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身符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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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 1 章
3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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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身符先生

  天高云淡,晴空万里。斑斓的鸟雀于微风中惬意地滑翔,三五成群地嬉闹在一起,像是正伴着不可见的律动起舞。
  典雅的紫色城堡环溪而建,流水潺潺,从高空向堡内望,供师生歇息玩乐的空地上,小马们行步匆匆,偶有几匹互相熟识的在擦肩时会打上一声招呼。一派和谐的日常学园生活画卷。这般美好的环境中,从不起眼的某处,传出一阵水泄声,而后是年轻小马们清脆的笑声。
  友谊学园,三楼走廊最西侧,雌驹卫生间。
  “哐当!”
  仍滴水的水桶被粗暴地踢到一旁,撞在墙上发出的巨响因紧闭的房门传不到外面,只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
  被堵在墙角的雌驹浑身湿透,校服裙黏在身上。她抖得厉害,双眼写满惊惧,却只是缓缓跪坐在地,低下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却还是被抓住衣领向上提起。
  视野被暗红色的皮肤填满,稍抬头对上的是一双乌黑的视线,漫不经心的神情仿佛施暴的蹄子并不属于她,然而身侧,一把正挥下的榔头作为可爱标记,令雌驹甚至不敢细想获得标记时经历了何种情境。
  她不能脱逃,更不能反抗,毕竟此刻站于身前的,是学园内学生间臭名昭著的暴力狂——瓦尔伦斯(Violence)。生为雌驹,却比任何一匹雄驹都要凶狠;她深信弱肉强食,对暴力的推崇,就连巨龙一族也叹之弗如。或性格内向,或体弱多病,凡弱势的学生无不深受其害。
  得益于她那在校董会任职的老爹,她的暴行不入教师们的耳朵,无权无势的普通学生们也只能对她的行为听之任之。
  雌驹仿若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任马随意摆弄。瓦尔伦斯很快对这种单方面的欺凌感到无趣,松蹄将她丢向角落。一个小物件随雌驹倒地的身影一起,从衬衫口袋中飞出,掉落在地。
  雌驹慌张地要去捡,却被一蹄踩住伸出的右蹄。瓦尔伦斯从同伴蹄中接过物件,一个金黄色正方形小包,像是一个小香囊,表面绣着奇异的古老纹路,背面则单独留出一块纯色的空白区域。
  瓦尔伦斯蹲下身,拽着方包的带子在雌驹眼前一晃,“这是什么?”
  “还给我……”雌驹挣扎着呻吟。
  瓦尔伦斯轻哼一声,抬起头,目光扫过身旁的两个同伴。雌驹们会意,踩住右蹄的那匹蹄下加重力度,另一匹则轻蔑地在倒地雌驹的腹部踢上几下。
  “这是……这是森林里的巫师送给我的,”雌驹苦于折磨,终于决定解释,掺杂喘息的话语有些断续,“它叫‘护身符先生’,只要和它结定契约,它就会替你承担受到的所有伤害……”
  瓦尔伦斯把玩着护身符,“可我看你受到的伤害还是分毫未少啊。”
  “因为我早上上学时才刚拿到,还没来得及和它结约……”
  “想结定契约,具体要怎么做?”
  短暂的沉默。被压在地面的雌驹双眼紧闭,低年级的身躯此刻被映衬得更加幼小,她当真想变成一个破布娃娃,不作任何回应。瓦尔伦斯得目光再次环顾,又是一番捶打,惨叫声连连。
  “咳、咳……只要用笔在背面的空白区域写上名字,就算和它签订了契约,往后把它带在身上,防身的效果便可生效……”雌驹几乎已经在哽咽,“快还给我……”
  “……只需这样吗?”瓦尔伦斯沉吟片刻,蹄子一顿,将护身符收进校服衬衫的口袋,“有意思,归我了。”
  同伴松了蹄,雌驹强撑着站起身,身形仍有些摇晃。淡粉色的身体挂满肮脏的水垢,薄荷蓝的卷发互相黏结。她心有不甘,碍于年纪带来的体型差距又不敢飞扑过去,只立在原地,阴郁地注视着瓦尔伦斯。
  瓦尔伦斯的思绪早以护身符为支点发散而出,全然没受这道视线的影响。当她意识到雌驹仍低着头在她身旁,小声却持续地嘟囔着“还给我”时,她只转过头恶狠狠地说:
