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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天谕最后是怎么处理尸体的。或者说，我甚至不知道天谕到底做了什么，至少我是这么暗示自己的。我只知道当天谕从房间出来后，他身上那股我本已开始习惯的奇怪乐观已经荡然无存。接着我便向他展示了那簇头发，而他看起来也非常困惑。我从没想过能见到他露出这幅表情。
我们都明白那头发意味着什么。
韵律公主也被牵扯其中了。把头发交给骤雨的是她吗？还是露娜？骤雨含糊不清的言辞留下了太多疑问。我不是很想——妈的，是很不想——接着查下去。这些发现到底意味着什么？
小马国正在经历某件大事。梦魇之月、露娜、韵律、邪教、理智、疯狂……或许又一个黑暗时代真的要降临了。我想把一切告诉塞拉斯提娅公主，但突然又意识到，我又怎么能确定她没参与这一切呢？想到此处，我觉得自己应该把整个事情都放下不管。或许回去警告我的朋友们，然后一起逃跑得了。狮鹫国应该是个好去处。之后只需要习惯一下偏荤菜的饮食，小马也不是消化不了……
然而，某种从我孩提时便养成的信念却让我无法停止脚步。那信念引导我发现了梦魇之月和协律元素的秘密，引导我结识了朋友们，也一遍又一遍地拯救了小马国。或许这次也不会有什么意外。
离开云中城后，我没敢回小马镇。事态已经刻不容缓。天谕答应帮忙后——去找一些应援，他是这么说的——便与我道了别。真是个忙碌的家伙，总是在赶路，总是有小马要见。而等到太阳升起，我才重新降落地面，此时天谕早已离开多时了。
待黄昏再次来临，我已经在一个自己本不该现身的地方打发时光：疯马院酒吧。还记得露娜警告过我，不得随便返回坎特洛。但我也明白，公主殿下——或者说公主们——是不会到这个地方来的。坐在脏兮兮的高脚凳上，俱乐部里嘈杂的音乐让我脑袋变得无比昏沉。混迹在一大群舞动着的“行尸走肉”中，我却依然觉得自己和他们正身处两个世界。
坎特洛有那么多地方，如今却唯有这家我从未喜欢过的俱乐部，成了我特殊时期的避难所，真是诡谲。
叫上一杯白开水之外饮品，把烦恼淹没在酒精里——这种冲动随时间流逝变得愈发强烈。不过最终我还是将自己从堕落边缘拉了回来。
还有工作要做。
维妮尔·斯卡奇没发现我的到来。她从来都没发现过。我正好奇地观察她的狩猎过程，然后便突然想起她似乎是有纳普拉提（Nupraptim）的血脉。按他们自己的说法，那是一个吸血鬼的宗族，其族亲有控制小马精神的能力。不过这种力量的实际效果，受吸血鬼和受害者个体差异影响非常明显。于是自然而然的，这让维妮尔引诱一只醉醺醺小马的过程变得怪异又有趣。
她站在舞池上，被无数寻欢作乐的小马挤在中间。过了一会儿，我的眼睛终于习惯了俱乐部里的闪光，便看得更加清晰。维妮尔现在的目标是一只独自跳舞的母马——反正相对周围已经算是‘独自’了——并很快发起了行动。她用一种并非完全是舞步的姿势扭动前蹄，慢慢接近猎物，同时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她一点点向猎物靠近，再靠近，最后突然摘下墨镜，直直瞪向受害者的眼睛。
我将水杯放下站起身，然后弯腰把高脚凳下的鞍包甩到背上，开始穿过舞池中不断晃动的马群。
维妮尔的猎物已经失去意识瘫倒在她怀里。我似乎是周围唯一一个注意到情况的；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晕厥”在俱乐部里实在太正常了，以至于谁都不觉得意外。她调整了一下母马的头，让其安稳地靠在自己蹄子上，以便暴露出脖子，然后张大嘴巴，露出獠牙，准备一口咬下。吸血鬼迅速向下低头，紧接着她那乱糟糟的炫彩鬃毛便被突然出现的紫色光晕猛地向上一拉。獠牙碰到动脉血管的企图被瞬间阻止了。
“最近有好好刷牙吗？”我用魔法拽着她的脑袋，关切地问。
“当然！去你妈的！”维妮尔吼了回来，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为了盖过俱乐部的吵闹音乐。也许两者都是。
“不错。”我点点头，“现在放她走吧。”
“什么？！”吸血鬼急忙试图再次咬下，但我没让她得逞。
“我说，放 她 走！”我重复了一遍，确保维妮尔明白其中的意思，“你，我，还有奥塔维亚，去你的房间！现在！”
她继续挣扎了一会儿，似乎是在假装没听见。在被连续拉扯了几下头发后，她终于明白我的态度，才极度不情愿地松开蹄子，任由摇摇晃晃的猎物瘫倒在地。我用浮空术将那只母马小心翼翼地搬到舞池边缘——我可不想她因为我的缘故被踩伤，然后便跟着维妮尔向她的化妆室走去。
***
我靠住维妮尔的梳妆台，将鞍包扔在旁边的地板上，然后揉了揉脸颊上的伤疤——我发现这种轻微按摩能有助于缓解创口处持续、麻痹的疼痛。“还没到午夜吗？”我问。
由于没有回答，我便转头看向维妮尔，发现她正在窗边紧张地踱步。自从上次她试图逃跑将玻璃打碎后，那个窗户便一直保持着破损的状态。
“如果塔维还没来，那就没到。”她最后回答。
“确定吗？”
“当然！她对时间非常敏感，从来不会迟到。”
“好好好，”我回过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伤口。“那她平时晚上都干嘛呢？去哪儿了？”
“说得好像我知道一样。我又不用24小时都照顾她，而且也乐得自在。”
“你们难道不是同伴吗？”
