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难与共
我梦见自己从空中坠落，带着一种悠然自得的感觉。风从我身边呼啸而过，我张开翅膀开始翱翔。一切都那么自然，直到我醒过来准备伸懒腰的那一刻。
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便是：我现在动弹不得。没有任何东西限制着我的行动或是压在我身上，我本应该感觉到的手臂——或者说，小马的腿——正给我带来一种诡异的感觉。我知道我的腿还在，也能感受到它们，但丝毫无法控制它们。
我想环顾四周，但那是徒劳的。我逐渐开始泄气，祈祷这只是一个梦，希望能看见小蝶翻炒着培根和鸡蛋的场景，但是我只能看着我梦中附身的小马让我看的地方。
“早上好，大懒虫。”黛茜说。
[等一下，你也在我梦里？]
我听到我自己发出一阵笑声，但不是我在笑。我逐渐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而我在竭尽全力回避这个事实。“并不是，小东西，我夺回我的身体了！现在还觉得好玩吗？”
[该死，快放开我！让我动一下——]我将全身力量集中在一条腿上，哪怕只移动一点点也好，但没有任何作用。我坐在这只小马大脑里的被动一端，只能看、听以及感受她的一举一动，我的身体只听命于她的指令。
“那么，被困在里面动不了的感觉如何？你知不知道，之前有个混蛋在我身上做了同样的事情。我当时只能在那看着他胡作非为，他还假装是我，让我背锅。”
[这……我之前不知道你的感受。现在我就像在看一部第一人称视角的烂片，主角像被僵尸追着一样拿着摄像机跑来跑去的那种，幽闭恐惧症都要犯了。]
黛茜拍打翅膀，向左转向，小镇的轮廓出现在我的眼前。这次飞行和我从门廊上掉下来那一次大不相同，空气从我的翅膀间流过，使我心生快意。仿佛我拿着一把梳子在梳我的短发，梳齿在我的头皮上抓挠，有些时候做这些事的舒适感会让你忘乎所以。清风拂过我的毛发，轻轻拉拽着它们，如按摩一般舒服。毫无疑问，她热爱飞行。
“你总是拿‘我的身体’或者‘我的问题’来说事。小东西，你要知道这可是我的身体，至少你也得把它当作我们的身体。顺带一提，等我们分开后，你可以去写几本书，把你那些奇怪的想法给写下来。”
她说对了一点：我总是把她的身体当作我自己的身体。目前来说这应该是我们共享的身体。[又开始偷看我的思想了？等等——为什么我不记得在小蝶家醒来过？而且你朋友不是应该让我保持清醒吗？我们上床抱对之后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我的话给这只天马带来了强烈的情感冲击，她直接停在了空中。“你干了什么？！”黛茜吼道。我能感受到她的愤怒和窘迫，还伴有一丝戒备。
我面无表情地——或者说内心平静地——维持了一段时间，最后忍不住大笑起来。[得了吧，你真觉得她会和雌驹上床？我差不多一整晚都在听她说她的小动物，听得快睡着了。]
她深呼吸了几下，让我回想起她之前和我说过的话。我处于她的大脑中被动的一方，失去了身体控制权，却已经达到了能读取她的思想的地步，她的记忆就像一本打开的书一样展现在我面前。
黛茜回想起她在飞行训练营里和小蝶一起度过的时光，回想起床位不够时她们共享一床的场景。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一幅画面：塞拉斯蒂娅用一道金光击中我们，把我赶出她的大脑。小马镇和图书馆的模样也出现在她的记忆里。我十分专注地读取她的思想，以致于在感受到她张嘴前几乎没有听到她说话。
“东，听好了。你可以尽兴地玩，但是一旦你敢和我的任何一个朋友上床，我保证让你活不到后悔的那天。”黛茜说。
我有点措手不及，黛茜忽然改用我的真名，这表明她是认真的。[很公平。我没有要冒犯你的意思，但你的警惕心特别强，让我不由自主地感觉你和小蝶有什么不可告马的秘密。事实上，从那次你们在飞行训练营拥抱过后，你就没有离开她超过半个小时。]
“不准偷看我的隐私！”
[嘿，我只看了你想的东西。话说回来，塞拉斯蒂娅是谁？而且我是怎么知道她是这里的统治者的？你只想到了她驱逐我的场景，但不知为什么，我知道了一些你没有想到的东西。]
黛茜继续飞向小马镇，剩下的路程已经不远了。“我不知道，但我就不会！我可不像国土安全部那样用你的手机在浴室偷窥你。”
[是是是，你自己臆想了个叫‘国土安全部’的组织，他们还会在一个你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星球上监视人类，对吧？承认吧，昨天一整晚你都在偷窥我的隐私。]
“听着，我才没有，但——该死，我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我可以控制天气，也可以拯救世界，但我不了解外星生物，更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的记忆会混在一起。你现在只需要待在一边，离我的意识远一点，明白吗？”
[好吧，你的左脑归我了，我可以在这里想象你和小蝶搂搂抱抱的可爱画面了。]我现在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顺其自然，思考着我为什么会在她回忆事情之前事先得知她的记忆。
黛茜已经飞到了小马镇的上空，她转了个弯向下飞去，速度逐渐提升，一棵树出现在前方不远处。“喂，我们还要互相容忍一段时间，所以，你能不能不要再做这种耍小聪明的混蛋了？”
