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沙丁鱼一样被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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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我的堡垒里
他对新潮科技十分熟练,于是很自然地在网上买了个新的。很快就送到了。真是个好时代。
即使削皮器本身——和预料的一样——很小,但是送到的时候纸箱子却很大。事实上,是相当大。大到如果他愿意,可以舒舒服服地把自己放进去,而他真的这么干了——当然,只是为了测试。除开里面大量的泡沫纸,还是有许多空间。
总的来说,里面相当舒适。
所有人都在猜为什么他们用了这样一个盒子。也许就剩这一个了?也许是电脑决定的?也许这是一个玩笑?谁知道呢。
不过这不是什么大事。土豆削皮机才是重点。所以艾伦就这样做了——把箱子放在一个偏僻的地方,让未来的艾伦去解决这个问题。等他有时间再去做这件事。
这就是为什么几个星期以后,那个箱子还在原地,没有被扔掉。
他一直想摆脱它,真的很想,但是他真的很难抽出时间,因为他被困在家里无所事事。每次他想着他也许能扔掉那个箱子,他就意识到自己不想做,然后就不干了。
但有一天,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决定把这件事拆开,撕碎,整理好,踢出他的生活。而现在,既然他有了激情和动力做这件事,那么会发生什么呢?
箱子又被装满了。装的是小马,珍珠粉色的小马公主。
艾伦实在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或者怎么发生的。她就那么坐在箱子里,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脸上露出灿烂的微笑,头顶上戴着闪亮的王冠。她闭着眼睛,露出只有在纸箱子里才有的幸福和满足。
当艾伦第一次看见此景的时候,他想也许——相当合理地——他失去理智了。但是当他去坐下喝了杯茶回来以后,她还在那。所以他不得不承认,也许她是真实的;或者说,即使她不存在,那么他还是要面对她,无论她是不是他脑子里凭空想象出来的。
所以,他紧了紧腰带,走到箱子前面,清了清喉咙。没有回应。于是他更大声地清了清喉咙,还用脚推了推箱子。然后他的这个动作就得到了回应,她吃惊地睁开眼睛,抬头看着他。
“哦!”她依然微笑着说,“你好呀!”
“你好。”艾伦回答。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你是真实的吗?”艾伦问。他觉得最好还是把这个问题解决掉。
粉色小马暂时停止了微笑,很快地从头到尾拍了拍自己,然后微笑又回到了脸上。她果断地点了点头。
“是的。”她说。
艾伦早已猜到即使她不是真的,她也会这么说;但是他打算用一切办法来搞定这件事。讲真的,当他推箱子的时候感觉里面满满的,所以除非他真的要扔掉它,不然那粉色小马可能还会在那里。
这些破事是用来考验我们的,他知道。
“你能从箱子里面出来吗?”他问。
她又点点头。
“我能。”她高兴地回答。
她没有从箱子里出来。艾伦认为他已经暗示过了,但很明显不过强烈。显然他还需要更进一步。
“……那你会出来吗?”他问。
“不。”她同样高兴地说。艾伦叹了口气。
“为什么不?”他问。
“我不想。”
他确实没法反驳。
“拜托?”他小心地问。
“不,抱歉。我喜欢袋子里面。”她一边说,一边扭来扭去,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泡沫纸里面。她就像只蜱虫在往里钻,一只可爱的,戴着王冠的,粉色的,小马形状的蜱虫。
尽管让这匹看起来很舒服的小马离开让艾伦很受伤,但是他觉得如果让步的话,事情会更糟。
“只是,我一直都想把箱子扔掉,它有一点占地方。而且,嗯,我的意思是它这个好箱子,但它依然是垃圾,对不对?”他说完话的时候已经泄气了。
看起来他完全说错话了。粉色小马发出惊恐的喘息,探出身子试图保护那个纸箱子。因为她在里面,所以这看起来有点奇怪,不过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她挡在艾伦和箱子之间,至少是尽力这么做,趴在纸箱的边缘。
“垃圾?这可不是垃圾!这是我的拥抱堡垒。”她说。
这话直接把艾伦整不会了。
“你的啥?”
“我的拥抱堡垒。”她重复道,又缩回箱子里直到只露出头顶,她的眼睛左右看来看去。可能是为了观察堡垒可能的威胁,可能除了艾伦还有别的威胁。
艾伦眨了眨眼。
“如果只有你一个在里面,它还能是拥抱堡垒吗?”