“才不是那样。”如果维妮尔还活着的话，我猜现在能看到她脸上的红晕吧，“只不过是……要说有什么比一个德沃雷多（Devorador）更麻烦，那就是一个新生的德沃雷多了。”
“哦？”我抬起自己受伤的蹄子，开始检查：创口似乎愈合得不错。
“因为他们总是很孤僻啊，就像动物一样。城市里明明有我们需要的所有资源。食物、庇护，应有尽有！可他们还是老喜欢跑去森林之类的地方晃悠。要我说，那些吸血鬼的脑子估计不太正常。”
“这话就有点过分了。”一个新的声音突然出现。
我不再检查伤口，转而看向刚刚抵达房间的奥塔维亚。她坐在对面靠墙的一把椅子上，后腿自然地交叉着。
“另外我真的，真的希望她别再搞这种突然袭击。”维妮尔责备地指着她。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奥塔维亚礼貌地回应，接着她又转向我。“您也是，闪闪小姐。”
我点点头表示问候，“荣幸至极。”
“天啊，你们够了。”维妮尔抱怨起来。
“好吧，”奥塔维亚说，“我想闪闪小姐来这儿是有原因的。多半是为了奥罗拉小姐的事吧？”
很高兴至少还有小马记得正事。奥罗拉·鸢尾花是一位失踪独角兽的名字，而在维妮尔提到她也蒙受那不详的“坏血”之苦后，我便拜托她们二位对此做了更深入的调查。
“没错，”我回答，“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没得，”维妮尔立刻回答道，“倒是在俱乐部见到过她的朋友们，然后问了下关于她的情况。你猜怎么着？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我在说谁。”
“的确如此，”奥塔维亚附和着，“虽然我不像维妮尔那样有很多……关系网，但我也询问了自己认识的一些小马。结果也是谁都不记得她。甚至连她公寓门上的铭牌也被刮掉了。几乎就像她从未到过坎特洛一样。”
“几乎？”我追问。
“是啊，这才是最诡异的地方。”维妮尔回答，“就像，像那些本应认识她的小马都忘得一干二净，而那些对她不熟悉的却还有印象。”
“维妮尔小姐的意思是，”奥塔维亚打断她，“我们也询问了俱乐部里的其他顾客，就是那些经常来玩但又和奥罗拉小姐私交不深的小马。结果他们中的一些还记得有这么个角色，但可想而知他们也没法给出更多信息。”
“就容我说得直白点，”维妮尔继续道，“我之后真不管这茬了。你知道吗，我不晓得她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关心！嗯，我们，我们已经照你说的做了，就别再来搞事了。毕竟咱还想长生不老呢！”她咽了口唾沫，“对吧，塔维？”
奥塔维亚不为所动。“的确，维妮尔小姐的担忧并非毫无根据。”
“你看！你看！”维妮尔紧张地抽动着。
“但是，虽然我也有所不安，”奥塔维亚继续道，仍然看着这边，“我希望你明白我会一直支持你。如果需要更多帮助，请尽管向我提出便好。”
“什么？！”维妮尔大叫一声，剧烈地颤抖起来，“你疯了吗？我们刚刚才见识到一只小马从世界上被抹除了！那可是除忆魔咒啊塔维！！”
奥塔维亚继续无视她的朋友。她低垂目光，抬起下巴，接着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她那早已死去的肺部随之发出可怕的杂音。最后她重新看向我。“我很确定——”
“塔维，你有听我说话吗？”维妮尔大声提问。
“只要耐心劝导——”
“塔维。”
“维妮尔小姐一定会——”
“奥塔维亚 梅洛迪！”
“给我闭嘴！！维妮尔 斯卡奇！”
维妮尔很明显被对方突然改变的态度吓了一跳，但这并不足以让她闭嘴，反而让她得寸进尺。“说真的塔维，这就是疯了啊，你还不明白吗？再这么下去就是自杀，甚至比自杀还可怕，你没看到——”
奥塔维亚站起身，缓缓向维妮尔走去。后者见状开始退却。
“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奥塔维亚反问，继续前进。她的步伐与其说是小马，不如说更像个徘徊在荒野的狩猎者。“一只不愿闭嘴的聒噪小雌驹。”
维妮尔退到墙边，然后急忙换了逃跑的方向，并仿佛被驱赶一般绕着房间转动。接着，奥塔维亚的体格变大了，她鬃毛的颜色也开始加深。
“但是塔维——”
“如果你能让我说完哪怕一句话，”奥塔维亚再次打断对方，句子随着吐出的每一个字眼变得越发低沉，“或许我就不必……”
她的声音化为一阵难以描述的低吼，嘴部也随之改变了形状，利爪从原本是蹄子的地方长了出来。眼前这只灰狼比我和她的猎物加起来都还要更加巨大。维妮尔不小心扭住了后腿，失足跌倒在地，便只得慌张的仰天向后逃跑。她缩进房间角落，害怕地把脸遮住，而捕食者则继续无情地逼近，裸露的獠牙几乎碰到了维妮尔的脸颊。
“塔-塔维？”她紧张地递上笑脸。
巨狼后退几步放过维妮尔，然后坐了下来。但后者受到的惊吓似乎并未减退：尽管奥塔维亚已经变回了原型，她依然缩在角落里，紧张地咯咯笑着。
奥塔维亚刚刚炸起的鬃毛，现在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庞。她向后一甩，又把脸上残留的几根头发拨到脑后。
“对-对不起。”维妮尔结结巴巴地说。
“不，”奥塔维亚压低声音，看着地面，“我才是。”
我走到她旁边。“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吗？”
“刚刚是第一次，”她回答，“但我还是差点就把维妮尔小姐……”
