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rlight_Lv.9
独角兽

雪夜 Everything Lost in Snowy Night

Everything

第 1 章
3 年前

奥塔维亚•梅乐迪睁开眼睛,随即映入眼帘的是那块与窗外树影浑然一体的天花板。她心里清楚,自己已经在床上躺了很久了,只是不知道确切的时间。侧卧着的她不想翻身子去看墙上的钟,因为她没办法这样做——气力仿佛在咳嗽声中一缕缕飘离出她的身体。


寂静弥漫在整间屋子里,那把大提琴静静地躺在角落的沙发上。同样的,奥塔维亚只记得她好久没有拿起它了,却忘记了上次拾起是在何时何地。她几乎无法再回忆下去了。她的头感觉很沉重,无法像平常拉大提琴那样聚精会神。这寂静时而令马心烦意乱,只因那不间断的咳嗽声。


她猜她肯定躺了三个小时,甚至更久。她不愿意动,直到屋子里的空气开始令她难以忍受——阳光就像一根针,从窗户间的狭窄缝隙里刺入那阴暗的房间。屋子就像气球一样嘶嘶地漏气,水分子经由那些缝隙逃向外面未知的世界。


她只能拖着疲惫的身子,缓缓从床上起身,打开玻璃窗,眺望着外面的房屋,凝视着粉红色的天空。在奥塔维亚的印象中,小马谷的夕阳很少是粉色的。眼前的小镇对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就像桃色海床上的珊瑚礁,里面挤满了忙于生计的生和物。


又一次,突如其来的咳嗽剧烈晃动着她的身体。奥塔维亚害怕下次咳嗽时,她会听到肋骨的断裂声。她艰难扭过身子,拿上床头柜上的保温壶,倒上一杯温水。当短暂的温暖席卷全身的时候,她安慰着自己:那感冒或许是天气转凉,衣服穿少了的缘故,又或是因为那晚和维尼尔亲热过头后,睡觉的时候忘记盖上被子。


一阵冷风溜进房间里,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温暖只是一时的,此后便无力再抵御那咄咄逼马的寒意。她关上窗户,轻叹一声,玻璃窗上很快就蒙上了一层白雾。她盯着朦朦胧胧的白幕,仿佛这是她现在能够做到的唯一的乐趣。


当白雾渐渐淡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紫色的高音谱号。它仿佛在缓缓上升,直至和天花板交融为一体。随后,屋外的寒风瓦解了浑然一体的墙面,倾泻而下的并非灰色的墙皮,而是紫色的瀑布,房间里充斥着紫红色的躁动——在佛骆伦萨(Fillyrenze)①,每一间酒吧都是这样。


她是在这座外号为“翡冷翠”的小镇里出生的。几个世纪前的小马们不明白,这座毫不起眼的小城为何会一跃成为小马国的文艺之都。同样的,没有一匹小马知道,这段出马意料的爱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哪怕是他们自己。


那是一个刚入冬的晚上,她穿着粗陋到开线的黑色礼服,脖子上系着蹩脚的黑色领结,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屋内闪闪烁烁的灯光,屋外茫茫洒洒的雪点,都令她目眩头晕。那时的她——酒吧里唯一的怪胎,只想默默戴上耳机,沉浸在古斯塔夫•曼勒(Gustav Manelr)②的第九交响曲中,任由思绪如酒杯底部的橄榄在酒精的深处微微沉浮。


不久前,她考上了本地的音乐学院,这本是一个好消息,但不幸在于,曾经志在逃离这座小城的她,仍然要和父母在同一座城市里生活。


只因她的名字叫奥塔维亚•梅乐迪。


翡冷翠的小马们都知道,“梅乐迪”这个姓氏对这座小城意味着什么。几个世纪前,无数艺术家不远万里来到这座小城,投身于文艺复兴的历史洪流中。而梅乐迪家族作为其中的佼佼者,为艾奎斯陲亚贡献了无数音乐巨匠。从维瓦尔第(Vivaldi Melody)到索纳塔(Sonata Melody)和孔塞托(Concerto Melody)姐妹③,那些声名显赫的祖先为家族打上了“音乐世家”的标签。他们在小城的郊外拥有一座几世纪前建造的城堡,但她只觉那是父母用来接近皇城贵族的筹码——毕竟自两百年前阿芙洛斯(Aulos)④出嫁至心弦家后,这座老建筑里已再没有“像样”的音乐家了。


作为梅乐迪家族的一员,奥塔维亚的生活注定濡染于云杉木的清香中——夹杂着些许不为马知的血腥味。她那高傲得虚伪的独角兽父母相信,每一匹来自梅乐迪家族的小马,都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音乐神童,即使她是最卑劣的陆马。


