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兆Lv.2
独角兽

赶在黑夜降临之前——回眸酒店十周年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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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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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在黑夜降临之前


文:老兆


图:芽儿


谨以此文献给十年的回眸,和十年的自己





清晨的第一班列车抵达马哈顿中央车站的正点,恰值冬日的太阳升起的时间。


一束阳光,它穿越不知几万里的尘埃与气体,跳过东方海洋遥远的天际线,从马哈顿的混凝土森林中找寻繁枝茂叶间的空隙。终于,它看到了一条通路,于是便灵巧地跻身过去,钻进车站建筑的镂空圆顶,透过车窗的玻璃,照在了这只黑色独角兽的侧脸上。


“先生,中央车站到了……”


黑色独角兽似乎没有听到旁边小马的提醒,眉头轻轻皱了两下,甚至还想继续睡过去。他唯一在意的是射在脸上的那束阳光,带着痒痒的暖意攀上毛发,蒸发这车厢内冰冷的空气。


“兆先生?我们到站了。”


兆依然没有睁开眼睛,疲劳与思虑耗光了他几日的精力。就算在这种舒适度广遭非议的慢速过夜车厢中,他依然沉沉连续睡了半宿。本能一般的,他抬起蹄子扯上了窗帘,将那缕阳光拒之窗外,果然,还是寒冷适合自己。


“到哪了?艾亚娜,这是什么地方。”兆喃喃问到。


“马哈顿,这趟车的终点。”随行的白色天马艾亚娜担忧的看着车厢内走得所剩无几的乘客,蹄子伸向前去,却又缩回。几次拉扯终于下定了决心。她猛然扯开被兆裹在身上的毛毯,强行把他从座位上一把扶起。


“喂……艾亚娜,你做什么?”


“我们必须赶快了,先生。”她一边搀扶着比自己高出一头的独角兽蹒跚下车,一边抬头向他解释着。


“请您清醒一下,我们必须尽快到那里,一定要赶在黑夜降临之前。”






马哈顿,兆的脑海中留存着关于它一百多年前的记忆。走出车站的一刻,逆向而来的阳光又一次打在兆的脸上,他本能的用蹄子遮挡,慢慢适应着这种光照,直到得以睁开眼睛。


他有些惊讶的发现,这里几乎丝毫未变。


这并不奇怪,钢筋混凝土的厚重高墙可以经年不改其坚固,无法拓宽的道路除了简单维护外,并无法再怎样修葺。这里的空气中明显弥漫的并非流动的魔法,而是尘埃与油烟的混合,噪音和杂乱光线的交缠……兆不太喜欢这里。


“我希望你还能感受到‘指引’,我们要去哪?”兆问向艾亚娜,眼神却看向正对着面前的街道。


艾亚娜没有做声,很明显她在努力的感受着什么。有点艰难,尤其是在这样的地方,就算是魔力的流动,也会被种种因素搞成一团乱麻。在南方的荒漠中,艾亚娜可以明确的指出,指引朝着的方向就是远在北方的马哈顿城。但因果的线在距离目标几公里的地方开始缠绕打结,偏移,兜转,甚至指向相反的方向。


“大概是……那边吧……”艾亚娜的脸似乎憋的有些难受,她抬起蹄子指着一个方向,兆沿着望过去,数十栋高楼列队在那条街边,直到远方的建筑隐没在雾霾之中。


“看样子天黑之前是找不到了啊……”


“所以说!”艾亚娜突然涨红脸一跺前蹄,抬起头死死瞪着兆。“你在车上足足多睡了 20 分钟!20 分钟!哪里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