“对-对不起。”维妮尔又说了一遍。
“不！”奥塔维亚叫了出来，“我才是该道歉的那个！”
“深呼吸，奥塔维亚，”我告诉她，“如果那样有用的话。”
“但我依然非常抱歉，”奥塔维亚转向维妮尔，“刚才你也见识到了。这就是为什么我的尊长建议我远离城市，也是我大部分时间都独来独往的原因。那样有助于避免失控。”
维妮尔终于站起身走了过来。她伸出蹄子放到奥塔维亚肩上。“嘿……你可不是怪物。”她依旧不善言辞，但话音里透露着真诚，“我-我们可不是怪物。记得这点。”
“尊长也是一直这么告诫我，记住你曾经的身份之类的，”奥塔维亚叹了口气，“但遗忘总是更加容易。”
“我倒觉得是个不错的建议。”维妮尔插嘴道。
“死亡会把你挖空，”奥塔维亚说着转向我，“你无法想象那感觉。没有期许。没有渴求。没有激情。唯有化身为狼时，体内纯粹攻击欲才能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
“嘿，”维妮尔安慰她，“我没有变成食肉动物也过得很好呀。”
“是吗？”奥塔维亚反问道，“还是说你只是怕死呢？”
“我，嗯，我……我也会做些事情，还记得吧？我有个堂堂正正的工作呢！虽然很可能即将失业，如果暮光继续这样——”
“行吧，”奥塔维亚吸了吸鼻子，“行吧。自从……那之后我就再没拉过琴。或许是时候重新捡起来了。”
“好主意。”维妮尔满脸骄傲地点点头，“为什么不从现在就开始呢？我相信暮光自己能——”
“想都别想，维妮尔小姐。”奥塔维亚打断她。
“万一呢……”DJ嘟囔起来。
发现终于能够介入话题，我便赶紧抓住机会。“非常感谢。我是说，谢谢你们二位的帮助。”
“知道了知道了。”维妮尔叹了口气。
“我还会继续提供帮助的，”奥塔维亚说，“噢，话说维妮尔小姐？如果我的尊长发现我在毫无监护的情况下跟着巡夜者满世界跑，可是会非常失望的哦。”
尽管不知道奥塔维亚为什么会如此热切地想要帮忙，但我也知道最好不要质疑自己的运气。
维妮尔把脸埋进蹄子里。“妈的，我真不想干了。”
“嘛，你不得不干。”我告诉她，“而且对你我有个非常特殊的安排。事实上，我的整个计划都取决于你能否同意。”
“整个计划……”DJ翻了个白眼。
“因为我已经大概能猜到奥罗拉·鸢尾花出了什么事。上次我在皇城时，见到有夜守包围了她的公寓，其中两只抬着一个大箱子飞去了山里。一个足够装下小马的箱子。”
“等等，”奥塔维亚打断我，“你是在说夜守吗？那可是露娜的……”
“我认为他们将她带去了收容所，但是不知生死。我想要找出真相，这也是我需要你们协助的原因。”
“收容所？”奥塔维亚问，“就是我让复活的那个地方，对吧？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入口的位置。”
“不就在山里的某个地方嘛？”我问，“其实我是想你能提供更多帮助的。”
“什么？！”维妮尔赶紧插话，“你们想要闯进那个露娜用来训练夜守的绝密基地吗？！”
“正是如此。”
“所以你到底能不能确定那个叫奥罗拉的小妞被关在里面？”
“有可能吧。”
“现在退出是不是太晚了？”
“没错。”
“无意冒犯，闪闪小姐，”奥塔维亚说道，“但这计划听起来真的太冒险了，况且现在一切都只停留在猜测阶段。”
“无论如何，”我告诉她，“目前也没有别的选择了。我们越早闯进去，找到她的概率就越大。”
“明白了，”她回答，“明晚行动如何？”
“塔维！”维妮尔跳了起来，“你不是真的——”
奥塔维亚瞪了她一眼，后者便不再说话。
“明天？”我问，“明天是狂奔节之夜吧？”
“不正好？”奥塔维亚邪恶一笑，“这样公主就更有可能被分散注意力了。”
“但……或许这会是个短暂的狂奔节？”维妮尔再次插话。
奥塔维亚和我疑惑地看着她。
“噢，对了，你俩一直都不在城里。他们把晚会开幕推迟了。还闹得挺大呢。像是临时做出的决定。”
“推迟？”我问。
“是的，”维妮尔继续道，“晚会依然会持续到黎明，但开幕式却定在午夜。据说是因为要给韵律更多时间去做准备吧。不过也算我推测的，毕竟下午我一般不怎么出门，看不到那些重要通告。阳光太刺眼了，你懂的。而且我们这些低端生物也从不会被邀请，所以……”
“但并非所有宾客都来自皇城，”奥塔维亚说，“如果连我们都错过了通告，那些小马肯定也错过了，至少有一部分是这样。所以公主们肯定会忙于接待按时，或者说早到的嘉宾。”
“而且还得安抚那些贵族的情绪，”我补充着，“向他们解释各种事情。听起来会是一场乱局。”
“简直完美。”奥塔维亚微笑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我拾起鞍包，将骤雨霏霏装着毛发的护身符取了出来，接着小心翼翼地让它飘到疑惑的维妮尔斯卡奇面前，挂向她的脖子。当绳子系上时，她很明显地颤抖了一下。这世上很少有东西能让吸血鬼感到寒冷，看来这个护身符的确非同寻常。
“这-这是什么？”DJ问道。
“是你明天要戴的东西。能感觉到体内涌动的魔力吗？”
“能，”她惊讶地看着护身符，“我从没——”
“它能极大提升你的法术强度。赶紧习惯起来，维妮尔。我们需要它的力量。”
***
我现在正位于坎特洛水晶矿洞的最深处。尽管我很确定刚刚进入洞穴入口时自己就已经被夜守们发现了，但至少目前为止他们还不会现身。黑色鞍包随着我走下台阶的脚步在背上弹跳着。虽然它比想象中重了很多，但我不能用魔法来帮忙，毕竟当下只要我释放任何一个法术，都会打破维妮尔斯卡奇施加在我身上的幻术伪装。
