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派克喘着粗气,吃力地推着一辆满载着书的小推车,穿过皇家图书馆的一条条过道。车里的书摞得如小山一样高,随着推车摇摇晃晃。他每个月都得往中心城跑一趟,为暮光闪闪一时的心血来潮搜索各种各样的书目,这对他来说完全是件苦差事。先别说他需要支付从小马镇到中心城一路的琐碎费用,也别说他自己经常被如山的书籍压垮,最关键的是,暮暮最近对书目的要求越来越古怪离奇了。
“‘《山羊与狮鹫——社会政治与糕点》’,”斯派克眯起眼睛自言自语道,疑惑地盯着爪中的书目清单,又抬头扫了扫面前的书架,自然没发现这本书的任何踪迹。“我发誓!这本书根本就不存在!她从哪里了解到这些书名的?”他叹了一口气,从书架上拽下《山羊与狮鹫的社会学》和《山羊烘焙指南》两本书,随意地扔到推车上,“死马当活马医吧。”
斯派克在很久以前就一口咬定,暮暮根本就不清楚图书馆里到底有哪些书,只不过将自己认为存在的书目写在清单上,然后希望斯派克变戏法似的把她梦寐以求的书籍找出来。他小心翼翼地将沉重的推车重新推到过道上,边走边看着清单,随即又恼怒地摇摇头:“《色彩几何学》?《六棱圆》?《黄色恒星》?都是她编出来的吧!我该从哪里开始找呢?”
答案多半不会是图书馆管理员的办公桌,那里空无一马,桌上只有一张小卡片,潦草地写着“在藏书区,我很忙,不要打扰我,对,说的就是你”。斯派克又重重叹了口气——皇家图书管理员是一只叫“骑缝装订(Saddle Stitch)”的老独角兽,脾气古怪,吹毛求疵,他总是不停地咕哝,抱怨斯派克替暮暮归还的每一本书封皮上的每一处小划痕。斯派克那一天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去尘土飞扬的藏书区打扰他,但这总好过拿着未完成的清单回去面对暮暮。斯派克将推车停在办公桌旁,开始摇摇晃晃地沿着漫长曲折的楼梯走向图书馆底层。
“有马吗?”斯派克站在楼梯底部,朝着堆满书的昏暗房间喊道。他只来过这地方几次,通常是为了寻找稀有或奇异的大部头,它们都必须远离公众的视线,放在地下深处。但他不记得这里有这么混乱——巨大的木架乱成一团,如山的书随意摞在一起。房间角落里放置着一个工作台,上面盖满了各种各样的破旧书籍。空气中弥漫了灰尘,仿佛有小马最近在这里发狂地翻找一样。
斯派克小心穿过满是书的地板,顾视着那些昏暗的拱廊,“你好?我呃……我在找一本书……”
“直接到图书馆找不就得了!”斯派克身后突然爆出一个嗓音,吓得他发出了一声男子汉一样的尖叫。斯派克笨拙地转过身,面对着一只看上去很恼火的独角兽,他略微灰白的棕色皮毛上沾满了灰尘和胶水。独角兽向下怒视着斯派克,“你没看见那个写着我很忙的卡片吗?意思简单明了,我猜龙的识字水平多半达不到标准……”他盯了盯,认出了斯派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神色,“噢,又是你啊。”
斯派克露出自己最灿烂的笑容,挥了挥爪作为回应,“嗨,骑缝装订,你这地方真不错……”
骑缝装订翻了翻白眼,“得了,这里现在完全就是一团乱,不过在我重新对它进行分类、排序和修复后,它将再次成为小马国最好的文献藏书区……”他摇摇头,“我今天的工作全被一堆状况差到极点的书打乱了,天晓得她是怎么保管的。”随着魔法的闪光,工作台上的一本书被飘到空中,在斯派克面前盘旋着,那本书的封皮破烂不堪,书脊挂在一根线上晃荡不已。
“这可是新书!斯派克!新书!”骑缝装订浮夸地把头往后一仰,叹了口气。“说真的,闪闪小姐是跟书结了仇吗?她是不是天天都把它们往墙上砸?”
斯派克揉了揉下巴,确实是这样,暮暮的图书馆受的灾比其他图书馆更多,也更频繁,书架经常东倒西歪,里面的书也经常被乱丢在地上。“呃……嘿!”他故意咳嗽了一下,强作欢笑,“书的用途本来就是用来读的。”
骑缝装订对着斯派克皱了皱眉,“多尊重一下它们也没什么坏处!书不仅仅是写在一堆纸上的文字,你知道,它们是艺术品!是杰作!不是——”他的独角放出光芒,另一本书从桌子上飘了过来,在斯派克面前晃动,“——不是什么日记!看!我说了,看!”他翻开了书,展示了那些页边被墨水潦草写满的书页,“这里,看见了吗?‘我确信自己发现了友谊公式的一个美妙证法,可惜这里空白的地方太小,写不下’。”他将自己的脸凑近斯派克,“为什么,斯派克?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这里写下她明知写不下的东西?有什么意义?她是疯了吗?”
骑缝装订面带怒容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翻找着什么,“小马镇是没有纸吗?还是说闪闪小姐是在考验我的耐心?这里!”一大袋纸从架子上飘了下来,重重砸在毫无防备的斯派克身上。“这里有一堆纸!带给她!求她要写什么就在纸上写!别在书上乱涂乱画!”
斯派克头晕眼花地从纸堆下爬出来,揉了揉脑袋。“嗨……”尽管他自己早先时候也抱怨过暮暮,但此时却出乎意料地想为她辩护,听见除自己外的其他角色抱怨暮暮,让他感到很不自在。“暮暮说在书上做笔记有助于她思考!整理信息什么的!”
骑缝装订要么没听见斯派克的话,要么选择不理他。总之他只是飘起了第三本书给小龙看,“但后来我想,‘噢,骑缝装订老伙计!至少她把这一本还回来了!图书馆无数藏品中最古老最有价值的一本!充满了古老的知识和惊奇的艺术’。”他突然沉默下来,注视着斯派克。
斯派克看见了封面上的书名,红了脸,《谐律精华——指南手册》。“噢……”他愧疚地低语道,“这一本啊。”
骑缝装订慢慢打开了书,书的内部被挖空了,每一页都有一大块长方形的洞。“我是说!真的!我究竟该怎么办!如果闪闪小姐不是公主最喜欢的小捣蛋,那么她就别想靠近这地方哪怕一千里!”
斯派克不安地搓着后脑勺,“呃……公平地说,这不是暮暮干的,而是一个古老的混沌之神……”他只收到了图书管理员丝毫不信的啧啧声。“不管怎样,塞拉斯蒂亚公主乐意从皇家金库提钱支付赔款……”
“啊,”骑缝装订冷冷地笑了笑,“所以就这样了,这所图书馆一半的资金都来自暮光造成的小破坏。所以把那些书全都带走,斯派克!全都带走!”他仰起头,朝着自己刚刚走出来的黑暗凹室走去。“我们有一本非常精美的《小马国百科全书》副本,我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才修复好,也许她还想用一把刀子把它切成碎片!”