“真是不好意思。你是向导,我得听你的。”兆略抱歉意的微微鞠躬。


艾亚娜扭过头去,自顾自向前走着,兆跟在她的身后。他们走下中央车站的阶梯,走过站前的广场。车流熙攘,众生芸芸,他们的背影融入其中,也渐渐无处可寻。






前段时间的早上,醒来之后,兆有时会发现自己的面颊上带着道道泪痕。除此之外,还有胸中憋闷的莫名的悲伤与遗憾。这样的事,自从兆在 15 岁那年接纳了记忆与诅咒,便时常发生。这一度让他恐惧清醒与清晨。


他独自走在这个世界的土地上,他看着眼前的所有,努力的寻找着那些与那些记忆相符的东西。但每一代转世,都要间隔数百年之久,这样的时间足够改变一切痕迹。感知中的万物都找不到印证,斑斓的色彩充溢视野却如同盲目,广阔的大地却寻不到任何一个去处,只剩下空荡荡的“使命”堵在心口,这种感觉憋闷着他的每一口呼吸。而后来兆才知道,这种感觉名为:孤独。


在那半年后,兆遇到了艾亚娜。


艾亚娜自称“记忆的使者”,前代的记忆拥有着极为庞大的信息量,就算有魔法加持,要把如此复杂的信息整合进兆的意识,就如同将大海填进溪流。需要历经时间,需要历经痛苦,需要历经遗忘。


兆跟着艾亚娜走了,兆明白,就算她什么也不说,自己也会跟在她身后,她是那唯一能看得见的路标。


“有些记忆……其实并没有消失,它们也许会变成填不平的沟壑,掸不去的尘土,和擦不干的泪痕。”艾亚娜这样解释道。


兆轻靠在她怀中,这段时间他不怎么说话。抬起头看着艾亚娜的侧颜,他想起了某一匹小马,某一匹就在不久前被他亲手杀掉的小马。兆已经记不起对她的感情,但回想起她的时候,总会不由的联系到某种情绪。不自主的,他在艾亚娜怀中靠的更深。


“梦是什么?”兆问道。


“梦是照不进窗棂的月光,它投不下自己的倒影,但却能让屋子稍稍明亮一些。”


“那命运呢?”


“命运……命运就是当下。”她把蹄子搭在兆的心口,轻轻捋顺那一片绒毛。“这个我与你共处的当下,以及未来每一个,只属于你的当下。”


“那你呢,你在哪。”


“我永远与你同在。”


兆没再多说,这整合记忆的几月间,他就算不去思考,也异常的疲倦。他又合上眼睛,贪婪而安静的享受着这一个拥抱,意识沉进朦胧而冰冷的雾气之中,梦呓一样轻轻吐出最后一个问题。


“那我,要做什么?”



“将魔法……”艾亚娜轻轻念出,“全部,摧毁。”






能看穿因果的联系,这是艾亚娜的能力之一。


在她的眼里,世间万物被交联的线联系在一起。这些线有的如飘在风中的蛛丝,一碰即碎;有的则如同沉重的锁链,让两端永世无法逃离。


“那我呢?我身上的线与谁相连?”兆问。


艾亚娜盯着兆看了好久,终于目光垂下来,摇摇头。“我看不到任何东西,兆,你看上去不与任何事物相连。”


兆叹了一口气“也许是我的能力和来处,遮蔽了你的洞察。”


“因果是客观的,兆,它无法被任何东西掩盖。”


“你确实不与任何事物相连,但更可能的是……你与这世上的一切息息相关,正因为这样,我才看不到你的线。”


看着兆迷惑的神情,艾亚娜轻松一笑。“你终究会明白的,兆先生。”


“我们要出发了,去往我们旅途的倒数第二站。”



风沙,戈壁。


“为什么带我来这,艾亚娜。”


兆拉低兜帽的帽檐,这里的沙子吹在他脸上,将皮肤刮的生疼。


也是指引么?