当路过很久以前邪茧女皇关押我和韵律的地方时，记忆的潮水便涌了上来。似乎，我思忖着，漫长的旅途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而就像奥塔维亚说的那样，在当年被我炸开的水晶岩层之下，发现了一条通往更深处的隧道。
在山体的最深处，我终于找到了一直寻找的东西：一道厚重的金属门，仿佛通向了一座巨大的宝库；它的边缘镶嵌着数颗宝石，正散发出魔法光晕。这便是那个只有少数被选中者才有机会见到的地方。
门前孤零零地站着一位夜守，她锐利的眼神仿佛穿透了我的身体。靠近后，我发现这位属于较为罕见的夜骐种族，因为她并没有长着常见的蝙蝠翅膀。一只修长、锯齿状的独角从她那漆黑、布满鳞片的额头上生出，就像幻形灵一般。不知这是否与露娜的黑历史有什么联系，亦或只是某种奇妙的巧合。
“止步！”夜守举起蹄子，让我停下。“来者为何？”
他们都这么喜欢说古语吗？还是说只是眼前这只比较怪罢了？
我摘下帽子，扬起脑袋。“楼兰月，”我回答，“崔克茜·楼兰月。”
门的正中垂直向上下射出光线，然后，伴随着空气的流动声，两块厚重的金属开始缓缓分离。门的左右两边最终滑进了岩壁里，刚刚的夜守也退到一旁，示意我通过。
接下来的房间大小适中，而且看起来非常普通；房间有着光滑的银色金属墙面，天花板和地板也都是类似的模样。房间的对面，有扇和刚刚一样的门挡住了我的去路。
身后的大门随即关闭，房间陷入一阵短暂的黑暗。随后，我留意到空气中散发出一股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息，那是权力和威严的味道。
灯光突然亮起，白色瞬间席卷了房间，这让我不由得揉了揉刺痛的眼睛。当视线终于清晰起来后，我发现面前正站着四名夜守。其中一只是长了独角的雌性，另外三只则是常见的长了翅膀的雄性夜骐。
我留意到那只独角夜骐的角上套着一个不起眼的金属环。考虑到夜守往往并不喜好时尚，我推测它可能是个道具而并非装饰品。
四名守卫都毫无表情，真要说可能就是有那么一点点的轻蔑。我则挺直腰板，自信地看着他们——得让他们相信自己是这里的常客。
两只有翼夜骐一言不发地走到我身后，与此同时第三只则脱下了我的斗篷和帽子。其间我没有反抗。鞍包是最后被取走的，它被规整地放在墙边，旁边则是被小心叠放的其他衣物。接着，独角夜骐便走上前来。
“低头，张开四肢。”她下达命令。
额。“我不想那么做。”我说。
“低头，张开四肢。”
“有劳您告知一下，”我尽力模仿着崔克茜的傲慢口气，“我为什么还要再经历这种检查呢？”
独角夜骐满脸不耐烦。
“我一点不喜欢这样。”我继续道。
“我们也不喜欢你的态度，”她说。“幻术检查是必须做的。就算是你也一样。尤其是你。”说完她顿了顿，但我不为所动。“给我看看你的角。”
狡辩恐怕只能到此为止了。但我显然不希望他们真的检查我的身体，否则这次小小的冒险就会当场夭折。
“你知道吗……”我说着，向一旁走了几步，离开了守卫组成的圈子。“我觉得你应该认识我。你肯定认识我。咱可是露娜最早的特工之一呢。”
“啧。”母马啐了一口。
我从她身边绕过，而后者甚至都没看我一眼。于是我将鞍包捡起，接着转身以便夜守们都能看见。四名卫兵终于慢慢朝向我的位置，他们满脸都写着不耐烦。
“直到通过测试，你都得待在这儿。”独角夜骐说，“而且我也很高兴向上面汇报今天发生的事。”
我举起蹄子，指着鞍包上的一个小洞。“那就不必了。来看看这儿。”
有翼夜骐向这边探了探脑袋，我则拼命想要控制身体的颤抖；现在已经到了整个计划的关键时刻。行得通的。它必须行得通。
独角夜骐扬起眉头，满脸抱怨。我又指了指那个洞。快过来吧。
她翻了个白眼，接着便朝我走来，同时眯起眼睛看向洞里。那一瞬间我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脚步停在一半。我深吸一口气。
独角夜骐的瞳孔渐渐扩散。我终于开始重新呼吸。
她抬起脑袋，晃了晃，然后迷惑地看着我，随后便回到了其他卫兵旁边；而剩下的小马也纷纷呆滞地盯着我的鞍包。有那么一瞬间，我从独角夜骐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抵抗，她不断地眨着眼睛，仿佛想逃离一个白日梦。
“所以，拜托，额……女士？”我说道，重新吸引她的注意力。
“天辉（Skyglow）。”她立正站好，把名字告诉了我，
“天辉女士。你真的确定，我有必要再次接受幻术检查吗？”
“什么？”她艰难地吐出字眼，歪着头迷惑地看着我。她的双眼空洞无神，仿佛是早已陷入沉睡却忘了将它们合上。
我难以止住自己的兴奋。“你刚刚才给我做过检查。完全合格。不记得了吗？”
她看向别处，伸出蹄子扶住额头，接着颤抖了一下，然后又把蹄子放下。“是的，是的我记得。”她咽了口唾沫，话音缓慢又迟钝，“我想起来了。”
“那能否容我通过了呢？”
“啊。当然。”
她走到门前，将蹄子压在中央。金属立刻向两侧分裂，放出前进的道路。
“现在，”我补充道，“还请留点私密空间，”我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帽子和斗篷，“我得更衣了。”
卫兵们慢吞吞地点点头，然后便退出房间，将我独自留下。
真不敢相信。我们做到了！
我低头看了看那堆“衣服”：所谓的“巫师帽”不过是维尼尔的一件暖心节演出服；斗篷则是从酒吧门垫上扯下来的一块破布，上面甚至还写着“欢迎光临”呢。然而在刚刚那群卫兵的眼中，这身衣服就是崔克西常穿的华丽戏服，连颜色和布料上的星星图案都一模一样。