因此,在奥塔维亚的童年里,没有“引她误入歧途的朋友”或是“令她不务正业的游戏”,只有日复一日的练习,以及琴弦琴弓与她为伴。 就和吃饭睡觉是父母赐予的奖赏一样,年少时天真无邪的她总是相信,只要表现得足够好,她的父母一定会为他们的女儿感到骄傲。


十多年以后,每当奥塔维亚在舞台上演奏大提琴的时候,准会回忆起琴房衣柜里那个漫长的初夏夜。那晚是她第一次练习《塞拉斯蒂亚之泪》——其中一个音符出现在了她不应该出现的地方,但奥塔维亚只是闭眼凝神,接着把曲子拉完,全然不知周围发生的变化。因此她睁开眼睛后,看到的却是父母愤怒到抽搐而皱缩的脸。她那时彻底被吓坏了,紧随而来的是腹部被重击后剧烈的疼痛。然后他们会把她扔进衣柜里,锁上门,让她独自一马面对寂静的黑暗——这是下等马犯错后应得的惩罚。那时,他们的小杂种只能强忍着无垠的疼痛,对着柜门又踢又打,在无声的恐慌中乞求宽恕。待到第二日自己重新踏进光明之后,迎接她的是一只紧握着沾满血迹的藤条的雄性恶魔。她只是无言着趴在沙发上,鞭条随着曼勒交响曲的旋律噔噔踏踏地扬起又落下。她身上的每一道疤痕,都记录着贱小马擢发难数的罪过。那匹雌性魔鬼没有阻止她的丈夫,只是以一种鄙夷的眼神盯着她,叨念着自己后悔没在七年前就打掉这个一无是处的孽种。


当象征宽恕的仪式结束后,全身鞭痕累累的奥塔维亚只是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墙角,庆幸自己尚有一丝呼吸。房间里没有别马。只有她一匹。她在朦胧中听见从电视里传来的蹄球球迷的助威声。她还记得自己更小的时候,她和父母走在街上,却被球迷组成的马浪挤散了。她惊恐地瞪着过路的每一匹陌生小马,他们一边高唱着本地的经典歌曲《我永远在吹泡泡》⑤,一边抬头望向天空,看着一个个五颜六色的泡泡在空中飞舞,绽放。


“我永远在吹着泡泡


那些美丽的泡泡哟


它们飞得是那么高


直至触及穹顶


然后就像我的梦想一样


褪色


破灭


永远遥不可及”


突如其来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耳机却不知被谁粗暴地拽了起来。交响戛然而止。


她吓了一跳,转头看去,是她最心烦的那种满身酒气的糟糕小马。时至今日,她已经不记得他们说什么了,不过猜想起来,也大抵是“还在听这种老掉牙的烂歌”之类的话而已。面对他们肆意的评头论足,她只是低头不语,她相信“沉默是金”的简单道理,毕竟她那几个无聊的舍友还曾对她称呼过“未开化的异教徒”呢。


直到那匹钴蓝色鬃的奶色小马出现。


后来闲聊之余,奥塔维亚才想起来,自己曾在舍友举办的睡衣派对上见过她——那晚她的电音吵得实在令她难以入眠。不过重要的是,她有了一个新朋友:维尼尔•斯库奇。当她们走出酒吧的时候,目光所及之处唯留一片白纱。


那是佛骆伦萨那年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第二天早上,她给维尼尔买了一杯“星比特”(Starbits)作为谢礼——她猜想应该所有的DJ小马都喜欢咖啡,然后两匹小马开始一起畅谈音乐,再之后,便是从咖啡到下午茶再到共进晚餐的“规模升级”。直到几周后,奥塔维亚才惊讶地发觉到,一切都发展得太快了,却又似乎顺理成章。她搬出宿舍,和维尼尔一起合租。房间不算大,但是拥有标准的两室一厅,大玻璃门外还有个露天小阳台,刚好能放下两把木椅和一张小桌子。坐在阳台上享受下午茶时,她们能望见翡冷翠大教堂的圆顶沐浴在阳光之下,诉说着千年来的繁华和悲凉。不知何时,她们紧紧相拥,徜徉在她和她的世界中。


很快,她们就不只满足于交流音乐了——奥塔维亚曾试图回忆起自己是怎么确认对维尼尔的感情的,但当她回过神来,全身已是香汗淋漓。琴弓随和风轻柔拨动着琴弦,大小和弦在昏暗的黄色灯光下谱写着黑夜的咏叹调,此起彼伏,直到两马可供呼吸的空气全部消耗殆尽。床头柜上静静地躺着的,是梅乐迪家族的族谱本。奥塔维亚听家里的小马说过,只有带上它,先辈的魂灵才能够为他们的后代祈福。于是,在被遗忘的祖先的阴影中,云雨在火光中翻覆,长夜在陪伴中度过。


