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师T_TLv.28
天马

【长篇】巡夜者

第十章 遗忘的角落

第 11 章
5 年前
遗忘的角落
 
露娜一言不发。
但我们身处的这座城市却正好相反。此时已临近午夜,街道上到处都是穿着华丽洋装和高档服饰的小马。他们从那被自己仆从所驾驶的马车中走出后,便立即投入到了无尽的攀龙附凤、虚与委蛇中——这也是盛大奔腾节闻名于世的原因之一。
在每一棵树下、每一堵墙边、每一个角落里,甚至在每一个路口,你都能见到那些端着昂贵酒水的小马。他们油嘴滑舌地想要套取对方的钱财,兴致勃勃、得意忘形,完全不知道自己周围的世界正发生着何等大事。
露娜一路上都默默躲避着那些小马和他们的问候,有必要时甚至会直接将他们推开。而对方也绝不敢有任何微词;真要说有什么反应,或许就是一部分小马因为被“公主陛下”触碰而表现得欣喜若狂——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你要带我去哪儿?”我问。在露娜将我带出收容所后,这个问题便一直云绕在我脑中。之前没有开口倒不是因为害怕提问,只是现在我终于消化掉了刚刚在地底的经历,并重新开始担心自己的生活和未来。
“我需要你和你哥哥谈谈。”她回答。
嗐。倒霉。
随着我们接近皇宫,之前那些趋炎附势的马群逐渐被另一群小马所取代:塞拉斯提娅的皇家卫队昂首挺胸,警惕地监视着每一个向高塔走来的宾客。其实我一开始还有点惊讶,因为我本以为奔腾节的安保会是由夜守负责的。接着我便想起上次来坎特洛的情况:当时夜守正在值日班,而按照银甲闪闪的说法,皇家卫兵后面会“偿还这笔债务”。或许他指的就是今晚吧。
当我们接近宫殿大门时,奇怪的声音突然传进了我的耳朵。似乎是一只母马正在皇宫内的某处高声哭喊。露娜肯定也听见了,因为她明显加快了步伐。拦在门口的卫兵为我们让开道路,待我们进去后便又迅速将入口死死堵住。就在这时,我终于见到了那匹正在哭喊的母马;但眼前的景象,却只让我更加困惑。
全副武装的银甲闪闪站在环绕宫殿的城墙上,而他旁边的是韵律公主。她身上的礼服只穿好了一半,鬃毛看起来则像是侍女们在为她梳妆的途中突然停止一样——也有可能是被叫停了。一束束松散的头发杂乱地垂在两侧;而韵律自己正愤怒地跺脚,向面无表情的银甲闪闪疯狂叫喊。城墙下的其他卫兵,则努力地控制住自己,不去看这难堪的场面。
说话啊!”韵律哭喊道,“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偏偏是今晚!?
而银甲继续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他在城墙上来回巡逻,只时不时停下来检查绑在身侧的长矛。他的战友——或者说下属——都自觉地保持着距离。每当韵律尖叫,他都仿佛视若无睹;就算被推打,他也丝毫没有反应,仿佛自己那正陷入慌乱的妻子其实并不存在。
“我已经跟你道过歉了,对不起!”韵律继续着,“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我现在需要你!
露娜和我终于也登上了城墙。韵律显然并不在意被卫兵看到丑态,但当她注意到我们时却明显退缩了几步,接着便不再出声。银甲看了我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而在我们对视的一刹那,我似乎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愧疚。
“韵律,”露娜说,“我警告过你要待在室内。”
“但我——”爱之公主想要申辩。
“不,”露娜打断她,“进屋,然后睡下。”
“可银甲——”
“睡下吧。”
韵律垂下头。她又看了银甲闪闪最后一眼,“对不起。”她低声说,接着便一言不发地经过我们,拖着那还是半成品的裙子,从最近的一处楼梯离开了城墙。
我什么也说不出口。
“你得和银甲闪闪谈谈,”露娜对我说,“韵律需要他。他必须明白这点。”
“你放我走就因为这?”我问,“恕我直言,我读过很多书,打败过远古恶魔,知道怎么和怪物战斗,但我可搞不来家长里短。”
“只管去做。”露娜命令道。说完,她也转身向宫殿走去。
虽然一向对情侣间的争吵不甚感冒,但我也能察觉到问题并不对劲。正常情况下,韵律绝不会做出刚刚那些举动。更何况,哥哥和他妻子的爱可是曾经驱逐了幻形灵军队啊。无论他们两位自己清不清楚,但我知道这场纠纷一定不简单。
说是这么说,可我依然不知道该怎么介入。不过我最后还是走到了银甲闪闪身边。
“晚上好,BBBFF。”演技是不是太尬了?
