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云掩昏昏沉沉地醒来,视力和听力腻成一团。有关闹鬼走廊和灾难性尖叫的遥远记忆从她的脑海中消失。她虚弱地摇了摇头,让自己完全清醒过来。每个关节和器官都在疼痛。她的视线慢慢聚焦,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张临时制成的桌子上,那是一个担架,支撑在台子上。她的双腿被分开,用碎皮绳捆着,材料好像来自于她的鞍包。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右前腿,发现虽然有一些活动空间,但还是被紧紧绑住的。
该死,别又来这套,她想。当听力恢复后,她观察起周围的环境。她在一个散发着无菌气息的小医疗室里。房间前面有一些柜台,摆放着各种实验室设备和小瓶化学品,靠右边墙摆着一张简单的办公桌。她的左边是一排储物柜和一个化学喷头,再过去是一匹穿着印有公司标志的黑色装甲背心的雄驹。他稳稳地坐在云掩唯一能看到的门前。
她的头痛得要命——要是不痛她才奇怪。在进行了各种测试之后,他们才打晕了她。她觉得他们好像把她的尊严连带着身体里其他形式的生物质一块儿,用不知道什么方式提取出来了。她腿窝的柔软部位因为采血感到刺痛。她的嘴里有一股难闻的味道,因为捅了各种各样的棉签进去。腰部以下残留着被侵犯的痕迹,她回想起发生的事情,感到怒火中烧。
她看着门口的警卫,又轻轻试了试身上的带子。他笔直地盯着右边的墙,似乎很是警觉,但对她的搅动没有反应。
“嗨嗨,伙计,”她说道,声音在干燥的舌头上卡了一下,然后浸入她每次想获取信息时最喜欢使用的甜言蜜语中,“你在这里做什么呀?你来这可不是为了干这件事的,对吧?你想制造云朵,散播雨水,成为清理雾气、带来阳光的英雄,不是吗?没有这种‘确保一只可怜巴巴的雌驹不能逃脱你老板的折磨’的屁事,对不对?” 她对他甜甜地笑着。
“闭嘴,废物。”他说,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
“呃,好吧,懂了,”她继续道,收起了甜言蜜语,“不把我当马,我可以接受。不用担心。”她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那匹雄驹。“那……进入温暖的小穴呢?我是说,反正他们已经对我干了很多奇怪的事情,我正在状态里我觉着。你把这些带子拿掉,我吸你的鸡巴,你想射在里面或者我身上都行。然后我溜出这里,就再也不回来了。很公平的交易吧?”
“我宁愿操一台碎叶机。吃屎去吧。”
操,她想。她扭了一下身子,再次测试带子。它们很紧,但绑在她皮毛上的皮革并不牢固。她想,如果她能充分扭动身体,就能滑出来。不过,如果她这样做的时候被警卫注意到的话,那就玩完了,而且这动作很明显。除非……
“好吧,再试一次。这能怪我吗?” 她问他,疲惫地笑着。他转过身来,对她冷笑。“这次很正当啊,”她继续说,“我的背上好痒,在翅膀中间。痒死我了。我想是他们做脊髓穿刺的地方。求你啦。”她恳求道。
“听着,废物,”那匹雄驹叹了口气,“他们付钱给我,让我站在这里,不用交流,你乖乖闭嘴等着外科小组来。我接受过所有训练,好不?站着不动,目视前方,没有性服务,没有任何形式的服务,特别是没有‘身为一匹始终体面的雄驹,因为给马挠痒痒而被一个头槌敲晕’的把戏。而且,”他说着,刨了一下地板,“我才不会为了道德伦理或其他什么感觉而葬送终生的事业。公司的福利很好。”
云掩在他说话时急切地点头,一边“嗯嗯啊啊”地嘀咕着,一边在原地扭来扭去。慢慢地,她能感觉到她的蹄子从带子里一寸寸地出来了。“这很合理,但是,这个,真的,真的很痒。”她说。
“放弃吧,废物。”雄驹又目视起正前方的桌子。
他不理睬她了。云掩感到一阵兴奋,但尽量不去加快移动的速度。她来回滑行,用翅膀支撑着,好获得更大的杠杆作用。一条后腿快出来了,她的身体开始因为使力出汗——她感激这个有利因素,因为它有助于她的另一只蹄子在皮革上晃动。
“嘿!我刚才说什么来着?别闹!” 那匹雄驹指着云掩喊道。
“只是......太......他马的......痒了!” 随着她喊出最后一个字,四条腿都从束缚中脱出来了。凭着她一生中磨练出来的挤过马群,追赶明星的肌肉反射,她向前翻了个跟头,下了担架。警卫转过身,打算起飞向她冲来,但云掩在他采取下一步行动之前,就已经过来了。她以火箭般的速度冲向他,前腿像超马一样举起,他的脖子旋转着撞向她的蹄子。
