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叶无存Lv.13
独角兽

冰下逝虹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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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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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这是一篇独有敢尝试创新的小马G5文,在构造上则是通过一种不一样的平行宇宙猜想了三族分裂的原因。是因为友谊公主自身的差错让G4的世界观逐渐走向没落,从而导致了三族分裂的事实发生。再加上对思路清晰,对节奏有所把握,都让此文成为了一篇优胜的G5小马同人作品。



第一次写G5同人。由于目前G5对G4的继承和延展设定我并不是很喜欢,所以本篇中有很多私人设定和不符合G5原设的情节与角色关系。

即兴创作的成分较多,就不多BB了。

因为标签似乎还无法包含所有G5角色以及晴云字幕组版译名,所以阿盖尔显示的是OC希望将这篇文章加入原创角色合集的朋友能看到这个并进行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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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马国无边的草原上,一个孤独的身影正在缓慢前行着。阿盖尔·逐星被大包小包的行李压得直喘气,他无言地感受着四蹄践踏在草场上的触感,不时环视着周遭单调的风景。

  “空旷“这个词也许最贴切,但完全无法概括他心中的失落。作为一名考古系学子,他已不止一次惊叹于典籍中描述的壮丽河山,亦因专业活动需要跟随团队走出小马湾漫步在陌生的土地上,但无不是乘兴而至败兴而归。除了远处西风高地的山峦和缰绳森林阴森莫测的树海,眼前就只有草原,草原,即便偶尔有几丛稀薄的灌木点缀,也永远只是青草单调地绵延向天际,整片大地仿佛一个拙劣剧组敷衍摆设的儿童剧舞台。一想到这里,陆马的耳朵便耷拉下来,柔软的草茎也仿佛变成了针,刺痛着他的蹄子。

  在阿盖尔的心中,小马国不应是这般单调的土地。自他记事起,母亲在无数个夜晚为他讲述的睡前童话在他脑海中构建起一个神奇而多彩的国度——很久很久以前,小马国只是一片死寂的石头地。直到一位名为邦妮......有时也会叫劳伦的天角兽从永恒之国斯凯洛斯降临到大地上,她悲悯着大地的虚无,于是拉动一张神弓射穿斯凯洛斯的云彩,让斯凯洛斯的彩虹洒落世间,化作大海,又从大海中升起陆地,长出高山。彩虹亦从山顶喷涌而出,化为溪流河川绵延大地,所到之处土地肥沃植被丛生,河流未经之地则化为沙漠与荒野,各式环境亦催生出无数奇妙的生灵,掌管烈焰的巨龙,穿梭天海的骏鹰,蛰伏于废土的幻形灵,坚韧顽固的牦牛………

  但现在,陪伴阿盖尔的只有风声,以及小动物穿梭草茎的动静。那些神奇生物不知何时从历史的舞台上退场,只有小马的蹄声跨越远古行至今日。除了阿盖尔所属的陆马一族外,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名为独角兽和天马的小马,但现在,三族各自退居一方,再无交集。在母亲讲述的故事中,邦妮或劳伦因泄露彩虹而被诸神剥夺神力并永远放逐。因为孤独,她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许多小马,但因力量不足,她的造物皆是残缺的——有的只有角,有的只有翅膀,也有的两者皆无。正因为这样的缺陷,慈爱的天角兽告诫这些新生儿:“你们应当相互友爱,相互扶持。”三族小马在母亲的叮嘱下和平共处,互相帮助,在最高的山峰上建立了伟大的中心城.....这是与阿盖尔身处的现实完全不同的故事。

  自懂事起,学校和社会就不断向阿盖尔灌输一个铁则——陆马绝无可能和其他两族共存。那些世俗的童话告诉他,独角兽是野蛮的生番,他们会像猴子一样在树林间攀援,用角发出激光烧焦猎物的大脑,再挖出来吃掉;天马是残忍的暴徒,他们用翅膀吹起龙卷风吹飞房屋和庄稼,把仓皇逃窜的猎物高高抓上天空再扔下地摔成肉泥;再加上若干个用或滑稽或残酷的蹄段消灭这些恶棍、除了完美没有任何缺点的陆马英雄,所有的这些都将母亲塑造给阿盖尔的那个童话世界撕成了碎片,但随着学习与深造,他的失望与恐惧也渐渐变为了困惑——假如三族小马自古以来便是死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描述三族共存的童话与传说留存于世呢?