  “别用你那夹子音说话了。趁我觉得你太过恶心前,快点滚吧。”
  傍晚,书桌前的瓦尔伦斯把笔丢到一旁,对着台灯的灯光,认真检查护身符后签名的每一道笔顺。确认无误后,她端坐身体,从书包中取出准备好的小刀、铁锤与蜡烛。
  她首先拿起小刀,将刃口压在右臂上,刀刃微微陷入皮肤,冷冷的。她深吸一口气,而后闭上双眼,迅速一划。
  想象中的刺痛并没有到来,瓦尔伦斯睁眼看去,刀割处就连鬃毛都柔顺如初。她的右臂没有流血,没有伤口,甚至没有伤疤。
  她试探性地用刀尖捅向前肢,小刀刺入皮肤像是刺进一滩水,明明刀身已被皮肤包裹,再抽出时,瓦尔伦斯感受不到任何阻碍。而小刀仍一尘不染,皮肤也不留任何痕迹。
  她转而拿起铁锤,将蹄子平放在桌面,屏气凝神,狠狠砸下。一锤仿佛砸在海绵上,挤压产生的形变随锤子抬起而恢复原形。她依然是毫无感觉的毫发无损。
  瓦尔伦斯愈发大胆起来。她燃起蜡烛,蹄子对准明亮的烛火压去。与火焰接触的瞬间,她的身体仿佛化作了某种不可燃物质,竟硬生生压灭了烛火。
  而身体依旧正常。
  三次不同的尝试令她已不满足于单一工具、单一形式的实验。她先后又进行了诸如淬火的刀刃,烧红的铁锤,以及整匹马用力向墙壁撞去等一系列自残行为。一次又一次尝试中,她完全确信,有关护身符先生的能力是真实且有效的。
  末了,夜已深,瓦尔伦斯关好房门,仰面躺在床上,护身符放在胸前。她强忍心中的狂喜,身体却还是止不住地发颤。因父亲的职位变动而转入友谊学园以来,她始终有一个想法,她要凭绝对的实力碾压征服学园的所有师生,进而最终推翻校长的领导,将学园的主旨从“友谊”转变为“暴力”。
  而这也不过是她改造阿奎斯陲亚伟大梦想的第一步,万事开头难,护身符先生的能力能帮她将这一步走得稳而有力。
  瓦尔伦斯攥着护身符,呼吸急促。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当真有能力实践时,又感到一丝无从下蹄的局促。
  简单整理思路后,她最先想到的是狮鹫一族。
  次日,放学时间,友谊学园西部森林。
  视线越过纵连的灌木丛,穿透纷杂无章的树叶,将能看到一整片未生树木、仅有绿草鲜花的空地。这里是学园学生间流传甚广的约会圣地,传闻小马们赶着月圆之夜来此表白,如若成功发展为情侣,将会收获永恒的幸福。
  但说到底,褪去这层浪漫色彩,其本身就是一片远离市区、马迹罕至的荒地。那么,其中会发生的事也就不可能总是那样美好。
  此刻,六道身影正在空地区域内徘徊,体型略雄壮于成年雄驹。其中的两道正于半空盘旋,仍端坐在草地上的四道也已显露出不同程度的不耐烦神情。
  “……那个传闻就是这么说的,所以我下周想邀请她来这里,然后和她表白,”草地上,一只棕褐体色的狮鹫正和身旁的另一只讲起那个有关爱情的传闻,然而他的听众只是平躺着仰面向天,显得心不在焉,这招致了他的不满,“你有在听我说话吗,加鲁斯?”
  “唔……嗯,在听。不过你也知道我一向对情啊爱啊没什么兴趣,”被唤作加鲁斯的天蓝色狮鹫径直坐起身,“我在想,为什么我们现在不去吃晚饭而在这里傻坐着,我们是不是被耍了?”
  “依我看,是那个臭婆娘没胆量赴约,临阵脱逃了,”声音来自天空盘旋的狮鹫,说话间他缓缓降落在加鲁斯身前,以飞行为主的热身运动结束,汗珠沿健实的前肢肌肉滑下,“不过都没差,她总归是没来。”
  “我好饿啊——”躺在不远处的另一只狮鹫闻言大声起哄道。
  “好了好了,等下请你们吃晚饭,”毕竟在场所有狮鹫都是被自己喊来应约的,被放了鸽子最难堪的自然也是他,加鲁斯向每位同伴挤出一个微笑,“再等两分钟,她还不来的话我们就走。等明天上学有她好受的。”
  “没必要等明天,我们之间的所有事都在今天做个了结,”说话声略显飘渺,似是天外的神明来音,“还有,我希望一会你还能坚持这种傲慢的态度。”
  和外貌与性格完全不符的温润声音,足以打破一切基于音色的刻板印象,只可能是那匹马。加鲁斯循着声音的方向抬头,左右张望,目光最终定在一旁那颗冲天高的桉树上。临近顶端的一根粗树枝上,隐隐能望见站有一匹小马,距地面约摸七八米的高度望去,只能看出形似球状的轮廓。
  不等加鲁斯多做思考,树枝之上的小马一跃而下,落在他面前不过两米的位置。身体与地面硬碰产生的巨响夺空而去,没有落地翻滚,没有魔法辅助,瓦尔伦斯就这样站定身体,看上去毫发无损。
  “你是怎么……”惊讶完全盖过因被挑衅产生的怒火,加鲁斯的目光在雌驹和树枝间游移。
  “废话少说,既然全部到齐,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了。”瓦尔伦斯扫视六只狮鹫,“你们一共就只有这些了?”