她保持着姿势,把警卫的头直接带到了云墙上。但墙壁并没有她想象的那样软,当她把警卫的头撞向冰冷的云层时,它发出了一声令马作呕的开裂声。他颤抖了一下,然后就倒下了,一动不动。
云掩降落后,后退了一步,忧虑地抬起一只蹄子。她只是想弄晕他。没想到墙是加固过的。本来,本来只会有一点混乱罢了。她看着面前地板上那匹失去生机的天马。她小心翼翼地碰了他一下,然后更加用力地推了第二下。他一动不动,一小股血流出他的鼻子。
云掩叹了口气。每次在公司总部,她都老是不小心杀死员工,这让她很难保持在道德制高点了。不过,她并不悲痛——没有时间了,而且她知道自己也快死了。
“真该选口交的哈?”她说着,把那具瘫软的身体推到墙边。
在开始工作之前,她把上锁的门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接着,她开始四处寻找可以帮助她逃脱的任何东西。她知道电梯在哪里,但她担心的是如何在没有任何马抓到她的情况下到达那里。她检查了办公桌,发现它们都上了锁后骂骂咧咧。她走到储物柜前,试了试,发现中间那个没有上锁,里面有一套纯白色制服。她把它拉出来,翻看了一下:这是一件防毒服,兜帽上配有深色面罩。完美,她想,把包袱丢在地上,侧身走进去。
在跨入防护服的过程中,她停了下来。为什么一匹工马要穿着全套防护装备走在主办公区走廊上?她沮丧地摇了摇头——她马上就会被抓住。她迅速扫视了一圈房间,目光锁定在房间对面工作台上摆的化学品上。她微笑着拉上衣服拉链,把鬃毛塞进兜帽里。她走到化学品前,查看标签。
多数都大大标出了字母和数字的组合,她想可能是名称,但一个也认不到。在飞行测试失败后,她就被教育系统开除了,自然没有完成高中学业。然而,瓶瓶罐罐上的其他贴纸给了她足够多的信息。她迅速地把一个搬运盘的带子挂在肩上,挑了三个装有不同颜色液体的锥形瓶,轻轻放在上面。一瓶是菱型框中骨头翻出了蹄子,另一瓶画了漂亮的眼睛,上面划了一道红杠,最后一瓶简单描绘了一支箭穿过小马的嘴,射进它的肺里,还有一把红叉。云掩不需要接受高中教育就知道,这些东西随便一样都能让她的装束变得合理。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呼出,以平复砰砰的心跳。她只需要赶到电梯口,就能出去了。不幸的是,她将不得不离开云中城,但她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已经透支了运气。她一想到再也见不到云中城早七点的同事,所住的西边社区里的几个朋友,还有星期天早上喜欢造访的小咖啡馆,就感到深深的痛楚。跟大多数天马一样,在她身上有些根深蒂固的东西,使得这个城市对她有着永恒的呼唤,给她的内心深处带来安抚和温馨。她感觉这几乎是基因遗传了,而且,如果她发现的确如此,也不会感到丝毫惊讶。唉,尽管如此,她还是会离开。她宁愿住在安全的地方,比如坎特洛特,也不愿在这里左顾右盼、担惊受怕,等着一匹陌生马某天把她罩起来拖走,让她再次面对工厂。
自从那件事情发生在日华(Corona)身上后,她一直害怕被贴上懦弱或温顺的标签。她摇了摇头,决定想都别想那只临阵脱逃的小马,那只屈服于自己的恐惧、留她自生自灭的小马。她曾觉得自己很勇敢,因为她留在了云中城,顽强求生,并在生活、事业上取得了如此之大的成就。但是呢,现在她却在这里策划着最终抛家远走他乡。
她解锁,开门,端着危险化学品托盘慢慢走出来。透过有色面罩,白色的墙壁看起来灰蒙蒙的,很有压迫感。她又吸了一口气,看到过道里没有工马,于是继续前进。
这是一段很短的距离,拐两次弯。她猜现在是晚上了,祈祷不会有小马在此时现身。这儿一扇窗子也没有,她想,为什么我之前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她转过第一个弯,差点僵在原地。走廊尽头有一匹雌驹正随意地朝她飞来。她也穿着带标志的黑色背心,一边哼着只有自己能听懂的曲子,一边看着纸夹板上的内容。云掩用力咽了口唾沫,慢慢向前走去,低着头,看着那些化学品。她的脑子转得飞快,设想如果那匹雌驹质问她的话,她该怎么办。当那个员工开口时,她吓得一跳。
“嘿,小心点,那些东西很危险。”
云掩抬头看向雌驹,后者正低头恼怒地看着她。她又说话了。
“我差点踢到你。我们都很忙,抬头看路好吗?”