  童话、寓言、传说、神话,也许会虚构和夸大,但也会存在相应的历史现象为原型,这也是他高中毅然选报考古学专业的原因。在学院的图书馆里,他找到了更多可以作证那些童话观点的资料,比如驱寒夜的古老起源,来自各个种族的远古栋梁,以及用友谊之道带来太平盛世的暮光闪闪公主。然而,现实给予了他新的希望,亦给他带去了更多的失望。不知为何,学界从未有马愿意深究这些可能颠覆陆马乃至三族认知的历史。那些有头有脸的学者,包括阿盖尔的导师愠笔在内,都将这些史料轻蔑地斥为“格局狭隘的无政府主义者的无病呻吟”,痴迷于挖掘那段陆马一族在一年内以失传的野火炸弹打退其他两族的野史。愠笔更是以阿盖尔的毕业证作威胁,逼迫他用论文颂赞自己移花接木的“一年战争理论”。当然,为了那张该死的纸,阿盖尔妥协了。

  “如果当初我说想以暮光闪闪的友谊统治作论文主题,恐怕连混口饭吃的机会都没了吧。”阿盖尔苦涩地回想着导师时刻青筋暴起的模样,心有余悸。从某种意义上,他或多或少能理解学者们的选择——那段最关键的历史全都被封存在一层无法解释的异常冻土带中,现今的科学设备根本无法突破或探测那无边的冻土;以及,如果谁敢在小马湾街头高呼“让我们和独角兽还有天马淡淡吧”,丢掉的可不只是一份工作了。但阿盖尔也不甘心,原本最应走在探究真理前沿的学界马才全部对未知避犹不及,只醉心于那一小段历史。愠笔那时不时“重铸陆马辉煌,灭绝野蛮种族”的偏激陈词更是让他反胃,这帮家伙的脑仁就像眼前的草场一样,容不得一块多余的岩石。

  他想给自己争口气,也想给包括母亲在内的试图用童话向后世传递信息的小马们争口气。最终,陆马疲惫的脚步停了下来,即便不用地图,眼前壮观的景象本身就是最醒目的地标——一道巨大的裂谷。深不见底的深渊撕裂了平整的草原,从阿盖尔的脚边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这便是被称作“大地的伤疤”的古拉纳裂谷。

  阿盖尔的计划非常单纯——既然无法直接钻穿冻土层,那么要不要从它的薄弱点进行突破呢?好吧,如果身边有地质系的学子,一定会被阿盖尔这过于天真的想法气到扶额。但不管怎样,阿盖尔憋着的那口气让他等不及陆马科技穿越冻土的那一天了。他利索地卸下背上的大包小包,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摆在草地上,然后以快速的蹄法开始拼接。几十分钟后,一个酷似直升机但粗糙得多的机械出现在阿盖尔面前。

  菲利斯·四叶草不是什么好相处的马,但阿盖尔挤出了这辈子能说的所有浮华辞藻以及用一年份的冰沙向那雌驹争取来了这架直升机以及她还算认真的指导。一切准备就绪,他深吸了一口气后穿上防寒服和护目镜,挤上狭小的驾驶舱。在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后,直升机踉跄地浮上半空,喷着滚滚黑烟向裂谷的深处飞去。

  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天空渐渐变得狭窄,泥土、岩石与裂谷下方无尽的迷雾以沉默迎接这位不速之客的闯入。也许是情绪使然,也许是气压变化,阿盖尔开始觉得防寒服被汗浸湿,心也开始砰砰直跳。起先,他心中满是激动和忐忑。但随着飞行高度下降到冻土带,在宽广的土层面前,那台三马高的直升机就像一只蚊子一样微不足道。混杂着冰与泥土的冷酷色调没有一丝多余的杂质,仿佛一道没有丝毫破绽的叹息之墙,冷峻地回绝了陆马异想天开的渺小愿望。

  .......没有生物残骸。

  他的牙齿打着寒战,开始怀疑世界是不是只有泥土和冰的颜色。

  ......没有遗迹。

  他用力拧着疲惫的眼皮仔细观察着一切可疑迹象。他在怀疑......以及害怕自己的心愿迎来的只有虚无。

  ......连一件马造物的痕迹都没有。

  他想小声质问冻土,却连擦去护目镜上的霜的力气也没有。直升机隆隆地代替他发出声音,但大地只是沉默。

  “暮光闪闪公主......如果天角兽永恒不灭,您是否也在这个世界的某处注视着您的臣民呢?”阿盖尔发现自己在自言自语,或者说,在祈祷,向一位被后世否决、遗忘的女神祈祷。“我.....没有资格......不,对不起。我只是......”

  “我只是不希望......那些由您和您的先辈们缔造的愿景就这么被世马遗忘......所以,能否请您......”