“晚上好,小暮。”他回答。
还行还行。“嗯……听说你和韵律最近关系似乎不太好。”
他没停下动作,继续在城墙上巡逻,只是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作出惊讶的样子。“怎么会这么想?”
我狠狠跺了一下地。“银甲闪闪!”这才终于让他停下脚步。不错,现在他知道害怕了。“你就是这么糊弄老婆的吧?行,随你便。但提醒一下,我可不是你老婆!而且要我当上你老婆,可有你吃不了兜着走!现在我们的露娜公主非常关心你的婚姻生活,所以我一定要从你嘴里撬点东西出来。”
他退缩了,我则上前一步。
“你到底想干嘛?”他问
“我要你实话实说。”
他皱起眉头。“你认真的吗?在这种时候?在这个地方?”
“好话说完了,哥哥,别逼我动粗。”
“行吧,”他一边回答,一边把长矛放下。“行吧。你赢了。”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卫兵们依然在假装无视我们,但很显然,他们全都在关注这里的情况。一阵沉默后,银甲取下来自己的头盔。这应该是在暗示其他卫兵尽快离开。
接着,他开始解除绑住胸甲的皮带。在蹄子和魔法的共同操作下,他很快就脱掉了身上的全部铠甲和武装。等银甲把所有装备都扔在地上后,我终于得以看清他的模样。
被汗水和鲜血浸湿的绑带缠绕着银甲四肢;他身上有好几处毛发都不见了,裸露的皮肤满是擦伤和咬痕;没有了头盔的遮挡,我发现他的鬃毛也几乎消失殆尽,两只眼睛布满了血丝。
“银甲……”我后退一步,惊得合不拢嘴。“你怎么了?”
“韵律做的。”他说。
韵律。全和韵律有关。“我……我不明白。怎么可能?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几年了,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但为什么?韵律怎——”
她就是个疯子!”银甲咬牙切齿,接着他又叹了口气,无力地坐到地面,垂下脑袋。“或者说她发疯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坐到银甲身边,把蹄子搭在他肩上。“都告诉我吧。”
“她曾经是……”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她曾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姑娘。我第一次遇见她时你还是个孩子呢。当时我就知道,我总有一天会和她结成连理。”
“我知道的。但后来呢?”
“我当时也并不在乎她公主的身份。后来时光飞逝,我们都长大了,而她……她也爱上了我。至少我觉得她是爱我的。我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是婚礼的原因吗?”
“婚礼之后……我是说那场真正的婚礼,她看起来容光焕发。那是我见过她最幸福的模样,这点毋容置疑。一切都很好,甚至是完美!当然……我们的确有过一些争吵。可哪对夫妻不闹个矛盾呢?所以绝不是那些小事。不……我认为,一切都是从爸妈的事之后才开始改变的……”
意料之内。“发生什么了?”
“那件事之后她就和从前不同了。应该说我们都和从前不同了。”
“但生活总得继续。”说出这句话其实很痛苦,因为我自己也完全不相信它。
“我也希望如此。但……”
“别想太多,银甲。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现在是在说韵律的事。”
“嗯。事情太过匪夷所思,没想到妈妈她会……而且虽然我当时并没有察觉,但其实韵律知道整件事后变得相当难过。回头想想,那会儿我花了非常多的时间来安慰她。”
“所以你认为是那起事件改变了她?”
“一开始她并没像现在这样过分,只是变得有那么一点强硬。不,这么说不对。最早的时候她应该是变得更……自信了。”
“自信?”
“她话变多了,说话嗓门也变得更大。虽然其他小马可能注意不到,但我能听出来。也就是从那时起……她开始私底下与露娜会面。也可能是露娜在召见她,我不清楚具体情况。她们说露娜是在帮她开导婚礼中发生的变故,摆脱心理阴影之类的。我不想过多干涉她们,毕竟在露娜的帮助确实有点效果;而且我也只是个卫兵,不懂精神病。”
“是心理学。”
他挑起眉毛。
“抱歉,老毛病。”我说,“后来呢?”