  约架时瓦尔伦斯说的是“叫上你们全部狮鹫”,加鲁斯实际上也办到了。经年的战争重创狮鹫一族,在他故乡的国度,年轻的新鲜血液已属稀缺,能长途跋涉到友谊学园学习的更是少之又少。全校上下,也就只有在场的六只雄狮鹫,他的某种绅士情结让他自动滤掉了雌狮鹫们。
  “如果只来了你一匹马,那别说这些,再来多少也都是观众。”加鲁斯抬臂,在身旁的树干上磨利双爪,“上次你逃得太快了,今天务必多撑一会,别让我太无聊。”
  过往的回忆涌上心间,瓦尔伦斯感到怒火直冲大脑。她以几乎弹射的速度冲向加鲁斯,两道身影纠缠着被扑出足足一米的距离,还未等狮鹫回过神,跟着就是一蹄结结实实的砸在脸侧。
  那次是纯粹的耻辱。体育课,瓦尔伦斯在学园顶楼照常使唤她的小佣人——一匹瘦小的雌驹——去帮她打一瓶水时,重回她面前的雌驹躲在坚实的“保护盾”后,横在她们两者之间的就是这只天蓝色狮鹫。那天满含怒火迎上去的瓦尔伦斯亲身体会到教科书中对这一种族的介绍,比陆马更健壮的力气,比天马更快的速度。扭打不过一分钟,瓦尔伦斯带着满身抓痕,狼狈地逃离了顶楼。
  加鲁斯那时极尽刻薄的语言,往后的每一个失眠之夜都在她耳中回响。推崇暴力的马被绝对的实力差距击败,那段经历打击得瓦尔伦斯一度想过自尽。她和狮鹫一族的恩怨,也就自那时开始。
  比武力,陆马永远不敌狮鹫?或许。但今天的她不一样,她有备而来,誓报此仇。
  “嘿……你有没有感觉,那个疯婆娘不太对劲?”旁观的狮鹫们尚且遵守着打斗礼仪,没人上去插手帮忙,但彼此间的议论声已隐约有盖过打斗声本身之势。
  “哈……哈哈,估计是加鲁斯最近犯懒,疏于锻炼吧。”话出口语气飘忽,说这句话的狮鹫自己都不相信。今天下午的体育课,加鲁斯才刚跑出了全班第一的成绩,他若算疏于锻炼,其余狮鹫就只能称作营养不良了。
  打斗伊始加鲁斯虽是被偷袭,凭借体型与性别带来的体能差距,他很快站起身,与瓦尔伦斯面对面格斗。可随着打斗进行,加鲁斯渐感体力不支,瓦尔伦斯却似是愈战愈勇,汗水蒸腾起一层浅薄的白雾笼罩在她的周身,发力的肌肉线条虬结,看上去有如最优秀的陆马格斗家。
  在某一次位于腹部的蹄击后,加鲁斯终于倒向一旁。格斗时全凭一口气吊在那里强撑着身体,若是松懈下去就再难提起。全身淤青的酸痛此刻尽数袭来,加鲁斯屏住一口气,奋力挡开直冲向右眼的蹄子后,再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他堪堪握住雌驹的双蹄,开口是破碎的声音:“别……别打了……我认输……”
  原本正剧烈企图挣脱的双蹄顷刻间归于平静。傲慢者哀求是最完美的镇静剂,能眼见加鲁斯亲口说出这三个字,远比刚刚打出的百拳都要解恨。快感如电流游遍全身,瓦尔伦斯品尝到前所未有的、暴力所带来的甜美。
  打斗结束,马与狮鹫仍保持着前者跨坐在后者身上的姿势,只不过已静止如雕塑。停手后,包括加鲁斯在内的旁观者们这才看得真切,而后不同程度地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动作激烈致使眼花缭乱看不清楚,也不是伤痕太细不易察觉。雌驹跪坐在那里,身体完好无损,肌肤反而因高强度运动后更显细嫩光泽。根本……加鲁斯根本就是没能对她造成任何伤害!
  狮鹫们面面相觑。这怎么可能?