斯派克眨眨眼,看着骑缝装订如出现时一样迅速消失了。“好吧……”他自言自语,“情况本来会更糟的。”他确信自己无法从骑缝装订那里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于是开始朝楼梯走去。
然后停了下来,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房间远处的角落里,杂乱无章的书堆中有一个巨大的木制底座,上面放着一本纯白的大书,被一条条铁链锁住,就好像它是一头危险的野兽一样。然而,并不是那种不同寻常的保管方式吸引了斯派克的注意,而是别的——那本书的封面上有一颗黄色的五角星。
斯派克穿过杂乱的房间朝着那本书走去,他瞥了一眼自己清单上的最后一个书名:《黄色恒星》。于是他用一堆破书搭了个临时阶梯,爬上去仔细观察那本书。他一下子就能看出它已经有些年头了——十分古老。它散发出一种陈旧的气味,仿佛百年来一直都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可能还要久得多。然而,这本书看上去并没有太多磨损,就好像几乎没有小马读过一样。最有趣的是,那张黄色五角星封图上方,正是它的书名:《小黄星》。
“就是这本了!”斯派克激动地倒抽一口气,低头看了看清单进行确认。书名并不完全相同,不过,反正暮暮完全猜中书名的概率也微乎其微。斯派克将爪子伸向书,又迟疑地停下了。铁链呈十字形排列,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将那本书捆得严严实实,很显然是贵重的物品,但骑缝装订说过他可以带走任何他想要的……
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斯派克对着房间对面骑缝装订消失的拱廊喊道:“嗨,呃,我能带走这本书吗?”
骑缝装订甚至都懒得回头看,只是恼怒地回应:“我都说了,斯派克!把它们全都带走!把所有没钉牢的东西全部带走!钉牢的东西也全部带走!只要在暮光一把火烧掉它们或干出她想干的任何事后将它们的碎片还给我就好!”
“知道了!”斯派克回头看了看那本书,扳了扳指关节。那些铁链看上去似乎没有解开的办法,但作为一条龙,他有个法子是其他任何角色都不能用的。他小心地对着书喷了一口绿色的火焰,那本书闪着火光,逐渐隐没。他的魔法龙火通常是用来传递信件的,但只要他愿意,他的龙火可以被用于各种用途。
书完全消失了,铁链哐当一声落在空空如也的底座上。下一瞬,斯派克打了一个响亮的嗝,喷出一团龙火,而那本书又重新出现,直接落在他的爪子上。
“斯派克啊……”他对自己笑了笑,有点遗憾没马在现场看见他有多聪明,“有时候你甚至都能让自己大吃一惊,暮暮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
“斯派克!我一点儿也不高兴!”
斯派克呻吟着瘫倒在沙发上,看着暮暮翻检着自己从图书馆带回来的那堆书。“嗨,我已经尽力了!”他向后一仰,盯着天花板,一本书飞过他的视野,直直砸在墙壁上。
“不,不,不!”暮暮愤怒地摇了摇头,用闪烁的魔法拿起另一本书,盯着封面。“我需要的是《魔法古币指南》,不是《魔法兔皮指南》!”她把书往后一扔,又继续查看推车内剩下的书,“我的学习进度已经落后了!”
“说实话,我觉得你不应该到处丢书!”斯派克叫道,眼睁睁看着那本书摔在地上,又弹到墙上。“图书管理员差不多都快气炸了!”
暮暮叹了一口气,“书不是什么艺术品,斯派克,它们只是思想的载体,而思想不能被‘破坏’!它们就应该用来阅读并受到小马喜欢,而不是被锁起来!现在……我又把笔放哪里了?”
在斯派克头上跳动的血管炸裂之前,前面突然被掀开,一只得意洋洋的虹鬃天马及时冲了进来,打断了暮暮的唠叨。
“耶,耶,欢呼吧!”云宝黛茜在暮暮面前刹住蹄子,咧嘴一笑,身后的翅膀大张着,“你们有幸目睹小马国最炫酷的作家!”
暮暮和斯派克不约而同地探头瞧了瞧云宝黛茜的身后,没有其他小马在那里。
“嗨!”云宝黛茜气愤地大叫,怒视着她的两位朋友,“我说的是我!是我!我写了一本书!”她满面春风,扇着翅膀,露出了背上那本厚得惊马的书。“我从来都没想过自己还会写文,但我突然就有了一个点子,当当当!然后就一口气写完了!想看看吗?”没等暮暮和斯派克回答,她就熟练地跃起后蹄,书以一道优美的弧线越过她的头顶,砰的一声落在她和暮暮之间的地板上。
暮暮怀疑地瞪着那本书,歪着头,“你……写了一本书……”她半信半疑地嘟囔着,伸长脖子去读书名,“《黛宝云茜的炫酷冒险》。”真是直截了当。
云宝黛茜将书翻到第一页,几乎是狂喜地盯着自己的大作。“听上去是不是超精彩?我都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奇思妙想!让我读给你听!”她故作姿态地清了清嗓子,开始阅读。“这是小马镇阳光灿烂的一天,而最棒的小马正忙着成为了不起的……”
斯派克呻吟着,想将自己藏在沙发垫下面。云宝黛茜的书看起来很厚,难以置信地厚。他都能想得出她打算一直站在那里吹嘘自己。
然而,暮暮可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小马。她将一只蹄子盖在云宝黛茜正在读的那一页上,对她笑了笑。“嗨……云宝黛茜,我很愿意读你的书,但我更喜欢在自己的空闲时间里自己读。”
云宝黛茜慢慢点点头,片刻后,又飞快地将那本厚书翻到中间。“我知道了,但你再看看这段!‘黛宝云茜用她的激光眼射中了邪恶的狮鹫!然后是惊天动地的大爆炸!然后黛宝云茜连续做了一百次彩虹音爆。“谢谢你,黛宝云茜,”塞拉斯蒂亚公主说,“我会让你成为公主,因为你是全小马国最棒的小马,我会当众鞭打那个将你踢出飞行学校的老师!”’”她满怀期待地停下来,等待着暮暮爆发出热烈的击蹄声。
然而这并没有发生,暮暮笨拙地扭着蹄子,不想浇灭自己朋友高涨的热情。“云宝黛茜,我很高兴看见你用这么……积极的方式锻炼你的创造力,但这只是一本关于你自己的书,不是吗?这类题材在文学界通常不太受欢迎。”
云宝黛茜看上去呆若木鸡,“什么?不!别傻了,暮暮,我根本没有激光眼,我也不叫黛宝云茜!我是说,当然,我从自己身上得到了灵感,但这很自然,因为我太有灵感了!”她停顿了一下,琢磨了一下暮暮的话,“嗨,你觉得如果把自己写进一个故事里,你会永远活下去吗?”