  他将最后的话咽回了喉管。因为他的余光在永恒的暗淡中捕捉到了额外的色彩。

  是冰晶......不,是水晶,淡紫色的水晶枝丫从冻土的一角伸出,就像树根挣扎着想要触碰赖以为生的土壤。寒冰之下,隐隐约约可以看到繁密的树根,仿佛一棵壮观的巨木长眠于此。

  “……只见谐律骑士们将一粒种子埋入土壤,突然间,天摇地动,疯长的水晶枝干遮天蔽日,化作一颗参天大树……

  早已忘记的童话突然在脑海中复苏。“这…也许只是普通的矿物群呢……”尽管嘴上这么说,阿盖尔却能感到心中有什么垂死的东西突然回光返照了。为了让那东西活下去,他希望,也必须找到更多。他感到本就因寒气树立的毛发几乎要跳出毛孔,蹄子也抢在理智之前按下了操纵杆,直升机替他欢呼出声,冲向了那段闪着珍珠色泽的枝丫,在差点被惯性扔出驾驶舱后,阿盖尔用力按压着剧烈跳动着的心脏,憋着气仔细观察着水晶所在的位置。

  “太壮观了…….”

  即便是仅有的能被观察到的树根部分,也比小马湾最壮观的建筑更庞大,难以想象这棵巨木的庐山真面目有多么震撼马心。名为时间的琥珀试图将巨木永远拥抱,巨木却以蓬勃的生命力试图挣脱时间的怀抱,阿盖尔越是靠近,就越能看到更多挣脱出土层的根尖,就像从贫瘠土壤中顽强生长的嫩芽。随着眼前的色彩越来越多,他开始不由自主地联想和这圣物相关的一切,斑马帝国、鸟族灵峰,猫族王朝……以及他最魂牵梦萦的,无数童话的起源之地——小马镇。她会在这棵神木的庇护之下吗?那个英雄的起点,传奇的见证地……三族小马和平共存的理想乡?

  他暗暗咬紧嘴唇,向树根更多、更密集的位置驶去,直升机明明在不断向上,周围却变得越发昏暗,迷雾和黑暗开始遮蔽雄驹的视野,直到被迷雾的海洋彻底吞没。微妙的不安爬上心头,但树根散发的微光在雾气中越发明亮,无数根系组成了一条朦胧的光之道,引导着求知者向未知的深处进发。

  在阿盖尔听过的很多童话中,许多主角就像自己现在这样,误打误撞地打开了前往仙境的门扉。但他还是拍了拍脸颊,努力克制住情绪仔细检查了一番仪表盘的数据——马类会因环境骤变产生幻觉,尤其是心情亢奋的时候。幸运的是,一切正常,因梆硬的座位暗暗生疼的屁股也告诉他并没有身处梦境。阿盖尔怀疑自己在一瞬间变回了那个随时准备前往异世界冒险的小幼驹,而这个小幼驹已经一只蹄子踏入了异世界的境界线。久违的好奇与期待占据了他的理智,前方会有什么在等待自己呢?古老的遗迹?天角兽的财宝?如果他足够幸运,会不会亲眼见证一个残存至今的三族共存的世外桃源呢?

  他又开始祈祷,向他能想起的每一位陆马先贤祈祷,向天国的母亲祈祷,向那位伟大的暮光闪闪祈祷。仿佛在响应他的想法,光之道变得越发宽广,直到占据了阿盖尔视野中央的一大块区域,像是漆黑洞窟尽头的出口。好奇与激动战胜了理智,阿盖尔毫不犹豫地拽下操纵杆,以最快的速度向那光墙冲去——

  “……星璇想大声尖叫,但那白胡子老头做了个鬼脸,不由分说地把他拽进镜子里。蹄子刚一落地,见习小法师就叫嚷出声——玫红色的草地上长着五彩缤纷的拐杖糖,巧克力河里流淌着水晶薄荷糖,无数风仙子擎着棉花糖蒲公英,向着天边的彩虹桥飞去……

  “啊嚏!”

  把阿盖尔唤醒的不是糖果的清香,而是刺骨的寒意。直升机似乎歇火了,驾驶舱的底部不知何时漏进了许多白色的东西,他用蹄子挫起一把,触感比起沙子更像雪,但无论如何揉搓都不会融化,他困惑地朝舱外张望,眼睛被一望无际的白色刺得生疼。

  这哪里是什么仙境,根本就是一片白色的沙漠。头顶的天空一片蔚蓝,却没有任何云朵和鸟类,两种过于纯粹的颜色在陆马的眼中相互碰撞,显得越发刺眼。阿盖尔揉了揉眼睛,发现这片苍白也并不是彻底的纯粹——沙海中残存着许多建筑的遗骸,阿盖尔依稀可以辨认出它们的结构相当古老,像极了古代史里的那些茅草顶木屋。它们仿佛旧时代的墓碑,在这片连死神也望而却步的沙海中守望着曾经的过往。