  一时想不通,但也没必要细想。眼下的情况,今晚决斗的胜负已定。几只狮鹫围到加鲁斯身旁,准备背他回去休息。
  “都说狮鹫一族身强体壮,是同体型陆生生物中身体素质的顶峰。”狮鹫们踏上小路准备离开时,瓦尔伦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狮鹫生性喜斗,多脾气暴躁的原因也正在于此。我们那个毛毛躁躁的彩毛导师和一只狮鹫是旧识,她似乎也证实了这一点。”
  短暂停顿,“但果真如此吗?”
  狮鹫们停步,不约而同地回过头。
  “作为你们同龄中的佼佼者,连我一匹雌驹都打不过,怎么好意思自称最强?依我看,狮鹫族的日渐衰落根本不是因为战争导致的人口消亡,你们只是没能在物竞天择中胜出罢了。”瓦尔伦斯的蹄子在打斗留下的血泊中一点,以蹄尖为刃在脖子前一划,做出斩首的动作,“自然选择的败者,将被淘汰的低劣种族,同样不被阿奎斯陲亚所接受。”
  语毕,瓦尔伦斯睁眼,不免打了个寒颤。天色已晚,夜幕沉下纯粹的黑,万物被平等地披上一层朦胧滤镜。小路上,原本将离开的狮鹫们低伏下身,仔细听,有利爪在草地擦磨的声音。
  瓦尔伦斯咽了下口水,抬蹄扣在前胸的位置,护身符先生正安静躺在衬衣口袋中。好在有它的能力赋予的勇气,让她敢和狮鹫们这样说话。
  校规第三章第一条,狮鹫族生性暴戾,行事鲁莽,校园内相处时,其余种族应秉承宽容让步的原则。第一条补充说明,不要尝试在任何情况下故意激怒狮鹫。
  空气撕裂的声音直刺耳膜,夜幕下瓦尔伦斯甚至来不及看清身影,便被数只狮鹫加和的巨力冲倒在地。虽然感受不到疼痛,有如被钉子死死钉在地面的压制力却仍能实打实地被感知。雌驹动弹不得,想抬一抬蹄都做不到。
  狮鹫们的表情狰狞,眼白中血丝满布。怒火烧光所有理智,他们每一只都被最原始的情绪所支配。上古年代,弱肉强食的环境时,狮鹫的每一次出击,都势必要将敌人开膛破肚、剜肉剔骨。
  但他们或许已忘记,早在那个年代,面对暴怒的狮鹫群,也仅需一只独角兽的魔法,便足以把他们耍得团团转。
  虽几不可察,瓦尔伦斯还是感到身上的重量正逐渐减轻。纵使已站在顶峰的体力,终归也是有限度的。而巫术加成的护身符先生,就是一个来者不拒的黑洞。
  最后一只狮鹫也倒在树下,模糊的视野内,瓦尔伦斯站在一片猩红的中央,像是血泊在某种邪恶召唤下自发地凝结上涌汇聚成的一尊血雕塑。末日般的联想溯源自他的内心,陷入昏迷前,这匹暗红色雌驹在他的认知内俨然如死神在世。
  环顾四周四散于草坪上的狮鹫,瓦尔伦斯先是被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所击中。
  欲成大事者,须具备常马无可比拟的能力与难以企及的耐心。彼时正趴在桌上睡觉的瓦尔伦斯被这句话惊醒,她那位声音听上去似乎轻易就会被风吹散的导师,却缓缓说出这句饱含力量的、她正需要的话来。一统友谊学院,凌驾于星光校长乃至暮光公主之上,此事不可谓不大。她向来自信自己在暴力方面的天赋与能力,但,她有足够的耐心,助她在身经成功前几乎必然的无数失败时,仍保初心与热情吗?
  她并不自信。
  然而现实要比她在心中预演过的理想情况还要理想得多。她毫发无损、也几乎不费什么力气,便完全击溃学院内凶恶种族的其中之一。关键正在于此,有护身符先生的能力加持,这条路径简单明晰。如果一个方法能轻松征服狮鹫族,那么,只需对细节稍加修改,她就能击溃她想要的任何种族。
  想到这,瓦尔伦斯其次感受到一阵难以言说的狂喜。此刻,她得以完全同课本中一位位成大事而留名的小马们共情。彼时,她对史书中大笔墨描绘的欢欣情景嗤之以鼻,总觉是那些迂腐史官坐在桌前无聊的臆想。能走到最后一步、取得最终成功的小马,哪一匹不是历经沉浮、身经百战?被生活磨去足够棱角换回的积淀与沉稳,又怎会让他像个小幼驹一般兴奋到不能自已?
