生命的最后一丝光明。
“不……不会,轰炸的目标绝对不是我们,这里还有我们的部队。”卡维提尝试着解读现状,“只是,不排除存在偏差的可能性。”
而即便是最为精密的流程,也无法摆脱命运的偏颇。
有这么一发航弹,盛放它的载具在缠斗之中陷入了劣势。于是它,还有其它负重,一同被抛出了天空。重力决定了它的归宿,气流成为它的助力,还有敞开的保险同行,以及过敏的引信。
十字路口的正中便是它的归宿,巨大的冲击波将酒馆的半面墙壁撕下,如狂风暴雨般扫过了整个大厅。
肝脑涂地。
卡维提也被掀翻,剧烈的痛楚夹杂着耳鸣从后蹄处传来。低头看去,鲜血浸透了冰蓝色的尾鬃,而右后蹄所在的位置早已是一片空荡。他凄厉的尖叫试图响彻街道,然而只有口中喷溅而出的血肉作为回应。
昏迷。
 
【Imrosel】
苍白,灰暗,失去色彩,这便是如今呈现在匿夜眼中的世界。仿佛时间停滞一般,飞溅的尘土悬于空中,密过霰弹的碎片与轨迹一同停滞。不知为何,他并不对此感到陌生。
是了,正如他能通过回声所扫描到的一切。
然而在这惨淡之中,却氤氲着一片蓝。那光发自他的胸前,那块已并非透明的镜片。匿夜伸出蹄子将它托起,而它也随着惯性向前飘去。可当他触及凝结在空气中的砖瓦时,却像是在试图推动世界本身。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行动的,但他知道谁能解释。
他需要一个解释。
“因为这不是物理过程,只是一片对所及截面的详细记录,”如同雾气一般的蓝光溢出镜片,在匿夜面前具象出了彩锋的面庞,“去外面看看吧,或者先往窗外看。你会明白的。”
他照做了。
窗外是巨大的火焰,破碎的建筑,绽裂的街道,甚至是波前的压缩扫过废墟中的躯体。那形状似乎有些熟悉……对,他认出来了,那是卡维提,但少了条腿。
流星辉巧的病床在就在他旁边,坍落的房顶极其恰巧地构成了稳固的庇护,让他和周围的伤患还能保持完整。那便是极限,他的面庞已成窒息的铁青,每一处可供破裂的血管都在溃决。
“呃,”匿夜陷入了一种古怪的沉默,“卡维提我还能懂,那神棍是怎么个情况?”
“代价。仅从原理上来说,那种能力与我的工作过程完全一致,都是对束内侧支执行覆盖性选择以引发局部现实重构。但他没有足够强大的动力,只能借由理念上的相似撬动平衡来创造规模足以达到预期的效应。”
“像是催化剂?”
“可以这么说;但正如催化剂实质上仍然参与了反应一样,他要引导的效应太过巨大,而又没有足够的精力来抵抗反冲。”
“行吧。”匿夜点了点头,绕开了两处布景,跨出了已无法分辨界限的门槛。正如他从窗中所见,城镇在末日中燃烧。
但是远方?
没有远方。
“所以……”匿夜迟疑了一会儿,不太确定自己现在的状况是否真的符合那个词的定义,“我死了吗?”
“没有,本该发生,但我们都知道不可能,”前服务员听起来似乎相当疲惫,匿夜不确定她是不是一直都样说话,“作为安保协议的一部分,我会在超过终端可控限度的危害事件切实发生前启用紧急通讯线路。”
“哦,这样……”匿夜重新走进了残存的酒馆,想找到其它几位住客的结局,“有什么用?”
“提供时间,很多时间。所以你可以尽情发泄直到接受,然后尽情思考直到选出一个解决方案。我会尽可能地提供支持。”
匿夜没有接着提问。他顺着毁灭的方向继续前进,很快便惊喜地发现了一堵仍未坍塌的墙,还有躲在后面的半截治愈。但那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这块破损的构造呈现出自行弥合的迹象。
“看来具现化是个正确的决定,”匿夜的话语中不免带上了些兴奋,“那里的规则还在生效,也就是说?”
沉默。
“我还以为你开始喜欢接话了。”
“你说得没错,那些规则仍在生效。抱歉,这边的工作量很大,不直接指向我的意图优先级不够,”彩锋的影像突然变得更加生动起来,就连话语间不免透出的沮丧也一样,“但是你应当记得:它们只在酒馆内生效,哪怕踏出门槛半步都不会触发。对于你,还有那些不属于这一束的住客们来说,这里勉强还能算是内部。而对于这一束的原生结构,还有那位错位者来说……”
“……卡维提?”答案显而易见,但问题出在何处?“他也属于这里吗?”
“不,但是接近。即便在同属的一簇里,他的来处与此地也相差无几。再考虑到他的串联和大规模修订,合并成典型的多重历史构象是最可能的结果。实际上,那个过程已经发生了,所以你们才会被甩到这里。”
“好吧,那他们还有救吗?”
“现在还活着的,都有救。”
“我还以为你无所不能呢?”
“但仍然遵从运动的规律。”
“那卡维提……?”
“不行就是……唔,嗯……好吧,酒馆还勉强吊着他的命。”
 
【空穴/Imrosel】
所以,多少小马和幻形灵死掉了呢?
只是数字。
卡维提醒来时,酒馆已经恢复如初,内脏和血迹也不见踪影,大家都在各忙各的,只有仍在幻痛的后蹄还在提醒着他曾经发生过什么。真奇怪,他不觉得很痛,内脏也不像破过。等等,幻痛?
流星辉巧从卡维提面前经过,说道:“呀,醒了。”
卡维提指着自己的右后蹄,“我记得,这里没有医生?”
流星尬笑着,“这是……嗯,魔法。”
卡维提追问道:“后来怎么了?”
“你昏迷之后吗?啊,没啥。”
“怎么离开的?其他小马怎么样?”
流星辉巧摊出一只蹄子,指向吧台的匿夜,“至少我们还活着,那些小马……虽然我不相信作为实体存在的命运,但也许这就是他们的命运,即使我们出现也改变不了分毫。”
流星掏出一张名为“铁兽的战线”的卡牌,“如这般,历史总是在战争中前进,无数生命都逃脱不了时代的诅咒。和平,于我们常态化的状态,在无数这样的世界里的生命看来,何尝不是一种奢求?”
卡维提看到那张卡牌在流星辉巧的蹄中旋转了几圈,最终化为尘土消散在空气中。
“枪炮会生锈,鲜花会重新生长,但战争,战争从未改变。”
治愈从流星身后走过,翻了个白眼,“别管他,这家伙就喜欢灌私货,之前就已经有好几个受不了的了。”
窗外硝烟依旧,天空中却已挂上阳光与彩虹。他不知道这会持续多久,但他知道如何清理出一片可供持续的画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