  “我该不会是死了吧……”回想起自己莽撞的行径,阿盖尔心有余悸,他想把后肢从沙子里拔出来,这突然的动作让他的尾椎刺痛无比,他吃痛呻吟,真实的痛感让他打消了刚才消极的猜想。所幸,他到达的不是天国也不是地狱,但这里也不像是什么桃花源。为了寻找更多线索,他小心从驾驶舱里爬了出来,想找点蛛丝马迹。还没走出几步,他就感觉脚下有什么绊住了他的蹄子。 他试探性地用一只前蹄拂开一层白沙,新的色彩出现在他的眼前。

  似乎是某种头盔,虽然那些露出地表的建筑风化严重,但这件遗物也许得益于被沙子掩埋,色彩和图案的大部分依旧保留得不错。尽管有大量刮痕,阿盖尔还是能辨认出这是一顶紫色的头盔,上面依稀画着一面疑似三色盾牌的图案。他继续小心挖去遗物周围的沙子,头盔主马的身形渐渐浮出了沙海。

  哪怕已经见识过千百次马类的遗骸,阿盖尔的心还是不由得一紧。

  这顶头盔的主马在这里沉睡了几百年?还是上千年?但即便化为永恒,祂仍在用整个身躯护着一个幼驹的遗骸。随着遗骸的整体大部分显露,阿盖尔可以看到大马的骨骼上有很多钝伤和骨折痕迹,可能是被钝器或踩踏所致,而被祂守护的幼驹遗骸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损伤。他唏嘘地叹了口气,在颅骨眼窝的上方做了个下抚的蹄势,试图继续寻找更多遗物和线索。

  他们是父母子女?兄弟姐妹?还是忘年之交?一切都无从得知了。没有其他有价值的线索了,阿盖尔本想离开,但幼驹头顶一团形似肿瘤的构造让他非常好奇。他俯下身轻轻吹走幼驹颅骨附近的沙,眼前的情景让他的心猛地快了一拍。

  那是个尚未成型的独角兽角。

  他又仔细查看了大马的头顶,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是祂的肩胛骨处多了一些不属于陆马的构造,尽管没有找到更多羽翼的痕迹,但祂毫无疑问是一个天马。

  一个天马在保护独角兽的幼驹?

  一个猜想浮上阿盖尔的心头,他立刻付诸实践。这个空间似乎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在不知忙了几小时还是几天后,阿盖尔终于回过头查看自己的成果——

  这个原本可能是城市的地方散落了大量三族小马遗骸,马类最高尚和最丑陋的行径在这片城市同时上演:有的陆马用高大的身躯保护受伤的天马,有的则用强壮的蹄子折断独角兽的角;有的独角兽与陆马紧紧依偎直面死亡,有的则用角刺穿了天马的胸膛;有的天马张开羽翼让独角兽免于利器所伤,有的则用翅膀生生扭断陆马的脖颈……共存的童话与不共戴天的现实在这里毫不矛盾地共演着。这里属于什么时代?是什么地方?这里会是小马镇吗?为什么小马们既会相互保护又会相互伤害?这里发生了什么?战争?政变?自然灾害?太多疑问有待解答了,失去疲劳和饥渴的概念只会让阿盖尔的好奇和求知欲更加旺盛。他忘我地挖掘、思考、记录,最终阻止他的不是倦怠,而是一个巨大的影子。

  阿盖尔原本以为那只不过是又一面断壁,直到它棱角分明的阴影轮廓将他从忘我的挖掘中惊醒,一种源于远古祖先的动物本能让陆马没来由地感到恐惧,驱使他立刻抬起头直面那巨大的存在。

  有翅膀的大蜥蜴……不对,那是龙!不是用卫生纸和白乳胶糊成的艺术节模型,而是货真价实的龙!这一度被认为是虚构生物的巨兽坐在一拢紫水晶断壁上,尾巴缠着两个露出沙面的浅蓝色水晶尖,长长的脖子微微向下弯曲,长着尖利指甲的爪子一只抵着尖尖的下巴,一只则平放在膝盖上,似乎在沉思,又像是在观察眼前的不速之客。本能驱使阿盖尔想要逃走,但这生活在和平年代的陆马第一次见这种庞然大物,四蹄哆嗦得没法动弹。僵硬的脖颈迫使他直视龙的脸,但因为背光他根本没看清它的眼珠在哪里。

  “冷静,冷静……”他极力安抚自己,努力回想着一切和龙有关的知识,但大脑一片空白。他绷着肌肉,完全不敢轻举妄动,而龙也像石像一般,耐心地等待着眼前的小马做出下一步行动,一马一龙就这么在沙漠中无言地对峙着。

