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外知音137Lv.4
独角兽

星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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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空下

第 1 章
3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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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和你想的不一样的叫生活,和你想的一样的叫童话。

深夜,静雨。一扇窗前,一盏灯下,机杼窸窸窣窣地响,似怕惊醒房里正深睡的幼驹。不久后,她的脸浸在银光里,银光也轻抚着这座高楼,和楼顶无数的星星。


季夏的晨光照亮了马哈顿的街角,水洼还未干,屋檐尚挂着露,一家服装店早早开门。“叮铃”一声,金光漏进了店,勾出一大一小的阴影。


“早上好,帕梅尔小姐。不好意思,我今天又要出差,又得麻烦你照看下小优了。”发出这细腻声音的是一匹黄色的路马,青绿的柔发与疏尾里夹着两道洁白,眼睛蓝靛,臀部有一颗红色的爱心。


“没事的,罗玲小姐。我很喜欢这个小家伙,而且要不是你,我不知道还要换多少份工作。”帕梅尔说着,那个小家伙已经蹦到她的身旁。


“那我先走了。我丈夫明早会来接她的——小优,乖啊,妈妈后天就回来。”罗玲关上了门,在门外回看了一眼。


小优弯着头,橙色的眼睛似乎放了光。她问帕梅尔:“姐姐,那个阿姨呢?”


“她要过一会才来。你喜欢她吗?”帕梅尔看着小优。她除了眼睛,几乎没有地方与她妈妈不一样。


“不喜欢。她好凶的。她会不会把我赶走啊?”她脸上有些害怕。


帕梅尔想起小优第一次来时,苏瑞发了很大的火,但看她还算乖,之后就没多管,于是笑着说:“不会的。小优很乖,她不会赶小优走的。”


“叮铃”,店里走来一位高挑的棕色独角兽,帕梅尔的注意不自觉地被其吸引。


“你好小姐,我要一条紫色裙子。”他的语气很是匆忙。


帕梅尔边走,边看着他,边问:“什么款式,先生?”


“随便。就那条。麻烦快点。”


帕梅尔结账时,看着他银色的头发和碧翠的眼睛,忽惊奇地问:“你是,飓风流星吗?”


“你……”他有些惊讶。


帕梅尔露出渴望的神情,说:“我是帕梅尔呀。”


“哦,是你!你也来马哈顿了。”


她有些脸红,说:“是啊,我还记得……”


“有空再说吧,我要迟到了。额,我记住你这了。”飓风流星付完钱就急急忙忙出了店。小优一直躲在柜台旁看着。她问帕梅尔:“姐姐,他是谁?”


帕梅尔顿了顿,略带伤感地告诉她:“他曾是我的青梅竹马。我喜欢他好久了,但大学毕业后就失了联系。”


“‘青梅竹马’是什么?是边骑着那个哥哥,边吃梅子吗?”


帕梅尔勉强笑了笑,接着解释给她听。小优的问题多得像天上的星星,不停问到中午。此时车辆挤满了外面的街道,嘈杂不堪。





晚上回家,帕梅尔简单烧了点晚饭。邻家传来热闹的说笑声。晚饭时,小优问她:“姐姐,西北风是什么味道?那个阿姨是不是喜欢喝?”桌旁是窗,窗外的月光昏暗;须臾间,下起淅沥的雨。


帕梅尔无奈地说:“那个阿姨不喜欢喝,因为味道很苦。”


“那,姐姐喝过吗?”


她摸了摸嗓子,说:“喝过几次,尝了尝的确不好喝。”


“是不是只要朝着西北方向,就会感觉苦苦的?”


“不是的……”帕梅尔努力让嘴角微微上扬,“但喝过的才是有本事的小马。”


“那我也要喝西北风!”小优开心地叫道。


“傻孩子,长大了才能喝,而且不能多喝,不然本事就会又没有的。”


“真是的,真想快点长大。”


帕梅尔沉默不语。


晚饭吃完,帕梅尔本想直接工作,但小优在家,她得去洗碗。小优也懂事,帮了帮忙。她们住在钢铁的树枝上,似踏在云端,而雨声吞没了街道的吵闹。帕梅尔在缝纫机前工作了两个小时;小优看起一本相册,听着有关仲夏夜剧场的旧闻。狭小的房间里,二马相依在一起,点着两根蜡烛;少量的烛光逃进厨房漆黑的角落,餐具得以见证二马的温馨。外面的雨也小了,静了,孩子也困了。


