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叫她陛下，有的人叫她帝国的荣光；有的人将她当成毕生的信仰，有的人吻她，以混合爱的恨意；有的人竭尽全力得不到她的一瞥，有的人轻轻松松获得了她温柔地俯身。她们过去叫她王女、王储、帝国的明珠、我们的太阳花，后来恭恭敬敬地把头低进尘埃里，称赞道：陛下、最贤明的君主、最谦和的太阳、帝国的荣光！
她们歌颂着，愿光明永祐塞拉斯蒂娅！
却忘了她虽强大到能移动星体，却不是真的太阳。
从什么地方开始聊我的姐姐？她人生的头七年我没有机会参与，前十年也只在脑海中留下几个模糊的气味剪影：关于柑橘、栀子、无花果和玫瑰精油。塞莉总是不吹干头发就笑嘻嘻地来挠我咯吱窝，一三五她用柑橘味洗发露，二四六换成栀子花，星期天她去圣塔听课，被喷上无花果的香水，任凭母亲把她那头还没到腰的粉头发扎成鱼骨辫垂在身后，再别上一朵百合花。
母亲的味道在我的脑海里淡得只剩下一层寡薄却又糅进一万斤龙胆和人参叶的玫瑰香，奇怪至极的是塞拉斯蒂娅洗过头后发梢散出的味道，仍然时不时在我的梦里幻出一层瑰丽的浮光。
也不奇怪。母亲很少抱我，塞莉和我碰额头的次数超过母亲抚摸我的分钟。母亲拥抱我就像怀里放了个泰迪熊，她的目光永远都在塞拉斯蒂娅的身上。塞拉斯蒂娅，长长的一串音，每个字都包含着期待啦、疼爱啦和其他许多我不曾拥有的东西。“我的长女”妈妈这样温柔地叫她，而对我，她永远只有一声，一声平到不起波澜的“露娜”。妈妈不曾真正抱过我，她带着微笑看着我说，你和你姐姐真像。只有我的塞莉，我的太阳花会笑着把头发理到一边去，说，早上好啊小妹，昨天有没有睡个好觉。
小孩的时间也许该用来玩闹，但在那几个勉强拼凑的记忆碎片里，塞莉总是在去练习和上课的路上。但她经常给我讲睡前故事，这对我和她来说就像从出生那天起就拉好勾约定好的事。尽管她几乎每次都没法在我睡着前讲完，害我总是做一个晚上莫名其妙的梦。
她每次来找我念故事身上都有玫瑰味，那是母亲的味道，又不全是。
四岁之后我再也没见过母亲，塞莉有几个晚上红着眼睛，几个晚上的睡前又缺席。头两年我总是做这样一个梦。似乎是我开头几天怀疑她被母亲带去听故事，没穿拖鞋就揪着灰蓝毛绒毯跑去找她。小孩的想法简单得要命，没人和我讲过城堡里有怪兽的故事，我也真的以为这里只会有“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所以对黑夜也无所畏惧。整座城堡的三楼只有我的房间点了一盏不太亮的灯。下到二楼去，书房还漏着点光，我轻轻推开一条缝，“塞”的音还没吐出来就被满屋子的玫瑰味噎得要窒息。
塞拉斯蒂娅俯在软垫上，整个背爆满裂痕露在空气里，看不清脸的女仆拿着软膏轻轻涂上去，我几乎可以看见裂缝里抽搐的粉红的带血丝的肉。
我尖叫，也许还掉眼泪掉到看不清东西，或者被蒙上眼睛送了回去。梦醒的第二天塞拉斯蒂亚过来看我，我看到她就开始哭问她是不是受伤了。第一次被问起她满脸诧异地看过来，侧过身解开衣服给我看她光洁细腻的背，第二次被问起时她把我搂进怀里，不厌其烦地保证一遍又一遍那只是个梦，今天早餐我一定会看到我喜欢的蓝莓面包。
似乎无理取闹，但我烦透了玫瑰。
那个梦境只是童年阴暗的一角，和太阳住在一起，你很难在冰箱里烂掉。半个月亦或半年，塞莉又开始和我一起吃早餐而不是一个上午不见人影，我们和所有兄弟姐妹一样，争抢或分享食物，我扯她的裙子叫“塞拉斯蒂娅！你又偷吃我的菠萝包！”她就眨眨眼睛笑着咬掉一口甜甜圈，把裙子的一角唰地一下扯出来，乐呵呵地看我的屁股结结实实地亲吻地面。有时候我会抢先一步吃掉她的草莓蛋糕——老天，我真不喜欢那味道！——第一次我这么干纯粹为了报复，结果坐下去时摔了个四脚朝天，太阳一手拿着凳子一手叉着腰说这就是不听姐姐话的下场，几秒钟后我还没起来，她又蹲下来，揉揉我的头发，说没事吧？
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我养成了坐下去时要先伸手下去摸凳子的习惯，塞莉则开始学着梳顺那头被她揉乱的头发。圣诞节那天我拿着梳子盯着她十多秒，十多秒后我们又多了一个约定。我给她编辫子，她给我编，我搞不定我的头发，我的头发却很听她的话。十四岁的塞莉还没打耳洞，脖子上就已经戴了一条细小且光滑的水晶项链。她被人称赞是冠冕上的明珠，帝国的希望，但她可骗不了我，一个上完礼仪课把衣服一脱就去上剑术课马术课甚至魔法实战的公主，注定踩着高跟鞋也能健步如飞。有时候她笑着提着裙摆跑着去追提出玩鬼抓人的我，有时候我涨红了脸去抢她手上被举过头顶的日记。
塞莉从未看过日记的内容，但那几年鞋跟踢踢踏踏的声音响彻城堡的每一个角落。八岁时我提出要玩捉迷藏，她笑着点点我的鼻子，把鞋蹬落在门口数到十，我没想好什么地方没藏过，于是又改口玩鬼抓人。我们跑出了大厅，花园，长廊，闷热潮湿的洗衣房，一直冲到晒着大片大片洁白被单的后庭院。塞莉的裙摆还没有很长很长，她轻轻一提一甩就可以把膝盖以下的布料甩在身后，头发被风一扬在空中就画出一旗翻卷的粉霞。我追着霞光和她一起闯进花白的海洋，一步，两步，飞舞的绮丽的肥皂泡，被单卷起白色巨浪，太阳笑着喊来找我啊，我往前一扑，扑落三层刚洗的被单扎扎实实地撞得她脚下一滑，只来得及勉强箍住我就往后摔进木盆里。丝绸撕裂的脆响、白色哗啦一声飘飞出去，把全世界冲个七零八落的水花，白胡子星璇变调地尖声大喊“你们这两个泼皮！”我抬头想冲塞莉咧咧嘴，一抹红晕染开在她的颊上，她对我眨眨深紫色的眼，笑得像雨后折射宝石光泽的蔷薇花。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顺着光，坠入了她眼中的紫罗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