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厌恶他？”

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对他恨之入骨？”

依然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想要一劳永逸地除掉他？”

还是没有回答。

三个问题划破了充斥着死寂的审问室，像是猛力挥鞭时所产生的呼啸，尖锐却转瞬即逝。

这是一间长方体的审问室，它的天花板上并没有安装大灯。只有在房间正中央的一张木桌上摆放着一块奇异的发光正方体，充当了照明工具的角色。

这块正方体就像一颗打磨精细的蓝宝石。它发着幽暗的深蓝色周期性光芒：不断地增大亮度、暗了下去、再次变亮、紧接着又黯淡下来，它在这个房间里存在着，仿佛成为了一淡幽冥的鬼火。

在审问室中央的木桌旁边，坐着一只小马。

他是一只雄性的独角兽，脑袋低着，看起来好像很沉。他似乎不敢去正视自己面前的事物，又好像只是在观察自己的两只前蹄罢了。他一动不动，只有他胸口的缓缓起伏可以证明他的身体还拥有生命。

而这三个问题是由一个低沉而又遥远的声音发出的。虽然它的语速很是很缓慢，但它的声音中充斥着魄力。如果去仔细听，从它的话语中似乎能够听到两种不同的声调——一种尖而高，一种沉而低——在同时讲话。

听起来它对于这只马的回复并不着急。

“回答。”

听起来它现在有些着急了。

即使如此，这只小马仍然不动声色。他就像是身心超脱于宇宙之外一般，周围的一切对他而言都不复存在。

“重复一次，回答。”

这一次，他的双眼闪烁了一阵子，这让他看起来不像是一只死马，而更像是一只机器马。

不过这鬼魅的声音却没有把这一阵闪光当做是一个回复。

“重复第二次，回答。”

“和你们心中所想的原因一样。”

缓慢地，小马抬起了自己的脑袋，自己的脸露在了正方体的光芒之下，双眼看起来反而暗了下去。

“什么意思，你的话语表述不清，解释。”

“你们来自哪里？我相信你们知道你们自己来自哪里，不是吗？你们之前已经对我透露过了，不是吗？”这只马没有回答它们的问题，而是摆着一副冷笑，看着自己眼前那好似虚无的一片黑暗，“所以，你们知道我是谁，难道不是吗？”

这一次，轮到那远处命令这小马的声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了。

而这只小马好像勒住了另一只小马的脖子一样，变得得了寸、又进尺。他陈词道：“你们在这里发现了我、你们了解他的历史、你们那么大老远地跑过来，只是为了来见我……”

“我们对这一点不予承认。我们的船受到了创伤，我们的选……”

“尽管如此！你们还是找到了凑巧也沦落在此处的我。”小马听见打断自己话语的声音大了起来，便也以眼还眼地提高了音量，“你们知道寻找他需要我的帮助，你们也清楚我是唯一一个能够让他有机会落入你们圈套里的家伙？”

“告诉我们事实。”

“我当然在陈述事实，只要你们愿意听。”小马咧了咧嘴，接着用舌头舔过了自己的上牙龈，好似一只饥渴难耐的猛兽，“你们列在那本书上的信条没法使我屈膝，你们也清楚这一点。我对此只能列出一条建议，你们下一次想要威胁一个看似孤独的生灵时，应该选一个更加合适的时机。”

“告诉我们你的目的。”

“我没有任何目的，兄弟们。”小马笑了一笑，他现在的笑容看似是如此童真，放在这样的一个形势下反而显得有些恐怖，“我在你们到来之前，只想在这个地方默默发展我的势力。而有目的的家伙，是你们。而你们将我带到这里只是为了要让我臣服于你们。”

“告诉我们你内心所想。”

“你们需要我。”

直截了当地，这只小马说出了自己的预测。他不慌不忙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猛地将自己的身子倾到了桌面前，两只前蹄按在桌面上，支撑着自己前倾的身体，狞笑着说道： “没有我，你们是找不到他的，我没有说错吧？你们需要我去完成你们的任务、达到你们的目标、满足你们的......欲望。”

“告诉我们你的决定。”

小马侧眼看到了审问室旁边那自己刚才一直未曾注意到的巨大落地窗户。窗户之外是一片黑色的——它很显然是单面的，这窗户通向另一间房，而不是通向外界。因为在这声音说出自己的最后那一句话之后，那窗户里闪烁着一阵隐约的白色闪电。

雄马冷冷地笑了笑。他知道这是什么。

“你知道有一个故事叫做‘假途灭虢’吧？”这只小马把身子缩了回去，继续躺在椅子上，就像刚才自己没有做出任何动作一样，“大致上，这个故事讲的就是……”

“我们的话题不允许被强行支离。”

“你的哪半边脑子敢保证你听到了与我的决定毫无相关的话题？”小马幽幽地说道，他咬着自己的牙，他现在看起来活似一颗沉入海面之下的、不知道何时会被引爆的水雷。

听到没有声音打断他之后，他才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这个典故，讲的是一个强大的国家要去毁灭另一个王国，却发现进攻的路线需要穿越另一个帝国的故事。”

到这里，这只小马故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测试那声音要不要打断他。

发现自己的周围一片死寂之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

“……于是那个国家，以借路的名义穿过那个帝国，占领了王国的土地。然后在战胜归来的途中便顺道把那帝国也毁灭了。”

他停了下来，面对着仍然安静的房间，眨了眨眼睛。

“拜托，我的故事已经讲完了，你们就不能机灵一点吗？”

“你想要表达什么？”

这只小马无奈地翻了翻白眼，他的神态就好像看到自己面前站着一只马形复读机一样。

“现在坐在你们面前的小马……”他最终还是如此解释道，“……就是故事里那即将连续毁灭两个王朝的国家。如今的他已经毁掉一个了，他正朝着那可怜的帝国前行。”

笑了笑，刚刚讲完故事的小马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伸了伸自己的两只后蹄，愉快地甩了甩自己的脑袋，没有在意那声音在此之后又嘀咕了什么话，便朝着房间远处的那一片黑暗走了过去。

“审问途中不许擅自离场。”

“哦？是嘛……”小马回了回头，朝着身后桌子的方向看了看，有些挑衅意味地咧了咧嘴，“那恐怕我要让你们失望了。”

说罢，他转回了头去，使用了自己的魔法。

刚才一直被黑暗所笼罩的——小马的独角，此时忽然亮起了雪白色的光芒。紧接着，从其中隐约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响，那独角也随之被点亮。

下一秒，一道白色的闪电从小马的独角尖端射了出去，瞬间击中了房间黑暗的尽头——他一直知道在那个地方立着一扇门。

这就像是拿石头去砸一颗鸡蛋。随着一声爆响，那扇门就被打破了。其后是一道嵌有阴暗蓝光的走廊。幽光透入了这间屋子，与桌子上的正方体所散发的光芒相似。它们为这只小马的身体铺上了一层蓝色的涂漆。

“你们已经成为了他的手下败将，可我只是让给了他一次机会。你们想要奴役我，可我又是你们唯一一条通向胜利的康庄大道。你们现在可以选择听从我的计划。否则……找到他？你们想都不要想。”

独角兽这一次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回头，而是注视着自己前方的蓝色长廊，“现在，恕我失陪。”

他离开了。

待到小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审问室内的落地窗从下至上地被打开了。

另外一只小马走了出来。

在黑暗之中，根本看不清这只马的外貌。

“看起来，形势有些复杂呢……”小马说话了，是一只雌马的声音。

她的声音发哑，听起来也有些上了年纪，可是在她的嗓音之下，承载着多到有些可怕的阴邪之气。

“我倒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我们谁，才会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