  这份沉默让阿盖尔能够稍微冷却头脑。虽然龙在童话中大多以贪婪、暴戾示马,但也有很多童话将龙描述为智者乃至英雄的导师,也有史料记载古龙创造了世界上最早的象形文字。眼前的这头龙更是冷静得与暴戾完全搭不上边,至少它没有直接一口老火喷到阿盖尔脸上。

  也许它是个能够交流的对象?阿盖尔决定赌一把。他站直四蹄,恭敬地向龙行了个礼。

  “这位龙……先生?女士?“他一边组织措辞,一边谨慎地观察龙的反应,”很抱歉进犯了您的领地。我是阿盖尔·逐星,一个考古学家……“

  龙没有反应。他继续保持警惕与恭敬,试图从龙狭长的脸上找到情绪的痕迹。“我对我的冒犯行为向您道歉。本马愚昧,可否向您请教几个问题?“

  龙还是没有反应。阿盖尔试图在保持礼貌的前提下仔细观察这头龙,它有着紫色的鳞片和绿色的背鳍,大概是年事已高,这些东西全都黯淡无光,也存在大面积磨损,浅绿色的翼膜上也满是破洞和划痕。它的肌肉量也少过头了,显得一副营养不良的瘦削。

  “那个……先生?女士?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见龙还是没有反应,阿盖尔鼓起勇气走出了阴影外。在换了个角度后,他终于看清了龙的脸。作为一头掠食性巨兽,这头龙的面相有些过分柔和,脸颊上一对耷拉着的袖珍小鳍甚至还给它增添了一丝可爱,但这一切都因龙极度凹陷的眼眶暗淡了下来。在确认感受不到目光的存在后,阿盖尔进一步靠近了龙,试探性地触碰了它的脚趾尖。

  某种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还没等阿盖尔反应过来,他的四肢已在本能的驱使下向一旁飞奔,只见龙的身体开始崩溃、塌陷,在无比漫长的几分钟后,巨兽的身影不见了,即使没有风,鳞甲和干瘪的身体组织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成沙尘。

  这头龙并不是瘦弱,在它的鳞甲之下恐怕什么都没有了。

  它早就死了。

  阿盖尔心绪复杂地注视着曾为巨龙的紫色与绿色被白沙吞没。在母亲讲述的龙的童话里,并非所有的龙都是残暴的,龙的寿命远远长于小马一族,那些与小马做朋友的龙会将寄托着朋友回忆的物品囤积在自己的山洞里,仿佛故友常伴己身。这位龙也是这样的吗?这座城市对它来说又寄托着什么呢?良久,他才叹了口气,将目光向别处望去。

  但龙的遗骸中,冥冥中他预感到了什么,赶紧飞奔而去。随着龙的残骸渐渐消散,原本被它的躯壳支撑着的沙子也开始滑落,它原本端坐的地方显露出更多建筑痕迹,最终一个朴实但马造痕迹明显的三角形空洞出现在阿盖尔眼前,凑近一看,它的周围雕刻着精美的嫩芽图案,下方还隐约可见一个损毁严重的阳台结构。

  那头龙是在守护这座建筑?在这座建筑里会有被它视作宝藏的事物吗?阿盖尔在反复确认脚下足够坚固后,将前蹄踏上窗沿,打开胸灯想照亮建筑内部。和他预想的一样,这座建筑的整体绝不止沙面上方的那一小块,眼前是一个房间,即使损毁严重,也能从残留的墙壁看出它的面积非常惊马,再从墙壁的空洞窥视更深处的走廊,无数或完好或损毁的门预示着前方还有无数此等规格的房间。联想自己那连转身都够呛的宿舍,阿盖尔心里酸酸的,他咕哝着爬进窗口,在房间里搜索着可以证明建筑主马身份的信息。

  城镇的劫难也波及到了这里,房间里所有的家具都是用珍贵且坚实的水晶打造,但它们全被马为破坏了。阿盖尔没有找到什么私马物品,唯一有点价值的是一块镜子碎片,上面残留着一点疑似照片的痕迹。也许是得益于独角兽神奇的魔法,残片的色彩依旧鲜亮,但由于损毁严重,上面只能看到一双小马的眼睛。