[我也没别的事可做了，身处异世界，不知自己是怎么进来的，也不知怎样才能离开你的身体。话说回来，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你是怎么夺回身体控制权的？]
“我也不知道啊，就这么回来了。短时间内别想让我还给你。”
我深入她今天早上的记忆，燕麦片浮现在我眼前，她还和其他几只天马讨论了天气问题，但我始终没找到有用的记忆。[所以就是说，你完全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切换控制的，而且很有可能继续切换？]
“可能吧。”黛茜说，“至少我现在可以说话了，你根本不知道只能思考不能动有多难受。”
[但你还是和我困在一起，小黛茜——]
“别叫我小黛茜，小东西！”
[别叫我‘小东西’，小黛茜，我叫‘东’！现在，安静想想，你不知道我们何时何地切换控制，而你现在在飞向……不管我们要去哪里，你都应该知道我不会飞。]
我看着极速接近的树状建筑物。“对啊，所以呢？”黛茜说。
我感觉到黛茜的腿完全恢复知觉的那一刻，我恐惧地颤抖了起来。[你没听说过墨菲定律吗？]
她似乎也感觉到了，恐惧扰乱了她的理智。“我擦，我们得赶紧降——”
毫无预兆，我接回了身体控制权，像一枚导弹一样坠向地面。我的翅膀胡乱地拍动，试图调整迫降的姿态。
[东，冷静点！两边一起扇！倾斜角四十五度！收腿！抬头！]
“没用啊！黛茜！”我尖叫道。我的一边翅膀掀起一阵风，使我的身体开始螺旋下降，整个世界都随着我的旋转而在我的眼前闪过。
[抱团翻滚！]
她的命令提醒了我，我及时抱成一团，准备硬着陆。我摔在某个东西上，听见一声巨大的撞击声。接着，一堵墙挡住了我，我狠狠砸在坚硬的地面上。我的四腿、后背和翅膀都酸痛不堪，而我惊愕地躺在地上。几个硬物落在我身上，无情地把我淹没。
你怎么不带降落伞？
[见鬼！你肯定是故意的！]
好吧，就当我是这么想的：嘿，东，我怎样才能搞疯黛茜呢？我已经骚扰了她的朋友了，那为什么不顺便拧断她的脖子呢？就让她坠机在——这里他妈是哪里？
我哀嚎一声，睁开眼睛，站起身来，一摞书砸在我身上，我意识到自己坠机在某人的房间里了。
[某马的房间。]
什么？我现在在整理思绪，你还想给我灌输小马词汇？
我看见我的右腿上有一道狭长的伤口，阵痛不断袭来。地上有本字典，我用尽全力踢向它，把它踢飞到房间的另一边，以此泄愤。“搞什么嘛，怎么又来？唉——”
你和我开玩笑吧。
“黛茜，你没事吧？”斯派克问。
会说话的龙！我还知道他的名字！
[我正好在想他的名字，一定是你窃取了我的思想，不然的话你肯定会吓到拿头撞树的。]
我面前的是一只小龙，身披紫色和绿色的鳞片，看起来非常像拟人化的龙。在我的印象中，龙都是庞大无比的生物，能一口吞掉一整只羊，还喜欢绑架公主。
谢谢你给我的自信，就你这种态度，我们大概永远不能恢复正常了。
[给我听着，要是想和我休战，你就必须像成年马一样做事。]
那你先请。
“黛茜？”一只紫色的爪子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你现在一直都在盯着墙看，过来，我帮你包扎一下腿。”
“还是难以置信，你居然是条龙。”我说。
斯派克抬头看了看我，头歪向一边。“看来你摔得挺严重啊。额，黛茜，这是几根手指？”
我看见他竖起三根手指，不禁回想起我还有手指的时光。我大声说：”三根手指。”
“不，四根。”斯派克纠正道。
我再次看向他，他的身影有些模糊，但我可以发誓，一定是三根手指。“就、是、三、根！”
[小东西，你真是失了智了，他那就是四根手指！]
我侧目而视，又眨了眨眼，希望视线可以变得清晰些。
斯派克二话不说便跑开了，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个白色的小盒子，上面绘有红十字图案。“看在你总坠机在图书馆的份上，你该庆幸暮光叫我看了一下小马急救指南。这次又怎么了？”
“哦，纯粹是因为我比较喜欢向着图书馆撞，撞图书馆比撞方糖甜点屋要舒服多了。”
他在我腿上涂抹时，我吃痛地畏缩着。是酒精，终于有我在地球上熟知的东西了。他在我的伤口处洒上药膏，用白色的绷带缠在我的腿上。
接踵而至的震惊感使我的头又痛了起来，昨天撞树留下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此刻正隐隐作痛。他帮我包扎了一条腿，而我的翅膀比腿伤得更严重。
抱歉弄坏了你的翅膀。
[啊，我还有摔得更惨的时候。现在最多也就是拉伤了肌肉而已。]
谢天谢地，至少我们之中还有一个了解情况的。
“那么，斯派克，你能喷火，是吗？”我问。
[对啊，这可是常识。讲真，你以前从来没见过龙吗？]
地球上根本就不存在这种生物。
“当然可以。”斯派克合上急救箱，看着我，“但你早就知道了啊。你是不是又脑震荡了？”
“也许吧，不过无所谓了。黛茜要我——我们来找暮光，我遇到麻烦了，昨天起我就从黛茜身体里醒来然后出不去了。”
斯派克笑了。“哦，又是恶作剧？你和萍琪又来了？听着，你现在有点奇怪，坐在这里等暮光回来。”
他貌似对我们不怎么感兴趣，也不像是能帮到我们的样子。我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所以，暮光什么时候回来？”
前门应答似的打开了，她走了进来。“斯派克，我回——怎么回事？！”
我紧张地笑笑，用蹄子挠着后脑。“日常坠机？”
暮光看了我一眼，从我身边跑过，来到堆在地上的书山旁。“我刚整理过的！”暮光把书一本本地飘回书架上，完全无视了我。
哇哦，根本不理我。我们差点死在这里，她却只顾着摆书。
[嗯，她就是这样的。我和苹果杰克打赌，她有了男朋友之后就不会这么痴迷于书了。]