暮暮摇摇头,“云宝,根本不是这样的。我很愿意读你的书,但不是现——”
“编辑!”云宝黛茜咧嘴大笑,“我不要你读它,我要你编辑它!这是我给你的礼物,暮暮!我想让你编辑整个故事,这样我就可以出版然后出名了!”
在暮暮眼中,那本书似乎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厚,她没办法推辞,也没办法假装自己读过了。云宝黛茜正等着她给整本书做出密密麻麻的注释呢。她遏制住了一声呻吟,干这事绝对会让她的学习进度更加落后。“对,”她强颜欢笑,“听上去不错,我都等不及了。”
“太棒了!”云宝黛茜欣喜若狂地叫道,又将书翻了几页,“现在,这里是我最喜欢的片段!‘噢,黛宝云茜,’火飞说,她们俩正……”
“你最好就停在这里,”暮暮脱口而出道。
“噢?”云宝黛茜期待地看向暮暮,仿佛她下一刻就会提出极具启发性的超赞建议。
“没什么原因,”暮暮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缓缓但坚定地将书合上,“我只是需要你停下。”她瞥向斯派克,后者已经开始从沙发垫下爬出来,下一步要做什么她已经心中有数。“斯派克,我要你把这本书锁起来,锁到一个非常、非常安全的地方。”
斯派克感激地抓起云宝黛茜的小说匆匆跑了出去,想要立刻将它放在一个永远不见天日的安全地方。
云宝黛茜对暮暮笑了笑,“你也太客气了吧?说实话,我从来都没发现写作究竟有多棒!而且还那么简单,我都可以直接把纸写烂!我有一些超赞的主意……”
“不!”暮暮再次叫了出来。当云宝黛茜困惑地盯着她看的时候,暮暮正在脑中竭力构思一个完美的理由,任何理由都行,让云宝停止喋喋不休。“我……我觉得你不应该放弃你的飞行梦想。你实在太出色了,我都不敢相信闪电天马到现在都还没发现你的天赋。”
云宝黛茜细细思索着,“对,连我自己都很惊讶呢。嗨,想和我一起飞吗?”她将身子向前一倾,双眼发光地盯着暮暮。
暮暮皱了皱眉,看了看房间中央那堆没马喜欢的书,当云宝黛茜提议“和她一起飞”时,实际的意思其实是“坐在地上看她飞行”。然而连续看了五分钟的天马空翻后,这事就会开始变得无聊透顶。但不管怎么说,她毕竟是自己的朋友啊。“好吧,但我得先拿点东西!”
云宝黛茜兴奋地冲出屋外,而暮暮在屋内来回翻找,将一个鞍包挂在背上。如果她整个下午都得独自一马待在地里,至少也得读几本书。她扫了扫斯派克的推车,选了第一本引起她注意的书——纯白的封面,上面印着一颗星星。她用魔法把它装进包里,挺直了身子,走出门去跟上云宝黛茜。
***
暮暮将蹄子挡在眼前,试图遮住头顶上强烈的阳光,一个不易察觉的蓝色斑点正在蔚蓝的天空中急速翻滚,那就是云宝黛茜。云宝正炫耀她在上层大气的飞行技艺,随即高速射入平流层,并在那里像一只患上多动症的蜉蝣一样跃来跃去。
暮暮翻了一下白眼,将注意力转移到鞍包上,觉得自己已经看够了云宝黛茜的特技,而且此时也能找个借口,假装自己已经看了很长的时间,不至于伤害她朋友的感情。她小心地控制自己的魔法,一层光晕裹住鞍包,那本书飘了出来,放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现在!”暮暮笑了笑,捏着蹄子,“是时候好好学习天文学——”她说到一半就僵住了,盯着封面的书名,《小黄星》。那一天,她的脸又因为恼怒而皱成一团,“斯派克!”她咬紧牙关吼道,在空旷的田野里发泄自己的不满,“我要的是《黄色恒星》,一本关于太阳的书!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暮暮抬头瞪着云宝在高空飞舞的身影,又低头瞪着那本书。“算了……”她嘟囔道,好奇地观察它。尽管这本书的状况非常好,却散发出一种厚重的年代感。封皮由一种平滑,昂贵的白色材料制成,青铜和黄金衬边。书名似乎是镶嵌在一张蹄工压制的金箔上,下方是一颗简约而优雅的五角星。
不知何故,暮暮被那颗星星吸引住了,她轻柔地用蹄子抚摸它,然后翻开了书。书页闻上去很旧,但非常干净,只是稍微有点发黄,它很明显曾被精心保管过——她能看出这种装订至少有几百年的历史了。暮暮沉浸在这本旧书散发的美妙气味中,惬意地呼了一口气。尽管先前对斯派克非常不满,这本书仍蕴含着一些能让她愉快激动的东西,尤其是它还承载了一段厚重的历史。这么古老的书竟能保存得这么完好……暮暮又将书翻回封面,凝视着那颗星星,然后又翻过前面几张空白的书页。像这样的东西,内容也一定非常特别……
“啊,”暮暮翻到了文本的第一页,不由自主地高声叫了出来,这根本不是她所期待的内容。她本来确信这样一本被精心装订、精心照料的书,至少该也是一部伟大的文学或科学著作,然而第一页全是一堆几乎看不清的胡乱涂鸦,这页纸上满是墨水,就好像作者之前从没见过字一样。这一页能看得出画了一堆小马的笑脸,互相重叠,杂乱无章。仿佛曾有一只小幼驹在上面乱涂乱画似的。
“也许,”暮暮想,“也许是有一个小孩子把书的第一页涂乱了。”她好奇地继续往后翻,想看看后面还有没有更多的涂鸦。接下来的两页无疑是用同一根墨水笔写的,但这次更加清楚,形成了字句。当暮暮意识到这是什么时,她硬生生将一阵大笑噎了回去。这是一本故事书!一本由一个小孩子写的故事书!她能想象出有一个小幼驹,嘴里衔着笔,笨拙地将自己刚成型的想法写在纸上,甚至还画了一些可爱的小插图,画的都是快乐的小马驹,比火柴马好不了多少,但仍能看出他们在微笑。由于现在也没有更好的事可做,暮暮仔细看了看开场白。
很久很久以前,小马镇住着一只快乐的小马,她叫小黄星(Yellowstar),她是一只漂亮的小白马,有着可爱的鬃毛。她最喜欢帮助其他小马,她很快乐。
暮暮情不自禁地咧嘴笑着,高兴地拍着自己的蹄子。“太萌了!”她尖叫道,惊讶于这些歪歪扭扭的文字如此具有感染力。她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用笔在纸上乱画的情景,那时候她坚信自己是在创造一部伟大的杰作。一想到几百年前的小马镇也有小马做过同样的事,她不禁感到一阵暖心。
暮暮继续读下去,彻底沉浸在故事中。随着她翻阅书页,笔触的水平也在逐渐提高,仿佛作者正慢慢提高自己的技能。语法和用辞也在慢慢地改进,粗糙的火柴马也变得更加协调,尽管还是能看得出是一只小幼驹的作品。
如她所料,这故事并不复杂。它甚至都不如云宝黛茜的拙劣作品写得好,但它纯真而诚挚的描写弥补了它的不足。这本书写的是一只叫“小黄星”的小马以及她的各种冒险,这些“冒险”通常都是一些生活中的小事。前几页写了小黄星是如何寻找她父母(被可爱地称作“黄星妈妈”和“黄星爸爸”)丢失的一根羽毛笔的。然后又开始讲小黄星一家在小马镇附近的旅途经历,在日常生活中帮助那里的每一只小马。
随着阅读进行,“冒险”开始变得更具挑战性,但仍然很日常。有一天,小黄星不得不去找被一只淘气的小马偷走的馅饼。而后,她又必须找到一个办法保护一块胡萝卜田免遭兔子的啃咬。随着暮暮继续往后翻,她发现那些插图也变得越来越生动,她逐渐能认出重复出现的小黄星插图:她是一只白色的陆马,一朵朵玫瑰花点缀着她长长的、卷卷的黄色鬃毛,可爱标记是一颗星星,她脸上挂着明亮的微笑,她总是在微笑。故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讲述小黄星在她的小世界中,她是多么快乐,每天总是阳光明媚,她的朋友也总是那么和善。
这不是暮暮通常会去读的那类书,但她发现自己无法停止翻页,尽管书的内容非常天真单纯——或许她正是被这一点吸引住的。很快,她就读到了小黄星如何建造一座树屋,散着步看蝴蝶,然后——
“暮暮!”