小优怕黑。帕梅尔带着她去自己房里,从桌上拿起上次没讲完的童话书。


“瘦了,那本书瘦了哦。”小优说。


帕梅尔不以为意,只是翻开到上次没读完的故事,问她要不要从头再读。


“嗯……要!”对于一个不满五岁的孩子,她的每一秒都和帕梅尔的一年一样长,不会对听过的故事产生厌倦。


有一个美丽、勇敢的公主,她向国王打赌自己可以找到大山里的宝藏。想抵达大山,先得穿过一片危险的森林。有一个女巫住在森林里,专门把进入森林的小马变成羊。国王很担心公主,但她执意要冒险,还不许别的小马陪。国王偷偷派王国最厉害的将军暗中保护公主。夜晚,公主进入森林,看到漆黑的树,树上的叶片锋利得像刀,无数乌鸦可以与树融合在一起。公主正走着,听见身后有奇怪的声音。她转过身,把嘴中的木棍胡乱地甩,但看不见女巫,只能听见她诡异的笑。此时,一群乌鸦向公主袭来。她吓得松了口,棍子掉在地上。还好将军从一旁冲出,用魔法给公主制造了护盾,再打退乌鸦。他对公主说,前方还要危险一百倍,去的小马,还没有一个能回来。公主衔起木棍,表示不需要保护,但将军还是跟着她。不一会,他们来到一处悬崖边,黑鸟起,诡笑传,女巫真身出现。公主咬紧木棍,打向乌鸦。将军用魔法为公主做了一身护甲,再冲向女巫。女巫来不及躲,被将军拉着坠下悬崖。几秒后,公主的护甲消失了……





帕梅尔停止了阅读,因为小优已经睡去,自己对后面的情节也不感兴趣。她回到缝纫机前,继续工作。


“如果明天还做不完,你就可以去喝西北风了!”苏瑞在帕梅尔下班前对她吼道。


在大城市,时刻都有小马被开除,但很快就会有新的求职者来应聘。这里不缺劳动力,只缺小马身上最初的美好品德。


午夜钟声敲响,帕梅尔连续两三个小时不曾起身。她像台机器,听着缝纫机固定频率的嗡嗡声,眼睛糊了,蹄子抽了。终于是孤身一马了。


她想起自己上学时,不管作业如何多,永远是在午夜前睡觉,更不曾听过这钟声。那时那个女生幻想工作以后,自己可以在晚上躺在沙发上放松,她还想过情爱。然而,现实与美好越来越远,孤独与委屈在心中深埋。想到这,她已叹息,还闻夜半钟声响,忧愁无限来。从前过了十二点,她可以高枕无忧;现在如果去睡觉,明朝就可能被开除。泪水止不住。她只想把头深埋蹄中,放任时间流逝,在这漫漫长夜。


暗火兼细雨,半扇窗分隔。其实被无尽的工作榨干后,她的童心泯灭了很多。而孩子可以看到成年小马看不到的儿童魔法,这种魔法需要童心来维持。当持书者失去它后,孩子眼里的童话书就有所变薄。


没一会,月亮出来了。房间里熟睡的可爱宝宝,她的脸已浸在柔水般的月光中,安享而静谧。帕梅尔熄了灯。她真的好困。阖眼,她在内心说,不能睡。但她也不愿把眼睛睁开。她真的好累。眼睛也疲倦。


过了几分钟,帕梅尔拖起身体。但实际过了四十分钟。她点燃灯,继续工作。别的楼层的灯,越来越少,但有些会开一个通宵。


“早上还要上班。”她心想,“现在不睡,这班要怎么上嘛。”她为了不让自己心急,渴望能舍弃一切感性。可这不可能;就算可能,也无济于事。


她的视线渐渐模糊,甚至分不清眼睛是睁是闭。


烛光越来越暗。


帕梅尔似乎想起了什么……





她冲出家门,跑上空旷的马路。乌黑的高楼,银色的街道,见证那个星空下的身影。


时间,空间,不知过去多少……


她跑出马哈顿,跨过河,越过沟,跟随星星的指引,跑出时间,跑向过去。一种熟悉的味道油然而生。对于自己的行动,她说不出原因,就像动物出于本能的保护。空气越来越清新。燥热褪去,清风徐来。帕梅尔到了林夕草原。