我笑了，大声地说：“嘿，暮暮，我打赌你有了男——”
[什么？别说出来！]
“——朋友之后，就不会这么爱书了！”
暮光终于把头转向我了。“……你说什么？黛茜？”她的脸因我的话而红了，然后她注意到了我腿上的绷带。”噢，你受伤了！”她冲到我跟前检查我的伤口。
“很高兴你发现了。”我说。
“完了！完蛋了！”暮光说，“我要在一个小时内写一篇报告，而现在书又乱七八糟！我不能再拖欠作业了！”
“我们蹄边有比报告更重要的事呢。听上去可能有点蠢，但我不是黛茜，我是个附在她身体里的外星人，我想你帮忙把我弄出去。”
[这么直白？还不如‘无序弃暗投明了’可信。]
暮光后退一步，瞪大了眼睛。“什么？你认真的？黛茜？我快要迟交公主的作业了，你还跟我恶作剧？斯派克！在吗？”
“哦，她已经和我玩过一次了，暮。”斯派克答道。
“你根本没在听！这不是恶作剧！我不是黛茜！我是人类，来自——”
暮光把一本我之前撞下来的书飘到我面前。“来自卡默洛？是名圆桌骑士？”她用魔法浮着《亚瑟王》的复印本，摇了摇头，“我说真的，黛茜，下次再玩吧。”
[额，没想到会这样，看来你最近脸挺黑的，小东西。]
她一直都这么固执吗？
[让她想想韵律的婚礼那次，她当时就像现在这样想告诉我们事情很可疑。她得用魔法什么的检查一遍才能知道我们说的是事实。]
“还记得婚礼上，你知道韵律是幻形灵，但没马信你的那次吗？现在和那次是同一种情况，你检查一下，就知道我不是黛茜了。”
暮光看到我肿起的额头，看样子是考虑了一下我的提议。她点亮独角，我感到头疼消散了，所有不适感瞬间化为乌有。“听着，你的头伤得很严重，我已经尽力帮你缓解了。如果你想说你是幻形灵的话，我不会上当的：我的图书馆可以驱逐幻形灵。抱歉了，黛茜，你必须走了，我现在很忙。”
哇，真是个混球。
[嘿！她是我朋友！]
是啊，你的朋友在轰你走呢，在我们说服她之前，你只能和我困在一起了。
[她有时是这样的，行了吧？我们等一个小时吧，她写完报告我们再回来找她。]
好办法，这一个小时不可能出什么差错的。
“好吧，但我过一会儿就回来，你要帮我处理好所有事情，然后把我送回地球。”我站起身，走向门口。
我经过斯派克身边时，他正一直盯着我。“嘿，斯派克，帮我个忙？给暮光看看你的中指。”
斯派克目光茫然，但他还是竖起了中指细细查看，揣测着我在耍什么把戏。他的中指无声地咒骂着暮光，而我竭尽全力憋着笑。
[我不太明白。]
“对，棒极了，斯派克，拜拜！”我走到门口，伸出一只蹄子推开门。到了门外，我环顾四周，街道上散布着点点尘土，灌木将不同的庭院分隔开。太阳高悬上空，万里无云。
“嗯，那我们现在该干什么？”我问。
[坐一个小时，坐到暮光写完报告，不要和我抬杠，也不要拿头撞东西，怎么样？]
“我不知道行不行，听起来超级无聊的。”我的肚子发出叫声，我留意到自己现在非常饿，“找点东西吃？”
[好主意，这条路上有间餐馆。]
“有什么吃的？汉堡啊，披萨啊，牛排啊，鸡肉啊什么的都不错。”
[你说的有些我都不知道是什么，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们不吃肉。我们是小马，小东西，我们是素食者！]
我哀嚎了一声，意识到她是对的，小马是食草动物。“那就是说，没有红肉可吃？没有刚从牛身上切下来的鲜嫩多汁的牛排？”
呕吐的欲望突然袭来。[草！小东西！你怎么活成这副德行？杀牛来吃？真是同类相食的变态。]
“吃和自己同属一种的生物才叫同类相食，吃那些愚蠢的牛不算。”我解释道。
[牛才不蠢呢！他们会说话，而且我打赌他们之中肯定有比你更会待马接物的！]
我开始在街道上小跑，她的肌肉记忆使我走得很流畅，似乎我们的意识略微交错在了一起，也许很快她就会把飞行的记忆传授给我。“已经有了会说话的小马、会说话的龙、还有会说话的牛。接下来呢？会说话的狮鹫？恐龙和多头蛇？可能还有远古邪恶生物驻守着黑暗魔塔，它们坐在塔顶俯瞰大地，等待着魔戒的出现？”
[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吗？还是说你就喜欢这么捉弄我？你已经控制我超过两个小时了，我总归要夺回控制权的。]
“两个小时了？这么长时间我都干了些什么？”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嘿，我也不想这样，好吗？我一直都在试着把整件事抛之脑后，然后开些玩笑来自我安慰。我……如果你对我的玩笑有意见，那我很抱歉。”
[真的？]
“嗯，我就是这种性格。我也在调节情绪，但是你想想，如果你附到了我的人类身体上，你会怎么应对？身处一个陌生的异世界，周围的生物都无肉不欢，喜欢嘲笑无家可归之人，个个对战争情有独钟。”
“嘿，小黛茜，为什么自言自语呢？”萍琪说。
我把脸转向她，感到了黛茜的焦虑。关于萍琪如何癫狂亢奋的记忆涌入脑海，同时黛茜还对她怀有一种深深植根于心中的忠诚。“没什么，只是觅食途中的自娱自乐罢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她是不是吃咖啡因长大的？
[不如说是吃糖，全镇的咖啡馆都知道不能让她靠近咖啡机。]
萍琪盯着我，直到我觉察到她在等我的回答。“额，你刚刚问我什么来着？”
“我说，你见到新来的小马了吗？我的萍琪超感告诉我有新马来了，但我找不到他！而且我站在你旁边的时候感应特别强烈，所以你一定知道新马在哪！”
我们要告诉她我是人类吗？
[值得一试，但我觉得她不会信。]
“我没看到新马，萍琪。但我认识了一个人类，他安居在我的大脑之中。”我解释道，“我们刚刚去找暮暮了，想让她帮我们看看，但她忙得没时间。”
萍琪从鬃毛里掏出一个听诊器和一顶护士帽，毫无预兆地扯住我的耳朵向里看，用听诊器贴在我头上。
