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鸣们

第一章 穿越

第 1 章
3 年前
意识到时冰冷的河水已吞没头顶。然后便是无尽的黑暗,夹杂着腐烂的气息,像极深的泥潭伸出的手锢住脚踝。我试着在那窒息中向上探,但一切只是徒劳。
回忆将大脑淹得窒息。最后浮在脑海里的是那张腐朽的长满恶心痘痘的脸,把我的百灵鸟扔进河里,也许他不会想到我想都没想便紧接着跳了下去。
水的世界。腐生生物的世界。唯独没有我的吉他。
也许百灵鸟已先我一步去了。我这么想着,刺耳的救护车声忽地奏响我的挽歌。我不再挣扎,淤泥像只巨兽,张嘴吞噬了我。
我常认为是瞬间拯救了人。我常以为是念头杀死了人。
一片虚无。
 
风一般地,无尽的黑暗、冰凉与窒息忽然散去,换来的是温暖而细腻的触感。我料想我定是上了天堂,但本着唯物的态度,我可能只是命大而飘到了河的下流被什么人救起来罢了。我憋得难受,嘭地将脑袋露出水面,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摸到岸边黏糊糊的淤泥,那触感惊心动魄——是生的喜悦。
上岸,呕出灌进嘴里的水,四肢一软,倒在岸边,呼吸像是鼓风机。我能感觉到心脏飞快而稳定地跳动着,像是在宣告我那依旧鲜活的生命。
我揉了揉眼睛,睁眼却看见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丛林里。这绝不是曾经那条河,绝对不是。那河自己都快干了,拿什么养活这茂腾腾黑黢黢把天空遮了个严严实实的丛林?四周阴森看不到出口,唯一一条通往外界的土路上荆棘交错,像围栏般把我封了起来——说是铁丝网更恰当些。灌木丛的深处闪着几双金色的眼睛,我不知那是什么,也不敢去想。抬头看,树木横斜的枝桠遮盖住天空,却留下一个突兀的缺口让光撒了进来,撒在方才淹没我的湖面上,洒下一片细碎如金箔的光斑。
湖?准确来说只是个小池子罢了。
我上前查看那奇怪的金箔,入目的东西吓得我差点再次昏厥。那倒影是张脸,马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是什么东西????”尖叫声惊起乌鸦扑棱棱飞向天空,灌木丛里的金色眼睛开始跳动。但我当时并没注意这些——我一口痰上来,差点呛死自己。我伸出蹄子试图让它像手指一样灵活,但感觉就像一圈圈胶带将我五个指头死死缠在了一起。耳边嗡嗡的响,头昏脑胀。水里映出的奇怪物种虽然整体来看还是我原来的样子,但是那硕大的鼻吻,占脸二分之一的大眼睛和头上一只奇怪的锥形独角、四只硬邦邦的蹄子和突然生出的尾巴都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我发疯般地摇头——想把进了脑袋里的水摇出来。
我可能真的死透了。据我所知,地球上大抵是不存在这类物种的——根据小时候读到过的童话故事,我很确定我变成了独角兽,一种只存在于幻想中的让我觉得在做梦或者脑子进水或者已经到天堂了的全新物种。我甚至已经窥见自己转世后被人拉去做马体实验再一次一命呜呼的悲惨命运。
好,不急,我一定在做梦。我一巴掌(蹄?)扇向脸,可袭来的疼痛打破了所有幻想,还在上面狠狠踩了几脚。我欲哭无泪,但只能接受这个事实。多次尝试两条后腿站立后,我很快意识到对于一只马来说,两腿站立还是有点傻。承认失去了人类的身份很难,但我只能这么做,放弃老祖宗几百万年来进化出的能力,四蹄着地。顺拐着刚走两步,就因重心不稳而一个踉跄,倒在地上被荨麻蛰得生疼。几乎是刚碰上我便跳起,伤口仍然突突地发麻发痒,转头看去起了一片红疹。
倒霉。我忍着疼,走到湖边用水清洗伤口。平静下后我才有时间去思考——我该怎么办?我还能不能回家?——其实我是不太愿意的。我还能不能融入到人类社会中?有什么科学依据解释一下变成独角兽的这件事?还有忽然传送的事情?我不会真的到了另一个世界吧......
一股臭味忽然涌进我的鼻腔,刺激着胃似乎都在翻涌,我甚至已经闻到翻涌上来的胃酸的气味。我强忍着才没吐出来,捏着鼻子向四周张望,想找出这恶臭的来源。黑黢黢的森林依旧寂静。
也许是尸体的恶臭。一想到这里的不远处可能有只被蚂蚁啃食的鹿,我就头皮发麻。也许我人类的肉身在那条河里也被各路腐生动物啃了个遍。
臭气更浓烈了,甚至能看见臭气发出的隐隐绿色。
“好吧,那是什么......”忽然,一滴黏液打在我脸上,打断了我的自言自语。我浑身颤抖,向后看去,一头发着绿光,全身都是由树枝组成的巨狼张开血盆大口,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凶恶的光芒,随时都可能吞下一匹小马。“东西......”