不过穿着这套东西，我依然觉得比崔克西的原版风格正常得多。
在把衣服重新换上后，我将鞍包放到地上，接满脸笑容地看着那个小洞，然后便将它打开。一双非常、非常愤怒的眼睛正从里面死死瞪着我。
维尼尔·斯卡奇最终被保留的身体组织并不多，我只能勉强将她的脑袋塞进包里，然后把护身符缠在她的角上。她那颗死掉的心脏被我尽可能地卡进脖子残存的部分，并用不多的几根血管来与大脑相连。她身体的其他部分都被我们打包藏在了俱乐部里某个相对隐蔽、安全的位置。毕竟老实说，就算有谁闯入房间，发现了那堆残肢断臂，怕也是不敢随意透露出去吧。
维尼尔的头侧躺着，一只眼睛刚好能从洞口望向外面。尽管她没办法转头朝向我，但我注意到她将视线移到了我的位置。“我一定会杀了你。”她尽量夸张地做着嘴型，以便我能准确地理解其中含义。“我要把你的腿咬下来！”在失去肺和其他身体部位后，她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我则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刚刚做的不错。要继续努力哦。”
看口型她好像回了句什么跟“耙子”有关的东西。不过我也搞不太清。
一小股雾气从包里窜出，好奇地蜿蜒在我身上。
“还不行，”我低语着，“还没到时候。”
它晃了晃，我猜那应该是在点头。接着，这团由奥塔维亚化身的雾气便重新回到原本的位置，与维妮尔残存的部分抱在一起。我合上鞍包，将它重新背到背上。
带着两只机灵的吸血鬼，我离开隔离室来到了一处宽广的大厅中。周围的一切和刚刚一样，也被一层金属所覆盖；天花板上闪烁着强力的魔法光芒，让一切阴影无处遁形。在刚刚那间小房间里感受到的令我窒息的气场此时却变得更强了，不过我依然无法确定它的源头。
对于一个处在山体内部的设施来说，这里的装潢却出乎意料得有序：地面平整，墙体笔直；尽管天花板是向上方倾斜的，但其表面依然如镜子般光滑。
而数不清的小马，已将这巨大的空间填了个满。身着坚固盔甲的有翼夜守们正挥舞着翅膀上的利刃，在空中上下行进；那些锋利的刀片很显然并非为了飞行，而是为了维持秩序。他们的独角同僚虽然数量相对少了很多，但也一个个在地上来回巡逻，并不断向路过的小马问询，同时也接收来自对方的致意。还有一些和我同样“普通”的独角兽也在设施里四处走动，他们大多身披实验服，其中一些的脖子上甚至挂着手术面罩。
在我脚边的地板上，几根颜色各异的线条穿过设施，通往了不同方向。每条线的起始处都刻着一些文字：红色线条是“大型收容区”，并指向了设施尽头的一道巨大拱门。绿线向右侧转了个弯，连接了一段阶梯，是前往“实验室”的道路。而第三根，也就是蓝色那根线条，则延伸到了大型拱门旁一个矮小的通道，它被用来作为前往“小型收容区”的指引。
大厅靠左侧的地方，高耸的玻璃墙将一片小一些的区域分割出来，而去往那里的唯一通路似乎是另一座拱门；玻璃墙后，能看到更多的普通独角兽——我猜应该都是巡夜者组织的雇员——正互相交换着稿纸，并在书籍和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应该是在处理那些枯燥但却必要的文书工作吧。大厅的右侧，一个类似站台的东西占据了很大一块区域，那里的地板都比周围其他地方要高出一些。
于是，我就必须要在这个迷宫般的设施里找到奥罗拉被关押的地方，而且还得加快速度。就在这时，我瞄见在入口处拦截我的三只夜骐卫兵正从附近路过，不过他们的首领天辉却不见踪影。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我知道此地已不宜久留。
这么想着，我便走到右边的站台旁，准备更仔细地查看它。不管现在应该做什么，我思忖着，只要拉开和前门的距离就不会有错。至少目前来说，一定是这样。
正当我快要接近站台，设施里的警报器突然尖叫起来，房间里瞬间闪起红色的灯光。我一时吓得不轻，不过很快便注意到，周围的小马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没过一会儿，警报便停止了，接着伴随一道闪光和惊雷般的爆炸声，三匹独角兽突然出现在了舞台上。他们全都戴着和天辉一样的角环。
每只独角兽嘴里都叼着一根绳子，绳子末端则拴在一只巨大的狼类生物身上，后者此时正无力地趴在站台正中。当它清醒过来后——虽然看起来仍有点迷糊——便开始剧烈地咆哮，并向站在自己周围的猎手们扑去。看着它因为站立而暴露的真实体型，我敢说那至少是我的两倍甚至三倍大；即使是化作狼形的奥塔维亚，在真正的狼怪面前也相形见绌。
三只独角兽中的一位立刻向它放出法术。“坐下！”
巨兽痛苦地嚎叫着，向后退去。独角兽们便乘机收紧绳索，用一种很专业方式开始拉扯，让怪物再次跌倒。
“让开让开！”另一只独角兽一边大喊一边把我推到一旁，接着和同伴们一起将猎物从台上拉了下来。
狼怪似乎已经被教训得够呛，它的一条腿如今已无法动弹，它的暴躁似乎更多只是源自迷惑和恐惧，而非愤怒。十几名有翼夜守迅速飞来将三马一狼的队伍围住，并陪同他们一起将狼怪拖往“小型收容区”。
如果这都算是小型，我想，那他们所谓的“大型”就最好不要去了解了。
如堡垒般坚固，如蜂巢般忙碌，又如刚刚上油的机器般高效——眼前的收容所和那些传说所言一模一样，也打破了我长期以来的质疑。露娜是如何建造这么个地方的？她重归小马国还不到十年，而且在山体中建造如此庞大的设施肯定会引起注意。除非……