粉色小马直起身子,鼻子伸到半空中。
“当然可以了。它现在没有用来拥抱可不意味着它不是拥抱堡垒。它的目的依然存在——作为堡垒用来拥抱。它用用来拥抱的潜力。这是我的拥抱堡垒。”
“……好吧。”他说。
粉色小马又坐直了,对他咧嘴笑着。
“你想进来嘛?”她笑着问。
从她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带着相当的谨慎和愉悦选择她的用词。艾伦一声不吭地盯着她几秒钟,开始头疼了。
“不谢谢。”他最后说。
尽管他记得,当他短暂地呆在里面的时候确实很舒服,而且——咳咳——尽管她看起来很可爱(是相当可爱),艾伦觉得还是拒绝她更好些。不是因为这多么容易,只是因为更明智。
“这可是你的损失。”她毫无恶意地说,幸福地叹了口气,缩回泡沫纸里面了。
这让艾伦彻底没了主意。这位小马公主很明显打算就这么留在这,而他非常清楚,如果今天他不去把箱子扔掉,那他又得花几个星期才能鼓起勇气做这事。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但对艾伦来说,这已经超过了多年以来他处理过的所有难题,让他手足无措。在尴尬的沉默当中站了以后,他转身离开,试图找到些他能想象得到的东西,把一匹魔法小马从箱子里面弄出来。
很凑巧,他有一个喷瓶,可以用来给西红柿浇水(虽然他从来没有种过西红柿因为他没时间去买),他带着这玩意回来,试图让小马离开。虽然一开始看起来挺有希望,但当瓶子神奇地被从手里拿出来,并且调转过来对着他的时候,这种方法很快变味了。
最后逃跑的反倒是他。
“哦草。“他蹲着角落里躲避火(水?)线,身上已经有点湿了。
很明显,他得躲开一会,重新考虑自己的选择。所以他去了厨房,又给自己泡了杯茶。他拿着茶杯,小心翼翼地走近箱子。也许新的外交尝试会取得成果?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还能在等茶凉下来的时候消磨下时间。
但是当他走过转角的时候,出现了没有预料到的新情况:现在箱子里又多了一匹小马。
“这家伙是谁?”艾伦指着新来的小马问道。
箱子里的两匹小马正用鼻子爱抚着彼此,被打断过后就停了下来。(虽然爱意依然在涌动)
“这位是我的丈夫。”粉色小马带着些许责备回答。新小马举起蹄子挥了挥。
“嗨。”他说。
艾伦考虑着这将会意味着什么。
“你又带来了一位?”他问道,为了礼貌,又对另一匹小马添了一句“你好”,朝他点了点头。与此同时,粉色小马发出了最轻微,最可爱的呼气声,几乎可以软化十二步以外的石头。艾伦的膝盖几乎融化,因为他离她太近了。
“嗯,你确实说过,如果里面只有我一个的话这就不是一个拥抱堡垒,而既然你不想进来……”她暗示着,又缩回去蹭了蹭她的丈夫。
但是艾伦可不会让她这么轻易耍到他。
“那可不是我说的。而且,你老公居然才是你的第二选择?诶呀。”他说、
“哦,嘘。别那么刻薄。”她边说边继续蹭她的丈夫。
“我得解决一些事情。”她的丈夫解释。
为什么不呢。魔法小马可能有一大堆事情要做。
“那是茶吗?”粉色小马问道,眼神头一次落在艾伦的茶杯上。艾伦看着他的茶,而他的茶也看着他,就像只有茶会做到的一样。
“是的?”他回答,不确定这是不是个陷阱。她一直都在笑着。
“真好!我会喝,呃,各种水果茶,真的。而闪闪喜欢加了两块糖的红茶。”她说。艾伦眨了眨眼,忽然明白了。他是啥,一个快餐厨师?还是咖啡师?或者是你叫来泡茶的人?母亲?
“我——我,”他张口结舌。“我没有水果茶。”他最后说。粉色小马依然那么愉快。
“没关系!那就红茶加两块糖。”她说。
然后,两匹小马又充满热情地拥抱在一起。艾伦意识到他没法轻易打断他们,他就像个茶杯一样站在那。他张着嘴,过了几秒才闭上。
“好吧。”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进了厨房,按她的吩咐泡茶。
为了赶紧把这破事搞定,他干什么都行。
不久后,他带着自己和他们的茶杯回来了,心里想着全国各地还有多少人正在处理类似的情况。也许两个?保险起见,可能是三个。谁知道呢。
“拿去吧。”他说,把他们的茶递过去,而自己的放在一边。艾伦不得不承认,他很好奇他们没有手打算怎么拿杯子,但一会就失望地发现,在用小马魔法接过杯子之后,他们只是用两只蹄子拿杯子。
他不确定自己在期待什么,但没想到会那么简单。
“谢谢你。”箱子里的小马说,轻轻边吹气边小口喝着茶。而艾伦则站在一边,沉思着。
时间在沉默当中流逝。
“所以,当魔法小马很棒吧?”艾伦问,很大一部分是为了打破沉默。
“非常。”粉色小马回答,而她的丈夫正喝着茶,没法回答他。艾伦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答案,点点头,仿佛完全听懂了。
“嗯,酷。你那里没有纸箱子吗?”