暮暮猛地抬起头,大睁眼睛,发现自己正被有点恼火的云宝黛茜剧烈地前后摇晃。令她十分惊讶的是,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发出柔和的橘色光芒,笼罩着大地。她一直沉浸在阅读中,都没意识到有多晚了。“噢……嗨云宝……你飞得很棒……”她侥幸地笑了笑。
云宝黛茜怒视着暮暮,“得了吧!你完全被那本书迷住了!我摇你都摇了好一会儿!你看的甚至都不是我的书!”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震惊地退后一步,“你一直在背着我看书!”
暮暮无视了云宝的怒气,小心地将书装进鞍包里,小跑着离开,渴望在自己温暖舒适的家里重新拿起那本书。“如果我读你的书读得太久,我可能会被它的炫酷惊得原地爆炸。”
这似乎安抚了云宝黛茜,她再次升空时,露出了一个自满的笑容。
***
暮暮甚至还没进屋,就从鞍包里将书拿出来了。她把书飘在眼前,边走边看,险些错过了斯派克,后者及时地附身冲到了一边,以免被暮暮踩翻在地。
“嗨,暮暮!”斯派克在地板上摇着爪子,“你去哪儿了?晚饭都快凉了!”
暮暮只是咕哝了一声,转身坐在沙发上,将书摆在面前。“我就在这里,斯派克!”她几乎是心不在焉地说道,将书翻到了下一页。当斯派克将碗塞到她的蹄子上时,她几乎没有反应;当她将食物塞进自己的嘴里时,她也几乎尝不到它的味道。当斯派克愤愤不满地向她抱怨家务,最后气冲冲地上楼去睡觉时,她也没有什么反应。
那一晚,暮暮的整个世界只有她的书。
笔触随着每一页而变得越发整洁,越发有力,越发自信。插图也变得越来越精美,不再只是潦草的彩色涂鸦。很快,每一页都有了一个小场景,背景先用墨水渲染,然后用水彩绘制。每当暮暮多读一点,这本书的艺术性就更进一步,更加成熟,最开始的幼稚涂鸦较之更是相形见绌。如果暮暮没有按顺序读,注意到这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她也许会认为这是另一只小马的作品。
这本书不再只是关于小黄星了,在某段没有写出来的情节中,她交到了一个朋友,一个比她更年幼的朋友,名叫银月牙(Silver Crescent)。起初,这让暮暮十分迷惑——这个新角色就这么凭空出现在叙述中,尽管暮暮仔细地来回翻了很多遍,确信自己没有漏掉什么片段。作者就这么直接地把银月牙插入了叙述中,仿佛这是世界上再自然不过的事。
小黄星和银月牙一起做任何事。阳光明媚的日子仿佛将永远持续下去,她们玩着捉迷藏,互相赠送礼物,在幽密的树林中散步。暮暮觉得自己仿佛就在那两只小马身边,和她们一起共同欢笑,共同玩耍,开心不已。她们很快乐,非常快乐。
暮暮翻到下一页,倒抽一口凉气,页面上写着大大的“第一章结束”。故事的中断使她摆脱了阅读时的着魔状态。她揉着头,注意到屋外一片漆黑——她已经连续看书看了好几个小时。当她将书放在沙发上准备睡觉时,厨房里传来清脆的声响。
她并不是独自一马。
“呃……嗨?”暮暮紧张地喊道,探头望向黑暗的房间。她隐隐约约地记起斯派克很早就去睡觉了——他锁过门了吗?她的屋里有一只陌生小马?或者更糟,有一头怪物?
“萍琪,是你吗?”暮暮朝黑暗的门口慢慢移动,“现在办惊喜派对有点晚了。如果你不是萍琪,你得知道,我是一只强壮的小马!他们叫我‘暮光碎碎(Twilight Smashle)’可不是白叫的!”她故意压低声音,让自己听上去更吓马。然而不起作用。
黑暗中又传来一阵响声,暮暮屏住了呼吸……
……然后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看着一个身影穿过门口。“噢!”她松了一口气,感到异常平静。“我还以为是有小马闯进来了,或者自己疯了!谢天谢地,原来是你呀,小黄星!”
一只黄鬃的白色小马从厨房里走出来,如红宝石般晶莹的双眸从黑暗中浮现,她静静地对暮暮微笑着。“当然是我!”她欢快地说,“暮暮,你是我最忠实的朋友。噢,我们的生活是多么幸福啊!”她慢慢地走到沙发旁,坐了下来,挥蹄让暮暮也坐在她旁边。“你应该多读一点,喜欢吗?”