自那以后,如果第二天早上不上课或是没有排练,那么当阳光从窗帘的缝隙射入房间里时,她们的身体依然会一起搅在白色的床单上。早睡早起的定义在这间屋子里已不复存在——有时,奥塔维亚起床后会直接去厨房准备午餐,再把睡得和猪一样死的维尼尔喊起来——不过是属于她的小猪。吃完午饭后,她们会一起看看电视,打打扑克,一直到晚上维尼尔去夜总会打碟前,都是如此。


后来奥塔维亚发现,维尼尔虽然很多时候吊儿郎当,但她对电音有着异乎寻常的认真。她回忆起自己那固步自封的父母只要一听闻“酒吧”二字,脸上就写满了深深的鄙夷和不屑。自然而然,小时候的奥塔维亚对这些几乎一无所知——那时她生活中的一切,无论是枯燥乏味的练习,还是高高在上的父母,都寸步不离那座阴暗的老城堡。久而久之,练琴房成为了她唯一的庇护所,那把大提琴仿佛也已成了唯一能证明她存在价值的东西。


若干年后,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她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正在发生变化。她不仅想成为一名大提琴演奏家——这只是工作方面,她还渴望除了大提琴以外的其他东西,一些和“枯燥”完全对立的东西。她决定有所行动,离开父母,离开这座小城。她相信自己内心被压抑着的某种力量迟早有一天会冲出那夜琴房里的衣柜。虽然她暂时没能逃离这里,但幸运的是,她的身旁多了一匹她爱的小马,或者说,爱她的小马。


奥塔维亚最喜欢的戏剧是《仲夏夜之梦》。里面有一句台词令她感受颇深:“真诚的爱情之路永不会是平坦的。”她也明白,父母是绝对不会在她和维尼尔的结婚申请表上签字的,尤其是性别方面。同时,自己家族所推崇的“古典”二字也丝毫不与维尼尔沾边。世间众马皆称维尼尔为“疯子”,但随着与她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久,奥塔维亚看见的只是一匹孤单脆弱的小独角兽。那是一个隐藏在太阳眼镜下的维尼尔,一个只属于她的维尼尔。


当她的父母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她们已经在爱情的道路上无法回头了。其实,是奥塔维亚自己跟父母坦白这件事的。准确来说,她仅仅只是让它们知道自己和维尼尔的关系,而不是征求它们的同意。话音刚落,她便迈着轻快的步伐,第一次以一种愉悦的心情走出大门,留下身后瞠目结舌的两匹恶魔在城堡里度过余生。这是奥塔维亚第一次反抗它们,也是最后一次。


去坎特洛特的火车每周日晚上七点准时到站,永不晚点。前一天,她们还一起坐在阳台上凝视着金顶教堂在夕阳下投射熠熠金光。一夜过去,奥塔维亚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即是皇家城堡如梦如幻的高大白影。


在中心城目眩神迷的夜晚的笼罩下,每一匹勇敢追梦的小马都希望自己能够在这里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当然也包括她们。但她们通往成功的道路竟是出乎意料地顺利——在千篇一律的流行音乐泛滥其间时,古典和电音的跨界合作无疑会吸引众多歌迷的目光。好听的歌曲千篇一律,有趣的旋律万里挑一。当如无形的拼图般的旋律在她们的精心设计下排列于五线谱间,它们便成了独一无二的音乐。当她们发行自己的第一张专辑后,一夜之间,她们的身影遍布在城市中心几乎所有的广告牌上。身处天堂,奥塔维亚决定彻底和过往充满惨痛的地狱告别。


她喜欢和维尼尔一起去看电影,尤其是爱情题材的文艺片。当她惬意地依偎在维尼尔身侧时,黑白电影里的女主角对着镜头娓娓道出这样一段话:“当两匹小马共同生活在一起的时候,无论是朋友,家人,甚至情侣,他们都会变得越来越像彼此。”但她并不认可,只因她深信维尼尔永远是维尼尔,永远是那个特立独行的DJ-Pon3——因为她爱她。