“后来,大概是……大概是去年,也可能是今年。韵律的状况急转直下。”
“什么意思?”
“如果她以前的表现算不上强硬,那现在就是了。她变得暴躁易怒。最开始只是大喊大叫,后来如果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她就会摔盘子和杯子。我从没插手过她的公主事务,所以我觉得她可能只是把工作上的烦恼宣泄到我头上。我当时以为这些情绪很快就会过去。”
“但并没有。”
“我试过和她谈心,最后却只让事情变得更糟。她对我大发脾气,质问我怎么敢提出这样的问题,说我到底在暗示什么。虽说第二天她都会来道歉,保证之后会补偿我,自己也再不会那样做了。但她还是会继续。她从没消停过。而且一步步变本加厉。”
“她开始打你了?”
“最早的时候,她遇到看不惯的事会给我一耳光。结果她看不惯的事越来越多。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情况每天都在恶化,很快她连道歉都不做了。她经常推我,打我。”银甲咬住嘴唇。“天黑后她做的那些事我都说不出口。”
“你怎么不反击啊?”
他喘了口气。“反击?!暮光,她个子只有我一半那么大!”
我无奈地移开视线。“所以你其实是不忍心。”
还有这个!”他指向墙外的皇城。“奔腾节。这件事让她彻底失控。虽然露娜坚称让韵律主持会有帮助,但完全没有,不是吗?!”
“冷静。露娜知道你们的事吗?”
“我肯定没告诉过她。但我不相信韵律就没跟她提过”
“还有你说‘主持奔腾节会有帮助’是什么意思?”
“噢,都是露娜的主意。说什么能让韵律和外界多沟通,建立社交关系,让她觉得自己被关爱着,反正就类似的话。不过我只跟你讲:我觉得露娜其实是在韵律身上影射自己。”
我点点头。“她应该才是那个害怕被世界抛弃的小马。”
“反正我只知道,奔腾节让韵律痛不欲生。而她又让我痛不欲生。之前我们在云中城发放邀请函,她……她竟然丢下护卫队偷偷跑了。她竟然丢下我偷偷跑了!等她回来时不知为什么一瘸一拐的。我当时怕她生气,也就没多问。结果因为我没关心,她反而又生气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于是那一次,我……我选择了反击。结果差点打断了她的腿。”
我想起之前在皇城时,韵律为了扔一个球险些摔倒。“她蹄子上的伤原来是这样……”
“当时告诉你是撞到楼梯了,对吧?都是骗你的……”
泪水在银甲眼里打转。他别过头,用蹄子擦了擦。
“我真的受不了了。”他开始大口吸气,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声音却已经变得支离破碎,“我真的真的很爱她,我不想对她动粗。可我现在已经没法靠近她了。我还能怎么办?去找塞拉斯提娅告状吗?告诉她‘对不起,但亲爱的韵律公主变成了一个怪物’?我可是皇家卫兵啊!!解决问题本该是我的责任!!”他再次哽咽起来,“然后就到了今天,刚刚你们都看到了,然后露娜就让你来找我,然后……”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抓扯剩下的鬃毛。我赶紧上前把他抱住。银甲也收回蹄子,将我拥入怀里。我们就这样互相拥抱了好一会儿,以至他的泪水已将我的肩膀浸湿。
而尽管此时被兄长抱住,替他分担着痛苦,但我依然无法停止思考。趁他哭泣之时,我不断整理思路,想尝试破解眼前的谜团。坏血,父母的案件,霍斯茅斯邪教徒的记录,骤雨霏霏的藏书还有他的那番说辞,奥罗拉·鸢尾花以及其他失踪的受害者,银甲刚刚的回忆……这一切谜题背后的答案终于清晰起来。
不管天角兽有没有刻意去隐藏自己的实力,他们所拥有的强大魔力已经是众所周知。或许那些邪教徒的理论并没有错:虽然听起来很荒唐,但的确是个完美的解释。
一千年前,当露娜堕入黑暗时,整个世界便也随之陷入疯狂。
现在,连我都能感觉到,世界正再次濒临疯狂的边缘。那么一定是有什么事正在发生。
而如果失去理智的是韵律,世界也会因此发生异变吗?