暮暮跟着她坐了下去。当她再次举起书时,她的脑内有一阵细小的尖叫声,告诉她有什么地方出了严重的问题。但小黄星现在和她在一起,这才是最重要的。她将那些错误的想法从脑子里推开,翻开了那本书。“喜欢……刚开始我读得很慢,故事也写得不是很好,但是越往后越精彩。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真的很喜欢它。”她脑中的那个尖叫声又开始变得响亮,一种怪异的、不舒服的恐慌感涌上了她的身体。她扭头看着小黄星的笑脸,想知道有这么好的朋友在她身边,她为什么还会感觉如此糟糕。
“为什么你不继续读下去呢?”小黄星示意道,指向那本书,“我保证,后面会越来越精彩。”
暮暮皱着眉,揉着自己的头,试图挥开自己头脑中的那团迷雾。她知道有什么不对劲,但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劲。她觉得,这一切都没有什么关系。
她翻开了第二章。
“‘《山羊与狮鹫——社会政治与糕点》’,”斯派克眯起眼睛自言自语道,疑惑地盯着爪中的书目清单,又抬头扫了扫面前的书架,自然没发现这本书的任何踪迹。“我发誓!这本书根本就不存在!她从哪里了解到这些书名的?”他叹了一口气,从书架上拽下《山羊与狮鹫的社会学》和《山羊烘焙指南》两本书,随意地扔到推车上,“死马当活马医吧。”
斯派克在很久以前就一口咬定,暮暮根本就不清楚图书馆里到底有哪些书,只不过将自己认为存在的书目写在清单上,然后希望斯派克变戏法似的把她梦寐以求的书籍找出来。他小心翼翼地将沉重的推车重新推到过道上,边走边看着清单,随即又恼怒地摇摇头:“《色彩几何学》?《六棱圆》?《黄色恒星》?都是她编出来的吧!我该从哪里开始找呢?”
答案多半不会是图书馆管理员的办公桌,那里空无一马,桌上只有一张小卡片,潦草地写着“在藏书区,我很忙,不要打扰我,对,说的就是你”。斯派克又重重叹了口气——皇家图书管理员是一只叫“骑缝装订(Saddle Stitch)”的老独角兽,脾气古怪,吹毛求疵,他总是不停地咕哝,抱怨斯派克替暮暮归还的每一本书封皮上的每一处小划痕。斯派克那一天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去尘土飞扬的藏书区打扰他,但这总好过拿着未完成的清单回去面对暮暮。斯派克将推车停在办公桌旁,开始摇摇晃晃地沿着漫长曲折的楼梯走向图书馆底层。
“有马吗?”斯派克站在楼梯底部,朝着堆满书的昏暗房间喊道。他只来过这地方几次,通常是为了寻找稀有或奇异的大部头,它们都必须远离公众的视线,放在地下深处。但他不记得这里有这么混乱——巨大的木架乱成一团,如山的书随意摞在一起。房间角落里放置着一个工作台,上面盖满了各种各样的破旧书籍。空气中弥漫了灰尘,仿佛有小马最近在这里发狂地翻找一样。
斯派克小心穿过满是书的地板,顾视着那些昏暗的拱廊,“你好?我呃……我在找一本书……”
“直接到图书馆找不就得了!”斯派克身后突然爆出一个嗓音,吓得他发出了一声男子汉一样的尖叫。斯派克笨拙地转过身,面对着一只看上去很恼火的独角兽,他略微灰白的棕色皮毛上沾满了灰尘和胶水。独角兽向下怒视着斯派克,“你没看见那个写着我很忙的卡片吗?意思简单明了,我猜龙的识字水平多半达不到标准……”他盯了盯,认出了斯派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神色,“噢,又是你啊。”
斯派克露出自己最灿烂的笑容,挥了挥爪作为回应,“嗨,骑缝装订,你这地方真不错……”
骑缝装订翻了翻白眼,“得了,这里现在完全就是一团乱,不过在我重新对它进行分类、排序和修复后,它将再次成为小马国最好的文献藏书区……”他摇摇头,“我今天的工作全被一堆状况差到极点的书打乱了,天晓得她是怎么保管的。”随着魔法的闪光,工作台上的一本书被飘到空中,在斯派克面前盘旋着,那本书的封皮破烂不堪,书脊挂在一根线上晃荡不已。
“这可是新书!斯派克!新书!”骑缝装订浮夸地把头往后一仰,叹了口气。“说真的,闪闪小姐是跟书结了仇吗?她是不是天天都把它们往墙上砸?”
斯派克揉了揉下巴,确实是这样,暮暮的图书馆受的灾比其他图书馆更多,也更频繁,书架经常东倒西歪,里面的书也经常被乱丢在地上。“呃……嘿!”他故意咳嗽了一下,强作欢笑,“书的用途本来就是用来读的。”
骑缝装订对着斯派克皱了皱眉,“多尊重一下它们也没什么坏处!书不仅仅是写在一堆纸上的文字,你知道,它们是艺术品!是杰作!不是——”他的独角放出光芒,另一本书从桌子上飘了过来,在斯派克面前晃动,“——不是什么日记!看!我说了,看!”他翻开了书,展示了那些页边被墨水潦草写满的书页,“这里,看见了吗?‘我确信自己发现了友谊公式的一个美妙证法,可惜这里空白的地方太小,写不下’。”他将自己的脸凑近斯派克,“为什么,斯派克?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这里写下她明知写不下的东西?有什么意义?她是疯了吗?”
骑缝装订面带怒容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翻找着什么,“小马镇是没有纸吗?还是说闪闪小姐是在考验我的耐心?这里!”一大袋纸从架子上飘了下来,重重砸在毫无防备的斯派克身上。“这里有一堆纸!带给她!求她要写什么就在纸上写!别在书上乱涂乱画!”
斯派克头晕眼花地从纸堆下爬出来,揉了揉脑袋。“嗨……”尽管他自己早先时候也抱怨过暮暮,但此时却出乎意料地想为她辩护,听见除自己外的其他角色抱怨暮暮,让他感到很不自在。“暮暮说在书上做笔记有助于她思考!整理信息什么的!”
骑缝装订要么没听见斯派克的话,要么选择不理他。总之他只是飘起了第三本书给小龙看,“但后来我想,‘噢,骑缝装订老伙计!至少她把这一本还回来了!图书馆无数藏品中最古老最有价值的一本!充满了古老的知识和惊奇的艺术’。”他突然沉默下来,注视着斯派克。
斯派克看见了封面上的书名,红了脸,《谐律精华——指南手册》。“噢……”他愧疚地低语道,“这一本啊。”
骑缝装订慢慢打开了书,书的内部被挖空了,每一页都有一大块长方形的洞。“我是说!真的!我究竟该怎么办!如果闪闪小姐不是公主最喜欢的小捣蛋,那么她就别想靠近这地方哪怕一千里!”
斯派克不安地搓着后脑勺,“呃……公平地说,这不是暮暮干的,而是一个古老的混沌之神……”他只收到了图书管理员丝毫不信的啧啧声。“不管怎样,塞拉斯蒂亚公主乐意从皇家金库提钱支付赔款……”
“啊,”骑缝装订冷冷地笑了笑,“所以就这样了,这所图书馆一半的资金都来自暮光造成的小破坏。所以把那些书全都带走,斯派克!全都带走!”他仰起头,朝着自己刚刚走出来的黑暗凹室走去。“我们有一本非常精美的《小马国百科全书》副本,我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才修复好,也许她还想用一把刀子把它切成碎片!”