如果这里真是制造崔克茜那辆马车的地方，不难想象眼前所有的一切，其实也可能都只是被安放在一个小得多的空间里。但无论如何，我现在总算明白，近几年皇室预算的一半经费都被花在哪儿了。
“上周是个满月！”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忙得简直要抓狂了。”
我回头便瞧见一幅明亮的面孔，过了一秒才终于反应过来。我认得这只穿着实验服的薄荷绿色独角兽。
“心弦？”我迷惑地问。
“你知道我更喜欢被叫做天琴，楼兰月。”她咯咯笑起来，但接着又皱起眉头，歪着脑袋看向我的额头。“嘿，你的，额……”她边说边指了指自己的角。
“我的什么？”
“额……角环。天辉没给你戴上吗？我还以为你会戴着呢。”
天啊。我依然没搞明白那个“角环”到底有什么用，虽然天琴自己并没有戴，但很显然它是某种重要道具。
“嗯，关于那个。”我挤出笑脸，“天辉最近老是为难我。”
“对呀，她总给你穿小鞋。”
这样吗？“可不是嘛。但不管如何，我现在应该不需要那个角环。反正这次也呆不久。”
天琴眨了眨眼睛，接着耸耸肩。她那随随便便的态度似乎让事情简单了不少。
“额，话说回来，天琴，”我继续道，“你刚刚说什么呢？我没注意听。”
“就是在感叹怪事儿太多了。我本来还在小马镇享受周末呢，结果昨晚突然一个夜守跑来说要找暮光闪闪问我见过她吗，噢然后又说最近到月中了有狼怪出没我得去帮忙。老天额。现在到底是啥世道。”
“等等，你说他们在找——”我顿了顿，“在找屁光？”
“是啊，那会儿你和她正在霍斯茅斯，对吧？那边有啥新闻吗？”
“这个嘛——”
“打住，先别说，咱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
坐在玻璃墙后，大厅内的吵闹声被隔绝成了勉强才能听见的杂音。我坐在一张桌子旁，将鞍包放在随时能碰到的地方。环顾一圈后，我发现这间办公室（暂时也想不到别的词了）的装修风格非常居家。许多书架并排靠在一面墙上，而书架上则放满了一本又一本的卷宗，每一本都标记了日期。最新的一本被放在书架的最左边，看日期大概是写在露娜回归小马国的几个月后：很显然，也就是巡夜者组织的起点。此时的天琴，则在房间另一头的一个架子上寻找着书本。
“你见到那些僵尸没？”我听见隔壁桌一位身着实验服的母马在向坐在对面的公马发问。
“现在是晚餐时间。”那公马疲惫地回答。
“但我的意思是，谁会做出这种事啊？直接就把差不多三个镇子数量的尸体给送进一间收容室了？”
“额-嗯……”
“而且我还得清点它们！比方说，我这儿有一张小马镇老太婆的黑白照片，然后他们让我从那堆尸体里把她找出来！”
“我想吃个干草三明治……”
“她的脸已经烂掉一半，连眼睛都没了！她的脑子还在从下巴那块流出来！”
“我没胃口了。瞧见没？这就是为什么谁都不想跟你一起上班！”
当发现天琴终于开始往回走时，我才将注意力从这有趣的谈话中转移出来。她把一本书扔在桌子上，接着坐到我对面。在把书翻到中间的某个地方，迅速扫了一遍后，她便得意地用蹄子指向其中一行。
“看！我对那次任务印象很深，毕竟那个闪闪也有参与嘛。”
见机行事吧。“嗯，很高兴露娜终于决定让她看看现实世界的残酷。”
“对的，我也觉得。她需要上这么一课，可不能一直待在家里。”天琴顿了顿，“啊倒不是说每个小马都必须去经历实战。像我就宁愿给一百个怪物动手术，也不想真的出去杀掉一只。”说道这里她突然把嗓门压低，“我真的很喜欢两足动物。超级喜欢。他们有一对拇指哦，崔克西。一对。拇指。”
“而且你还要负责一些文书工作呢。”我小心翼翼地接话。
“啊这，没错。毕竟工资挺多。”她叹了口气。“所以说，霍思茅斯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还不知道吗？”我假装惊讶，“小闪说她会写份报告的。”
“那看来她没写。或者说她写了但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看不到吧。”
“真遗憾。不过天琴，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报道霍思茅斯的任务。我有别的要务在身。”
“什么？”她惊讶地抬起头，接着低头认真看了看书页。“不可能，”她说着，重新看向我。“霍思茅斯进行中。这儿写着呢。在我们拿到任务报告前是不会给你安排其他任务的。”
“其实是个……私事儿。”我回答道。
“私事儿？”她挑起眉毛。
我拿过鞍包，把它放在桌子上，将洞口对准天琴。“是的。我想调查一只小马的去向，她是我的一位老朋友。但我实在不知道该问谁。”
“你应该知道这不归咱们管，对吧？”她问，“去找皇家卫兵呗。”
“拜托了，”我说，“这件事真的很重要。”
给点力，维妮尔。快发动你的魔法。
“好-好吧，”天琴终于答应。“你需要帮什么忙？”
“看里面，”我告诉她，同时指向鞍包的洞里。这很卑鄙，但事态刻不容缓。
当维妮尔的精神控制法术开始起效时，天琴的瞳孔收紧了一下。
“现在，”我开始发问，“请告诉我关于奥罗拉·鸢尾花的事。你知道关于她的任何信息吗？”
“奥罗拉？”她反问道。
“奥罗拉·鸢尾花。一名独角兽。如果她最后是被带到这里的话，那应该是发生在大约一周前。”
“我……”她似乎在拼命组织词句，“我不知道。我是说……”
“你能帮我查一下吗？这本书上会有线索吗？”