“呃,是的,当然,对不起。”云掩说道,试图调整她的声调,“我只是有点担心这些东西会洒出来。”
“好吧,它们都是塞好了的,所以你还是多放点心在别撞到旁马上面吧。” 说完,雌驹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经过云掩,又哼唱起来。
也许该抬头看路的是你,这样你就不会撞到一匹穿着防毒服的小马了,她想着,翻了翻白眼。不过,她听取了雌驹的警告,继续前进,把自己的注意力分配给托盘和走廊两头。
下一个转角后没有任何惊喜。云掩好不容易克制住自己,才没有向电梯狂奔。它仍然无马看守,当她走近它时,她允许自己发出一声小小的 “耶!”。她按下了按钮,一个显示屏出现在正上方的云层。
“请验证视网膜或员工身份通行证,然后继续。”它显示道,一道小小的激光从显示屏上射出。
“草泥马的是在跟我开玩笑吗?”云掩嘶嘶叫道,“真的又被困在这个该死的工厂里了?看在群体的份上,怎么就是我?”就在暗自咒骂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扇门开合的声音。她冒险看了一眼,发现它不在这条走廊上,但只好开始向前走。这样如果碰到了小马,就不会引起怀疑了。
想想,云掩。现在该怎么办?我怎么才能出去?她的思绪从一种假想跳到另一种假想。也许在某个柜子里能找到一张通行证。我不能再冒险回到医疗室了,如果他们知道我逃了,可能正等在那里抓我。或许,我可以找一下他们在干什么?她歪头,跟自己辩论起来。从一方面来讲,这意味着要花更多的时间,并且冒着被抓的风险;但从另一方面来讲,反正她目前已经被困在这层楼了,如果她能找出公司在做什么,或者他们打算怎么做......不管他们要干啥,只要她真的逃出去了,就可以进行阻止。就算他们把我抓到了,她分析道,至少我晓得这天杀的在搞些什么,死也瞑目了。
她停下了无意识的步伐。环顾四周,是不同的办公室,贴着区分的标牌——是自己刚到时,去礼文办公室途中看到的那些。她转向气候研究室,轻轻打开门,悄悄地溜了进去。
“嘿。”一个声音从房间后部传来,云掩又一次使出全身的力气,忍住不跳起来。她回头一看,只见房间后部是一匹穿着白大褂的雄驹。她进来后,他就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来盯着她。
“欸。”她说着,强迫自己尽可能随意地走进房间。她环顾四周,注意到房间里各种各样的东西——一个和医疗室里类似的工作台,三个把房间中心区域隔开的长柜台,还有那匹雄驹面前的桌子。上面乱七八糟地堆着的文件和文件夹,旁边的文件柜里也塞满了文件,没有一个抽屉看起来是关得上的。她走到工作台,背对着房间里的那位科学家,绞尽脑汁想办法来对付他。
她费尽心思地考虑着该怎么办,一边开始随意摆弄起台面上的设备。她看向一件由几十支移液管排成一圈的奇怪装置,假装在用它,思考着对策。
“呃,你在干什么?”