单薄的白纸是包不住炽热的火焰的。当她们声名大噪后,同性恋的身份也不得不被公布出来。当然,她们都知道宣告同性恋身份在坎特洛特意味着什么。无论她们身在何处,总有可恶的小马会给他们写上无数的充满恶毒诅咒的骚扰信——她听说甜圈乔因此被维尼尔打得遍体鳞伤,尽管后面得知那都是一次误会,但奥塔维亚坚信女友没有过错。当她们下班后并肩走在夜深马静的小巷子里时,小珠子和喷罐内壁碰撞的叮咚声打破了短暂的寂静。两方在昏黄的灯光下对视,纷乱的蹄步声,喷罐匆匆掉在地板上的乒乓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很快就淹没在尽头。维尼尔气得满脸通红,直接向前冲去,想要追上那些混蛋。而奥塔维亚只是呆呆看着满墙那些将同性恋者千刀万剐的血腥涂鸦。喷漆尚未风干,几行红漆从脖颈处顺着墙壁从高处流下,仿佛是不详的征兆。


因此,在到达小马谷的时候,她们再一次坚信这里是最适合寻找音乐灵感的地方。她们多年的老友天琴•心弦和糖糖在她们刚搬来时提供了许多帮助。奥塔维亚曾不止一次羡慕起心弦家族的开放大度——至少天琴不会因同性恋而和家族一刀两断。天琴不仅免费帮她们置办了一套家具,还介绍她们给暮光闪闪公主一行认识。她们的新家坐落在森林旁边,可以让她们在创作音乐时免受外界的干扰——不过,那匹粉色疯小马准备的欢迎仪式还是要办的。在方糖甜点屋,大家的注意力几乎都转向了派对上各种颜色的潘趣酒和琳琅满目的各式糕点。刚好,她们只希望默默坐在角落,享用着蛋糕夫妇为她们精心制作的草莓蛋糕。当蛋糕恍若冰山在静寂中融化,奥塔维亚的脑海里闪现过某位马国佚名诗圣的作品:


“我塑造你,


以我满腔的温存。


你属于我,


在我无边的心空飞骋。”


虽然住在森林旁边使她们远离城镇,但这也让奥塔维亚开始去聆听那些此前从未注意过的自然的交响。有时,她会搬一张小凳子,懒洋洋地坐在门前,闭上眼睛,倾听着鸟儿鸣叫的嘤嘤声和树叶随风飘落的沙沙声——这些在千年流转间亘古不变的奏鸣曲,都是她在翡冷翠和坎特洛特都未曾听闻过的。


小马谷的确很美、很好,但作为音乐家,她们的事业重点仍然在坎特洛特。在多次演出后,她们开始慢慢理解达芬骐(Da Finci)这句话的意义所在:“获得名声的音乐家常受名声之苦”。在瑞瑞和可可小姐的介绍下,一匹叫苏蕊•普罗梅的裁缝帮她们设计了一套足以伪装身份的服装和化妆。即使有小马说过她曾经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情”,但奥塔维亚并不相信那些哲学家“马性本恶”的观点。对于她们而言,乔装打扮一番还是有必要的——她可不想被车上埋伏的狗仔队知道,梅乐迪家族最叛逆的女儿,和她的疯子女友一起隐居在小马谷。


自那以后,穿梭在坎特洛特和小马谷之间已成了她们的日常。两个小时里,他们仅仅只是从一个地方向另一个地方移动,移动,再移动。有时,奥塔维亚会观察那些和她同处一节车厢的小马,但从不注意他们的脸和可爱标志。相反,她看的是他们无处摆放的蹄子、不停扇动的翅膀,甚至一刻也不曾消散的魔法光环——“一些简单而匆忙的移动着的事和物,仿佛他们的使命就是在摩挲尘埃间,探寻一种尽除严肃性的神秘感。”


夕阳的景色在车窗外晃动着,映像越来越模糊,漂浮在不断流逝的时间里。直到火车轰轰驶入漆黑的隧道,一切视觉皆成徒劳,万事万物皆失色泽。


身处黑暗之中,她听见窗外滴滴答答的水声。


那是临近冬日的毛毛细雨,但还未完全凝结成雪。她依稀记起,昨天收音机里的小马说过,后面几天的天气只会越来越冷。


随着夜幕降临,奥塔维亚逐渐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仿佛正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从身体里抽离出来。此时,她仅存的意识明白了,这并不是天气转凉或者没盖被子的问题。每次她想说话或是咽口水的时候,就如同床边的玻璃窗碎裂过后,其中最锋利的一片将她的喉咙割开一条血淋淋的口子。她每天按时吃药,病情却丝毫不见好转,似乎一切努力都只是徒劳。精疲力尽的她很快就又睡着了。或者说,因头晕而产生的睡意在不知不觉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当深渊不再与她对视的时候,奥塔维亚发觉自己已经昏过去很久了。此时此刻,她的身下并不是柔软的丝绒床垫,而是什么东西都没有铺的硬木板。尽管头仍然晕乎乎的,但她大抵知道自己正在前往医院的路上,躺在那种小马平常拉东西的木车里面。在连续不间断的颠簸中,她怀疑自己还在做着噩梦,仿佛木船漂流在茫茫汪洋上。