我和那头木狼同时大喊,前者尖叫,后者咆哮。
事实证明人(呸,马)的潜力是需要激发的。我想都没想便连滚带爬般地撒蹄就跑,几乎跑出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丝毫不顾那条土路上有多少尖锐的荆棘和荨麻。耳朵里的血液咚咚咚地撞击耳膜,疾风缠住我,似乎有意不让我前进。满地荆棘刮伤每只蹄子,血流下时那粘腻的触感让我更加警惕。这情景是我再也不想回忆的。起初只是一头木狼在追杀我,但不知它们之间是有些什么心灵感应,奔跑声愈发密集。四面八方涌来咆哮着的木狼,成群结队的臭气像巨浪般淹没了我,每一次喘气都有被毒死的风险——我很快体力不支,脚步刚慢下来,尾巴又差点儿被木狼咬住——我这才意识到尾巴的存在。
我撒腿冲进森林的黑暗处。就在我的肺爆炸的前一秒,忽然的失重令我大感不妙。我似乎被什么藤蔓绊倒,掉进一条深沟,背部狠狠砸在一块石头上。眼前的星星飞了三四圈,我为我居然还有意识而惊讶。
模糊间,那头恶臭的狼也跳进沟里,盯着眼前这块嫩肉,一抬头,露出它锋利得闪着寒光的尖牙,一点点地靠近我的脖颈,马上就要刺进去,像撕开面包一样撕开我的脖子。我凭着最后一丝力气,侧翻逃出木狼的尖牙,但脖子仍然不可避免地被狼牙拉伤,血液不住地往外冒着。幸好只是划伤静脉。我摸了摸脖子,摸到一蹄子锈铁味儿的粘稠液体,拔腿正想逃,又一头木狼从天而降,呲着牙,挡住我的去路。前后两只狼眼冒金光,逐渐逼近。
很好,我死了。
我四肢发软,泪不可遏制地流了出来。方才的狂奔已经让我彻底虚脱,越是遇到这种生死关头,我越是大脑空白。过多的失血让我视线模糊我认命般地闭上眼睛,反正都是一死,来的痛快点也好。
渺远的地方传来两声巨响,我费劲地抬头,看见沟上一个模糊的马影,眼旁闪着一点金色的光。还没看清,便失去了意识。
又是无尽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小时还是一整个晚上,我忽然感觉有光射在眼皮上。这么快就到天堂了吗?我这么想着,试图动了动,身下传来一片软绵绵的触感,像是棉花。空气中漂浮着火炉里木柴燃烧的滋滋作响和锅里咕噜咕噜煮着粥的声音......
我微微睁开眼睛,眨了几眨,视线逐渐清晰。我的四肢和身体上的伤都被绷带缠了几圈,逃亡中沾上的树汁和粘液也全被清除干净,正躺在一个昏暗而朴素的小木屋里。床头柜上立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才能看到的马灯,一卷卷羊皮纸和插在笔筒里的羽毛笔整齐地堆放在窗户下的木桌上。下一秒我便呆住了——我看见我的百灵鸟静静地靠在木桌旁,那纹理,简直一模一样——但很快便回过神。也是,这里是别人家,再说我的吉他早已葬身河底了。
床对面是一整墙的书架,被五颜六色的书塞得满满当当,为数不多的几处没有放书的地方挤满各种瓶瓶罐罐。书架之间的罅隙中开了一扇门,木门半掩,可以隐隐看见房间外的火炉上煮着一锅墨绿色的不明液体,不时冒着泡泡,涨到一定大小后啪地炸裂开来。
不知为何,这屋子总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壁画,书籍,尤其是那把吉他,像是重逢。我鬼使神差地下床,四肢发软,颤抖着走向吉他,还没摸到弦,门口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别动。”
我被吓得全身抖了一下。这好心马的声音怎么那么熟悉......我做足心理准备缓缓转头,但还是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一样的深红色鬃毛,一样的浅卡其身体,一样的棕色眼瞳。有那么一瞬,我以为我在照镜子。我下意识地尖叫,张开嘴却发现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另一个我扬起一边眉毛,紧接着翻了个白眼,“省着点你的嗓子吧。”她转身,一边向外走一边说道。我眼睁睁看着忽然出现的金色光芒包裹住自己,随即突如其来的一股力把我托了起来放在床上。
我本就无法合上嘴张得更大了。我刚刚——是在飞吗?