她身体僵硬了。靠,她想,但回答道:“哦,嗯,好吧,我只是……”
“只是什么?”声音越来越近了,她没有回头。如果说她脑子里之前的想法如走马灯一般,那么现在它们就像以火箭飞向月球的速度闪过。“你是,呃,新来的吗?他们没说有新员工。”
“嗯,你看,不,我刚从,呃,医疗室转过来,而且,”她结结巴巴地说,声音压低,含混地透出面罩。
“我觉得你不该在这儿。”他的声音就响在她耳边。“嘿!你是谁?”他叫起来。“安ba——”来了,云掩感到一只蹄子搭在她的背上。
她猛地跳起,扭过身来,把烧瓶一股脑扔向那匹质询的雄驹。她感觉后蹄被卡了一下,转过身后,发现是撞到了他的一条腿,他被踢得一栽。
实际上,是直直地栽倒,正好处在她把瓶子摔出去的轨迹上。其中标签上显示骨头穿过肉的那个,碎在了他的口鼻上。液体几乎是立刻蒸发了。但由于被她踢痛,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恰好把一团刚蒸发出的黄褐色的水雾吸了个干净。他想尖叫,但几乎立时变成了微弱的咯咯声,然后他瘫倒在地。
云掩惊恐地往后退,免于衣服被碎片划破,她恐惧地看着雄驹的眼球和皮肤在她面前融化。他还活着——由于不能尖叫,只能在地上扑腾,挠抠自己的脸,把融化的肉从头骨上扯下来。很快,他剧烈的颤抖停止了,躺在地板上干呕着。一股血从残存的嘴部组织里吐出来,他一动不动了。
云掩跑向那个员工走来的房间后部,扯下了她的兜帽,及时吐进了桌子下面的铁丝垃圾桶里。胆汁刺痛喉咙引得她咳嗽不止,新一轮恶心袭来,她又吐了。她在那里站了几分钟,不停往地板上的脏东西呕吐着。终于,她后退了几步,又咳嗽了一声。
在那边,在长凳旁边的地板上,躺着一匹小马的部分残骸。云朵地板有一个被酸腐蚀出来的小坑,工马喷出的液体都聚在那个凼里,开始凝固了。如果不是云掩最后一顿饭的刺鼻余味,她怀疑那死亡的味道会压垮她。
她低头又吐了,然后坐下来,稳住自己。她可以接受警卫的可能死亡——毕竟她能证明这是合理的,对吧?他被花钱雇来,确保她遭难。但是这位科学家……她过去半小时里处理的纷乱思绪消逝了,现在脑子一片空白。她想知道何去何从,却找不到答案。他要举报她,是吧?那样她就会被抓起来折磨致死,是吧?
她不可能向他说明自己的处境然后请他放她走,是吧?
最后一波恶心如同季风般席卷而来,她往已经在漏的垃圾桶里又吐了一遭。
好吧,甚至她脑海里的声音都嘶哑了,我想事情已经结束了。她压下了另一个正朝她尖喊的声音。这声音不知为何,比她正常的内心独白还要平静,它叫嚣着质问她都干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她让它沉默。现在没空想这些。
她叹了口气,咬紧牙关越过尸体,把门锁上。她把灯关了,等着眼睛适应房间里众多实验室设备发出的微光。当满意地感觉自己能看得清楚时,她开始检查房间。
她首先打开了中间三个柜台的柜子和抽屉,里面装的正如她设想的那样,是一些器具——移液器、钢瓶、铅笔和燃烧器。在一个柜子里,她找出了一块似乎是桌布的东西,上面沾满了几十次实验的历史,她把它展开,盖在融化的尸体上。她走到书桌前,在成堆文件中发现了一个挺括的暗红色对开本,它在马尼拉纸的白色废墟中显得格外突出。她翻开它,封面上的大写字引起了她的注意,甚至让她暂时忘记了她刚刚杀死的小马。上面写着:“清 算:最 新 预 测 与 前 景 预 案”。
她翻阅起里面的档案,发现其中大部分都是复杂的图表和打印件,上面有数百个加密数字和潦草难辨的简短蹄注。不过在最后,有一个总结概要,她坐在桌子前,开始阅读。