露娜又在这个事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把鸢尾花关起来的并不是韵律,而是露娜,但她对我揭穿事实的反应又显得相当可疑。露娜当然不会是无辜的,不过我想搞清楚她到底犯下了多少罪行。我已经有了那么多线索,为什么她还会允许我和银甲单独谈话?难道不怕我问出更多不该问的东西吗?还是说她其实就是想让我知道真相?可要是这样,她为何还要将一切隐藏如此之久?
过了好一会儿,哥哥的拥抱终于不再那么用力,我便准备趁这个机会说点什么。再帮你这一次,露娜,就这一次
“韵律真的需要你,”我说,“至少今晚陪陪她吧。”
“我知道,”银甲低语着,“但我真的做不到。”
“如果你心里过不了她这个坎,就当是为了我,拜托了。”
“为了你?”
“对,为了我。我也保证会尽全力来帮忙的。”
他将我松开。“你打算怎么帮呢?”
“先别考虑那些。只要记住我决不食言就好。”
“但——”
我笑了笑。“诚心发誓,后面省略。”
他沉思了好一会儿,最终重新抬起头。“行。好吧。告诉露娜……告诉韵律,我在晚会上等她。就今天一晚。之后的事我可不保证。”
“这样就足够了。谢谢。”我站起身。“如果没其他事的话,我准备现在去看看公主们。”
银甲也站起来,点了点头:“照顾好自己。”
我转身准备离开,但还是没忍住补上最后一句。“哥哥,别忘了把盔甲穿回去。那能帮你找回男子汉的感觉。”
说完我便爬下城墙,向皇宫的方向走去。
我还没掌握所有的线索,但我知道剩下的都在哪里。
 



 
 
“睡下吧。”
这是露娜在和韵律一起回到皇宫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可明明韵律还没做好晚会的准备,为什么还要让她现在去睡觉呢?不过无论怎样,我都得找到她们,报告刚刚在银甲那儿取得的“突破”——或许还能顺便找到一些新线索。
在外表古老的月之殿和崭新的日之殿中间,有一座用红蓝色彩装扮的小型建筑:那便是韵律的寝宫。卫兵没怎么问便让我通过了,显然,他们早已等候我多时。
尽管从外面来看,韵律的寝宫明显比另外两位公主的要小,但其室内的装潢却毫不逊色。走在鲜艳的地毯上,穿过富丽堂皇的走廊,看着两侧那一间间美丽、明亮的房间时,我不由得好奇银甲闪闪在这里待过多久。正想着,我便抵达了位于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门前:此处便是韵律的卧房。房间门口孤零零地站着一匹公马。
“韵律在里面吗?”我问他。
“是的,女士,”卫兵回答,“露娜公主也在。她让我放你进去。”
“所以说,”我朝门点点头,“我能进去了吗?”
卫兵伸出蹄子放到门把上。“请一定保持安静。这是公主的要求。”
我挑起眉毛,慢慢走进房间。身后的卫兵则把门关了起来。
和宫殿其他地方不同,卧房光线很暗,我花了好一会儿才开始适应这里昏暗的光线。房间里所有的窗户都挂着厚厚的窗帘。而屋外的吵闹声也没有一丝穿透到室内。
房间的正中是一张带篷的公主床;镀金的木材和爱心一样的造型——这些都和爱之公主再适合不过了。轻薄细腻到几乎看不见的帘子从床顶垂下来,将整个床铺轻轻包裹。
露娜背对着房门和我,安静地坐在床前。透过那丝滑的帘子,我隐约能看见一匹母马躺在床上的轮廓,她的胸部随着呼吸缓慢、温柔地起伏着。
露娜没有转身,只是轻声地说:“你回来了,暮光闪闪。”那声音近乎耳语。
“我和哥哥谈过了。”我告诉她,“遵照你的要求,对吧?”
“是的。而我相信你已经说服他了吧?”
“他会去晚会的。”
露娜沉默了一小会儿。“好。”
我看着躺在床上的身影。“那是韵律吗?”
“她睡着了。”露娜说。
“而你就在这儿,冷眼旁观。”
露娜站起身,转过头来。“难道你希望我把注意力一直放在你身上?”
“我想你应该已经这么做过了,公主。而我如今唯一的问题只是‘为什么’。”
“我觉得你自己应该想得出来。”
“确实有一点思路。”
“是吗?”