黑色的空气里,闪烁着无数萤火虫,它们大多是金黄的,部分发着不同颜色的光,为身下的小草提供些许夜晚的陪伴。到处都有小丘,高而不抖。丘顶的萤火虫会因来访者而受惊,然后像烟花般炸开。此时仿佛身处海底,千万小鱼绕着自己打转。它们最后散开,弥漫在空中,寻找下一个落足点;或扶摇直上,化而为星。丘底有小溪,溪水清澈,波光粼粼,反射天空光色,彩雾蒸腾。顺流而下,溪水汇于湖。湖底泛蓝,蓝光映在水面,幻化为冰,一时竟分不清是水是镜。湖面无限延伸,极远处是一座峻拔的山。山中无绿,尽是灰色的岩石;山顶尖角同月痛饮,洒酒变星,落湖心底,微波震撼岸滩银沙。


帕梅尔朝北走,在树前停下。一边是干净、深绿的草原,一边是杂乱、漆黑的森林,二者对立,界限分明。她向南走,这里有一道悬崖。悬崖极深,枯松倚绝壁。她回到草原中心,躺了下来。头一转,嘴一咬,一株小草起了身。帕梅尔衔着小草,眼里映这一片天。多年以前,她曾和父母来到这里,当时的她还是小优这般的年龄。那也是今天这样的夜晚,有萤火虫,有水,还有漫天繁星。她又来到这里,而时间,空间,不知过去多少……


帕梅尔起身,看见那些萤火虫聚集到丘顶,有默契地转圈。它们越转越快,像由光凝聚成的龙卷风。帕梅尔嘴里的草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瞬间,萤火虫们四散开来,如潮水般遮住她的眼。再看向那里时,荧光勾出两大一小的亮晶晶的身影。帕梅尔慢慢走上去,她感觉有一面镜子摆在自己面前,这边是现在的自己,那边是曾今的自己。


“爸爸,妈妈……”她发出声,但他们不会听到。自从来到马哈顿,帕梅尔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爸妈,她甚至在他们曾经的面孔上,看到他们现在略有衰老的容颜。而一旁的小家伙让她想起,那是段爸爸还能背,妈妈还能抱的时光。


星空下,帕梅尔跟着一家三口走,来到森林前。爸爸对小帕梅尔说:“从前有匹独角兽勇士,他路过这片森林,用自己的魔法给原本光秃秃的树干插上了蓝色的叶子。从此,森林不再漆黑,成了许多动物的家园。那位勇士在施展完魔法后,自己的身体也融进了土壤里,与森林永远一起生活。”


“我记得这个故事。”帕梅尔自语道,“那个勇士施法五年,为了森林牺牲自己。”


“我也想帮助这片森林。”小帕梅尔说。


“我小时候说过这话?这不可能的,首先,我得要是匹独角兽。”


“宝贝当然会的。”妈妈说。随后小帕梅尔的头上出现一个透明的小角,惊呆了多年后的自己。她闭上眼睛,吸口气,小脑袋轻轻一甩,蓝色的光像渔网覆盖住了万顷森林。瞬间,漆黑的树木变成蓝色,鲜花唱着歌,小鸟飞着跳舞。小帕梅尔笑着依偎着爸爸,独角渐渐散去。


帕梅尔想起,这不是以前真实的现实,而是自己做的最真实的梦。


他们来到悬崖旁。妈妈说:“有位天马公主,每个夜晚,她就会在月光下展开自己银色的翅膀,飞到悬崖底,将跌下去的小动物救上来。而她每次下去救小动物时,都会带一些泥土。渐渐的,悬崖就被填平了,不会再有小动物掉下去了。”


“这也太假了。”帕梅尔自语道,“那么深的悬崖,掉下去早就没命了。把悬崖填平的只可能是尸体。”


一束光又汇聚在小帕梅尔的背上,幻化为一对透明的羽翼。她振翅而飞,飞到满月面前。月光透过翅膀,驱散了悬崖底的漆黑。她带着笑容俯冲而下,银色的尾迹像一把刀,直直插进悬崖。不久,好多动物被抛向空中,有刺猬,有黄黑相间的小猫,甚至是长颈鹿,他们都平安地落回地面。月光变成一道阶梯,褪去了翅膀的小帕梅尔从阶梯上走下。