  一双无比明亮,友善又充满意志的紫罗兰色眼睛。阿盖尔想捡起它,但回想起巨龙遗骸的下场,还是将它留在了原地。他走进走廊,那些完整的门因为某些未知的力量,仿佛和空间牢牢固定在一起,纹丝不动。其他可以进入的房间和之前的房间一样,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事物。但阿盖尔并不气馁,他继续沿着走廊向前方走去,明明是一条直路,但他总觉得自己是在向下,随着周围完整的门变得更多,身边的光亮越来越少,直到胸灯仅能照亮前蹄的一小块区域。但比起害怕,他的心中更多是雀跃和憧憬。

  他敢打赌,龙的宝藏离自己越来越近了。陆马的脚步因兴奋变得轻快,也许是疲劳终于追上了他,他开始感觉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耳边似乎也有什么在低语。但类似的情况在他第一次为博物馆的马类遗骸保管库守夜时就经历过,单纯的心理因素而已。渐渐的,这些奇怪的感觉变得越来越频繁,但他也能看到走廊的尽头有光源,温暖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墙壁,毫无疑问,那里一定有什么在等着他。

  他不假思索地冲了进去。

  光芒的炫目让他睁不开眼,但耳边此起彼伏的马声让他既诧异又好奇。终于,阿盖尔的视野恢复了正常,眼前的情景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是一个极其华丽的宽广空间,数不清的蓝色彩窗玻璃被精美的蹄工工艺在蓝灰色的墙壁和天顶上镶嵌出天体与云霞,淡绿色的地板上用无数美玉勾勒出优雅的线条,两缕清泉从白玉制成的喷泉中涌出,流淌在地板的凹槽中。但这个房间中的小马无暇欣赏这些,只见许多身穿古代盔甲的小马来回奔走,尽管这些卫兵小马步履迅捷果断,但脸上无不流露着担忧与恐惧。

  “出什么事了?”阿盖尔伸蹄想拦住一个小马,但他的蹄子直接从他身体里穿了出去。看来自己并不是穿越了时空,正当他这么想时,身后的门“砰”的一声打开了,一个粉色毛皮橙金色鬃毛的独角兽沿着地毯向房间深处飞奔而去,阿盖尔立刻跟了上去。

  “老师!”她对着一个高大的背影大喊着,声音里满是哭腔,“帝国的护盾没能拦住那些雪魔!雪儿姐为了保护平民过载了水晶之心,她……她…”她说着,眼泪立刻淌了下来,“都是我的错!都是我没有及时向欧泊琳道歉,让她离开了我们……如果她还在,谐律元素就可以……”

  “那不是你的错,莹莹。”独角兽口中的“老师”缓缓转过身,走到独角兽的面前,阿盖尔揉了揉眼睛,眼前这位老师的模样让他大脑一时宕机——这位小……或者应该是“大”马?她的身躯足足有普通小马的两倍高,强壮又优雅;混杂着紫与粉色挑染的深蓝色鬃毛满载着点点星光,如极光般无风而飘,最让马惊异的是,在她金色王冠的上方是一支修长的角,肩胛却又生有一双宽大的羽翼。

  这是一位天角兽,而她侧臀上那个阿盖尔再熟悉不过的六芒星和五颗小星星……毫无疑问,是他魂牵梦萦的暮光闪闪公主!一个传奇正鲜活地站在陆马面前,他能感觉牙齿在口腔中疯狂打颤,但天角兽无视了他,用羽翼裹住了哭泣的学生。

  “欧泊琳的事不是你的错。”她柔声安慰着,眼神却无比冰冷,“是她掠夺了不属于自己的力量,背弃了友谊。也许我当初让她晋升为天角兽就是个错误……”

  “不对!”名叫莹莹的独角兽突然提高了嗓门,与老师拉开一小段距离,“欧泊琳吸取龙王之火是为了保护我们!如果不是她,我和朋友们早就死了!但我却说她自私……是我………是我逼走了她……”

  “你没有做错。龙王之火是巨龙之地的能源核心,即便只吸取少量,也会严重破坏龙族的生存环境。”天角兽平静而威严地俯视着学生,莹莹胆怯地想别开目光,“作为公主候补,欧泊琳完全可以做出更理智的选择,但她的莽撞行径几乎让小马国和龙族的外交关系毁于一旦。更何况,她选择了背叛。你不该将她的过错归咎于自己。”

  “但是……欧泊琳并不是为了私欲那么做的!”莹莹哆嗦着,却又鼓足勇气直面向老师,“老师,你也说过,当一个生灵犯错时,我们不应一味指责,而是要对话和倾听!我们应该找到她,和她好好谈谈而不是……”

  “曙光莹莹,”暮光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克制的愠怒,“现在整个小马国都危在旦夕,我们不能为了一个小马分散有限的马力。”

  “但她是你的学生!”

  “从背弃友谊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是我的学生了。”

  “难道龙族的友谊就是友谊,我们五个和她的友谊就不算了吗?”