“你说拥抱堡垒?”粉色小马扬起眉毛问道,想要他说清楚。艾伦纠正自己:
“你那里没有拥抱堡垒吗?”
“没有像这样的,我们的更小。”她说着,用更加亮晶晶的魔法把她的杯子拿到一边,举起蹄子表明“更小”的意思。艾伦知道“更小”是什么意思。
“那就解释的通了。”
更多的沉默。
艾伦又喝了口茶。小马也喝了口,同时他们一边互相蹭着,一边笑,偶尔还在脸上亲一口。看起来这个堡垒不仅仅是拥抱的地方,至少从艾伦的角度来看是这样,但他觉得如果说穿会很无礼。
不过他确实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最后,茶都喝完了,艾伦把空杯子收集起来放在一边。在这之后,他们几乎都回到了原点。如果艾伦有事要做,他可能就生气了。不过就目前而言,他只是困了。
“你知道,堡垒里面还有空间。”丈夫说。事实上,他们直接已经有了一道缝隙,大概有艾伦那么大。他抱着双臂,从安全距离看着它,露出奇怪的表情。
刚才喝的热茶让他对这个提议更加顺从,而且从他的个人经验来看,纸箱和泡沫纸确实是非常舒适的组合,而且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他困了。所以这些加起来使得它成为了一个非常诱人的提议,尽管他仍然有点疑惑。
“地方有点小,不是吗?”他说,对着缝隙挥挥手指。
“我的堡垒里总有空间容纳更多东西,”粉色小马微笑着说道。这实际上并不算问题的答案或者解决方法。事实上,艾伦也不知道算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选择接下来的措辞,然后在考虑所有词汇之后放弃了。
“那——好吧。”他耸耸肩,进到了箱——堡垒里面。
看来再抗争下去也没意义了。
他小心地爬进箱子,摆动着腿,让自己进到缝隙里面。正如他最初私下怀疑的那样,里面温暖而柔软,艾伦猜测只有会说话的魔法小马才能做到这一点。被夹在他们中间让他大脑当中隐藏的本能部分痒痒起来,好像一直在等着这一刻到来。也许是小马部分,也许是小马欣赏部分。
艾伦沉浸在堡垒的舒适和友善当中,毫不犹豫地搂着其他两位伙伴的肩膀,拥抱着他们,而他们也拥抱着他,依偎在他的两侧。他叹了口气。
在短暂而幸福的时光里,一切都很美好。
但接着堡垒就坏掉了。
看起来纸板已经无法承受他们三个的重量,也许他们移动了太多泡沫纸,把箱子挤坏了?也许他们拥抱得太猛烈了?也许艾伦爬进去弄皱了纸板?谁知道呢。
不管是什么原因,堡垒都塌陷了,一开始发生得如此缓慢而安静,以至于里面过于舒服的居民们都没注意到,当他们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发生了完全的崩溃,箱子侧面往外撕裂,包装纸撒在地上,而他们三个滚成一堆。因为某些原因。
艾伦用手肘撑起身子——白色的独角兽趴在他的腿上——看着箱子的废墟。他终于成功地拆掉了它,但代价是什么?
丈夫从艾伦身上滚了下来,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看着房间里一地的废墟,表情很严肃。
“你毁了我妻子的拥抱堡垒。”他说着,更像是评论而不是指责。艾伦一直看着粉色小马试图从困住她的泡沫纸当中挣脱出来,她看着独角兽,就好像他说了一些委婉的脏话。
“我不——你知道这听起来怎么样,不是吗?” 他问。
“你弄坏了我的拥抱堡垒,把它砸得粉碎。”粉色小马悲伤地说,不过还没有悲伤到让艾伦注意不到她在拼命憋住不笑场。独角兽显然也在咬着嘴唇憋笑。艾伦看着他们俩。
“哦天哪,那只是——天哪。你们看起来很可爱,但是好下流。你们俩就像是柔和色调的老电影。”他说着,两匹小马再也忍不住了,都开始咯咯笑起来,事实证明这是会传染的,很快艾伦也笑了。
他们眼泪都笑出来了,而且笑得比艾伦预计都要久。他几乎没有咯咯笑的经验,根本没想到他们会如此投入。
“下流。”他抹着眼泪。“但是,嗯,我们可以在客厅里面继续吗?”他提议。看起来似乎很合乎逻辑,小马们似乎也同意了,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堡垒里的幸存者应该撤退并在客厅重新集结。”丈夫最后说,坚定地站起来,指向完全错误的方向——因为这是他见过艾伦的唯一房间,他不知道客厅在哪。不过他没有恶意。
“为了更多的拥抱。”粉红小马说。
“是的,为了更多的拥抱,”她的丈夫说,然后艾伦跪下来把他们从身体中间举起来,夹在腋下,走到沙发上建起堡垒的时候,他和妻子一起尖叫起来。
他这一天过得不太好,但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解决箱子,所以也不完全是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