“我,不。她,是什么时候到上面去的?算了,反正这些都是假的。”帕梅尔说道。但她忘了自己小时候想象无穷,梦里的她可以随时出现在任何地点。


“不过既然是假的,我为什么还要依依不舍地在这里看呢?”说罢,她便回去了。她躺在刚刚的地方,衔起之前的小草,望着头顶的星空,却不再能再体会到悠闲。


逐渐变凉的风吹响了森林的叶片,帕梅尔随着风跑到森林前,但那片森林消失了,只有一家子低头的背影围在一棵枯树旁。她停下脚步。父母的身影渐渐消失,留下的一点光泽被萤火虫带上天,化为了星星。小帕梅尔转过身,严肃地看着她,或说是看着自己。帕梅尔徐徐挪动脚步,走向她。而每走一步,小帕梅尔就会长大一点。当她来到对方面前时,她们已经一样大了。中间似乎有面镜子,她看着世上另一个自己;这边是现在的日子,那边是曾经的时光。


亮晶晶的身体发出无数光点,每个光点飘到帕梅尔眼前,变成了一瞬间的画面。这是她七岁生日,爸爸妈妈陪她过生日的样子;那是一家三口去游乐园,他们那天十分快乐;还有他们庆祝女儿考了班级第一……画面中的帕梅尔慢慢长大,而她现在终于发现父母的眼角慢慢有了皱纹。


随着光点的发出,镜中自己也消失了,只剩帕梅尔与一棵枯树相伴。她想了许多,想到过去自己是个幸福的孩子,想到自己有几年没有吃过蛋糕或去哪里玩了;想到自己的工作根本做不完,想到和自己在大城市说话最多的,还是偶尔照顾的小优。她感觉自己只是任别的小马搬弄的棋子,感觉从前对世界的激情慢慢溜走,感觉自己早早逝去了童心。她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生活如此糟糕,为什么一切都在向不希望的方向发展;为什么自己总是不能开心,为什么世界变得那么无趣;什么过去的生活那么幸福,现在却如此痛苦;为什么没有关心自己的小马在身边,为什么小马要长大……


夜晚的凉风吹来。她的身体软了下去,瘫坐在枯树前,一股力量拉着她的嘴角向下。她开始哭。眼泪越来越大,越来越凶,亮晶晶的,落地后静静飘起,飞上天,变成萤火虫,又变成星星。硕大的草原,只剩一马一树,好不孤独。草被风吹动,像旋涡,帕梅尔就在旋涡的中心。她抱着那棵枯树,大喊道:“爸爸,妈妈……我不想……不想长大!”


时间,空间,无情地不知过去多少……


现实的帕梅尔,正抱着家里冰冷的缝纫机。





帕梅尔起身时,前方长出一片森林。那或许真是新长出的,因为没有小马知道她哭了多久,几分钟,或几十年。


那森林有着漆黑的树,树上的叶片锋利得像刀,无数乌鸦可以与树融合在一起。帕梅尔不想进入森林。她往别的方向跑,但每次都会从另一个方向回来。多次挣扎后,她衔起一根木棍防身,无奈地踏上林中脏兮兮的泥路。


这里完全感觉不到是夏天,凉风吹得她不停打冷战。月光几乎被枝叶挡住,除了偶尔几个小孔漏点光,在路上照出几个光斑。帕梅尔几次碰到路旁的杂草,都以为是令她炸毛的动物。她不安地回头,因为感觉后面有谁跟着她,不过好像只是被风吹动的草。木棍被咬出了深深的牙印。


身后冲来一阵风,帕梅尔感觉那是一根箭,带来诡异的笑声。她惊恐地回头。黑暗中,几只乌鸦向她扑去。帕梅尔慌了马蹄,闭眼甩着嘴里的木棍,木棍却被甩飞。红眼乌鸦用尖锐的喙戳她,但她身前出现了一道魔法护盾,草丛里蹦出一道棕色的影子。乌鸦飞走了,帕梅尔也看清那匹小马的样貌。


“飓风流星……是你吗?”帕梅尔小声问。


“是啊。”


“你怎么会在这?”


“还不是放心不下你的安危喽,谁叫你非要去找那个宝藏。”


“宝藏?”帕梅尔想起自己之前给小优读的童话故事。故事里的森林与女巫的笑声,不就是自己正经历的吗?


“就是大山里的呀。”


“我对什么宝藏不感兴趣。”帕梅尔真正感兴趣的是如何离开这里。她衔起掉落的木棍,用肩膀架着,朝前走。


“那你干嘛来森林呢?只是你不愿承认罢了。”飓风流星跟着她走。


帕梅尔似乎想起了什么,害羞地问他:“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吗?”


