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叶无存Lv.13
独角兽

长姊逝矣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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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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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第一次前往小马镇。
 
当我还是个嗷嗷待哺的幼虫时,姆虫们就在为我和我数以百计的兄弟姐妹讲述那个小马城镇的故事。在最疼我的那位姆虫口中,那是一个既平凡又不凡的小镇,力气大的,会飞的,会魔法的相互扶持,除了居民是小马外,其他似乎和虫巢没什么不同。但姆虫也说,正是因为来自这个小镇的友谊公主和她的朋友们在我们伟大的国王索拉克斯众叛亲离时伸出援蹄,我们才得以感悟友谊与分享的真谛,享受现在友爱包容的生活。如果不是那个小镇的宝贵赠礼,我们恐怕还和过去的邪茧一样,过着野兽般杀伐掠夺的生活。
 
在我第一次蜕皮前,我还不能理解姆虫说的话。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友谊与爱曾对我们是遥远的奢望,因为我遇到的每一个幻形灵都是那样的亲切温和;我无法理解那位慈祥的姆虫在谈论邪茧时会咬牙切齿,她在我看来只不过是个脾气有些暴躁的老女士罢了;最令我费解的还属那些年长的幻形灵对小马镇表现出的情感,相互扶持互相帮助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为什么这些平常事会让这么小镇显得那么特殊呢?
 
但也因此,我暗暗对这个小镇产生了浓烈的好奇,童年的我总是和同龄虫们想象着那里的光景,也许那里也有宏伟的虫巢(但肯定比不上我们的巢都!),开着粉色花朵的藤萝爬满了石壁,真菌会在繁殖季的夜晚喷出美丽的荧光孢子,五颜六色的小马们会提着荧光粘液灯在其中穿行,或是嬉戏玩耍,或是为伟大的友谊公主高唱颂歌……我们真是做梦都想到那个神秘的镇子上瞧一瞧。
 
这个机会终于在我加入葬仪队的第二年降临了,可不是为了游山玩水,而是为了收敛奥瑟蕾斯教授的遗物。据我所知,这位向虫巢亦向万千生灵传递友谊挚理的年轻女士死在了自己发誓奉献一生的友谊学院里,她是为了保护学生们死在了仇视异族生灵的暴徒蹄下。没有虫知道被誉为“友爱之邦”的小马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许这枚宝珠的内心早在有谁发觉之前就已经被蛀蚀了。过于宏大的问题我思考不来,我只知道,这恐怕是我前往小马国,以及小马镇的唯一机会了。
 
在我和同事们走出废地的疆界时,天空依旧维持着永恒不变的阴沉,寒风裹着细雪,让我们不得不裹紧披风。在我们踏上友谊特快的车门时,一头被兵蜂们击杀的雪魔从天空坠落,在离站台不远的地方化为了雪尘。小马们的纷争引来了这群邪魔,它们招致的暴风雪以小马国为中心向其他国家蔓延,也许过不了多久我们的王国也会被更强烈的风雪侵袭……哎,谁知道呢。
 
空荡荡的车厢里只有我们小组四虫。即便和熙光流大使已经与小马国外交部对接,我们还是提前化形为小马的模样以防万一。被废弃许久的渗透连技术在几个月前重新启用,为的只是让我们能安全地进出友邦,多么讽刺。车厢里似乎许久没有经过打扫,满地都是垃圾和废纸,我们头顶的行李舱里不时还能看到不知是被遗忘还是被舍弃的大包小包。破旧的座位上的软垫也被磨掉了一层皮,漏出脏兮兮的棉花,我们犹豫了片刻后找了两排相对完好的座位坐了下来,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面面相觑。污浊的空气弄得我嗓子痒,我想打开窗户透透气,但一想到要途径苹果鲁萨,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当地有限的绿洲已无法承受更多陆马移民的转入,为了获取更多土地,当地的……脑虫?反正是个意思和职位差不多的家伙,私自撕毁了当初欢笑元素与当地野牛部落签署的“关爱与分享”条约,进犯了野牛们的家园……总之,我可不想因陆马的子弹或野牛的长矛受工伤。
 
就像之前沟通好的那样,友谊特快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横跨废土和沙漠,我们无暇去在意那些时不时传来的枪声和战吼声,因为这该死的硬座快把我们屁股上的甲壳给颠裂了。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向后倒退,荒漠渐渐变成了雪原,大概是无尽之森的密林与列车擦肩而过,少量茅草屋开始出现在地面之上,但要么被积雪压塌,要么已是断壁残垣——小马们怎么能将这么脆弱的建筑做巢穴呢?随着建筑逐渐密集,更多完好的茅草屋出现在我们眼中,大量的建筑群中只有少量透露着灯火与炊烟,虽让虫感到少许慰藉,但更多的是萧条与颓败。但好在,我的耳孔没有听到打打杀杀的声音。
 
也许这个传说中的小镇会是乱世中为数不多的净土呢?我如此祈祷,以及期待着。
 
在差点把我们和满车的垃圾都颠向前舱的急刹车后,我们总算到了小马镇的站台。我以公事公办的心态按捺内心的好奇,带领组员走出了车门。一位黄毛橙鬃的独角兽抖落法袍上的积雪,带着两位皇家卫兵向我们走来,看来已经等候多时了。他鬃毛凌乱,裂开的眼镜歪戴在长吻上,脏污的胡须几乎要拖到地上了,看上去既邋遢又憔悴。他先是疲惫地向我们点点头,然后像被老鼠啃了膜翼似的大叫一声,无比慌张地叫我们不要伪装成独角兽和天马——你自己不也是独角兽吗?虽然很纳闷,但看他的表现也不像是要捉弄虫,我只得和组员们一起消去了身上的角和翅膀,以陆马之姿走进了小镇。
 