斯派克眨眨眼,看着骑缝装订如出现时一样迅速消失了。“好吧……”他自言自语,“情况本来会更糟的。”他确信自己无法从骑缝装订那里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于是开始朝楼梯走去。
然后停了下来,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房间远处的角落里,杂乱无章的书堆中有一个巨大的木制底座,上面放着一本纯白的大书,被一条条铁链锁住,就好像它是一头危险的野兽一样。然而,并不是那种不同寻常的保管方式吸引了斯派克的注意,而是别的——那本书的封面上有一颗黄色的五角星。
斯派克穿过杂乱的房间朝着那本书走去,他瞥了一眼自己清单上的最后一个书名:《黄色恒星》。于是他用一堆破书搭了个临时阶梯,爬上去仔细观察那本书。他一下子就能看出它已经有些年头了——十分古老。它散发出一种陈旧的气味,仿佛百年来一直都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可能还要久得多。然而,这本书看上去并没有太多磨损,就好像几乎没有小马读过一样。最有趣的是,那张黄色五角星封图上方,正是它的书名:《小黄星》。
“就是这本了!”斯派克激动地倒抽一口气,低头看了看清单进行确认。书名并不完全相同,不过,反正暮暮完全猜中书名的概率也微乎其微。斯派克将爪子伸向书,又迟疑地停下了。铁链呈十字形排列,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将那本书捆得严严实实,很显然是贵重的物品,但骑缝装订说过他可以带走任何他想要的……
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斯派克对着房间对面骑缝装订消失的拱廊喊道:“嗨,呃,我能带走这本书吗?”
骑缝装订甚至都懒得回头看,只是恼怒地回应:“我都说了,斯派克!把它们全都带走!把所有没钉牢的东西全部带走!钉牢的东西也全部带走!只要在暮光一把火烧掉它们或干出她想干的任何事后将它们的碎片还给我就好!”
“知道了!”斯派克回头看了看那本书,扳了扳指关节。那些铁链看上去似乎没有解开的办法,但作为一条龙,他有个法子是其他任何角色都不能用的。他小心地对着书喷了一口绿色的火焰,那本书闪着火光,逐渐隐没。他的魔法龙火通常是用来传递信件的,但只要他愿意,他的龙火可以被用于各种用途。
书完全消失了,铁链哐当一声落在空空如也的底座上。下一瞬,斯派克打了一个响亮的嗝,喷出一团龙火,而那本书又重新出现,直接落在他的爪子上。
“斯派克啊……”他对自己笑了笑,有点遗憾没马在现场看见他有多聪明,“有时候你甚至都能让自己大吃一惊,暮暮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
“斯派克!我一点儿也不高兴!”
斯派克呻吟着瘫倒在沙发上,看着暮暮翻检着自己从图书馆带回来的那堆书。“嗨,我已经尽力了!”他向后一仰,盯着天花板,一本书飞过他的视野,直直砸在墙壁上。
“不,不,不!”暮暮愤怒地摇了摇头,用闪烁的魔法拿起另一本书,盯着封面。“我需要的是《魔法古币指南》,不是《魔法兔皮指南》!”她把书往后一扔,又继续查看推车内剩下的书,“我的学习进度已经落后了!”
“说实话,我觉得你不应该到处丢书!”斯派克叫道,眼睁睁看着那本书摔在地上,又弹到墙上。“图书管理员差不多都快气炸了!”
暮暮叹了一口气,“书不是什么艺术品,斯派克,它们只是思想的载体,而思想不能被‘破坏’!它们就应该用来阅读并受到小马喜欢,而不是被锁起来!现在……我又把笔放哪里了?”
在斯派克头上跳动的血管炸裂之前,前面突然被掀开,一只得意洋洋的虹鬃天马及时冲了进来,打断了暮暮的唠叨。
“耶,耶,欢呼吧!”云宝黛茜在暮暮面前刹住蹄子,咧嘴一笑,身后的翅膀大张着,“你们有幸目睹小马国最炫酷的作家!”
暮暮和斯派克不约而同地探头瞧了瞧云宝黛茜的身后,没有其他小马在那里。
“嗨!”云宝黛茜气愤地大叫,怒视着她的两位朋友,“我说的是我!是我!我写了一本书!”她满面春风,扇着翅膀,露出了背上那本厚得惊马的书。“我从来都没想过自己还会写文,但我突然就有了一个点子,当当当!然后就一口气写完了!想看看吗?”没等暮暮和斯派克回答,她就熟练地跃起后蹄,书以一道优美的弧线越过她的头顶,砰的一声落在她和暮暮之间的地板上。
暮暮怀疑地瞪着那本书,歪着头,“你……写了一本书……”她半信半疑地嘟囔着,伸长脖子去读书名,“《黛宝云茜的炫酷冒险》。”真是直截了当。
云宝黛茜将书翻到第一页,几乎是狂喜地盯着自己的大作。“听上去是不是超精彩?我都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奇思妙想!让我读给你听!”她故作姿态地清了清嗓子,开始阅读。“这是小马镇阳光灿烂的一天,而最棒的小马正忙着成为了不起的……”
斯派克呻吟着,想将自己藏在沙发垫下面。云宝黛茜的书看起来很厚,难以置信地厚。他都能想得出她打算一直站在那里吹嘘自己。
然而,暮暮可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小马。她将一只蹄子盖在云宝黛茜正在读的那一页上,对她笑了笑。“嗨……云宝黛茜,我很愿意读你的书,但我更喜欢在自己的空闲时间里自己读。”
云宝黛茜慢慢点点头,片刻后,又飞快地将那本厚书翻到中间。“我知道了,但你再看看这段!‘黛宝云茜用她的激光眼射中了邪恶的狮鹫!然后是惊天动地的大爆炸!然后黛宝云茜连续做了一百次彩虹音爆。“谢谢你,黛宝云茜,”塞拉斯蒂亚公主说,“我会让你成为公主,因为你是全小马国最棒的小马,我会当众鞭打那个将你踢出飞行学校的老师!”’”她满怀期待地停下来,等待着暮暮爆发出热烈的击蹄声。
然而这并没有发生,暮暮笨拙地扭着蹄子,不想浇灭自己朋友高涨的热情。“云宝黛茜,我很高兴看见你用这么……积极的方式锻炼你的创造力,但这只是一本关于你自己的书,不是吗?这类题材在文学界通常不太受欢迎。”
云宝黛茜看上去呆若木鸡,“什么?不!别傻了,暮暮,我根本没有激光眼,我也不叫黛宝云茜!我是说,当然,我从自己身上得到了灵感,但这很自然,因为我太有灵感了!”她停顿了一下,琢磨了一下暮暮的话,“嗨,你觉得如果把自己写进一个故事里,你会永远活下去吗?”
暮暮摇摇头,“云宝,根本不是这样的。我很愿意读你的书,但不是现——”
“编辑!”云宝黛茜咧嘴大笑,“我不要你读它,我要你编辑它!这是我给你的礼物,暮暮!我想让你编辑整个故事,这样我就可以出版然后出名了!”