飓风流星想了想,摇摇头,说:“小时候啊,我不……可能忘的。当校草的岁月我怎么能忘呢?当年那么多女生喜欢我,我每周都能收到不同小马的情书……”帕梅尔低着头,不说话。他看到了,说:“不过她们很多我都不认识,真正陪我最久的就两个青梅竹马。咦,你是不是当年那匹分明喜欢我,却不敢和我表白的小马吧。”


“啊……怎么可能嘛。你不是结婚了吗?”


“是的。”飓风流星脸上看不出高兴,只是接着说,“还是当年好啊,可惜青春不在喽。”


“为什么这么说?”


“无畏天马可以永远年轻,但A·K·叶琳不会;无畏天马可以永远探险,但A·K·叶琳不能。我们上学时,《星空下的冒险家》里的蓝色星辰不是17岁吗?连载十多年,他还是17岁,我们却比他都大了。这就是岁月的流逝。”


“小说毕竟是小说嘛,现实又怎么能比?”


风拨动了两旁的草。树枝稀疏了些,可以看到星星了。


飓风流星说:“你的思想还和小孩子一样,却没有小孩的心。”


“何以见得?”


“你受了太多生活的迫害。我也是。一旦忙起来,小马就没有时间去幻想,没有时间去探索,甚至没有能力感受这个世界,或者,忘记了过去。”


“你忘了吗?”


“我不知道……”


“唉,我们脑子最灵光的几年都被浪费了。那些脑子生锈的。”帕梅尔委屈地说。


“有些小马可以经得住这考验,只是你我,都失败了。”


“小马为什么要长大?我以前多快乐呀。直到我觉得自己开始不快乐的时候,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再到在马哈顿工作,生活一次次告诉我,过去的一段时光自己是很幸福的。我真的,不想长大……”月光洒在帕梅尔脸上,她说了那些话。


“你没长大。”


“谢谢你安慰我。”


“我不是在安慰你。”飓风流星的语调有些严肃,“你觉得‘长大’是什么?所有小马都曾经是儿子或者女儿,都傻乎乎地想快点长大,后来突然觉得长得太快。从前,有什么压力都是长辈顶着,但他们在老去,他们没法永远那个年龄,孩子也无法像蓝色星辰一样永远是个少年。我不畏惧长大。从十几到二十几,增加的不仅仅是我的年龄,更是我的责任。我对新旧家庭的责任。当他们无法继续作某些事时,我可以做。”


“别说了。”她的眼中躺着泪,“我现在甚至不能分清你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他们走到悬崖边。


“唯一遗憾的就是有些还没做的事情,要么没在那个年纪做,要么过了那个年纪做不了。现在看来,这些遗憾也是构成青春的重要一部分,值得致死回忆。”


“难道所有小马的遗憾都要不谋而合吗?”


飓风流星还没来得及说话,四周传来诡异的笑声。他们四处张望,乌鸦遮住了天,到处都是血红的星星,大风吹慌了周围树木。在悬崖边,乌鸦最密集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污黑丑陋的面孔,脸上尽是皱纹;一双眼睛,一只是义眼,一只的瞳孔像黑色的花苞,一层裹着一层;破旧的斗篷披着墨色的身子与银灰的头发。


他用魔法给帕梅尔做了一身护甲。帕梅尔难过地对他说:“一定要小心。”他看了眼,点了点头,然后独角亮起青色的光,点燃了飞来的乌鸦,一步一步,走向悬崖。帕梅尔没什么能力,帮不上他的忙,只能弱弱地挥着木棍。她不会闪躲,要不是那身护甲,她早就被青火焚身的乌鸦啄伤或者灼伤了。飓风流星开出一条青色的路,直面女巫。女巫使了一个眼色,一个黑色的球包裹住飓风流星。他释放全身魔力,将黑球击散,而其碎片又冲向他。他躲过两招,看准时机,朝女巫扑去。女巫不及躲闪,脸上却不慌,和他一起跌落了万丈深渊,消失于一片黑暗。


一时间,乌鸦散去,帕梅尔身上的魔法护甲消失了。周围安静了。


“他还是掉下去了。”帕梅尔丢下木棍,来到悬崖边,独自说道。正当她转身离开时,后方传来了声响。她紧张起来,直到看到爬上来的是飓风流星,她才松了气。


飓风流星催着赶路。帕梅尔不着急,木棍忘了带上。她问飓风流星:“你说的遗憾在你身上是什么?”


