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瘫坐在椅子上,再也没有心思看书。我看见斯派克急到流出眼泪。晶莹剔透的眼泪从他那猫眼石一般的眼睛滚落,像是晶莹的珍珠。那珍珠从眼眶坠落到地上,水花散开来,让地板的花纹变得更加清晰。我感觉自己的视觉比平常更加敏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看向书架上的书。当我凝视它们时,它们也在凝视我。我感觉它们变得前所未有的深邃,释放出文字流,像黑洞一样想把我吸进去。此时它们书皮的颜色变得更加鲜亮。红的如红宝石、蓝的如青金石、绿的如祖母绿、白的如羊脂玉、花的如缠丝玛瑙,颜色开始跳舞,线条开始涓涓流淌。见我无动于衷,它们开始飞起来,像是要把我拖进它们的世界里。
它们开始追我,我赶忙逃跑。<13>13>看那些书没跟来,我松了一口气。原来熟悉的城堡内部结构却变得陌生。走廊仿佛变得狭长、扭曲,我的时间感越来越弱,我只觉得走廊原本没有那么长。空间感变得奇怪,仿佛空间不是棱角分明的三维坐标系,而只是存在之物的关系。空间的流动和扭曲,让整个世界看起来都大不一样。光影和色彩也随之流动,像是果冻里的果肉随着胶质的果冻而扭动一样。
正当我以为摆脱了书的追逐,一本长着龙翅膀的书却飞到了我前面,似乎想拦下我。我急忙刹车,却还是撞上了那本书。我原以为撞上书不会痛,事实上却是很痛。我感觉书也很痛,然后我开始有点心疼那本书。奇怪,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那本书就是我正在看的《马国真菌类大全》<5,7>5,7>。我燃起角上的魔法示意威胁,如果它胆敢来抓我,我就用魔法把它烧了。我听见魔法在角上呲呲的声音,像一把打不着的打火机一次次打火的声音。
我要怎么才能信任你?我用内心问它。
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帮你,暮暮。我能把你喜欢的东西带来给你。它“说”完,把书页打开,空间开始凹陷出一个黑洞,从黑洞里面飞出一只猫头鹰<6>6>。
是奥罗薇!自从我跟提雷克大战那次,金橡树图书馆被毁,他就被吓跑了。从此我再也没有见到他。我好想念他!
我抱住了他,痛哭流涕。他说:“咕!”然后张开翅膀抱住我的头。
这下我相信你了。我想我们现在是朋友了,你跟我和奥罗薇。我们可以叫你“书先生”吗?那么无所不知的书先生啊,请告诉我,我们要怎么才能破解这毒菌的毒素?又到底是谁在贩卖这毒菌?他到底有什么企图?请你告诉我真相!
你说要找到“赤橙黄绿青蓝紫”四把钥匙?<8>8>那从哪把开始找起呢,又从哪开始找呢?什么,你说我们先去找瑞瑞?好的,我们信任你,我们先去找瑞瑞吧。
走出城堡的一瞬间,金光流泻在我身上,仿佛涤荡了心灵的一切尘埃,那种暖意让我无比快乐。我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快乐,只知道自己情不自禁地放声歌唱:
“我的小马驹,我的小马驹,啊,啊,啊,啊——”
小马镇的街道比往常热闹了太多。很多很多的小小马在地上走着,他们好小好小,大小跟我的鼻子一般大,或者比那还小。他们看到我,也不走了,跟着我甜美的歌声欢快地跳起了舞。他们还叠起了罗汉,却不论叠多高都远远比我矮。我想,如果萍琪派见到这些热爱唱歌跳舞的小小马,她该开心死了。
我还想多跟这些小小马们多玩一会,书先生却催促我赶紧走。我依依不舍地跟小小马们告别。毕竟我们还要赶紧去寻找菌毒的破解之法。我请小小马们让我过去,他们却还在围着我跳舞,仿佛听不懂我说话。我无奈只好跟书先生和奥罗薇一路飞着去瑞瑞家,生怕踩到任何一匹小小马。