  “曙光莹莹!!!”

  愤怒的喊声震撼着整个房间,卫兵们一时停住了各自的动作,纷纷看向高台上的师生俩。暮光闪闪张开翼展,鬃毛因怒意烈烈而起,双眸因魔力的翻涌泛着白光。即使作为旁观者,阿盖尔也能感受到这对师生产生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隔阂。天角兽巨大的阴影几乎让独角兽窒息,但她脸上全无胆怯和羞涩,因哭泣而涨红的脸上满是失望和愤怒。

  “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友谊……。”她用力擦去脸颊的泪水, “恕臣先告退,公主陛下。”

  “曙光!”天角兽大声呼唤,但是莹莹头也不回地走了。与此同时,阿盖尔感到眼前天地翻转,一阵漫长的眩晕后,眼前恢弘的大厅消失了,雄驹又一次回归黑暗。

  但是在黑暗的中心,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散发着微光。那是一个鬃毛凌乱的紫色小独角兽,她伏倒在地,用前肢掩着自己的脸。尽管颤抖的身体证明她在努力克制,但阿盖尔依旧能清晰地听见她的啜泣声。

  “.……对不起……对不起……”她忘我地哭泣着,完全没有感知到另一个小马的存在,“……对不起……塞拉斯蒂亚……我辜负了您的期待……是我逼走了星光和余晖……是我让雪儿白白牺牲,是我破坏了曙光和欧泊琳的友谊,是我让朋友们……我没能阻止小马国分裂,这全都是我的错……我根本……没有资格做友谊公主……”

  独角兽的每一句自责都让阿盖尔心痛,他慢慢地走近她的身边,想安慰她,又担心显得冒犯,便在离她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坐了下来,关切地看着她。独角兽还在啜泣地控诉着自己的罪行,和刚才那个威严的公主判若两马。

  即便是最伟大的小马,也有着最脆弱的一面。此刻阿盖尔眼前的不是书本中那个八面玲珑的公主陛下,而是一个普通的小马,一个深爱着亲朋,关切着臣民,会愤怒会犯错,更会因自己的错误悲伤自责的普通雌驹。他无法窥见她所经历的一切,但此刻她的悲痛与忏悔让他思绪万分。

  长久的沉默后,阿盖尔向暮光靠近了些。

  “每个小马都会犯错。”他轻拍暮光的背,想让她放松些,独角兽从臂膀中抬起脸,茫然地望了陆马一阵后,又垂下头。

  “……但是我害死了那么多生灵,让整个国家崩坏……我……我什么都没有做好……”

  “不,不是这样的。”暮光的自暴自弃让阿盖尔十分难过,他也伏下身,在与暮光视线平齐的同时握住了她的一只前蹄,“不知你愿不愿意相信,我来自未来。”

  暮光的眼睛短暂地亮了一会。她竖起耳朵,终于正视着阿盖尔的眼睛,“未来?”

  “是的,未来。”

  “那,在你们的时代,小马们……”暮光的语气有一丝雀跃,但又惶恐不安。阿盖尔温柔地凝视着那紫罗兰色的眼睛,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的耳朵耷拉了下去。但阿盖尔继续说了下去。

  “在我们的时代,三族小马彼此恐惧怀疑。”他能感觉到暮光的失望,但依旧用坚定而温和的力度紧握着她的蹄子,“但是在我小时候,我的母亲一直在向我讲述你们的故事,她用童话、寓言和传说告诉我,三族小马不仅能和平共处,还能成为朋友,结为爱侣,组成家庭,携蹄建立起宏伟的城市和灿烂的文明……不仅是我们陆马,我相信,独角兽和天马中,一定还有许多小马将你们的故事世代传唱……”暮光似乎有所迟疑,但阿盖尔以更温柔也更坚定的语气讲述着。

  “我没有经历你们的时代,没有亲历你们的磨难,更没有资格替那些逝去的先马评价你们。但是小马的历史就是在经历了无数磨难和错误后,一步一步地走到现在的啊。”他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凝视着暮光的双眼,“你的朋友和门徒一生都在践行你的友谊之道,而读着他们的故事长大的我们,更有义务继承他们的意志和信念。你们做的一切都并非没有意义,我,我的母亲,还有那些听着你们的故事长大的小马们,都如此坚信着。”

  “那么,可不可以请你相信我,相信我们呢?虽然我……只是个不入流的考古学家,但是我想用我可以做到的方式将真实的历史告诉更多小马,告诉他们三族可以成为朋友。还有那些各行各业的小马,他们也一定会用自己的方式向后世告知这一切。也许这一切需要好几代马的共同努力,但是聆听童话的孩子们会长大,长大后的他们又会将故事讲述给更多孩子,子子孙孙无穷尽,志同道合者自四海来……所以……”

  “我们犯下的错误,就让我们一起更正吧。好吗,公主?”