“别管那么多,赶路要紧。”他说着,走在帕梅尔前面,快得她几乎跟不上。


星星出来了,帕梅尔也不急着跟上飓风流星,二者的距离被逐渐拉大。路旁的树稀疏了很多,黑色的天与地交融在一起。她边走边思考,世界仿佛只有她一匹小马。她仿佛行走在宇宙里,头顶或脚下,只有星星。她的遗憾是什么,造成那些遗憾的原因又是什么?


不知不觉,他们进入了大山,来到一个山洞前。期间女巫没有出现。


“快点。”飓风流星说。


帕梅尔小跑到他身边,说:“女巫被你打败了吗?”


“那是。我们快点进去吧。”


“为什么你掉下去后魔法护甲就解除了,我当时不是还处于危险中嘛?”帕梅尔很不满地说。


“我摔了一跤,很痛的,魔法所以解除。而且你不是一开始还不要我保护吗?”


“好吧,我以为你对宝藏不是很感兴趣呢。”


“这,有什么关系吗?”


“我想了一路了。既然现实里不存在童话,有小马选择直面现实,而有小马会傻乎乎地相信童话。我大概是属于前者吧。我会为了达到目的,放弃本来的美丽,直到把自己弄成一副丑陋的面孔,这或许是我成长的代价。”


飓风流星看着洞口的帕梅尔。月光打亮了那里。


“我这么想,是因为我发现,工作是为了生存而非生活,学习是手段而非目的。每匹小马在认清现实之前,都幻想过故事里的剧情,直到被现实与自我一次次击败,最后被可怜地摧毁。而与其这样让生活变得无趣,让自己变得讨厌,为何要做这种选择?如果我能再来一次,我会选择幻想与探索,用我的热情驱散周边的无趣;我会相信自己就是童话里的主角,无论故事的结局如何,都能得到最好的归宿;我会在星空下奔跑,看遍世界上最简单与美丽的风景;我会永远怀着一颗童心,永远保护它,爱着它。”


她看上去没有向前走的打算。


“去打开宝箱吧,就在那里。你不是为了它而来的吗?”


帕梅尔这才缓缓走向前,走到宝箱面前。飓风流星站在她的后方看着。


帕梅尔慢慢打开那口泛青的木制宝箱。里面是空的。


她并不惊讶,眼神很柔和。她说:“现身吧。”


装着帕梅尔身影的一只碧翠眼睛渐变为黑色——那是女巫。她问帕梅尔:“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和他从小长到大的,他之前又完全是我们毕业前的样子。从你不回答我的问题开始,我就发现不对劲了。”


“那箱子是空的,什么宝藏,都是假的。”


“不,它是真的。”


女巫沉默了一会,说:“我就是没有了‘童心’,才会变成这样子的。”


“我希望他有一天也能想通。”


“你想想你的工作。”


“呵。那是重要的订单,还剩一天时间。她把我炒了,新的应聘者最早也要到客户收单后才工作。为了不让自己的店声名狼藉,她就自己熬夜做吧。我还想飞到天上,用魔法剪几颗星星下来,装在这木箱里呢。”


“可你既不是天马,也不是独角兽啊。”


“谁说我不是。”





桌上的一盏孤火照着帕梅尔熟睡的脸庞,而房间里走出一个幼小的身影。小优走到她身边。她醒了。


现在是凌晨2点多。


“姐姐,我睡不着。”


“没事,姐姐再给你讲个故事。”


“但房里好黑,我害怕。”


帕梅尔牵着她的蹄子,走到房门口,说:“不怕的,姐姐陪你一起。”房间里确实黑暗一片,向上或向下,都如虚无。“有星星钻进来喽。你看,头顶有星星,蹄下也有哦。”


小优看了看,自己确实就像飘在夜空中。


帕梅尔拿起之前那本童话书,对小优说:“之前的故事还没讲完。”


“从头讲吧。”


“好的,那你可不要又睡着喽。这次会有些变化,在公主出发找宝物之前,还有很多故事……”


小优靠在床头,帕梅尔倚在床边。窗户消失了,房间变得广阔。二马像在海中的小舟上,在星空下。向上亮晶晶,往下波粼粼。


对于新的故事,小优或许听不懂,但以后会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