  然而现在,当类似的境况落在她身上时,她正绕着空地的轮廓踱步,四肢抑制不住地要舞一曲探戈。她虽没历什么苦痛,也谈不上有什么沉淀,但理想将成的时刻,那种喜悦情绪是小马所共通的。
  闭上眼,蹄下草坪松软的触觉似如红毯,狮鹫伤口流出的粘稠鲜血是为她加冕的施洗圣水,属于她的王座近在咫尺,登顶的最后几节阶梯要由他族的臣服组成。瓦尔伦斯稍作思索,内心已有下一步计划。
  跨种族联谊会结束当晚,友谊学院东部平原。
  虽然提前做足了心理准备,转过身时瓦尔伦斯还是不免后退半步,左蹄扣在胸前口袋上,轻咽一口口水。
  理性上清楚自己绝不会受伤是一回事,感性上,以一匹青年雌驹之躯面对二十余头杀气腾腾的牦牛则是另一回事。攒动的身影黑雾一般从远处奔来,携着毫不弱于黑晶王的压迫力,细细感觉,似乎大地都为之震颤。
  牦牛群停在面前,全校牦牛族学生悉数到场。瓦尔伦斯反而更显镇定,她俯下身,摘蹄边一朵无名小花到眼前,认真把玩起来。
  余光中,为首的是一头雌性牦牛,发起火来垂在脸颊两侧的辫子一颤一颤,看上去有点可爱、又有点好笑。她一面举起一张纸,一面厉声质问:“瓦尔伦斯,你平时霸凌其他同学的事我们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人去校长那里告发。约娜不明白,牦牛族和你无冤无仇,你却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为什么?!”
  没认错,这声音瓦尔伦斯认得,是前几天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狮鹫的好朋友,学院内颇受器重的六个学生之一——约娜。无需转头,约娜蹄中那张纸她更认得,今天联谊会活动的举办通告,小蝶导师吩咐给她的任务,也是她的杰作。
  瓦尔伦斯稍一偏头,神情和语气极尽轻蔑:“什么欺负?我听不懂,我只是做了我分内之事罢了。”
  “你……!”若是三年前尚未入校学习的约娜听到这句话,一定已经一个牦滚将眼前马冲倒在地,再不济也是一蹄砸到她的脸上;但如今深谙友谊是魔法教诲的约娜强压下心中怒火,深吸几口气后,继续尝试以言语交涉:“你把‘牦牦斯坦’故意写成‘毛毛斯坦’,在校稿员指出错误后拒不修改,让这篇公告就这样刊在了校园公告栏上。你是说,这些行为都是你‘分内之事’?”
  “哦,你是说这件事。毛毛斯坦才是更适合你们的国家名,不是么?低贱到尘土中的种族搭配轻如鸿毛的名字,相得益彰。我费心帮你们改好,就不求你们感谢了。”瓦尔伦斯缓步走到约娜面前,在能听见鼻中粗壮气声的距离内,抬手把小花别到约娜头上,“下等种族就做好下等种族的觉悟,甘愿俯首称臣,阿奎斯陲亚尚能许你们一席容身之处。”
  “不、许、你、这、样、贬、损、牦、牦、斯、坦!!”
  约娜猛烈甩头,瓦尔伦斯向后一跳,避开了牛角抡击。落地还未站稳,二十余头牦牛叠加在一起的低吼声波袭来,牦牛一族声音本就沉而浑浊,经刻意压低的语调发出后,令瓦尔伦斯联想到神话故事里回荡于地狱之中的恶鬼哀嚎。
  嗯,这样的比喻足够恰当。因为接下来长达一小时的时间内,牦牛们当真表现得犹如恶鬼一般,从地狱归来要索她的命。
  结群的奔跑对牦牛族而言,是一项古老且寓意丰富的传统行为。古代战前动员时,将军会指挥士兵们进行一场奔跑,他们坚信“蹄同动,则心同在”;建国日庆典中,上至王室,下至妇孺,牦牛们用以庆贺表达喜悦的活动,仍是奔跑。而当这种奔跑以生物——或者说,明确的一匹马——为目标时,它的含义则更加简单:发起进攻,以致死为目的。
  护身符先生能保她免受伤害,但巫术总归不是一个实体保护罩,二十余头牦牛踏在身上的压感不减分毫,瓦尔伦斯在一个恍惚间甚至错觉护身符的能力是否已经失效。
  不过,她的疑虑在数十分钟后,被沿毛发一路流下、最终滴在她双眉之间的牦牛汗水所浇灭。一匹正常小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生生抗下这么久的牦牛践踏而毫发无损。等到牦牛们体力消耗过半,转而采取挥动牛角将她抛向高空的攻击方式时,瓦尔伦斯已在迅速坠地的失重感中,思考起她一统学院、乃至以后一统阿奎斯陲亚时,赐予牦牛族的地位。
  她一马位居至尊,总要效仿历代统治者设立自己的亲卫队。小马族一早被她从备选名单中划去,抛开骨子里的友善与懦弱不谈,现今公主的皇家卫队在面对危机时是何种表现她全看在眼里。幻形灵?那群背叛女王还言明“正义”的家伙?