若是往常,艾亚娜一定会说“这是指引的意志”云云,但她没有,她只是向前走着,留下的脚印会在数秒内被大风抹平,兆低着头,跟随的有些艰难。又不知走了多久,直到他们渐渐看到,某个东西伫立在他们眼前。


一根木柱,下半部分已经被烧成焦炭,上半部分则布满斑驳的腐蚀痕迹,似乎年代久远。直觉和理智都告诉兆,这东西不应该还在这里。


“兆先生,我想问您这样一个问题。”风声中,艾亚娜的声音传来。


“背弃了神的凡马,神会如何惩罚他们?”


“并没有什么惩罚。”兆不得不抬高声音,好让她听得清楚,“背离神的引导,魔鬼自会趁虚而出。”


“趁虚而出?那神在何方?魔鬼又在何方?”


“魔鬼在心里,而神在天上。”


对方没再发问,兆艰难的抬起头,还想询问艾亚娜的用意,却发现她就站在面前,眼中闪着泪花。她抬起蹄子,攀上兆的脸庞,从眼角轻抚至面颊。


“毫无疑问,你依然是……我熟悉的他。”


她的眼泪于风中消散,她却依然笑着,欣慰,而哀伤。


“你还是,从未变过啊……”






兆不知艾亚娜为什么从来不会犯困。离开南方沙漠开往马哈顿的列车上,无数个念头在兆的心底萌发,而随着记忆继续涌入,那些念头开始交汇,建构,成型,一砖一瓦,慢慢筑起一座黑色的城堡。就算是有历经岁月坚韧的忍耐力,这一过程也相当令他疲倦。


艾亚娜告诉兆,“指引”就像是一条横在天上的黑色连线,从空无一物中凝聚成型,指引着某一个方向。但这条线依然是诸多因果的一部分,它会被其他杂乱的联系影响。越靠近马哈顿城,这种影响就越发复杂,她必须时刻清醒,关注“指引”的动态,以防走了冤枉路,白白浪费时间。


在马哈顿市中心,因果的线编制成了网状结构,白色的线条在高楼大厦中间交联成薄纱,几乎能扭曲光线。而那黑色的“指引”的线条则掺杂其中,需要剥茧抽丝才得见一瞥。


不觉间,日头已挂在正南。阳光晒不暖冬日的冷风,嘈杂的鸣笛和马群的声音却让他们心情燥热。两马有几小时未说一句话,身边的建筑,路马,千篇一律的经过,再次认真打量四周,却发现这里似乎几小时前就已走过一遍了。


“我们被你的指引耍了。”兆半打趣的说道。


艾亚娜没有反驳,指引就在那里,就在天空上,自己却找不到对的方向。


“为什么……明明,就在眼前了……”她的声音压抑着明显的悲伤,抬起头似乎想努力用目光抓住哪怕一丝的可能性,一毫的突破口。太阳投下的高楼的阴影开始偏斜,冬天的白昼留给她的机会不多了。


“必须……必须在,天黑之前……对不起,兆,我……”


“艾亚娜。”兆来到她身侧,轻轻将蹄子搭在艾亚娜肩上。“无需担心,记得么,你曾说过,我与世上的一切相连。”


“那么,让我带你再多看看这这里吧。”


对着艾亚娜不解的神情,兆淡淡对她一笑,起身向前走去。艾亚娜忙跟上脚步,却发现兆的步伐不再那样紧促。她一路跟着,突然发觉,这一切对自己来说是如此陌生。作为他的向导,兆一直以来跟在她的身后,而他的背影,自己又见过几回?


“前面是马哈顿的中央公园,那里稍微凉快一些。街对面的家烘焙店,在很久很久以前还是一家很有名的报社……哦,对了,艾亚娜,到这边来,我们应该走在一起。”


“兆,为什么。明明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兆没有回答,他只是走着,不时扬起蹄子指引着艾亚娜的视线。他的眼角带着浅浅的笑容,并非强打精神的表演,而更像是顿悟后的真诚,艾亚娜从未见过这样健谈的兆,前一世,再前一世,都没有过如此。在他的印象中,兆总是深沉的,忧郁的。在诅咒与记忆的重压下,没有谁还能在顾忌表露何种情感,而在每次他需要的指引结束,自己便会启动那个术式,奔向下一段的相遇,而每一次的他,在道别之后,并未曾回头。


这一次,你会回头么?