“搞什么？”我问。
“嘘，我在听人类的动静呢。但我找不到他，也许他现在很安静。”
[哦，塞拉斯蒂娅啊，看来她是想帮我把你弄出来，居然用听——忘了叫什么——来找你。]
听诊器。
“张大嘴。”萍琪说。
“什——”她用沾满泥土的蹄子掰开我的嘴，我的嘴大大张开，泥土的味道在我的舌尖徘徊，我下意识地停止了吞咽。
很快，她的头几乎整个塞进了我的嘴里。我看不到她，但是我能感觉到她在里面左顾右盼。她和黛茜记忆里的那个她一样疯。最后，她离开了我的口腔，把我猛地拉到她面前，注视着我的眼睛。
“嘿！别这样！”我抗议。
“嗯嗯，萍琪护士没发现你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小黛茜。你非常健康。”萍琪收起道具，左肩抖了一抖。
为什么她们就能叫你小黛茜？
[因为她们没有寄居在我的脑子里控制我。]
“谢谢了，看来你帮不上我，但至少你尽力了。现在我很饿，想吃点东西。”我说。
“哦，来个杯糕？”萍琪拿出一个杯糕，用一只蹄子举到我面前。
“你从哪里弄出来的？”我问。
[别这样问她！]
“我随身携带着杯糕，以备不时之需！我还在小马镇各处都藏了杯糕！”
我为自己愚蠢的提问而叹了口气。“那就是说，你每隔几天就要跑出来更换新鲜的杯糕？”
“对的！是要花些时间，蛋糕夫妇说这些免费杯糕的开销都会从我的工资里扣，更好笑的是，我根本就没有工资！让身处心碎和孤独中的小马能吃上一口新鲜的杯糕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
她这不羁放纵的兴奋是不是让你想把她绑起来，用胶带把她的嘴封上，然后再丢到井里？她一直都这么开心？
[首先，只要不超出底线，我还挺喜欢她的。其次，她有过伤心的时候；但相信我，你不会想见到她伤心的样子的。]
一个装满萝卜的桶、一堆石头和一团兔子形状的面粉围坐一桌开茶会的画面浮现在我们的脑海中，在那个场景中我四蹄无措，而萍琪的眼睛瞪得极大，双眸飘忽地移向两边。
我会记住的。
“黛茜，你在看空气？还是在做白日梦？”
“不是。”我说，“和黛茜说话而已。”
“哦，好吧。那么，你要不要这个杯糕？”
“要。”我说。我伸出蹄子接过杯糕，观察着她是怎么用一只蹄子握住它的。我想伸出另一只蹄子来抓稳它，却发现我要飞起来才能两条前腿同时离地。
我看着我的蹄子，它可以弯曲，这让我花了几秒来思考它的原理。我不是养马的人，但我非常确定地球上的马不能飞，不能用魔法，更不能用蹄子抓东西。
我把这些杂念抛开。我哪有能力理清这个世界的物理定律？我只是个过客，毕竟，我早晚都要回到我那个无聊至极的地球上。我拿着杯糕，把它扔到嘴里。
味道好到难以置信，我从来没吃过含糖量这么高的东西。糖霜在我的舌尖上化开，浓密的甜味令我的牙齿微微发麻，我能感觉到能量充盈了我的全身。紧接着，巧克力蛋糕慢慢地溶解在口中，我用舌头扫动着整块杯糕。它的最里面还包裹着巧克力碎片。
我睁开眼时，已经咽下了杯糕，但我的脸上和脖子上沾满了刚流下来的口水。
[你吃的像只醉醺醺的公马。趁没被其他小马看见，赶紧擦干净！]
萍琪面带微笑地看着我用打了绷带的前腿擦脸，我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腿上被我涂满了口水。
[不要这么擦！]
那我怎么擦？你有毛巾吗？
[问问萍琪有没有。]
她肯定没有的。
如果黛茜可以在脑子里冲我翻白眼的话，她现在一定在这么做。我们共享大脑的时候仿佛可以互相交流情感，因此我们也许应该保持距离。而萍琪仍期待地望着我，等着我从幻想乡中出来。
“萍琪，你有毛巾吗？”我翻了个白眼，问道。
“给你！”她回应道。我惊讶地张大嘴看着她，果然，她有条粉红色毛巾。
好，会说话的小马我接受了，龙我也接受了，魔法我也接受了。但是，她这是怎么回事？她的鬃毛里是不是藏了个背包？还是她以某种方式打破了次元壁？
[并不是，因为她是萍琪。]
你想让我把‘因为她是萍琪’当作解释？
[小马镇的其他小马都是这么做的。]
说真的，就没有谁来研究一下她吗？
[严格来讲，暮光曾去证明萍琪预知未来的能力是错误的，然后她快被逼疯了，气得浑身冒火，最后像我们一样接受了萍琪的能力。]
我摇摇头，用蹄接过毛巾，把嘴边和脖子擦干净。现在已经存了一大堆问题了，我可不想再多存一个萍琪的问题。我擦干净身体后，把脏毛巾递给萍琪。
好的，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塞这条脏毛巾。
萍琪笑了，把毛巾扔到背上，不再理会。我一直盯着她，期许着能看见她的其他动作。“你不把它放进你的鬃毛里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吗？”
“当然不行啦，小笨笨，都脏了！而且，软糖在我鬃毛里呢。”她说。
“软糖？”我问。
“是啊！我带他出来散步的。出来吧，软糖！”
一只绿色的鳄鱼立刻从她的鬃毛里探出头来。我看着他，他舔了一下自己的眼睛。这时我注意到他没有牙齿，正如他的名字‘软糖’一样。
“得了，我走了。”
我转身离去，不想再去费心理解她的行为。
“等一下！如果你看到新小马了一定要告诉我！派对定在六点！从昨天起我就不停地感应到新马了，我知道他一定在这里……记住我的话，我一定会找到他的！”萍琪喊。
我继续走着，拒绝接受我就是萍琪要找的“新小马”这个事实。如果我承认她可以感知到我的存在，那就等同于承认了外星异形、跨维度旅行这些超出我理解范畴的东西。
我才不认呢，我要去找到那个方糖甜点屋，然后吃上杯糕。接着，我要钻研一下怎么飞回黛茜的家，一觉睡到暮光啃完那堆烂书后，让她收拾好这堆烂摊子。