  再三筛选,她最终定下的种族便是牦牛族,今日经历令她更加笃定自己的选择。从现在的切身体会来看,这群尚未成年、仍在读书的牦牛是当真要置她于死地。行动完全被感性支配,对卫兵身份来说甚至可称优点。
  相比于此,她更多的考量在于,她打心底欣赏并认同牦牛族的处世态度。历史书中是这样写的:牦牛族的王位不同于国内其余贵族身份,不随血脉及其他任何因素传承。必须以全年特定时间举办的不同场次的搏斗赛冠军为候选者,在年底于皇宫举办最终搏斗赛,最终赢家方能得王位,获两年执政期。以暴力为中心的价值观体系备受瓦尔伦斯推崇,她时常慨叹自己是否应生为一头牦牛而非一匹小马。
  这项传统对牦牛族而言古已有之,至今日已是融入每一头牦牛血脉之中、根植于大脑深处的文化。无论出身、背景,只要你拥有冠绝全族的能力,牦牛们便心甘情愿拜你为王。
  正是利用这点,瓦尔伦斯才想出一种让这个始终骄傲、始终自负的种族俯首的可能性。她任凭所有牦牛拼全力攻击她,再在他们精疲力尽时逐一击破。当塞拉斯提亚打着呵欠准备下班收工,落日的余烬烧在地平线上时,瓦尔伦斯正翘着蹄,以极悠哉的姿势躺在三头牦牛组成的“躺椅”上,欣赏夕阳。其余牦牛则整齐列阵,跪倒在身后大片的草原上,安静而虔诚。
  无需发问,在他们心中,这匹异族小马纵然不能长途跋涉去他们的国度竞选王位,但其展现出的实力已足以被奉为统领。
  当残阳的最后一丝光亮也燃尽,世界被浅灰的星空所笼罩,瓦尔伦斯才尝腻“胜利的果实”,站定到地面,遣散了身后聚集的牦牛群。等所有牦牛离去,广袤平原上唯剩她孤身一马,秋季的晚风萧瑟,轻拂过鬃毛,引得她不免浑身一颤。
  她抬起头,高悬于空的圆月亮得刺眼,周身环绕的淡淡光晕仿若四逸的寒气。瓦尔伦斯深吸一口气,似要将这股寒意吸入体内。冷空气随呼吸游窜过全身,她恢复到足以继续规划计划的清醒头脑。
  若狮鹫与牦牛都对她惟命是从,偌大的友谊学园内,应当就只有一个种族敢和她作对了。不,不是那群五颜六色的墙头草,也不是那堆样似物种杂交产物的水生动物,确切地说,就是那一个学生,那种族在学园的唯一存在。
  巨龙一族。
  视个体基因差异,龙族的成年体最大可成长到足有一座城堡的大小。所幸学园内的那条还远未成年,不然,即便有护身符先生的免伤加身,单是体型上的巨大差异,如何完全将之驯服也够瓦尔伦斯头疼一阵了。
  而现实的情况要简单得多,回想自己近期的所作所为,她甚至无需为如何惹恼那条龙单独制定任何计划。最迟不过后天,她会主动来找我约架的,正踏着星光回家的瓦尔伦斯想,不免翻了一个白眼,就以那可笑的“友谊”的名义。
  “如果你觉得在欺负过加鲁斯和约娜后,我会视而不见,那我只能说,你的想法未免太过天真。”
  次日,正是学园秋季假期,临近正午,友谊学园北部丛林。
  时间,地点,甚至于刚刚出口的这句话,几乎都完全在瓦尔伦斯的预料之内。有备而来则处乱不惊,没有人数差距的公平决斗,面对面身高甚至自己略占优势的情况下,瓦尔伦斯表现得异常放松。她故意做出打呵欠的动作,右蹄在嘴前夸张的扇动两下,才以慵懒至极的语调回答:“所以呢,你想怎样?”
  挑衅的效果拔群。脾气向来与自身能力成正比,龙族发起怒来更甚于狮鹫和牦牛。迅猛的气流带起地面的尘土,直向瓦尔伦斯扑来。她条件反射地眯起眼,等尘土消散,眼前已空无一马,仰头远眺,空中一个亮橘色的点在轻微浮动。话音未落,那条龙腾空而起,转瞬间已是离地数十米的高度。
  很符合传闻中对她的刻板印象,暗焰,加鲁斯和约娜的好朋友,性格暴躁恶劣的友谊优等生。
  “我要你记住,你不该挑衅到龙族头上。”
  瓦尔伦斯下意识左蹄抚胸,确认护身符先生安稳躺在胸前口袋中后,方才继续底气十足的对峙:“你想怎么做?”