我向露娜走近。“其实我一直都在思考之前在你书房的那次会面。就是我提到瑞瑞的那次。”
“不用提醒我。”
“那你一定记得会面的结局。我指控你是谋杀犯,而你想要把我关于巡夜者的全部记忆删除。就像你本计划将瑞瑞关于‘附身模特’事件的记忆也删除一样。”
“但我没有。”
“这就是我最好奇的地方。”
“你知道我过去都做过什么,”她叹了口气,“我消除了很多小马的记忆,劫持他们并把他们关在地下,只为隐藏一个秘密。那也是我准备向你坦白的秘密,毕竟已经没办法阻止你了。”
“露娜,如果你真的想阻止我,其实随时都能做到。甚至现在我还能站在这儿,其实也全靠你的仁慈。”
她苦笑一声。“别嘲讽了。尽管做过那么多可怕的事,但我依然还存有一点点的尊严和良知。在没能抹掉你的记忆后,我又怎能抓走你的朋友呢?我要怎么才敢直视她的眼睛?我要怎么才敢直视你的眼睛?”
“不过如果面对你不认识的对象,事情就容易多了对吧?你还不是很自然就查看了霍斯茅斯镇民的记忆。当然这也符合常理,毕竟你急需找到我的行踪,而那个破烂的村子可以先靠边站。”
露娜扬起下巴。“你真是残忍。”
“彼此彼此。而且就我所知,这话没什么错。”我走到床边坐下,看向熟睡的韵律。“我觉得你其实比看上去更加温柔。”
露娜也回过头来,“过去的我并不是这样。”
我小心翼翼地将蹄子搭在床铺上,以免吵醒韵律。“你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是吗?”
“她需要我的帮助。”
“你提到了一个秘密。但那并非属于你,对吧?韵律才是那个隐藏了秘密的小马。你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帮她。”
“是。”
“塞拉斯提娅知道这个秘密吗?”
“不,”她回答,突然提高声音,接着又赶紧压低嗓门,“我希望她永远都不知道。”
“塞拉斯提娅是宽容的,露娜。我肯定她会理解你们。”
“会吗?”露娜的声音里似乎有一丝怨气。“你以为你了解她,暮光闪闪,但并不是。”
“为什么呢?”
“因为她已经被背叛过一次了。”
我终于开始理解露娜所背负的重担。但尽管如此,我仍然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
“可为什么要叫上我?”我问。
露娜看着我,一言不发。
“你想要帮韵律战胜心魔。”我说,“并做了很多事来守住她的秘密。之前你没能删除我的记忆,便想要将我直接赶出皇城,所以才派我去了偏远的霍斯茅斯。但你没想到,我反而进一步接近了真相。”
“是的。”
“接着你便在收容所找到了我。和之前一样,你没有惩罚我,反而让我轻易离开,还放任我去和银甲闪闪交谈。本来我就知道很多线索,现在就更进一步了。此时不删除我的记忆,还待何时呢?”
露娜看向地面,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你根本就不想惩罚我,对吧?”
“别再说了。”她低语道,我差点没能听见。
“你想要我的帮助。”
“是的。”
“但如果不告诉我真相,我又怎么帮忙呢?”
“这便是你现在在这里的理由。”
“那我们要把韵律叫醒吗?”
“不必。”她再次看了看熟睡的韵律,然后转头朝向我。“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接着,露娜将蹄子按在我额头。瞬间,一股寒流直冲我的脊椎。“而你接下来将经历的,比‘眼见’还更为真切。”
她又最后看了韵律一眼,便闭上眼睛。当她再次睁开眼睑时,已是双目放光,正如之前在她书房时一样。接着,她的瞳孔变为深黑,并完全占据了虹膜。
她突然点亮独角,向韵律指去。
  



 
 
我躺在地板,双眼紧闭。四周正下着瓢泼大雨,天空电闪雷鸣;我的全身都已被浸湿,寒意刺骨。当我准备起身时,身上的毛发已经吸附了太多的水分,使得行动变得格外困难
天花板不见了。墙壁不见了,床铺也不见了。房间中的一切都不见了。唯有脚下这块仿佛从韵律房间中偷出来的地板,还在提醒着我自己之前所在的位置。
这是一座小岛,岛屿周围是一片漫无边际的大海,狂风暴雨肆虐无忌。太阳将光线从云层的缝隙中投下,为世界带来仅有的一点光明。轰鸣的闪电则不断将狂怒的大海照亮,在转瞬之间显露波涛凶猛的模样。
这时,露娜走到了我身边。
“我们在哪儿?”我问。尽管露娜近在咫尺,但我也必须大声吼叫才能压过四周的声响。“这是什么地方?!”说完,我又赶紧吐掉嘴里的雨水。
“悔恨。”露娜回答得很平静,但听起来却异常的清晰,仿佛她的声音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一样。
她抬起蹄子指向远方:海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她向我点点头,接着便开始前那里进发。随着她迈出的每一步,地面都会不断从水底升起为她铺出道路。露娜就这么向前走着,渐渐在身后留下一条小径。
她走了一会儿,便停下来回头看向我。“不跟过来吗?”