一路上,我感觉小马镇所有的东西都有了生命,平时那些不会动的东西——房子、商店、路灯、雕像、花花草草……此刻都在动,仿佛还都一直盯着我看。但我不觉得害怕,我只觉得它们像台下的观众,屏气凝神等待我的表演。我感觉自己像是憋久了,我才发现自己是这么喜欢唱歌,但放平时,大街上乱唱歌会被认为是扰民,所以我们都在憋着。这一刻,我只想放声高歌,就像憋久了火山只想喷发一般。
小马镇所有的建筑,在不停地长高,不一会儿都变得高耸入云。整个小马镇就像一座茂密的原始森林。一股刚挤出的热乎乎的牛奶的香气如雾一般弥漫在森林里,我大口地吸着,肚子不一会儿就饱胀了。这时,其他的香气也纷至沓来,多种水果的复合香气、玫瑰花的香气、香水的香气、干草汉堡的香气、行道树的香气,乃至宝石的香气,和谐地共鸣着,形成一场宏大的香气交响乐。
所有的颜色都像湍流一样不规则地流动,形成复杂却好看的色调。小马镇街道不停地在夸张地变形,楼房一会儿胖一会儿瘦。我想,瑞瑞要是掌握这随心所欲变瘦的技能,她就不用为了保持淑女身材,天天节食以至于到近乎自虐的地步了。我要把这福音告诉她!她一定会很开心的,想到这里我也好开心。我原先不理解萍琪派一天到晚有什么可开心的,现在我似乎理解了。
我们来到瑞瑞的时装店门口。<12-1>12-1>
门自己吱呀一声打开了,等我们进去,“砰”地关闭了。各色宝石做的吊灯亮了起来,整个屋子都被燃亮了,发出熊熊烈火般的光焰。我这才看清整个屋子满是宝石、时装和香水,却都随意丢在地上堆着,房子。这不像瑞瑞的作风啊!
我们正前方有一道门,光线怎么都进不去那门,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像是随时可能从里面窜出什么鬼怪。
这时,瑞瑞从那门里面走出:“亲爱的,你可算来了。哦不!我的塞拉斯提亚啊,你看起来太糟了,鬃毛都炸开了。我帮你梳洗一下吧?”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我旁边的猫头鹰和那本会飞的书。
“谢谢,瑞瑞,盛情难却。不过我们在赶时间,我们要去找到解毒方法,还要抓住投毒的不法分子。对了,瑞瑞,你看到过几把彩虹色的钥匙吗?”
“彩虹色的钥匙?不不不,我没看过,那东西听起来挺土味的,前几年小马们就喜欢彩虹色的东西,以为那很时尚,可我觉得那些东西土爆了。你与其找那钥匙,不如拿着这个,说不定还可以换一把那什么的钥匙呢。”瑞瑞从兜里掏出一盏奇怪的灯。我仔细一看,竟然是无序的样子。
出于礼貌,我把那盏灯接下,但我可能出去就找个地方把这灯丢了。我不好拿这灯,就拜托书先生帮我保管一会儿。“那好吧,瑞瑞,我们告辞了。我们去别处找找。”我刚要走,就被瑞瑞叫住了:
“等一下,亲爱的,你的衣着太糟了,你这样子怎么见马啊?!你们忙的话,我就帮你换一身衣服吧,很快的。”
“好吧……”她又来了。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时,她也给我换了一身衣服,花了我好长时间。那次我也是有急事。这次不知道又要在这儿耽误多久了。
她在那衣装宝石和香水堆里,刨出几套衣服。全都是乱糟糟的,破败不堪,布料粗糙难看,而且镶嵌的都不是宝石,而是一堆普普通通的灰色岩石,杂乱地嵌在衣服上,审美比无序的混沌空间还要混乱,看起来糟透了。我不相信瑞瑞的审美怎么会掉线到如此地步。她还要给我换上,我强忍着不适换上了,我怕瑞瑞伤心。<9>9>终于把其中一套难看到炸的衣服穿上了,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仿佛在嘲笑着镜前的自己。
“瑞瑞……”
“亲爱的,什么事?”