“好——不-不。”她晃了晃脑袋，接着垂下头，口齿不清地自言自语，“不，不，不，不对……”
“你确定吗？”
我准备把书夺过来，但天琴突然吸入一口气，猛地将我打开。
“是的，”她说，“不在，不在书里。里面没有。里面没有。”
从她的眼神中，我能看出天琴正在挣扎。虽然她刚刚的话并没有将我说服，但我还是收回蹄子，决定不要逼的太紧。她一把抱住那本书，如珍宝般护在胸前。
“一点都不能透露吗？”我问。
“能。”她简短地回答。
“可以说出来吗？”
她张开嘴，但却没有发出声音。她再次低头，喃喃低语着什么，接着便重新向我看来。“我带你过去。”
“谢谢。”
她似乎没有反应。
“谢谢你，天琴。”我重复道。
“谢谢！”她突然叫嚷起来，“我是说，不客气！”她依然紧抱着那本书，就像个在深夜里抱住自己毯子的小雌驹。
我赶紧站起身，把鞍包甩到背上。不知道维妮尔微弱的法术能持续多久。“那么走吧。我想尽快去看看。”
天琴便也站起来，她仍然将书抱在怀里，然后用剩下的三条腿站成一个古怪的姿势。这让我扬起眉毛。
“我觉得你可以把书放回去了。”
***
我们离开大厅，并穿过了那座拱门。天琴全程都盯着地面，我后来发现她只是在机械地跟着蓝色线条前进。看来我们的目的地，应该是小型收容区了。
蓝线最终停在了一条短小的隧道入口处，穿过它便来到另一个房间。这是一个又长又宽的走廊，一直通向山体深处并最终以一个死胡同作为终点。入口处的天花板上悬挂着一块牌子，标明这里是“收容区-S #1”。下方用小一点的字写着“收容间1-30”。从外表上看，这里就像是一处监狱：带着铁栏杆的普通牢房沿着墙壁一字排开，几名夜守正在附近来回巡逻。入口旁的角落有一间拥挤又矮小的办公室，办公室的背面是另一道楼梯，似乎通向更深的地底。办公室里则坐着又一名夜守。
看到我们接近后，他扬起了一根眉毛。
我疑惑地转向天琴。
“我们要去哪儿？”
“奥罗拉，”她回答。“奥罗拉，她就在开……就在最深处。”
天琴向卫兵点点头，然后慢慢走在前面。她依然低着头，虽然此时地面上已经没有线条引导了。我看到她的嘴正微微张合，似乎在喃喃自语。
“最深处，最深处，最深处……”
天琴带着我路过一间间牢房。它们中有些是空的，有些则大门紧锁。偶尔从门后伸出的蹄子——或者其他什么东西，都会被巡逻的夜骐迅速推回去。
最终，我们来到了走廊尽头。天琴站在墙边，指着空空如也的第30号牢房。牢房的门向外敞开，似乎是在向我发出邀请。
“怎么回事？”我问天琴。“奥罗拉在哪儿？”
她看向我的身后，接着便说出一句低语。“对不住了。”
蹄子蹬在地面的声响突然从身后传来，还没来得及回头，我便感到头部遭到一记重击，接着便砰的一声撞在地上。刚刚的攻击让我直接飞进了牢房里。幸运的是我并没有就此晕厥，在耳边的嗡鸣声停止后，我注意到一股鲜血正从头皮撕裂的地方流出——谢天谢地颅骨还没有被打碎。在终于抬起视线后，我看见数匹夜骐已将牢房的入口死死包围，而他们前方，是满脸笑容的天辉。天琴则羞愧地站在他们身后，不断避开我的视线。
天辉举蹄示意，两名卫兵便上前将我压倒在地，接着脱下我的帽子和斗篷。弱小如我完全没有试图反抗，况且我也不想冒险与他们翅膀上的利刃正面接触。鞍包是最后一个被收走的装备，它被交给了天琴。接着卫兵们便站到一边，天辉则走到我面前，满脸冷笑宣告着胜利。
“哎呀，哎呀，哎呀，”她说，“你还真闯进来了，崔克茜，之前就算我输了吧。但你真的认为自己能跑很远吗？规矩就是规矩，逃不掉的。”
我站起身，瞪着她的眼睛。
天辉回头看向天琴。“顺便一提，干得不做，心弦博士。”
天琴向她点点头。“谢谢，但其实主要还是靠你。如果你没有及时意识到问题的话……总之谢谢事先提醒了我。”
“咱们可是同事嘛，就该这样彼此照应才对。”说完天辉又看向我，“而你很显然把这点给忘了，同时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聪明嘛。所以，你到底想干什么？”
“很重要的事。”我回答。
“真的吗？”
“抱歉容我插一句，”天琴打断我们。她挠了挠头，“我记得……我记得她当时是在问关于……”她最后压低声线，“我想她应该是在问关于奥罗拉·鸢尾花的事。”
“哦？是这样吗，崔克茜？”
“或许吧。”
“奥罗拉·鸢尾花早已被捕，登记和收容都已经完成。这就是我们知道的所有信息。这也是我们需要知道的所有信息了。你为何这么关心她？”
“我听说她背着我偷腥，那个混蛋。”
“笑话不错。”
两名夜守分别抓住我的两只前蹄，接着踢翻我的后蹄让我失去支撑。天辉点亮独角，向我头顶靠来。
“很好奇你都在隐藏什么，崔克茜。相信我，等我找出真相你绝不会再这么嬉皮笑脸了。”
我闭上眼。一阵战栗迅速传遍全身，幻术伪装已然不复存在。天辉向后退却几步，而就连那些平时表情冷漠的夜守们似乎也都吃了一惊。
“崔克茜……暮光闪闪……”天辉近乎瞠目结舌，“你根本就不是崔克茜！”当然，在经历最初的迷惑后，她很快就回到了之前的愉悦情绪中。“我们把全国翻了个底朝天去找你，结果你却自投罗网了？很抱歉，但在我看来你绝对是疯了。”
“让你失望可真抱歉。”
“虽然不知道你到底为什么做这些事，”天辉继续道，“不过无所谓了。露娜公主已经在赶来的路上，过一会儿你就能自己向她解释。”
说完她转身挥了挥蹄子，卫兵便将我扔在地上，然后和她一同离开了牢房。来不及思考，我反射性地一跃而起，但似乎速度还不够快。牢房的大门已经关闭，咔咔作响的栏杆将我挡在了屋内。
天辉再次看向我。“你出不来的。可别把事情变得更麻烦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开始将法力聚集到角尖，但顿时感到一阵急剧的疼痛，随后便跌倒在地。