她费力往前望去,看见熟悉的钴蓝色鬃毛,方才知道前面拉车的是维尼尔。虽然是独角兽,但维尼尔的力气并不逊于陆马。奥塔维亚一边尽力使自己不会再一次失去意识,一边担心着做事马虎的维尼尔会不会忘记什么东西。


雨还在下,小雨花裹挟着水气在空中绽放,把空气变得雾蒙蒙的。维尼尔因倦意而不停地喘着气,太阳眼镜上立马铺上了一层白雾。


离医院越近,如刀尖锐的寒风就越刺骨铭心,仿佛在驱赶着世间所有邪恶的生灵,将他们押送至深不可测的地狱。眼前,三头犬的双瞳在黑暗中闪烁着惨白的光芒。那幽深而又骇暗的冥界,让奥塔维亚想起小时候衣柜里的狭暗空间。小马们在其间进进出出,不知等待他们的是万劫而不复,又或是救赎和新生。


和空荡荡的街道不同,医院里挤满了大大小小的病患。不知为何,今天的病马似乎比往常还要多上一倍。整间大堂充斥着药物、血液和唾沫混杂的怪异气味,熏得维尼尔直皱眉。她曾经认为,医院是只有“笨小马”才会去的地方。在夜店里,总有小马会在酒精的麻醉下做出一些刺激神经却美其名曰“挑战极限”的事情,然后在被担架抬走后一去不回。而在医院里,当患者提出一些医生难以回答的问题,某些毫无职业操守的医生总是把疑难杂症归结于病患“脑子有问题”。总而言之,之前的她对医院从来没有好印象。


但现在不一样了。在等待医生过来的短暂间隙,维尼尔第一次发现自己女友的脸色是那么的苍白。她紧握着女友的蹄子,却没感受到曾经的温暖,只有阵阵寒意。


红心护士终于领着另一位雄驹医生匆匆走来。经过迅速的检查之后,护士挥了挥蹄让同事赶紧搬来推床,然后点头示意把她推到空余的病房里。维尼尔本想和女友一起进去,却被护士拦在了门外。视线转移,她方才注意到木门右边新贴的注意事项:


“特殊时期,不允许家属入院探望。”


她实在不记得上一次奥塔维亚不在她的身畔是什么时候了。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就沉默着坐在病房对面的长椅上,直到又几匹生病却没分到病床的小马挤挤挨挨地坐过来,她才决定离开。作为他马眼中的“酷小马”,快步赶路本已成为她的习惯,但离开医院的时候,她的蹄子移动得近乎小心翼翼。


当她走出医院大门之后,淅淅沙沙的雨声正在渐渐消散,街上的小马比她刚到医院的时候更少了。地狱渐渐在夜里升起,黑暗遍布世间。她孤身一马,走在方才踏过的街道上。道路两旁原本再朴素不过的低矮房屋,此刻在她眼中却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大,伸展成各种怪异的形状。


世界是黑暗的,漆黑而冰冷。





“尘世的生活走到半途


我迷失在昏暗的树林深处。”




注释:
①佛骆伦萨(Fillyrenze):原为佛罗伦萨(Firenze),意大利中部的一个城市,托斯卡纳区首府,是极为著名的世界艺术之都,欧洲文化中心,文艺复兴运动的发祥地。
②古斯塔夫•曼勒(Gustav Manelr):原为古斯塔夫·马勒(Gustav Mahler),奥地利作曲家、指挥家。代表作《大地之歌》,即为后文提及的“第九交响曲”。但马勒认为这是不吉祥的征兆,因为贝多芬、舒伯特和德沃夏克都是在写完自己的第九交响曲后去世的。
③维瓦尔第(Vivaldi Melody):原为安东尼奥•维瓦尔第,巴洛克时期意大利著名小提琴家。
索纳塔和孔塞托:sonata意为奏鸣曲,concerto意为协奏曲。
④阿芙洛斯(Aulos):一种竖笛,古希腊最原始的乐器之一,是现代管乐的始祖。因天琴的可爱标志里拉琴(Lyre)同样起源于古希腊,所以这里称她们为一家。
⑤《我永远在吹泡泡》:1951年7月1日由Doris Day演唱的歌曲。后作为英格兰西汉姆联足球俱乐部队歌,因而这里将其引用为蹄球比赛助威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