我甩了甩脑袋,向下一看:韵律房间的地板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湿滑的小径。我赶紧跟了上去,但同时一种被监视的感觉油然而生,而且挥之不去。
露娜不断延伸着道路,泥泞的小径也指引着我。随着我们不断接近目标,远处洋面上的那个东西也逐渐显露其轮廓。那是一个很宽的物体,其顶部是一个三角形。之所以在远处看不清,是因为瓢泼的大雨隐匿了它的模样。
我很好奇为什么露娜看起来丝毫不受风暴的影响。她迈出的每一步都坚强有力,点缀着星空的鬃毛在空中轻柔地飘动着,似乎周围怒吼的狂风并不存在。
在这无边无际的大海中央,我们来到了一处巨大的洞穴入口处,其大小甚至能放进整个坎特洛城还不止。洞穴是完美的圆形,海水从它的边界处倾泻而下,坠入漆黑的地心。我甚至听不见水溅落到洞底的声音。
而洞的中央,一座高楼从无尽的深渊中拔地而起,直指天顶。但这座高楼的设计极为简陋,或者说得更准确点,它更像是一个玩具屋。楼上的很多房间都缺少一面墙,因此能让我们看清内部构造。而在每一个房间中,我都能看见不同的场景:有些是一望无际的草坪,有些是正常的室内布置,还有些则是毫无逻辑、光怪陆离、无法辨认的画面,似乎是只有在梦中才能出现幻境。
看着这栋大楼,我感觉就像盯着一本小孩子的玩具书,而书上都是那种“错觉图”:我目光注视着的房间总是一动不动,但它周围的其他房间似乎又在不断变化和旋转。同一个房间我永远不可能看到第二次,因为每当我移开视线再看回来时,刚刚的房间要么已经改变了位置,要么其中的场景已经不一样了。
突然炸响的阵雷鸣让我回过神来,提醒我继续前进。露娜一直都没有停下,在她向洞口走去的过程中,小径依然在前面不断生长着,看起来仿佛一块弯弯曲曲、细长的平台。我们就这么继续向大楼靠近,而道路也开始形成坡度,引领我们走到水面之下。但接近大楼后,我的不适感却丝毫没有减弱,头痛反而变得越发严重了。
“这就是韵律的内心世界。”露娜告诉我,“从各种意义上讲,这也可以算是韵律本身。她现在和过去的一切,都在此处了。”
“这么做好吗?”我不确定地低声问道,甚至希望自己的声音被暴雨掩盖。
“好?”露娜反问。她似乎能清除地听到我。
“就这样窥探她的内心,我有点罪恶感。”
沉默不语。
“只是不太习惯,”我补充道,“进入小马的思想对你来说很平常吗?”