“事实早已明悉,”这一页以此开头,“在广域上长期操纵天气系统,会引发此系统剧烈、长时段的过度纠偏。在文献中,这一事变被称为 ‘清算’。由于当时的操纵仅分散在小马利亚的部分文明地区,导致对其了解并不充分。甚至存在怀疑认为,如果维持小规模的操纵,所谓清算就不会发生。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且笔者无权权衡云中城气象公司(以下简称公司)的活动的利弊。针对清算的最后一次主要研究是在本论文委托编写前约五十年进行的,根据那时对公司活动和气象统计的预测,该事变将在大约两至三千年后的某一时刻发生,表现为典型的气象灾害,并持续一、二十年。
“在过去四年中进行了新的建模,发现这些预测已经严重过时。正如第一节到第十五节所介绍的……”
文章继续下去,引用了云掩刚跳过的各种科学报告,她往下翻,希望能找到另一块她能看懂的部分。两页之后,她似乎找到了,再次专注地看起来。
“……图16.24b。综上,有许多可以收集的信息,也有很多可以总结的结论,但简洁起见,现在笔者将说明这些数据昭示的后果。
“清算已经到来——从某种意义上讲。在未来约一百年间,公司——事实上,无论任何组织的全部劳动力与设备之聚和——将无法维持当前的天气模式。届时,除本文件附录B中所概述的两种应急预案外,大气条件将形成为无论如何也无法控制、无法预测、无法生存的情况。在大气层的某些区域,很可能是南半球,气压将发生剧烈变化,导致臭氧层被抹除。空气必将迁移到其他地区,可以想见,将发生低压系统与高压系统相遇的普遍作用,但其强度会放大十万倍。
“但这并非完全无可避免。如果在规定的时限内采取其中一项预案,则可以使清算的破坏力降低。全球范围性的毁灭仍会发生,但持续时间变短,最终,会有小马生存下来,会有依旧宜居的土地。然而,必须在未来十年内采取行动,否则这一窗口期将永远消失。”
云掩翻过这一页,发现到了对开本的封底,她骂了句脏话。附录去哪了?她把文件夹放在一边,以一匹疯狂雌驹所能做到的最冷静的方式翻找着成堆的文件和报告。她没有发现任何特别的东西,于是又骂了一句。
好吧,那么,会在哪里呢?礼文的办公室?如此重大的内容,她肯定有一份副本。她点了点头,坚定起来,向门口走去,然后停住了。首先,她搞忘了地板上还有尸体,看到那块被盖住的隆起,她不禁咽了口唾沫。看到它的同时,她也意识到,她用作穿上这套套装借口的化学品正在渗入周围的云层。
她回头看了看桌子,看到一个黑色的皮鞍包,上面印有公司的旧标志。她没法像以前那样伪装了,往好了想,她不需要伪装;往坏了想,她不穿那身能快点。她低声说了句 “行”,然后脱下套装,把它塞到桌子下面,挨着她早餐的半消化物。她拿起鞍包,把红色的清算文件夹放进去,紧紧扣上。她再次向门走去,又再一次停了下来。
她迟疑地转向身后那堆被掩盖的罪恶。她咽了口口水,向它挪过去,抓到布的边缘。她铁了心,然后把它举起来,检查小马的脖子。
有个身份标签,但显然溅到了酸液,照片下面的条形码已经被腐蚀了。云掩轻轻地放回盖布,低头看向地板。这本来可以做得更……利索,她想,一滴眼泪从疲惫的眼睛里流出,滑下脸颊。处理好情绪后,她走到门口,打开门锁,把耳朵贴在门上倾听。
什么动静也没有。
她缓缓地呼吸,倒数,三、二、一——她打开门,随意地走出来,往走廊两边望,没有看到任何小马。她腾空而起,尽可能放松地飞行,拍拍翅膀往礼文的办公室飞去。
如果她在里面怎么办?好吧,我想我只能转过身去,找一间别的办公室。不管怎么样,其中一间应该会有张我能用来坐电梯的卡。只要找到一间没开灯的办公室就行。当把能做的事情一一罗列出来之后,她觉得神经不再紧张。她没有选择,但这一事实反倒让她平静下来,不再忧虑。如果她只有一条路可走,她想,那下决心踏上那条路就不成问题。她经过一个吹送冷空气的通风口时,停了下来。