我梦见自己从空中坠落，带着一种悠然自得的感觉。风从我身边呼啸而过，我张开翅膀开始翱翔。一切都那么自然，直到我醒过来准备伸懒腰的那一刻。
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便是：我现在动弹不得。没有任何东西限制着我的行动或是压在我身上，我本应该感觉到的手臂——或者说，小马的腿——正给我带来一种诡异的感觉。我知道我的腿还在，也能感受到它们，但丝毫无法控制它们。
我想环顾四周，但那是徒劳的。我逐渐开始泄气，祈祷这只是一个梦，希望能看见小蝶翻炒着培根和鸡蛋的场景，但是我只能看着我梦中附身的小马让我看的地方。
“早上好，大懒虫。”黛茜说。
[等一下，你也在我梦里？]
我听到我自己发出一阵笑声，但不是我在笑。我逐渐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而我在竭尽全力回避这个事实。“并不是，小东西，我夺回我的身体了！现在还觉得好玩吗？”
[该死，快放开我！让我动一下——]我将全身力量集中在一条腿上，哪怕只移动一点点也好，但没有任何作用。我坐在这只小马大脑里的被动一端，只能看、听以及感受她的一举一动，我的身体只听命于她的指令。
“那么，被困在里面动不了的感觉如何？你知不知道，之前有个混蛋在我身上做了同样的事情。我当时只能在那看着他胡作非为，他还假装是我，让我背锅。”
[这……我之前不知道你的感受。现在我就像在看一部第一人称视角的烂片，主角像被僵尸追着一样拿着摄像机跑来跑去的那种，幽闭恐惧症都要犯了。]
黛茜拍打翅膀，向左转向，小镇的轮廓出现在我的眼前。这次飞行和我从门廊上掉下来那一次大不相同，空气从我的翅膀间流过，使我心生快意。仿佛我拿着一把梳子在梳我的短发，梳齿在我的头皮上抓挠，有些时候做这些事的舒适感会让你忘乎所以。清风拂过我的毛发，轻轻拉拽着它们，如按摩一般舒服。毫无疑问，她热爱飞行。
“你总是拿‘我的身体’或者‘我的问题’来说事。小东西，你要知道这可是我的身体，至少你也得把它当作我们的身体。顺带一提，等我们分开后，你可以去写几本书，把你那些奇怪的想法给写下来。”
她说对了一点：我总是把她的身体当作我自己的身体。目前来说这应该是我们共享的身体。[又开始偷看我的思想了？等等——为什么我不记得在小蝶家醒来过？而且你朋友不是应该让我保持清醒吗？我们上床抱对之后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我的话给这只天马带来了强烈的情感冲击，她直接停在了空中。“你干了什么？！”黛茜吼道。我能感受到她的愤怒和窘迫，还伴有一丝戒备。
我面无表情地——或者说内心平静地——维持了一段时间，最后忍不住大笑起来。[得了吧，你真觉得她会和雌驹上床？我差不多一整晚都在听她说她的小动物，听得快睡着了。]
她深呼吸了几下，让我回想起她之前和我说过的话。我处于她的大脑中被动的一方，失去了身体控制权，却已经达到了能读取她的思想的地步，她的记忆就像一本打开的书一样展现在我面前。
黛茜回想起她在飞行训练营里和小蝶一起度过的时光，回想起床位不够时她们共享一床的场景。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一幅画面：塞拉斯蒂娅用一道金光击中我们，把我赶出她的大脑。小马镇和图书馆的模样也出现在她的记忆里。我十分专注地读取她的思想，以致于在感受到她张嘴前几乎没有听到她说话。
“东，听好了。你可以尽兴地玩，但是一旦你敢和我的任何一个朋友上床，我保证让你活不到后悔的那天。”黛茜说。
我有点措手不及，黛茜忽然改用我的真名，这表明她是认真的。[很公平。我没有要冒犯你的意思，但你的警惕心特别强，让我不由自主地感觉你和小蝶有什么不可告马的秘密。事实上，从那次你们在飞行训练营拥抱过后，你就没有离开她超过半个小时。]
“不准偷看我的隐私！”
[嘿，我只看了你想的东西。话说回来，塞拉斯蒂娅是谁？而且我是怎么知道她是这里的统治者的？你只想到了她驱逐我的场景，但不知为什么，我知道了一些你没有想到的东西。]
黛茜继续飞向小马镇，剩下的路程已经不远了。“我不知道，但我就不会！我可不像国土安全部那样用你的手机在浴室偷窥你。”
[是是是，你自己臆想了个叫‘国土安全部’的组织，他们还会在一个你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星球上监视人类，对吧？承认吧，昨天一整晚你都在偷窥我的隐私。]
“听着，我才没有，但——该死，我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我可以控制天气，也可以拯救世界，但我不了解外星生物，更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的记忆会混在一起。你现在只需要待在一边，离我的意识远一点，明白吗？”
[好吧，你的左脑归我了，我可以在这里想象你和小蝶搂搂抱抱的可爱画面了。]我现在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顺其自然，思考着我为什么会在她回忆事情之前事先得知她的记忆。
黛茜已经飞到了小马镇的上空，她转了个弯向下飞去，速度逐渐提升，一棵树出现在前方不远处。“喂，我们还要互相容忍一段时间，所以，你能不能不要再做这种耍小聪明的混蛋了？”
[我也没别的事可做了，身处异世界，不知自己是怎么进来的，也不知怎样才能离开你的身体。话说回来，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你是怎么夺回身体控制权的？]