  高温气流化作热浪迎面而来,卷着远比太阳还要耀眼的火柱,打在瓦尔伦斯身侧的草地上。火势借着微风,眨眼间黑了一大片草地。
  再有底气的小马见此情景也不免大吃一惊。瓦尔伦斯侧滚避开火焰,仰头大喊:“你疯了?!你是准备放火烧山吗!”
  “前段时间龙族和小马族的建交纪念聚会,我刚刚结识了一位你们皇宫的御用法师,”暗焰表情狰狞,说话时唇齿间火光隐现,“他的聚能魔法可以将整片区域恢复到短时过去的状态,今天不管我怎么做,到时叫他来替我收尾就好了。”
  “不过,”暗焰话锋一转,咧开嘴,似乎是大笑的表情,在瓦尔伦斯看来却更加扭曲,“这恢复自然不包括你。既然能受住狮鹫群和牦牛群的共同攻击,那么,你最好祈祷自己同样有办法挡住龙族的火焰!”
  根本不留任何回话的间隙,第二道火柱随话语最后的音节打来。瓦尔伦斯躲闪不及,被砸个正着。
  你有没有在还是小幼驹时胡思乱想过,蒸笼中最正中央的包子是什么感觉?瓦尔伦斯现在正经历着与之部分相同的体验。她感知不到疼痛,自身的皮毛也像是不可燃物一般不见半点火光,可火焰带来的高温是实实在在的,单是这份难耐的酷热,也刺激得她不得不在视野被火焰遮蔽的情况下狂奔着逃离起来。
  跑了足有三分钟,瓦尔伦斯蹄下被什么一绊,摔倒在地。自天而降的火柱应声而熄,听头顶传来的声音,暗焰似乎在缓缓降落。
  这么具有决斗礼仪,自己不小心摔倒她还要停手等待?正这样想着,瓦尔伦斯忽然意识到不对,火柱已停,但熊熊火焰带来的热浪她仍能感受到。
  只稍一偏头,瓦尔伦斯便看清了,她像是一个火种,将火带到一处灌木丛旁。摔倒的动作引火烧上了灌木丛的叶子,进而将整片灌木丛变作一个火炉。而这恰是一条一颗连一颗的灌木丛群,风助火势,绿植群顷刻间化作一条明亮的火线绵延向远方。
  火线的尽头,正是坐落于山下的,友谊学园。
  瓦尔伦斯转过头,撞上暗焰同样呆滞的目光,说到底还是两个孩子,嘴上再怎么逞强,她们至少不是真的要烧了学校。一龙一马静默如雕塑,最终还是在学园二层隐现的火光刺激下恢复神志,一同向学院跑去。
  事实并不像她们想的那么糟。至少,那条“火线”灌木丛并不如她们惊慌中所臆想的那么长,早早就断在回学校的下山路上。不过,事实依然出乎她们的预料。灭了灌木丛的火后,一路跑回学校的她们发现,本应因假期空无一马的学园,此刻聚满了各方小马。
  学园的确着了大火,火势从二层开始贯穿整座建筑,敞开的窗户内飘出滚滚浓烟。校董会的成员们正站在校门旁议论纷纷,轻装上阵的天马与陆马卫兵们提着铁桶,正神色匆忙地往返于溪流和城堡间。星光熠熠校长则被六位导师围在中央,焦头烂额。
  瓦尔伦斯的视线扫过马群,奇怪,校董会中怎么独缺了她那个一心扑在工作上,渴望有朝一日晋升校长的老爹?
  正想去找校董会的马问个清楚,她忽然被一匹马叫住,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年级致辞上听过无数遍、经常把“友谊”挂在嘴边的前任校长,暮光闪闪导师:“瓦尔伦斯,你过来一下。”
  理念上的冲突,追梦路上的绊脚石,加之一点对包括公主在内上层阶级的个马恩怨,瓦尔伦斯光是站在暮光闪闪面前就感到说不出的不快。相由心生,她脸上表情也好不到哪去,开口声音敷衍:“怎么了,暮光老师?”
  “你是不是刚刚和同学约架回来,是不是又欺负了其他同学?”高自己整一头的紫色天角兽站在身前,瓦尔伦斯想和她对视甚至需要仰头。低沉的语气令她不怒自威。
  “你怎么会……”你怎么会知道?话未出口,瓦尔伦斯注意到暮光闪闪身后,正和校长交谈的小雌驹,是她,那个被她丢在卫生间的、湿漉漉的“破布娃娃”。思绪很快畅通,瓦尔伦斯前蹄击地,向她低吼:“是你告的密!”