  暮光的眼眶中依旧满是泪水,但她的眼睛变得更加明亮,一个悲伤但欣慰的笑容显露在她的脸上。一滴眼泪自她的脸颊滑落在地,在无边的黑暗中溅起一轮明亮的涟漪。涟漪向外波动,无数的星星从二马脚下的黑暗中升起,它们越聚越多,渐渐的,整个空间亮如白昼——



  一阵炫目后,阿盖尔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草原上,草原依旧浩瀚无边,古拉纳峡谷依旧深邃而幽暗,陆马依旧傻傻地坐在一堆零件前,蹄上的螺丝甚至还没有按在金属杆上。

  “难道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一场无稽的白日梦……”尽管回忆依旧清晰,但逻辑和理智让阿盖尔推理出那一切的不合理之处。他长叹了一口气,但心中的激情并未消散。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要继续将直升机组装起来。

  但蹄中除了螺丝刀,还多了一个东西。

  是一块纯净洁白,闪着钻石般光彩的圆形水晶。


  “爸爸!菜头又不按游戏规则玩!”

  孩子们的嬉闹声和升降机的噪音打断了阿盖尔蹄中的工作。他回过头,看到女儿晴日逐星嗔怒地追赶着她的玩伴菜头,她的青梅竹马英奇则跟在她身后,表情尴尬又为难。

  “你的规则一点也不好玩!我要玩好玩的!”名为菜头的小雄驹粗鲁地碰撞着手中的玩具独角兽和天马,见阿盖尔向他们走来,他也毫不收敛,傲慢地向大马扬起了头。阿盖尔也不恼,只是微笑着向小雄驹凑近了些。

  “那么你想怎么玩呢?菜头?”

  “我要用陆马狐式坦克轰散他们!把西风高地和缰绳森林都轰个稀巴烂!”

  “听上去很激动马心,但是这样是不是太残忍了呢?也许我们可以先和他们好好谈一谈呢?”

  “我妈妈说过,天马和独角兽都是神经病!你也是个神经病,先生!”菜头无礼地白了雄驹一眼,又瞪了英奇一眼,“你说是不是,英奇?”

  “别听他的!英奇!”晴晴嚷道,但黄色的小雄驹嘀咕了一阵,躲开了小雌驹的眼神。

  “……我爸爸也说他们不是好小马……但用狐式坦克轰他们是不是太……”但菜头根本没听他说完,就撞开门跑走了。

  “菜头!把瑞瑞和云宝还给我!”

  “在公共场合乱扔东西是不对的!菜头!”

  孩子们的声音消停了片刻后,晴晴一个马回来了,她沮丧地垂着耳朵,心疼地看着玩具小马身上被砸出的伤痕。阿盖尔走向女儿,给了她一个拥抱。

  “爸爸,我不明白……菜头总想杀了天马和独角兽,英奇也不站在我这边……明明你跟我讲过陆马可以和他们成为朋友,为什么他们就是不相信我呢?”

  “因为……还记得我讲过的那个故事吗,晴晴?驱寒夜的起源?“雄驹一遍说,一边示意女儿一起坐在桌边,”一开始,三族小马也是像现在这样,相互敌对……”

  “但是聪明曲奇和朋友们的友谊驱散了雪魔!”晴晴不服气地看着父亲为玩具小马的伤口填补黏土,焦躁又郁闷,“为什么我不能像聪明曲奇那样能言善辩呢!这样我就能说服其他陆马和天马独角兽交朋友了……”

  “光靠聪明曲奇一个小马,是团结不了所有小马的哦?即便在战胜雪魔后,聪明曲奇和朋友们也是不断游说和争取,才说服各自的领袖和同胞,实现的三族统一,故事里短短的一句话,可是无数小马在无数年月里耗尽心血才实现的呢。”

  “那是不是说……只靠我们是无法团结三族了?”小雌驹低着头,耳朵耷拉得更低了。但阿盖尔没有立刻回答,他轻轻抚摸着女儿凌乱的鬃毛。

  “我可没说只有聪明曲奇他们那样的伟业才算‘努力’哦?即使是力所能及的一小步,对小马们的友谊来说也是伟大的一步,”他拉开抽屉,蹄子在白色的水晶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会。但他的蹄子错开了它,拿出了一盒蜡笔和几张画纸。

  “就让我们先从这一小步开始迈起吧,比如……”他微笑着望着女儿一知半解的小傻相,将一只蜡笔递给了她。


  “为新朋友画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