“我也不知道啊，就这么回来了。短时间内别想让我还给你。”
我深入她今天早上的记忆，燕麦片浮现在我眼前，她还和其他几只天马讨论了天气问题，但我始终没找到有用的记忆。[所以就是说，你完全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切换控制的，而且很有可能继续切换？]
“可能吧。”黛茜说，“至少我现在可以说话了，你根本不知道只能思考不能动有多难受。”
[但你还是和我困在一起，小黛茜——]
“别叫我小黛茜，小东西！”
[别叫我‘小东西’，小黛茜，我叫‘东’！现在，安静想想，你不知道我们何时何地切换控制，而你现在在飞向……不管我们要去哪里，你都应该知道我不会飞。]
我看着极速接近的树状建筑物。“对啊，所以呢？”黛茜说。
我感觉到黛茜的腿完全恢复知觉的那一刻，我恐惧地颤抖了起来。[你没听说过墨菲定律吗？]
她似乎也感觉到了，恐惧扰乱了她的理智。“我擦，我们得赶紧降——”
毫无预兆，我接回了身体控制权，像一枚导弹一样坠向地面。我的翅膀胡乱地拍动，试图调整迫降的姿态。
[东，冷静点！两边一起扇！倾斜角四十五度！收腿！抬头！]
“没用啊！黛茜！”我尖叫道。我的一边翅膀掀起一阵风，使我的身体开始螺旋下降，整个世界都随着我的旋转而在我的眼前闪过。
[抱团翻滚！]
她的命令提醒了我，我及时抱成一团，准备硬着陆。我摔在某个东西上，听见一声巨大的撞击声。接着，一堵墙挡住了我，我狠狠砸在坚硬的地面上。我的四腿、后背和翅膀都酸痛不堪，而我惊愕地躺在地上。几个硬物落在我身上，无情地把我淹没。
你怎么不带降落伞？
[见鬼！你肯定是故意的！]
好吧，就当我是这么想的：嘿，东，我怎样才能搞疯黛茜呢？我已经骚扰了她的朋友了，那为什么不顺便拧断她的脖子呢？就让她坠机在——这里他妈是哪里？
我哀嚎一声，睁开眼睛，站起身来，一摞书砸在我身上，我意识到自己坠机在某人的房间里了。
[某马的房间。]
什么？我现在在整理思绪，你还想给我灌输小马词汇？
我看见我的右腿上有一道狭长的伤口，阵痛不断袭来。地上有本字典，我用尽全力踢向它，把它踢飞到房间的另一边，以此泄愤。“搞什么嘛，怎么又来？唉——”
你和我开玩笑吧。
“黛茜，你没事吧？”斯派克问。
会说话的龙！我还知道他的名字！
[我正好在想他的名字，一定是你窃取了我的思想，不然的话你肯定会吓到拿头撞树的。]
我面前的是一只小龙，身披紫色和绿色的鳞片，看起来非常像拟人化的龙。在我的印象中，龙都是庞大无比的生物，能一口吞掉一整只羊，还喜欢绑架公主。
谢谢你给我的自信，就你这种态度，我们大概永远不能恢复正常了。
[给我听着，要是想和我休战，你就必须像成年马一样做事。]
那你先请。
“黛茜？”一只紫色的爪子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你现在一直都在盯着墙看，过来，我帮你包扎一下腿。”
“还是难以置信，你居然是条龙。”我说。
斯派克抬头看了看我，头歪向一边。“看来你摔得挺严重啊。额，黛茜，这是几根手指？”
我看见他竖起三根手指，不禁回想起我还有手指的时光。我大声说：”三根手指。”
“不，四根。”斯派克纠正道。
我再次看向他，他的身影有些模糊，但我可以发誓，一定是三根手指。“就、是、三、根！”
[小东西，你真是失了智了，他那就是四根手指！]
我侧目而视，又眨了眨眼，希望视线可以变得清晰些。
斯派克二话不说便跑开了，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个白色的小盒子，上面绘有红十字图案。“看在你总坠机在图书馆的份上，你该庆幸暮光叫我看了一下小马急救指南。这次又怎么了？”
“哦，纯粹是因为我比较喜欢向着图书馆撞，撞图书馆比撞方糖甜点屋要舒服多了。”
他在我腿上涂抹时，我吃痛地畏缩着。是酒精，终于有我在地球上熟知的东西了。他在我的伤口处洒上药膏，用白色的绷带缠在我的腿上。
接踵而至的震惊感使我的头又痛了起来，昨天撞树留下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此刻正隐隐作痛。他帮我包扎了一条腿，而我的翅膀比腿伤得更严重。
抱歉弄坏了你的翅膀。
[啊，我还有摔得更惨的时候。现在最多也就是拉伤了肌肉而已。]
谢天谢地，至少我们之中还有一个了解情况的。
“那么，斯派克，你能喷火，是吗？”我问。
[对啊，这可是常识。讲真，你以前从来没见过龙吗？]
地球上根本就不存在这种生物。
“当然可以。”斯派克合上急救箱，看着我，“但你早就知道了啊。你是不是又脑震荡了？”
“也许吧，不过无所谓了。黛茜要我——我们来找暮光，我遇到麻烦了，昨天起我就从黛茜身体里醒来然后出不去了。”
斯派克笑了。“哦，又是恶作剧？你和萍琪又来了？听着，你现在有点奇怪，坐在这里等暮光回来。”
他貌似对我们不怎么感兴趣，也不像是能帮到我们的样子。我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所以，暮光什么时候回来？”
前门应答似的打开了，她走了进来。“斯派克，我回——怎么回事？！”
我紧张地笑笑，用蹄子挠着后脑。“日常坠机？”
暮光看了我一眼，从我身边跑过，来到堆在地上的书山旁。“我刚整理过的！”暮光把书一本本地飘回书架上，完全无视了我。
哇哦，根本不理我。我们差点死在这里，她却只顾着摆书。
[嗯，她就是这样的。我和苹果杰克打赌，她有了男朋友之后就不会这么痴迷于书了。]
我笑了，大声地说：“嘿，暮暮，我打赌你有了男——”
[什么？别说出来！]
“——朋友之后，就不会这么爱书了！”