  淡粉色小雌驹显然被吓了一跳,浑身一颤抖,转头望见瓦尔伦斯的瞬间便躲到暮光闪闪——这在场最高身份的小马——身后,身体惊惧地发颤。
  “你要干什么?我在这里,你还想霸凌其他同学吗?”暮光闪闪怒目圆睁,身子却未动,“还需要其他小马来和我说吗?你那些过分的行为,真以为不会被我知道吗?”
  她一蹄轻抚身旁抖个不停的小雌驹安抚情绪,继续说:“是,她的确告了你的密,可与你对她的所作所为、你今日的行径都无关,你想知道她告诉了我什么吗?”
  这下轮到瓦尔伦斯疑惑了,“是……什么?”
  “全校师生放假回家的校园内,只有轮岗的校董会成员留校值班。今天学园突发大火,火势严重,正是她将火情报告给我们,”暮光闪闪一顿,“而今天在学校值班的,正是你的父亲!”
  天旋地转,正午的太阳仿佛在一瞬间碎裂,世界遽然沉降,纯粹的黑笼罩住瓦尔伦斯的双眼。她的计划,她的雄心壮志,她的傲慢,所有的一切,被瞬间击断。她一个趔趄跌坐在地,心中被亡父的恐惧所填满。
  “他现在怎么样?你们……你们救出他了吗?”眼泪随话语一同滑落在地,瓦尔伦斯失焦的双眼空洞无比。
  “放心,我们已经派……”话说一半的云宝黛西导师被身旁的小蝶强行拽到一旁。她疑惑地转头,对上友人意味深长的目光,从开闭的嘴形中,读懂了朋友们的用意。
  “现在,你也能体会到失去亲人之痛,而在你霸凌其他同学时,他们的父母亲朋所经受的,也是这种痛苦。”暮光闪闪声音沉静,如审判罪恶的铁面法官,“所以,我要你认真反思,取得所有被你欺凌过的同学的原谅,才会派马去救你的父亲。”
  “能救他的不是我,而是你的那些同学。”
  是了,就和曾经自己在类似年龄时所经历的一样。最好的教育一定跟在一段经历之后,暮光闪闪此刻的身影便如当年塞拉斯提亚一般,她甚至在想,这匹暗红的雌驹今晚回家会不会写上一封以“亲爱的暮光闪闪公主”开头的汇报信。
  小幼驹的感情最为单纯,又何况此刻马命关天。终于,在暮光闪闪逐渐柔和的视线中,瓦尔伦斯向每一位学生诚恳地道歉,又收获到同样诚恳的原谅。咆哮于深海中,名为“暴力”的巨兽终归平息,少女敲碎枷锁,从海底奋力向上游去,她睁开眼,看到波光粼粼的大海与海上月色。
  而暮光闪闪则在瓦尔伦斯归还那原属于别马的物品后,鼓掌夸赞:“我们同样要向这匹小雌驹学习,她能不计前嫌,在事关生命时,仍不思报复,做出正确的选择。让我们把掌声送给她,和煦光流!”
  满意于自己挚友教诲方法的云宝这才转过头,专心听天马卫兵的现场调查汇报:
  “起火原因大概是多媒体室的电器短路,而今天负责多媒体室安检工作的学生名字是……”
  “和煦光流。”
  秋季假期结束,和煦光流走在森林的小路上,向着与学园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刚和瓦尔伦斯打过招呼,那匹暗红色小幼驹像是变了匹马,完全洗心革面,在乐此不疲地同一路上遇见的每一位老师、同学道早安。
  看上去,真的有在认真改正之前错误,好好生活呢。
  不过,她没和瓦尔伦斯闲聊太多,毕竟,赶着上课时间前,她还有一件急事要做。
  “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森林深处木屋,原本倒立于法杖之上参禅悟道的泽蔻拉被来访者的要求吓了一跳,不免恢复站立身姿,瞪大了眼重新问道。
  “我说,我不需要护身符先生了,希望你把它的契约解除。”小幼驹满面微笑,悦耳的嗓音将诉求重复一遍。
  “听着,我之前和你说过,如果解除契约,结契期间受到的所有伤害都将全数返还到身体上,”泽蔻拉像是怕幼驹听不懂那样一字一顿,随出口的字句缓缓向幼驹逼近,最后已几乎是彼此能听清呼吸的距离,“你,真的想这样做吗?”
  “嗯,没问题的。”
  虽仍有满腹疑问,看着幼驹人畜无害、远比阳光还要灿烂的微笑,泽蔻拉终究还是完全放下心。或许是她并不相信护身符的能力,完全没去使用也说不一定;或许和其他小马一样,把我当成了疯言疯语的老巫婆了吧?
  煮锅中,药水沸腾的气泡声消解了气氛中残存的最后一丝谲诡。这样想着,泽蔻拉边自嘲地笑笑,边伸蹄,向不远处装有解除契约所需药剂的烧瓶摸去。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