“比我想要的还更加平常。”
“明白了。”
“你说过想知道一切的真相,那就不要再思考什么伦理道德了。如果真的受不了,不妨先看下去,然后将一切罪过怪到我头上吧。现在记住:在这个地方,只要明白方法,你就能找到想知道的一切。韵律的恐惧,念想;她的渴求和欲望,甚至她的记忆,都在这里。我们就在她的梦中。”
露娜指向玩具屋的一个房间,接着我便看到脚下的道路自动延伸,与那个房间的边缘连到一起。而在房间中,我看见了坎特洛公园。银甲闪闪靠在那颗古老的樱桃树旁,安静地坐在草地上。韵律则躺在他身边,把头枕在丈夫的大腿上。
“你想知道的一切,”露娜继续说着,“都对你毫无保留。”
我们就这么走到了道路终点。距离房间还有一步之遥,我已能看清公园的全貌。但房间里的韵律,却似乎察觉不到外面的情况。
“他们是真实的吗?”我问。
“那个韵律是真实的,”露娜回答,“你甚至可以和她交谈,就像平时清醒时一样。但你的兄长则是个幻象。”
我再次看向房间内。韵律和银甲还在那里,爱抚着对方。我转头朝向露娜。
“我这样——”
露娜没有说话,径直穿过那扇消失的墙壁来到房间内。韵律立刻注意到了变化,迅速站起身。她说着什么,但我完全听不见。露娜回应了一句,接着银甲闪闪就消失了。韵律看起来很失落,但最终应该还是妥协了。
深吸一口气后,我终于也迈步进入了房间。
阳光的温暖传遍我的全身,毛发上的雨水也瞬间消失,头发也变成了平时梳理后的模样,仿佛刚刚的暴风雨从未存在过。周围不断传来啾啾的鸟鸣和蜜蜂的嗡嗡声。我回头向后看去,发现大海和深渊全都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远处皇城的高塔。公园里还有其他小马,甚至还有很多幼驹正在草地上奔跑玩耍。有那么一会儿,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是在梦里,眼前的一切实在是太过真实。
但当我把注意力放到一只从眼前跑过的小雌驹身上时,才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她本该是脸部的地方只有一团模糊。事实上,公园里的所有小马,除了公主——应该还有我自己——全都是这样,无法辨认。
“你到底在想什么,居然把那东西做出来了?!”韵律突然指向我,愤怒地吼叫起来。“还偏偏是今晚!你刚刚毁了我的美梦,还带来了那玩意儿?!
“冷静,韵律。”露娜安抚着,“你说的对,今晚的确很重要。所以你才更要保持冷静。”
“我怎么能——”韵律说到一半停下来,开始低头不断喘息。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换了一种更平和的语气。“有那个东西看着我,我要怎么冷静?我不行。至少今晚不行。”
我小心翼翼地向争吵的公主们走去,而韵律却投来厌恶的目光。
“求你了,”她说,“把它弄走吧。”
“我做不到。”露娜回答。
韵律露出困惑的表情,“什么?”她又看了看我,“难道她是……”
露娜点点头。
“你-你……”她开始哽咽,仿佛快要哭出来,“不,你在骗我。你做不出这种事……”
我疑惑地看向露娜,而她则示意我走上前。
“我向你保证,韵律。”我告诉她,“我是货真价实的暮光闪闪。”
韵律猛地睁大双眼,下巴惊得无法合拢,接着便颤抖着跌坐在地,泪水也从双眼倾泻而出。她无力地转头朝向露娜。“你怎能这样对我?”
“是她自己调查出来的。”露娜回答。
你甚至都没试过阻止她!”韵律崩溃了,拼命地想忍住泪水。
“要么告诉她真相,要么就彻底抹除她的记忆。你绝不会同意第二种方案的。”
韵律张嘴想要说什么,但被露娜打断了。
“别装了,你没那么狠毒。”
“可我——”她看向我,声音再次开始颤抖。“我不想她看到我这副模样。我不想。”她转身背对我们,用蹄子把脸遮了起来。
“她早就见过了,”露娜说,“事实上,半个皇家卫队都见过了。就在城墙上。不记得了吗?”
韵律开始疯狂地拉扯鬃毛。“不要看我。不要那样看我!”
“韵律,求你了。”我说,慢慢走到她身边。“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如果露娜觉得我能帮上忙,那……”
她猛地回头,我看到了她泪眼婆娑的脸。“你帮不了我。谁都帮不了我。露娜一直在想办法,她想了那么久,试了无数次,最后有什么意义呢?”
 
徒劳。
 
我猛地感到一阵恶心,接着便干呕起来。有那么一下,我甚至觉得自己真的要吐出来了。但过了那一阵后,身体便又恢复正常。但两位公主似乎完全没有反应。
“我会把一切都告诉她,”露娜说,“除非你想亲自来讲。”
“还是你来吧,”韵律再次把脸遮住。“反正也无法阻止你。”
然后她就这么消失不见了。接着我便听见露娜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一切都始于邪茧的入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