暮光终于把头转向我了。“……你说什么？黛茜？”她的脸因我的话而红了，然后她注意到了我腿上的绷带。”噢，你受伤了！”她冲到我跟前检查我的伤口。
“很高兴你发现了。”我说。
“完了！完蛋了！”暮光说，“我要在一个小时内写一篇报告，而现在书又乱七八糟！我不能再拖欠作业了！”
“我们蹄边有比报告更重要的事呢。听上去可能有点蠢，但我不是黛茜，我是个附在她身体里的外星人，我想你帮忙把我弄出去。”
[这么直白？还不如‘无序弃暗投明了’可信。]
暮光后退一步，瞪大了眼睛。“什么？你认真的？黛茜？我快要迟交公主的作业了，你还跟我恶作剧？斯派克！在吗？”
“哦，她已经和我玩过一次了，暮。”斯派克答道。
“你根本没在听！这不是恶作剧！我不是黛茜！我是人类，来自——”
暮光把一本我之前撞下来的书飘到我面前。“来自卡默洛？是名圆桌骑士？”她用魔法浮着《亚瑟王》的复印本，摇了摇头，“我说真的，黛茜，下次再玩吧。”
[额，没想到会这样，看来你最近脸挺黑的，小东西。]
她一直都这么固执吗？
[让她想想韵律的婚礼那次，她当时就像现在这样想告诉我们事情很可疑。她得用魔法什么的检查一遍才能知道我们说的是事实。]
“还记得婚礼上，你知道韵律是幻形灵，但没马信你的那次吗？现在和那次是同一种情况，你检查一下，就知道我不是黛茜了。”
暮光看到我肿起的额头，看样子是考虑了一下我的提议。她点亮独角，我感到头疼消散了，所有不适感瞬间化为乌有。“听着，你的头伤得很严重，我已经尽力帮你缓解了。如果你想说你是幻形灵的话，我不会上当的：我的图书馆可以驱逐幻形灵。抱歉了，黛茜，你必须走了，我现在很忙。”
哇，真是个混球。
[嘿！她是我朋友！]
是啊，你的朋友在轰你走呢，在我们说服她之前，你只能和我困在一起了。
[她有时是这样的，行了吧？我们等一个小时吧，她写完报告我们再回来找她。]
好办法，这一个小时不可能出什么差错的。
“好吧，但我过一会儿就回来，你要帮我处理好所有事情，然后把我送回地球。”我站起身，走向门口。
我经过斯派克身边时，他正一直盯着我。“嘿，斯派克，帮我个忙？给暮光看看你的中指。”
斯派克目光茫然，但他还是竖起了中指细细查看，揣测着我在耍什么把戏。他的中指无声地咒骂着暮光，而我竭尽全力憋着笑。
[我不太明白。]
“对，棒极了，斯派克，拜拜！”我走到门口，伸出一只蹄子推开门。到了门外，我环顾四周，街道上散布着点点尘土，灌木将不同的庭院分隔开。太阳高悬上空，万里无云。
“嗯，那我们现在该干什么？”我问。
[坐一个小时，坐到暮光写完报告，不要和我抬杠，也不要拿头撞东西，怎么样？]
“我不知道行不行，听起来超级无聊的。”我的肚子发出叫声，我留意到自己现在非常饿，“找点东西吃？”
[好主意，这条路上有间餐馆。]
“有什么吃的？汉堡啊，披萨啊，牛排啊，鸡肉啊什么的都不错。”
[你说的有些我都不知道是什么，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们不吃肉。我们是小马，小东西，我们是素食者！]
我哀嚎了一声，意识到她是对的，小马是食草动物。“那就是说，没有红肉可吃？没有刚从牛身上切下来的鲜嫩多汁的牛排？”
呕吐的欲望突然袭来。[草！小东西！你怎么活成这副德行？杀牛来吃？真是同类相食的变态。]
“吃和自己同属一种的生物才叫同类相食，吃那些愚蠢的牛不算。”我解释道。
[牛才不蠢呢！他们会说话，而且我打赌他们之中肯定有比你更会待马接物的！]
我开始在街道上小跑，她的肌肉记忆使我走得很流畅，似乎我们的意识略微交错在了一起，也许很快她就会把飞行的记忆传授给我。“已经有了会说话的小马、会说话的龙、还有会说话的牛。接下来呢？会说话的狮鹫？恐龙和多头蛇？可能还有远古邪恶生物驻守着黑暗魔塔，它们坐在塔顶俯瞰大地，等待着魔戒的出现？”
[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吗？还是说你就喜欢这么捉弄我？你已经控制我超过两个小时了，我总归要夺回控制权的。]
“两个小时了？这么长时间我都干了些什么？”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嘿，我也不想这样，好吗？我一直都在试着把整件事抛之脑后，然后开些玩笑来自我安慰。我……如果你对我的玩笑有意见，那我很抱歉。”
[真的？]
“嗯，我就是这种性格。我也在调节情绪，但是你想想，如果你附到了我的人类身体上，你会怎么应对？身处一个陌生的异世界，周围的生物都无肉不欢，喜欢嘲笑无家可归之人，个个对战争情有独钟。”
“嘿，小黛茜，为什么自言自语呢？”萍琪说。
我把脸转向她，感到了黛茜的焦虑。关于萍琪如何癫狂亢奋的记忆涌入脑海，同时黛茜还对她怀有一种深深植根于心中的忠诚。“没什么，只是觅食途中的自娱自乐罢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她是不是吃咖啡因长大的？
[不如说是吃糖，全镇的咖啡馆都知道不能让她靠近咖啡机。]
萍琪盯着我，直到我觉察到她在等我的回答。“额，你刚刚问我什么来着？”
“我说，你见到新来的小马了吗？我的萍琪超感告诉我有新马来了，但我找不到他！而且我站在你旁边的时候感应特别强烈，所以你一定知道新马在哪！”
我们要告诉她我是人类吗？
[值得一试，但我觉得她不会信。]
“我没看到新马，萍琪。但我认识了一个人类，他安居在我的大脑之中。”我解释道，“我们刚刚去找暮暮了，想让她帮我们看看，但她忙得没时间。”
萍琪从鬃毛里掏出一个听诊器和一顶护士帽，毫无预兆地扯住我的耳朵向里看，用听诊器贴在我头上。
“搞什么？”我问。
“嘘，我在听人类的动静呢。但我找不到他，也许他现在很安静。”