和在列车上看到的萧条景象不同,镇内可以说是马气十足。小马们浩浩荡荡地清理着屋顶和道路上的积雪,那些强壮的小马拉着满车原木在街头巷尾走动,将它们交给工匠以加固房屋;农夫们叫卖着农产品和食物,货车里的蔬菜瓜果干瘪又细小,但货车前仍大排着长龙;偶尔有小马裹着棉衣从我们身边经过,即便有两位皇家卫兵守护,他们仍毫不掩饰地用嫌恶的眼神瞪向了那独角兽,以及与他同行的我们。那怨毒的神情让我们无法理解,为了避免冲突,我们只能选择避免眼神接触。
 
这一路上,我们没有看到其他独角兽和天马,更不用说异族生灵了。
 
独角兽沉默着领着我们向一个方向走。厚厚的积雪让我们举步维艰,友谊城堡以及友谊学院几乎在我们耗尽了体力和耐心后才姗姗出现在地平线后,相比民居和商铺,这两座伟大的地标建筑反而没有任何马清理,似乎是被故意冷落了。
 
在不知多少次用力把腿拔出积雪后,我们总算是来到了友谊学院前。我听过那些归来的留学生讲述这座传奇学院的壮观以及学院生活的快乐,来自世界各地的生灵跨过莲花池上的浮桥走入大门,他们通过魔法阶梯走进各式各样的教室,在一位位个性十足的老师的教导下学习友谊,交流各自的文化与历史……我们走过被草草扫过的浮桥,看着两边的雪堆,只能通过大概是植物枯枝的东西想象莲花盛开的美景。
 
在走过学院大厅期间,不知为何,我有点庆幸我们四个都是话不多的虫,因为我们无法通过眼前的情景想象奥瑟蕾斯教授经历过什么……粉刷白净的墙壁,从紫水晶中支撑天顶的雕花石柱,来自各个种族的英雄豪杰在画框中以永恒不变的笑容注视着我等,刺绣地毯齐齐整整,大门边的小马盔甲骑士也忠诚地守望在原地,如果不是空气中淡淡的灰尘,恐怕在下一次眨眼后,就会有一群学生穿过走廊走下楼梯,吵吵嚷嚷地赶往下一堂友谊课程。我难以将这片宁静与她的死联系在一起,也无法将歧视与暴力和这个友谊与真理的殿堂联系在一起。这一切就像小马国的分裂一样,让虫摸不着触角。
 
我们和独角兽一起继续快步走着,最终在一扇刻有“Y6”字样的门前停了下来。在门前的卫兵核实独角兽身份的短暂时间里,我尝试想象了一下教授的办公室,像她这么德高望重的虫,会是书籍满屋,还是满载奖杯和勋章呢?又或者堆满了来自学生们的礼物和感谢信?
 
门开了,一阵微风拂过,像是奥瑟蕾斯教授的膜尾轻轻扫过我的甲壳。
 
书架和陈列柜已经空了,办公桌上除了水杯的烫痕,看不出任何个虫特点。一堆相框堆在角落里,被布蒙着。有一副露出了一角,可以勉强看出是几个种族各异的孩子簇拥着一只浅蓝色的蹄子。独角兽用近乎叹息的声音咕哝了什么,用一蹄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们可以清点物品了。在交代任务后我们开始搜索和记录物品,除了独角兽和卫兵外,还有一位龙和几个生灵在注视着我们,其中一位天马甚至还很年幼。那位龙大概是奥瑟蕾斯的挚友暗焰女士,其他的几位是她的朋友?同事?又或者是学子?这是我们好奇但又不忍深究的问题。
 
这项工作比我想象中的容易。最终我们清点出来的只有一些非常普通的生活用品,几本未写完的教案,一只老羽毛笔,以及一本相册。出于时间考虑,我只是草草翻阅了一遍,但那些留念之物强硬地闯进了我的脑海,逼迫我去构想一个世界——一个在虫巢之外的世界,一个风暴兽铸剑为犁为战争恶行忏悔的世界,一个最巨大的龙和最渺小的风仙子可以共赏一片夕阳的世界,一个小马齐心用身躯为友马抵挡邪恶与灾厄的世界,一个四海生灵皆友虫的世界……一个正在离我们远去的世界。
 
在卫兵们的护送下我们离开学院踏上返程,回头望去,那些驻守学院的生灵站在大门前,无声地为我们送行。天色已经黑了,除了他们蹄中的灯笼,宏伟的学院再无一丝灯火,她与友谊城堡像一对巨大的墓碑,双双矗立在这孤寂的山头,静静地守望着山下的万家灯火,哪怕那里的居民早已将她们视作旧时代的残渣,唾弃、遗忘。
 
我站在旧世界和小马镇的交界线上,在寒风中久久凝望着那些守望友谊的生灵,我想起姆虫为我讲的那些故事,想起奥瑟蕾斯教授和留学生们美好的学院生活,想起索拉克斯国王讲述的来自小马们的恩与义……不知为何,心中涌起一股很想对他们说些什么的冲动,但话到了嘴边,只有一句无力的“愿虫群指引你们的前路。”
 
我觉得羞愧难当,甩开卫兵和组员们,一个虫向车站的方向冲去。
 
这是我最后一次前往小马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