“拿着,热可可,暖暖肚子。”


艾亚娜接过兆递来的纸杯,升腾的热气确实温暖了脸颊边一小团的空气。握在蹄中的感觉,滚烫,但不至于让她想丢开。


兆放松的倚身在街角的柱子边,抿了一口手中的咖啡“在我之前,你一共引导过四代我的转世。我却没有关于你的其他记忆,你从未告诉我你的来历。”


“你本不需要知道太多,兆。”艾亚娜转过身去,目光望向街道的尽头。


“我考虑过这样的情况,我的记忆消失,被抹除,抑制,甚至是在整合记忆的过程中丢失,但我还是愿意相信这样一个判断。”


兆走到艾亚娜面前,证实着她的眼睛:“你来自未来,你的能力,是时间的魔法,是这样么?”


就算是如此离奇的事情,但他还是猜到了。


艾亚娜没去辩驳,她只是脸埋进杯口,试图逃避着他审视的目光。是的,时间魔法,复杂程度和魔力消耗均超过任何生物意识的极限。没有任何历史记载存世,甚至被普遍认为是虚妄的传说。就算有谁能成功使用,一生也只有一次的施法机会,去获得玩弄时间的特权。


“谢谢你,艾亚娜。你是一位伟大的魔法师。这样的法术,我穷极一生也无法学会。”


艾亚娜抬起头,目光越过杯沿,她看到兆诚恳的眼神。她笑了,笑声轻松而释然,随着热雾升腾进空气,淹没在马群声中。


“你错了,兆。去爱某个马,这才是你一生也无法学会的法术。”






烟气从地下井飘起,朦胧了寥落的街灯,落雪在路边消融,颠倒了城市的霓虹。


“对不起,兆,我最后还是没能为你找到路。”


在路边的长椅上,他与她轻轻靠在一起,路马来来往往,似乎没有谁注意到他们的存在,也没有东西可以打扰。


“命运就是当下,那路也就在当下,不是么?”兆轻松慵懒的说着。


她笑了笑,蹄子搭在他的肩上。“你还记得那些。”


“那些记忆,绝不会消失……”


兆恍然间抬起眼眸,街对面,一家规模不小的旅店灯牌跳动着柔和的灯光。或许是因为白天没有灯光,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这栋占据了半条街道的建筑大门。干净的招牌上,依然可见岁月的斑驳,光亮的大厅中各色的马儿来往匆忙,似乎显着无尽的疲惫,又怀抱着能舒适睡一晚的期望。楼上窗口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异国菜色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有那么一瞬间,整条街的灯都黯淡了下来,只剩下那个充斥着暖光的大门,在招徕这小马踏足。


“你看,艾亚娜,我们已经到了。”


艾亚娜睁开眼睛,他也看到了面前的酒店。在这看似普通的酒店上空,之前制成网络的联系之线,却在这里从四面八方聚集起来。她惊讶的瞪大了眼睛,每一条线都有如铁索坚不可摧,每一条线都汇聚在这一处。包括那根“指引”的黑线,它盘绕在联系的薄纱之上,却坚定不移的选择了这个方向,最终,一如它最初汇聚成型的模式,分解,消散在了这片夜空之中。


“为什么我……兆……你是怎么……”艾亚娜惊异的看着眼前的独角兽。


“我也许达不到你的敏锐,但我知道如何去感受万物。你说的对,艾亚娜,这就是我,在这世上特殊的证明。”


“这就是,我们旅途的终点……也是我的终点……”


“来吧,艾亚娜,我们还有时间。”兆站起身,将鞍包背在身后。一同走过街道,眼前是酒店的阶梯,兆迈步上楼,回头却发现艾亚娜停在了原地。她笑着,她真诚的笑着,眼泪却无法抑制的淌了下来。兆错愕的站在原地,他本想转身挽住她走上去,身体却僵硬着无法挪动。他感受到了……这一刻他感受到了“指引”的存在,黑色的线缠绕在兆的身躯上,让他无法转身,无法回头。


“我不能陪你走下去了,兆……因为我,早就已经死去了啊!”






