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纹生长Lv.2
独角兽

《他人之日》

27.她的成就

第 27 章
2 年前
第二天的王宫是沉睡的,每一扇门每一扇窗每一根蜡烛都沉沉地泡在梦里,我揉着酸痛的肩膀拖着睡衣往楼下望时,第二夜的月光已经涌进城堡,宁静地观赏着女仆长指挥几个女佣,去把边角被酒渍染成淡红的白色窗帘从弯钩上取下。
  我的目光本来会滑开,可能会移回我的卧室,可能会移到那个已经开始爬上墨绿色爬山虎的太阳纹门锁,再第千万次打消敲门的念头,无差别地回到房间去。
  可毫不意外又意外的,她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白色晚礼服站在那里,站在窗帘后,站在露台上,站在我的目光下。
  没有帮忙,没有手势,没有微笑。她以一种无动于衷的姿态,冷淡地注视着所有的发生。她是塞拉斯蒂娅吗?我不敢确定,月光在她身上笼下一层纱。
  接着她若有所思地抬起头,笑着对我勾了勾手。
  “来。”
  她说。
  于是我去了,我的身体去了,在我的意识回应我的命令前。
  “你好久没来找我聊聊了。”她的食指轻轻勾住我的手腕,晃了两下,再用被酒精麻痹过的手势示意挂好窗帘的女仆长离开此处。我的心细微地震颤着,这种震颤似乎又顺着血管传到她的指尖。她微微皱着眉,彩虹色的暗河顺着她侧身的幅度如瀑布般倾斜而下,紫罗兰的香气混杂着酒气没过我的头顶,我几乎无法呼吸。
  “你在害怕我?为什么?”
  她弯下身,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
  “别怕,亲爱的,无论别人和你说了什么,你永远都是我的小蓝莓,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没有人和我说什么。”我原本没反应过来我需要说话,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这句话假的太真了,也太公事公办了,像写在档案袋上的字,甚至都没有那句我没来找她聊天的抱怨来得真实。
  你早就已经这么做了——伤害。一种平淡的荒诞在我心底蔓延开来:十三岁的钟声即将敲响,而在那之前响起的,将会是订婚宴的赞美诗。
  我感到一股近乎畅快的解脱和难以形容的、霸占了我整个十二岁的、蛇蜕皮一样的疼痛。伤害,这个词太轻了,塞拉斯蒂娅。我的十二岁,重逢却依旧聚少离多的十二岁,等不到你目光长久的驻守,也等不到再一次亲密无间的十二岁,终于要在丧钟一般的婚礼赞美诗里结束了。我想笑,那声笑卡在我的肋骨里,我几乎就要说我相信你了,可那个装满紫罗兰的空洞在不断地啃食我的心脏。
  它强迫我去想,去跟上另一个我熟悉又陌生的心跳。
  她的心跳太响了,跳动的力量也实在太大了。她此时是那么近,近到我一偏过头,就能看见她眼底疲惫的影子,像白粉脱落后暴露在空气中青灰色的水泥。
  塞拉斯蒂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前方,于是我也把头扭回前方,试图去看她所看到的世界,尽管嘴里全是苦涩麻木的味道。
  我猜那大概源自起床后含过的漱口水。我希望。
  “你看那些光。”她遥遥地伸出手去,虚虚一点,落在那片地上的夜空上,“那是贸易市场,那里的灯光直到第二天早上都不会熄灭,巡逻队会在第二声钟响后去给贸易区中心的塔灯加第一次魔法,第六声钟响后加第二次。而那,那是居民区,那些灯有煤油的,有蜡烛的,还有——噢,菜籽油的!你简直想不到她们能为了多看会儿书多读会儿报纸做出什么事来,那样会让她们的眼睛到了第二天还隐隐作痛的。”
  她的声音又变得真实起来,带着嗔怪和满足的笑意,她的指尖点到那块由数不尽的亮光缀点的夜色里,由最耀眼的一块一点点划向更远更远的看不清轮廓的陌生古堡。
  “看啊,露娜,我们做到了。以前,以前。以前这里入了夜就是一片漆黑的死水,可现在这里群星闪烁!就连独角乌托邦那批守旧派贵族都已经有部分同意进入魔法工会了,她们的后嗣——全部的后嗣,三个月前已经进入了皇家魔法学院——连同那批我从平民中选拔的出色学生。而这个学期,除了我们这边原有的守护石家族里那两个出色的后辈,其他人都在她们瞧不上的那群平民百姓里输得落花流水,噢天啊,真是的,你简直不敢相信我看到那群老家伙的脸色时有多么想‘噗嗤’——笑出来,你知道吗,像你小时候在星璇座位上放那种放屁坐垫一样时你笑得那样——‘噗嗤’一下,唾沫星子都飞到星璇的胡子上。你瞧,我真的好想那样笑,毕竟帕罗女士现在又不在,她早就折腾你去了。”
  塞拉斯蒂娅的唇凑在我的耳朵旁,说到兴头上就露出孩子气的笑,几次差点咬到我的耳垂。
  温热的气流呵在我的脖颈上,我想躲开她。她说我们,可字里行间却都找不到我的影子。你是真的这么认为的吗?
  塞拉斯蒂娅,太阳花,太阳。
  我——们,我们。
  她又收紧了她的双臂,把我牢牢地、牢牢地锁在她的气息里。
  “你瞧瞧,我们做到了,妈妈没有想过的事,爸爸没有想过的事,他们俩都想不到又都办不到的事。我的改革——魔法去贵族化,终于放出了获胜以来第一个完全彻底照亮这片黑暗的烟花!你注意到那群人的脸色吗?他们——或她们,连一场胡闹的全城狂欢舞会都阻止不了。”她好像觉察到一点我的挣扎,勉勉强强把包围放开几分,我松了口气。
  “我没注意到什么人的脸色不对。”那个晚上给我的记忆留下的就是一阵狂欢的音浪,“所有人都很开心。”
  “是吗?”太阳花侧过脑袋,我试图扭头避开她到处乱挤的头发。她好像终于发现我的不适,一声缓慢的叹息后,她松开手,直起身,仰起头,长久地凝望着那轮皎洁的月亮。
  “你呢?那时,你高兴吗?”
  “很高兴吧,虽然我有点遗憾你没有穿那件裙子,虽然——虽然你的头发和红裙子挺不配的。”
  “嗯……”塞拉斯蒂娅的指尖轻轻敲击着金属栏杆,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她再一次把目光投向我,“是的,你从前也说过,我穿墨绿色不搭。”
  “我应该穿白色的。”
  她急促地笑了一下,夹杂着叹息地笑了一下。她背对着天上和地下的星空,一切光源都被拒绝在她的身后,可我依然能清晰地看见她眼里星星点点的泪光。
  我想说什么,我想我应该说些什么。
  “那你呢,塞拉斯蒂娅?”
  “我?”
  “你那时快乐吗?”
  她再一次笑出来。
  她说,也许吧。
  她大概不快乐,可我要怎么问出口呢?那是一场舞,一夜舞,却唯独不是一种伤口愈合的征兆。她们没有和好,我终于找到一切古怪预感指向的真相。一条我还不知道名字的沟壑已经永远地横在了那里,横在她们之间,就像那条横在我和塞拉斯蒂娅之间的一样。
  我应该高兴的,可我不知道现在这蔓延在舌尖的心情到底是什么。
  我的脖颈里好像新长了一个肿瘤,一说话就隐隐作痛。
  一分钟,两分钟,只有沉默流出我的喉咙。
  塞拉斯蒂娅站在夜里,一分钟,两分钟。
  风吹起她的头发,那是一条彩虹色的暗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