她听见从走廊那头的一个拐角传来了声音。她迅速环顾四周,看到一扇门是黑的。她飞到门前,试了试门把手。它没有上锁。她打开门,溜了进去,就在她听到声音已经到达拐角时,轻轻地关上了门。
她躲在门边,用蹄子捂住嘴,保持呼吸缓慢而稳定。她无法听清谈话内容,也不知道那些声音听起来像谁,但她一直等着,直到声音变大,又随着对话者走过门后变小。
她松了一口气,站了起来,锁上了门,环顾这个黑漆漆的房间。她刚才来不及看清玻璃上的标识,快速检查后发现这显然是物流主管的办公室。云掩歪着头“嗯”了一声,觉得这个急中生智的决定可能对她有利。
每面墙都带有昏暗的屏幕,为房间提供了微弱的绿光,让她可以看清周围。它们似乎是同一幅工厂全局示意图,不停重复着,突出了不同的方面。她看着其中一张,名为“水网传输系统”,震撼于蓝色线条如同蛛网般在整个复杂建筑群中延伸。她试图顺着其中一条的脉络看看,但感觉脑壳又疼了起来,于是放弃了努力。
在没有屏幕的地方,放着老式的地图,四角卷曲褪色,留有无数个图钉孔和反复叠加涂改的磨损笔记。她不知道其中的大部分——或者说,任何一点,真的——意味着什么,也不明白怎么会有小马能够持续处理这些信息。云掩觉得这可能需要十来匹小马,二十四小时整周无休,去监测这些正从房间各个角度侵犯她的输入、输出、流量、时耗的数字。然而,在这一切的中心,只有一张桌子。它很大,是的,而且像云掩在彩虹工厂的整段时间里见过的最为牢固的家具。然而,它后面也只有一把椅子。它的两侧堆满了文件夹和文件,但中间却摆得井井有条。椅子前面只有一个记事本、一支铅笔和一个转盘电话。
云掩在沉默中惊奇地绕着桌子移动,仍然瞥着所有屏幕。她注意到,每一张屏幕都专门显示着工厂的某一系统,其数字每隔几秒钟就会发生变化:这里是管道利用率百分比,那里是当前闪电储备的安培数,在下一批货物准备好之前还剩多少升的云——每一张屏幕都在不断闪烁着更新,让云掩感觉头晕眼花。
为什么只有一张桌子?谁能胜任这项工作?
她移到办公桌前,试了试抽屉。它们都被锁得紧紧的。她迅速飞起来,检查了顶部的纸堆,没有发现对她的调查有什么重要意义的东西,只有生产配额和原材料预计发货时间。她回到地面,试了试最上面的抽屉。其他的抽屉还有一点松动,但这个抽屉完全稳固,而且有两个钥匙孔。
云掩笑了,退了一步:“是时候展示咱云中城早七点的开锁把戏了。”她嘟囔着,用臀部抵住桌子,弯身抖肩,然后使劲跳起来。
老木头劈啪作响,她僵住了,怪自己傻不拉叽地把声响搞得这么大。她等着,听着,过了一会儿,她觉得应该没有小马听见——或者听到了但没当回事。她回到书桌旁,看到书桌的顶部向上翘起,中间有一道整齐的裂缝,抽屉的两个锁盘再也锁不住了。她满意地坐到椅子上,拉开抽屉。
抽屉里装着很多东西,但没有她想要的身份牌。然而,她并没有失望,因为在铅笔和别针之下,有一个深红色的文件夹,和她找到的第一个的颜色一模一样。她飘飘然把它从桌子里拿了出来,放在烂桌子上,慢慢打开,不知道这是出于敬畏还是恐惧,就好像一条毒蛇会从里面蹦出来咬她一样。
她读到文件夹的标题:“附录B”,感到忘乎所以。
她读到第一页的抬头:“预案B”,在座位上几乎开始蹄舞足蹈。
她继续往下看,停止了狂乱的动作。每读一句,她才涌出的美好感觉就消失一点;每翻一页,都有一些阴森恐怖的东西占据掉那些位置。她不知道这是绝望,抑或恐惧,还是厌恶,但每一段话都将一种卑鄙肮脏渗透进她的心里。她读完了报告,合上文件夹,瑟瑟寒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