“为什么感觉你今天好奇怪?”
“因为我不是瑞瑞啊……”我奇怪地回头看向她,却发现瑞瑞不见了,星光站在我旁边。
“星光?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和泽可拉出差去了麒麟村吗?”
“暮暮,好久不见啊。”星光邪魅一笑。我看到她的发型变回了平等村那时,可爱标记是一个平等号。我开始对她产生了戒心,本能性地后退了几步。
“星光,你要干什么,你别做傻事。”
“哟哟哟,暮光闪闪,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摆出一副导师的样子。真是糊涂可怜。”星光一步步逼近,我一步步后退。我不想伤害她。“我告诉你,我可没有跟那个爱搞迷信的斑马去麒麟村,我把她迷晕了,然后去无尽之森采了几朵毒蘑菇,去中心城卖了。”
“原来是你,星光熠熠!你要背叛我们的友谊吗?到底为什么……”我又急又气,眼泪都流出来了。我不敢相信这么多年了,她内心竟然还是没变。
“为什么?你好意思问为什么?马与马之间的不平等被这个社会表面的光鲜给掩盖了,你去看看马哈顿多少小马露宿街头,食不果腹……”
“星光熠熠,可是你的平等村已经失败了啊。你所谓的平等,只是让所有小马都食不果腹。”
“胡说,平等村伙食是难吃了点,但是也不至于食不果腹啊。难道那些荞麦玛芬不健康吗?倒是看看马哈顿的小马们天天吃奶油蛋糕都胖成什么样了。”
“那是他们自己生活方式不健康造成的,天天像云宝那样锻炼,怎么可能变胖?”
“那些所谓的大城市,生活节奏那么快,工作压力那么大,怎么可能有那么多时间锻炼?”
“既然你提到健康,我就问问你,在平等村,冬天那么寒冷,没有电炉,可能会被冻伤,这种生活方式又健康吗?”<10>10>
“你……”星光熠熠气红了脸,用她的角射出一道红外线,没等我反应过来,那道红外线已经击中了奥罗薇。奥罗薇“咕”地应声倒地。<11-1>11-1>
我连忙上前查看奥罗薇的伤势,还好无大碍,只是身上的羽毛焦了一块。就在这时,星光熠熠看到我背对着她,又射出一道红外线,正中我后背。我“啊”地一声倒地了。但是那伤并不痛,只是感觉灼热,灼热蔓延到全身,仿佛血液都在燃烧着。
星光熠熠没有再对我动蹄,只是呆呆地看着,仿佛有点良心发现。我抱起奥罗薇,上前重重地给了星光一巴掌,她被我打倒在地。然后我们逃出了这间屋子。
“奥罗薇,你没事吧?我可不能没有你。”眼泪把我的视线都模糊了。我擦了擦眼泪,以免跑了撞上什么东西。
奥罗薇“呼”了一声,用他那双小翅膀抱着我。随后他仿佛想到什么,用喙拔出一根烧焦的羽毛,嚼了嚼,从嘴里吐出一把赤色的钥匙给我。
“这就是我要找的钥匙吗?”
是的。你已经找到不止一把了。书先生把那盏台灯给我,台灯一点点变小,最后变成一把橙色的钥匙。
敬爱的塞拉斯提亚公主,您最忠诚的学生会解决好这次危机的,请您相信我。我原先对公主安排的这次任务很为难,此刻却充满了自信。只要找到余下的钥匙就可以了。说不定这些钥匙会像上次击败提雷克那样,产生奇迹,刷地一下就把星光熠熠造成的破坏全都恢复了。
等等,我为什么会想起提雷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