在暮暮眼中,那本书似乎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厚,她没办法推辞,也没办法假装自己读过了。云宝黛茜正等着她给整本书做出密密麻麻的注释呢。她遏制住了一声呻吟,干这事绝对会让她的学习进度更加落后。“对,”她强颜欢笑,“听上去不错,我都等不及了。”
“太棒了!”云宝黛茜欣喜若狂地叫道,又将书翻了几页,“现在,这里是我最喜欢的片段!‘噢,黛宝云茜,’火飞说,她们俩正……”
“你最好就停在这里,”暮暮脱口而出道。
“噢?”云宝黛茜期待地看向暮暮,仿佛她下一刻就会提出极具启发性的超赞建议。
“没什么原因,”暮暮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缓缓但坚定地将书合上,“我只是需要你停下。”她瞥向斯派克,后者已经开始从沙发垫下爬出来,下一步要做什么她已经心中有数。“斯派克,我要你把这本书锁起来,锁到一个非常、非常安全的地方。”
斯派克感激地抓起云宝黛茜的小说匆匆跑了出去,想要立刻将它放在一个永远不见天日的安全地方。
云宝黛茜对暮暮笑了笑,“你也太客气了吧?说实话,我从来都没发现写作究竟有多棒!而且还那么简单,我都可以直接把纸写烂!我有一些超赞的主意……”
“不!”暮暮再次叫了出来。当云宝黛茜困惑地盯着她看的时候,暮暮正在脑中竭力构思一个完美的理由,任何理由都行,让云宝停止喋喋不休。“我……我觉得你不应该放弃你的飞行梦想。你实在太出色了,我都不敢相信闪电天马到现在都还没发现你的天赋。”
云宝黛茜细细思索着,“对,连我自己都很惊讶呢。嗨,想和我一起飞吗?”她将身子向前一倾,双眼发光地盯着暮暮。
暮暮皱了皱眉,看了看房间中央那堆没马喜欢的书,当云宝黛茜提议“和她一起飞”时,实际的意思其实是“坐在地上看她飞行”。然而连续看了五分钟的天马空翻后,这事就会开始变得无聊透顶。但不管怎么说,她毕竟是自己的朋友啊。“好吧,但我得先拿点东西!”
云宝黛茜兴奋地冲出屋外,而暮暮在屋内来回翻找,将一个鞍包挂在背上。如果她整个下午都得独自一马待在地里,至少也得读几本书。她扫了扫斯派克的推车,选了第一本引起她注意的书——纯白的封面,上面印着一颗星星。她用魔法把它装进包里,挺直了身子,走出门去跟上云宝黛茜。
***
暮暮将蹄子挡在眼前,试图遮住头顶上强烈的阳光,一个不易察觉的蓝色斑点正在蔚蓝的天空中急速翻滚,那就是云宝黛茜。云宝正炫耀她在上层大气的飞行技艺,随即高速射入平流层,并在那里像一只患上多动症的蜉蝣一样跃来跃去。
暮暮翻了一下白眼,将注意力转移到鞍包上,觉得自己已经看够了云宝黛茜的特技,而且此时也能找个借口,假装自己已经看了很长的时间,不至于伤害她朋友的感情。她小心地控制自己的魔法,一层光晕裹住鞍包,那本书飘了出来,放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现在!”暮暮笑了笑,捏着蹄子,“是时候好好学习天文学——”她说到一半就僵住了,盯着封面的书名,《小黄星》。那一天,她的脸又因为恼怒而皱成一团,“斯派克!”她咬紧牙关吼道,在空旷的田野里发泄自己的不满,“我要的是《黄色恒星》,一本关于太阳的书!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暮暮抬头瞪着云宝在高空飞舞的身影,又低头瞪着那本书。“算了……”她嘟囔道,好奇地观察它。尽管这本书的状况非常好,却散发出一种厚重的年代感。封皮由一种平滑,昂贵的白色材料制成,青铜和黄金衬边。书名似乎是镶嵌在一张蹄工压制的金箔上,下方是一颗简约而优雅的五角星。
不知何故,暮暮被那颗星星吸引住了,她轻柔地用蹄子抚摸它,然后翻开了书。书页闻上去很旧,但非常干净,只是稍微有点发黄,它很明显曾被精心保管过——她能看出这种装订至少有几百年的历史了。暮暮沉浸在这本旧书散发的美妙气味中,惬意地呼了一口气。尽管先前对斯派克非常不满,这本书仍蕴含着一些能让她愉快激动的东西,尤其是它还承载了一段厚重的历史。这么古老的书竟能保存得这么完好……暮暮又将书翻回封面,凝视着那颗星星,然后又翻过前面几张空白的书页。像这样的东西,内容也一定非常特别……
“啊,”暮暮翻到了文本的第一页,不由自主地高声叫了出来,这根本不是她所期待的内容。她本来确信这样一本被精心装订、精心照料的书,至少该也是一部伟大的文学或科学著作,然而第一页全是一堆几乎看不清的胡乱涂鸦,这页纸上满是墨水,就好像作者之前从没见过字一样。这一页能看得出画了一堆小马的笑脸,互相重叠,杂乱无章。仿佛曾有一只小幼驹在上面乱涂乱画似的。
“也许,”暮暮想,“也许是有一个小孩子把书的第一页涂乱了。”她好奇地继续往后翻,想看看后面还有没有更多的涂鸦。接下来的两页无疑是用同一根墨水笔写的,但这次更加清楚,形成了字句。当暮暮意识到这是什么时,她硬生生将一阵大笑噎了回去。这是一本故事书!一本由一个小孩子写的故事书!她能想象出有一个小幼驹,嘴里衔着笔,笨拙地将自己刚成型的想法写在纸上,甚至还画了一些可爱的小插图,画的都是快乐的小马驹,比火柴马好不了多少,但仍能看出他们在微笑。由于现在也没有更好的事可做,暮暮仔细看了看开场白。
很久很久以前,小马镇住着一只快乐的小马,她叫小黄星(Yellowstar),她是一只漂亮的小白马,有着可爱的鬃毛。她最喜欢帮助其他小马,她很快乐。
暮暮情不自禁地咧嘴笑着,高兴地拍着自己的蹄子。“太萌了!”她尖叫道,惊讶于这些歪歪扭扭的文字如此具有感染力。她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用笔在纸上乱画的情景,那时候她坚信自己是在创造一部伟大的杰作。一想到几百年前的小马镇也有小马做过同样的事,她不禁感到一阵暖心。
暮暮继续读下去,彻底沉浸在故事中。随着她翻阅书页,笔触的水平也在逐渐提高,仿佛作者正慢慢提高自己的技能。语法和用辞也在慢慢地改进,粗糙的火柴马也变得更加协调,尽管还是能看得出是一只小幼驹的作品。
如她所料,这故事并不复杂。它甚至都不如云宝黛茜的拙劣作品写得好,但它纯真而诚挚的描写弥补了它的不足。这本书写的是一只叫“小黄星”的小马以及她的各种冒险,这些“冒险”通常都是一些生活中的小事。前几页写了小黄星是如何寻找她父母(被可爱地称作“黄星妈妈”和“黄星爸爸”)丢失的一根羽毛笔的。然后又开始讲小黄星一家在小马镇附近的旅途经历,在日常生活中帮助那里的每一只小马。
随着阅读进行,“冒险”开始变得更具挑战性,但仍然很日常。有一天,小黄星不得不去找被一只淘气的小马偷走的馅饼。而后,她又必须找到一个办法保护一块胡萝卜田免遭兔子的啃咬。随着暮暮继续往后翻,她发现那些插图也变得越来越生动,她逐渐能认出重复出现的小黄星插图:她是一只白色的陆马,一朵朵玫瑰花点缀着她长长的、卷卷的黄色鬃毛,可爱标记是一颗星星,她脸上挂着明亮的微笑,她总是在微笑。故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讲述小黄星在她的小世界中,她是多么快乐,每天总是阳光明媚,她的朋友也总是那么和善。
这不是暮暮通常会去读的那类书,但她发现自己无法停止翻页,尽管书的内容非常天真单纯——或许她正是被这一点吸引住的。很快,她就读到了小黄星如何建造一座树屋,散着步看蝴蝶,然后——
“暮暮!”