[哦，塞拉斯蒂娅啊，看来她是想帮我把你弄出来，居然用听——忘了叫什么——来找你。]
听诊器。
“张大嘴。”萍琪说。
“什——”她用沾满泥土的蹄子掰开我的嘴，我的嘴大大张开，泥土的味道在我的舌尖徘徊，我下意识地停止了吞咽。
很快，她的头几乎整个塞进了我的嘴里。我看不到她，但是我能感觉到她在里面左顾右盼。她和黛茜记忆里的那个她一样疯。最后，她离开了我的口腔，把我猛地拉到她面前，注视着我的眼睛。
“嘿！别这样！”我抗议。
“嗯嗯，萍琪护士没发现你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小黛茜。你非常健康。”萍琪收起道具，左肩抖了一抖。
为什么她们就能叫你小黛茜？
[因为她们没有寄居在我的脑子里控制我。]
“谢谢了，看来你帮不上我，但至少你尽力了。现在我很饿，想吃点东西。”我说。
“哦，来个杯糕？”萍琪拿出一个杯糕，用一只蹄子举到我面前。
“你从哪里弄出来的？”我问。
[别这样问她！]
“我随身携带着杯糕，以备不时之需！我还在小马镇各处都藏了杯糕！”
我为自己愚蠢的提问而叹了口气。“那就是说，你每隔几天就要跑出来更换新鲜的杯糕？”
“对的！是要花些时间，蛋糕夫妇说这些免费杯糕的开销都会从我的工资里扣，更好笑的是，我根本就没有工资！让身处心碎和孤独中的小马能吃上一口新鲜的杯糕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
她这不羁放纵的兴奋是不是让你想把她绑起来，用胶带把她的嘴封上，然后再丢到井里？她一直都这么开心？
[首先，只要不超出底线，我还挺喜欢她的。其次，她有过伤心的时候；但相信我，你不会想见到她伤心的样子的。]
一个装满萝卜的桶、一堆石头和一团兔子形状的面粉围坐一桌开茶会的画面浮现在我们的脑海中，在那个场景中我四蹄无措，而萍琪的眼睛瞪得极大，双眸飘忽地移向两边。
我会记住的。
“黛茜，你在看空气？还是在做白日梦？”
“不是。”我说，“和黛茜说话而已。”
“哦，好吧。那么，你要不要这个杯糕？”
“要。”我说。我伸出蹄子接过杯糕，观察着她是怎么用一只蹄子握住它的。我想伸出另一只蹄子来抓稳它，却发现我要飞起来才能两条前腿同时离地。
我看着我的蹄子，它可以弯曲，这让我花了几秒来思考它的原理。我不是养马的人，但我非常确定地球上的马不能飞，不能用魔法，更不能用蹄子抓东西。
我把这些杂念抛开。我哪有能力理清这个世界的物理定律？我只是个过客，毕竟，我早晚都要回到我那个无聊至极的地球上。我拿着杯糕，把它扔到嘴里。
味道好到难以置信，我从来没吃过含糖量这么高的东西。糖霜在我的舌尖上化开，浓密的甜味令我的牙齿微微发麻，我能感觉到能量充盈了我的全身。紧接着，巧克力蛋糕慢慢地溶解在口中，我用舌头扫动着整块杯糕。它的最里面还包裹着巧克力碎片。
我睁开眼时，已经咽下了杯糕，但我的脸上和脖子上沾满了刚流下来的口水。
[你吃的像只醉醺醺的公马。趁没被其他小马看见，赶紧擦干净！]
萍琪面带微笑地看着我用打了绷带的前腿擦脸，我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腿上被我涂满了口水。
[不要这么擦！]
那我怎么擦？你有毛巾吗？
[问问萍琪有没有。]
她肯定没有的。
如果黛茜可以在脑子里冲我翻白眼的话，她现在一定在这么做。我们共享大脑的时候仿佛可以互相交流情感，因此我们也许应该保持距离。而萍琪仍期待地望着我，等着我从幻想乡中出来。
“萍琪，你有毛巾吗？”我翻了个白眼，问道。
“给你！”她回应道。我惊讶地张大嘴看着她，果然，她有条粉红色毛巾。
好，会说话的小马我接受了，龙我也接受了，魔法我也接受了。但是，她这是怎么回事？她的鬃毛里是不是藏了个背包？还是她以某种方式打破了次元壁？
[并不是，因为她是萍琪。]
你想让我把‘因为她是萍琪’当作解释？
[小马镇的其他小马都是这么做的。]
说真的，就没有谁来研究一下她吗？
[严格来讲，暮光曾去证明萍琪预知未来的能力是错误的，然后她快被逼疯了，气得浑身冒火，最后像我们一样接受了萍琪的能力。]
我摇摇头，用蹄接过毛巾，把嘴边和脖子擦干净。现在已经存了一大堆问题了，我可不想再多存一个萍琪的问题。我擦干净身体后，把脏毛巾递给萍琪。
好的，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塞这条脏毛巾。
萍琪笑了，把毛巾扔到背上，不再理会。我一直盯着她，期许着能看见她的其他动作。“你不把它放进你的鬃毛里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吗？”
“当然不行啦，小笨笨，都脏了！而且，软糖在我鬃毛里呢。”她说。
“软糖？”我问。
“是啊！我带他出来散步的。出来吧，软糖！”
一只绿色的鳄鱼立刻从她的鬃毛里探出头来。我看着他，他舔了一下自己的眼睛。这时我注意到他没有牙齿，正如他的名字‘软糖’一样。
“得了，我走了。”
我转身离去，不想再去费心理解她的行为。
“等一下！如果你看到新小马了一定要告诉我！派对定在六点！从昨天起我就不停地感应到新马了，我知道他一定在这里……记住我的话，我一定会找到他的！”萍琪喊。
我继续走着，拒绝接受我就是萍琪要找的“新小马”这个事实。如果我承认她可以感知到我的存在，那就等同于承认了外星异形、跨维度旅行这些超出我理解范畴的东西。
我才不认呢，我要去找到那个方糖甜点屋，然后吃上杯糕。接着，我要钻研一下怎么飞回黛茜的家，一觉睡到暮光啃完那堆烂书后，让她收拾好这堆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