在生命的前15年,艾亚娜很少见到太阳。她出生在这远离大陆中心的半岛,在某个魔窟一般的地方长大,被强掳至此时,连同八岁的艾亚娜,一共有十余匹小马,这其中包括她的家人。她十一岁的时候,只剩下了她一个。她从来都不清楚身边的小马都在做什么,只知道这里充斥着痛苦,欲望,邪恶。


之后的某天,穿着黑袍的独角兽只身来到这里。他的身后落下有如神罚的天雷,将那些囚禁,折磨她的家伙一一斩杀。其他小马惊恐的堵住耳朵,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艾亚娜却一动不动,看着他左眼中闪烁着变幻的魔法阵,死亡便如同花朵般绚烂绽放。不觉间,那独角兽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艾亚娜……”


“我的名字是噩兆者(Omener),你可以叫我兆(Omen)。跟我走吧,我带你离开这里。”


艾亚娜抬起头,在这仅剩黑暗的世界里,只有他的眼睛发着幽幽的荧光。



跟着名叫兆的独角兽,艾亚娜第一次跨越了南北方的分界线,到达了河流的那一边。一路上,兆并没有和她交谈许多。


兆不像个好马,艾亚娜明白——没有哪个善良的家伙能掌握如此残暴的法术。不过她从没指望过兆的善意,因为在她短暂的生命中,遇到所有善良的马无一例外全部惨死掉了。就算自己没有什么求生的意志,她当然也不希望兆死。


“兆先生……为什么要救我。”艾亚娜轻声问。昏暗的船舱里,兆闭着眼睛,身上裹着他一直穿的斗篷。艾亚娜希望他是睡着的,这样,这个蠢问题就不会被听见;却又希望他没有睡,因为有不少事情,她真的很在意。


“因为你想得救,这就是理由。”兆的回答含糊不清,却不太像是敷衍。


“可是,您只带我离开,明明有那么多马比我更能干……为什么……”


“艾亚娜”


艾亚娜惊愕抬头。兆那幽幽绿光的眼睛正看着她,丝毫不见方才的困倦。


“你拥有你自己无法意料的天赋与才能,我需要你这样的小马为我效力。到了南方,你将学习我的法术。”


他的蹄子慢慢抬起,擦掉艾亚娜眼角的泪痕,拍了拍她的头。


“你会有所成就的。”





如果用你的一生,去交换一个不被知晓的奇迹,你会愿意么?


“我愿意。”艾亚娜鉴定的点点头。


艾亚娜盯着眼前高他一头的兆,她清澈的眼神也印在对方的眸子中,闪着不容辩驳的光芒。


什么东西被称得上奇迹?融化万年的冰川?倒转入海的河流?停滞不息的日月?


都不是。


兆摇摇头,仰脖喝尽杯中的烈酒。


“万物都有一个最大的敌人,那就是时间。时间让冰川融化,时间让河流入海,时间让日月周旋。容颜老去,记忆模糊,金石化为埃尘。”


“时间魔法?”艾亚娜瞪大眼睛,兆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他是强大且渊博的魔法师。“这种东西,我以为它只存在于传说和文学作品里……逆转时间,怎么想也都太……”


“并非只是逆转,你可以将时间玩弄于股掌。正因如此,时间魔法才称得上奇迹。不过要注意,就算你连时间都能驾驭,最终还是没办法逃出命运的桎梏。”