另一个我半晌后才浮着一个木碗走了进来。
我咬紧后槽牙,正所谓克服恐惧地最好方法就是面对恐惧,我抬头仔细打量对方,另一个我看上去要年长一些,深红色的头发很凌乱,还掺杂着几根白毛。她和我有着一样的鬃色和一样的瞳色,不同的是左眼上架着中世纪风格的金框单片镜,链条一直垂到下巴以下。另一个我头顶的角被金色的光芒包裹着,身旁漂浮着一个碗,装着方才在锅里看见的墨绿色的黏稠液体,也被同样的金色的光芒包裹,像极了——魔法。
“喝了。”她将木碗递给我,我不敢推脱,伸出蹄子端住碗,却不小心蹄滑打翻了它。墨绿色的液体在地板上流淌,吓得我蹭地站起来要去找纸巾擦干净。
她正在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盯着我。她头上的角又亮了起来,啪地一声响,液体便消失殆尽。“拿稳一点,我煮的药不多。”她的语气有些不快,飘起木碗便往外走。
“哎!”我连忙叫住她。
“怎么了?”另一个我的眉头压根没有停止过紧锁。
“你是谁?你叫什么?”
“我叫鸣潇,不过我认为这个问题应该是我先问你才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咧了咧嘴角:“我叫潇鸣,是......”
“我的小冒牌货?”
我想都没想便怼了回去:“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我的冒牌货呢?”
“开个玩笑,怎么还较上真了呢。”鸣潇终于露出点(类似讥讽的)笑容,不过很快便消失在脸上。“你昏迷时我对你用了几个鉴别咒语,你的确不是复制体或者幻形灵,而我也没有什么双胞胎姐妹。”
我被这一串名词搞得一愣一愣,最终脑子发痛,决定不去细想“幻形灵”是个什么东西。
“哦。”我一抬头,对上鸣潇审视的目光。那目光随时都会把我切开。她皱皱眉,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先把这个喝了。”鸣潇收回锐利的目光,递来一碗新的药汤,金色的魔法力场包裹着碗怼了过来,差点洒在我脸上。她不动声色地盯着我,等全部灌完之后才拿走碗。墨绿色的液体在体内搅动,我差点儿就要吐出来了。一阵翻江倒海后,液体逐渐平静,只剩下我还在干呕。
“要吐出去吐!”鸣潇皱着鼻子,魔法力场把我提溜起来扔到外面,直到我不再干呕才把我提溜回屋内,放回床上。实际上,就算方才令马作呕的药汤已经沉寂下来,她这一顿过山车般的操作也足以让我再次胃酸上涌。
“我听见丛林里的尖叫声后马上赶了过去,救下了你。说吧怎么感谢我?”鸣潇讥笑起来,拉出板凳坐下,魔法让马灯亮了一个度,照亮整个房间。
我气得牙痒痒,但奈何人家头上有角,只能忍气吞声。
她看我一副怨气比鬼重的样子,又开玩笑似地说道:“行了,小白眼狼。先说说你是怎么去到无尽之森的?”
我咬咬牙,一五一十地说出遭遇,从落水(我觉得紫砂未遂这种事还是别说的好)穿越到被森林木狼追杀。我越说越觉得,这种事情要不是真的发生在我身上,我是绝对不会信的。“总之就是这么个故事。”
“失足落水?”
“被人.......被马推下去了。”我又扯出个谎。
“这么蠢。”鸣潇嗤笑出声,没有表现出哪怕一点的同情。我瞪了回去。
鸣潇以白眼回敬。
“总而言之,”鸣潇清了清嗓子,“如果你说的全部属实的话......”
“我干嘛要骗你?”
“那你可能来自另一个世界。”
“什么?”我眨巴着眼睛,听见鸣潇“啊我没法和她交流”咬牙切齿的嘟囔声后连忙改口,“哦,对,我是从平行世界来的。”
“我之前读过一些白胡子星璇的著作,提到过平行世界的存在——事实上,传言他本马就制造过通往平行世界的通道。”
平行世界。我眯了眯眼,咬着下唇,显然不太相信这一切。平行世界论在我所熟知的世界只是一个猜想而已,但我所经历的这些实实在在的离奇遭遇是不是意味着,呃,人类的科学将有一次大变迁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更多的是激动。
“嗯......所以,你是我的,怎么说,同位体咯?”
鸣潇上下打量她。“理论上是的,但是,不可能。”她转身离开卧室,“我没这么傻。”
我一口气儿没上来,差点被自己噎死。
 
早饭是一大捆干草(看见干草的时候我快哭出来了)、果酱和茶,抱着忐忑的心尝了几口后,我惊喜地发现还不错,估计是身体变成了马的原因。鸣潇对这个不速之客喝了很多她最爱的红茶表示不满,可我不在乎。便宜不占白不占。
整整一个上午,我都窝在鸣潇的小屋里翻看那些陈旧的书籍,多半是讲述小马国及其周边国家的概况和历史(尽管它们听上去很像神话,而且我对于永生的神是他们国家的君主这种事情抱怀疑态度,或许ta只是个普通的被神化了的君主?马国的社会制度似乎不像我在地球见过的任何一种),以及一些神奇的咒语书。我尝试着使用角,但悲催的是它几乎没有任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