暮暮猛地抬起头,大睁眼睛,发现自己正被有点恼火的云宝黛茜剧烈地前后摇晃。令她十分惊讶的是,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发出柔和的橘色光芒,笼罩着大地。她一直沉浸在阅读中,都没意识到有多晚了。“噢……嗨云宝……你飞得很棒……”她侥幸地笑了笑。
云宝黛茜怒视着暮暮,“得了吧!你完全被那本书迷住了!我摇你都摇了好一会儿!你看的甚至都不是我的书!”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震惊地退后一步,“你一直在背着我看书!”
暮暮无视了云宝的怒气,小心地将书装进鞍包里,小跑着离开,渴望在自己温暖舒适的家里重新拿起那本书。“如果我读你的书读得太久,我可能会被它的炫酷惊得原地爆炸。”
这似乎安抚了云宝黛茜,她再次升空时,露出了一个自满的笑容。
***
暮暮甚至还没进屋,就从鞍包里将书拿出来了。她把书飘在眼前,边走边看,险些错过了斯派克,后者及时地附身冲到了一边,以免被暮暮踩翻在地。
“嗨,暮暮!”斯派克在地板上摇着爪子,“你去哪儿了?晚饭都快凉了!”
暮暮只是咕哝了一声,转身坐在沙发上,将书摆在面前。“我就在这里,斯派克!”她几乎是心不在焉地说道,将书翻到了下一页。当斯派克将碗塞到她的蹄子上时,她几乎没有反应;当她将食物塞进自己的嘴里时,她也几乎尝不到它的味道。当斯派克愤愤不满地向她抱怨家务,最后气冲冲地上楼去睡觉时,她也没有什么反应。
那一晚,暮暮的整个世界只有她的书。
笔触随着每一页而变得越发整洁,越发有力,越发自信。插图也变得越来越精美,不再只是潦草的彩色涂鸦。很快,每一页都有了一个小场景,背景先用墨水渲染,然后用水彩绘制。每当暮暮多读一点,这本书的艺术性就更进一步,更加成熟,最开始的幼稚涂鸦较之更是相形见绌。如果暮暮没有按顺序读,注意到这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她也许会认为这是另一只小马的作品。
这本书不再只是关于小黄星了,在某段没有写出来的情节中,她交到了一个朋友,一个比她更年幼的朋友,名叫银月牙(Silver Crescent)。起初,这让暮暮十分迷惑——这个新角色就这么凭空出现在叙述中,尽管暮暮仔细地来回翻了很多遍,确信自己没有漏掉什么片段。作者就这么直接地把银月牙插入了叙述中,仿佛这是世界上再自然不过的事。
小黄星和银月牙一起做任何事。阳光明媚的日子仿佛将永远持续下去,她们玩着捉迷藏,互相赠送礼物,在幽密的树林中散步。暮暮觉得自己仿佛就在那两只小马身边,和她们一起共同欢笑,共同玩耍,开心不已。她们很快乐,非常快乐。
暮暮翻到下一页,倒抽一口凉气,页面上写着大大的“第一章结束”。故事的中断使她摆脱了阅读时的着魔状态。她揉着头,注意到屋外一片漆黑——她已经连续看书看了好几个小时。当她将书放在沙发上准备睡觉时,厨房里传来清脆的声响。
她并不是独自一马。
“呃……嗨?”暮暮紧张地喊道,探头望向黑暗的房间。她隐隐约约地记起斯派克很早就去睡觉了——他锁过门了吗?她的屋里有一只陌生小马?或者更糟,有一头怪物?
“萍琪,是你吗?”暮暮朝黑暗的门口慢慢移动,“现在办惊喜派对有点晚了。如果你不是萍琪,你得知道,我是一只强壮的小马!他们叫我‘暮光碎碎(Twilight Smashle)’可不是白叫的!”她故意压低声音,让自己听上去更吓马。然而不起作用。
黑暗中又传来一阵响声,暮暮屏住了呼吸……
……然后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看着一个身影穿过门口。“噢!”她松了一口气,感到异常平静。“我还以为是有小马闯进来了,或者自己疯了!谢天谢地,原来是你呀,小黄星!”
一只黄鬃的白色小马从厨房里走出来,如红宝石般晶莹的双眸从黑暗中浮现,她静静地对暮暮微笑着。“当然是我!”她欢快地说,“暮暮,你是我最忠实的朋友。噢,我们的生活是多么幸福啊!”她慢慢地走到沙发旁,坐了下来,挥蹄让暮暮也坐在她旁边。“你应该多读一点,喜欢吗?”
暮暮跟着她坐了下去。当她再次举起书时,她的脑内有一阵细小的尖叫声,告诉她有什么地方出了严重的问题。但小黄星现在和她在一起,这才是最重要的。她将那些错误的想法从脑子里推开,翻开了那本书。“喜欢……刚开始我读得很慢,故事也写得不是很好,但是越往后越精彩。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真的很喜欢它。”她脑中的那个尖叫声又开始变得响亮,一种怪异的、不舒服的恐慌感涌上了她的身体。她扭头看着小黄星的笑脸,想知道有这么好的朋友在她身边,她为什么还会感觉如此糟糕。
“为什么你不继续读下去呢?”小黄星示意道,指向那本书,“我保证,后面会越来越精彩。”
暮暮皱着眉,揉着自己的头,试图挥开自己头脑中的那团迷雾。她知道有什么不对劲,但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劲。她觉得,这一切都没有什么关系。
她翻开了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