艾亚娜点点头,她自认为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只要是为了兆先生和您的使命,我愿意抛弃所有,包括我的生命”



“小马的身躯如同一条电缆,如果一次性通过太多魔力,这副身躯就会被烧毁,什么都不剩。这也就是为什么时间魔法没有留下任何记录的原因,所有有幸获得这个奇迹的魔法师,最后都化为了青烟。”


艾亚娜向兆宣读着自己的研究成果,时间魔法的法阵已经绘制成功,只等注入魔力,发动魔法。


“很遗憾,兆,我很确定这个法阵是无误的,但就算是你,也不能使用。”


兆看着眼前庞大繁杂的图案,思索良久,也没想出什么办法。“没办法,只能放弃了,艾亚娜,你的付出我很感谢,你一生都在为这个魔法努力,现在,我们将这个法阵抹除,休息吧。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此时艾亚娜只有透过眼镜,才看的清眼前的小马。60年过去了,自己已经垂垂老矣,可他却丝毫未改变,一如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相遇的第一次。这些年间,兆与她在一起的时间不算很多,也从未表达过什么情感,但艾亚娜始终挂念这他。这是爱么?艾亚娜不知道,如果这就是爱,那未免也太浅薄寡淡。若说不是,却是什么支持了她60年的坚持。


只有一件事可以证明。


“还有一个办法。”


艾亚娜低下头去,她下定了一个决心。走到阵法中央,她蹄中的法杖点亮,蓝色的光芒从中心开始弥漫,脚下法阵的线条闪出刺眼的光芒。


她看到兆在说什么,但空间的震动让她头晕目眩,什么也听不清。兆没有踏入,他在边缘看着她,看着她单薄的身形在魔法的湍流下艰难支撑,法阵中的时空开始扭曲,光线由蓝变红,这是能量密度超越空间稳定极限的表征。


60年了,自己等的,不就是这一天么?


“这个魔法,由我来替你启动!兆,对不起,你的成就上,不会再有这个奇迹了。”



如果用你的一生,去交换一个不被知晓的奇迹,你会愿意么?


看着自己的身形消散,艾亚娜合上眼睛,嘴角留下最后的微笑。


“有你知晓这一切,兆。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台阶上,兆错愕的站着。命运的指引牵拉着他的肌肉,他无力去对抗。多留一会,哪怕多留一会。艾亚娜,你把话说完吧。


“这就是我的时间法术,将我原本剩余的生命转移到了过去,为了给每一次的你引导,为了与你再一次,再一次相见!”她呼喊着,眼中的泪光映照着整个世界。


“今晚是我生命最后的期限,没关系,兆!你还不应该有关于我的记忆,在未来某天,你就会见到我,你会拯救我,你会……你才是那个,指引了我的马啊!”


走吧,兆,就像我认识的每一个你一样,不曾回头的,奔向你的命运吧!


“请别忘了,与我相逢……”


兆没再做声。他慢慢的迈上下一级台阶,下一级台阶,酒店里的顾客已经寥寥落落。站在前台的,是一只橙色鬃毛的天马。她打了个哈欠,看到还有顾客,马上打起精神蹦着跳着迎接出来。


“您好,独角兽先生,欢迎光临回眸酒店!这个点了,应该是来住宿的吧。”


兆点点头,将鞍包放在门口的沙发边,解下仆仆风尘的斗篷,挂在了一旁的衣架上。


“要一间豪华套房,先付一个月的钱。”


“先生阔气,请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叫马为您收拾房间。顺便说,我们这里晚上会关门的,再晚一点,您就可能得多走几步了。”天马咯咯的笑着,吩咐仆人上楼打扫房间。打烊前成了一单大生意,看样子她确实很开心。


“那么,祝您入住愉快。”


打过最后的招呼,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服务生慢慢关上大厅的正门,留下几盏昏暗的电灯。


兆回头看去,门缝之外,是寥落的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