“是不是觉得少了什么呀？”天辉一边问，一边指向自己角上的戒指。“我说过了，你就老实待在里面。传送什么的想都别想。”
哎，至少现在我搞清楚之前察觉到的气场还有那些角环有什么用了。我慢慢站起身，思考着当下局势。嗯，不能用魔法；没有鞍包；没有计划。真不错。
门外的天辉开心地看了我一会儿，接着便走向天琴。“我倒是很好奇她怎么闯进来的。麻烦把鞍包打开吧，当然请务必小心。”
天琴将鞍包放在地上，慢慢开启。“哇。”这是她做出的唯一反应。
天辉释放法术把维妮尔的头取了出来，让那没有身体的脑袋高高飘起。后者满脸惊恐，害怕地环视着眼前的守卫们。我猜如果有那个能力的话，她现在一定已经在跪地求饶了吧。
“这他妈到底什么玩意？”天辉问道。
“是个……”天琴掰开维妮尔的嘴，“是个吸血鬼，从牙齿形状来看，还是个纳普拉提。”她瞟了我一眼，接着伸出蹄子将维妮尔的眼睛遮住。“真是妙啊。”
“妙啊？”
“这个，这个种族的吸血鬼拥有精神控制的能力，就像心理暗示那样。只要和它们对视一下，你就着上道了。而且这只似乎还特别的危险。真好奇它为什么还……啊哈！”
天琴戳了戳维妮尔的脖子，拖住心脏的血管即刻断裂，前者便啪叽一声掉在地上。维妮尔原本活跃的面部肌肉开始一块块变得僵硬，仿佛一把看不见的剪刀正将木偶的吊线一根根地切断。很快，吸血鬼便不再动弹。
“太棒了，”天琴弯腰捡起心脏，“我是说，整个计划……真是疯狂又精彩……”
“请别再赞美她了。”天辉翻了个白眼，接着指向缠在维妮尔独角上的护身符。“这又是啥？”
“还不清楚。”天琴回答。
此时此刻，所有小马的注意力都已全部集中在那颗断头和护身符上。而只有我知道，鞍包里还藏着其他东西。灰色的雾气从中飘出，紧贴地板悄然地爬进我的牢房，接着又毫无声息地化成一匹灰色的小马。交换一下眼神后，我指了指那些栏杆和卫兵。我其实很担心她会拒绝。
但奥塔维亚笑了。
栏杆？顷刻就能折断。卫兵？倒还算是个挑战。
然而当看见从牢房中咆哮而出的巨狼时，他们其实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眨眼之间，奥塔维亚便已冲到他们面前，将一只踢到墙上，又用爪子把另一个按倒在地。尽管天辉拼命反击，但仅靠她自己的魔法依然无力回天，于是很快巨狼便赢得了胜利。
奥塔维亚将维尼尔的头和心脏踢了过来，我急忙把它们扔进包里，同时迅速抓住护身符将它挂在脖子上，并赶在警报响起前开始狂奔。等增援部队赶到时，他们便面临了两个选择：是对付一匹慌不择路的紫色独角兽，还是制服一只准备摧毁收容所的怪物？答案当然再明显不过了。就战斗状况来看，只要奥塔维亚愿意，她其实能轻松击败几乎所有对手；但最终她选择克制力量，为我拖延时间。
不过很好奇为什么奥塔维亚能让他们感到如此难缠，毕竟刚刚进来时我曾见过他们轻易控制了狼怪。是因为当时那只狼怪已经精疲力竭了吗？还是说，这里狭小的空间正好有利于奥塔维亚的战斗？又或许，其实仅仅是因为她拥有的智慧能让她远超那些被愤怒控制的困兽？不过无论答案怎样，我都不关心，只要知道她成功改变了局势便可。当然我也明白，现在的优势早晚都会消失。
就这样，我在公主赶到的几分钟前，成功将小马国最大的怪物收容所变成了混乱之地，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在世界被某个愤怒的神灵毁灭前，找到一匹住在坎特洛的独居母马。嗯，从各方面来讲，我都干得不错。
当然，必须承认我对接下来的目的地尚无头绪，而且剩下的时间亦已不多。我记得天琴在靠近入口处的楼梯前犹豫了一下，仔细想想，把绝密之物藏在地下设施的最深处似乎正符合逻辑。带着这股信念，我径直冲下那道楼梯。鞍包在背上来回甩动——幸好维妮尔已经失去意识，不然她肯定会为此记恨我。
眼前的“收容区-S #2”和楼上那个长得基本一样，但牢房却使用了我在设施其他地方见过的那种厚重拱门：真庆幸自己没被关进这里。未做停顿，我很快跑过那些监牢，并在收容区尽头发现了又一座向下的楼梯。
三区、四区、五区！这地方究竟有没有底啊？此时我的心脏早已跳到了嗓子眼，甚至连下个楼梯都开始让我感到疲惫。三步并作两步，当我终于来到最底层时，就连上方的打斗声也都完全听不见了。有那么一刻，我很担心自己是否搞错了方向，因为从现在开始便真的已经无法回头。
但我成功了。在不知是第十一还是第十二收容区里，本应通往下一层的地方却有一扇巨大的门拦住了去路。门上有一个发光的牌子，标明我已来到了一处名为“特殊隔离区”的地方。大门看起来就像很多金库的防盗门，但似乎又比它们更加安全；无数的电线在门上蔓延攀爬，组成了一张复杂的线路图。而在它们中央，有一个大约马蹄大小的圆盘状突起，旁边似乎还有一个显示屏。
我把蹄子放在圆盘上。一秒钟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
深呼吸。深呼吸。
我向下按压那个圆盘，门框立刻发出尖锐的声响，电线则开始闪烁。接着显示屏亮了起来，给出一条简短的文字：
“拒绝访问。”
疲惫不堪的后腿终于再不能支撑身体，我无力地跌坐在地，呆滞地看向屏幕。我一遍又一遍地按压圆盘，但结果都未改变。长时间的奔跑让我呼吸紊乱，难以思考。可眼下还有必要思考吗？全完了。我现在没法破坏这道门，而且也使不出魔法。
等一下。
能一路至此，我是靠了谁的帮助？奥塔维亚吗？不对，是维妮尔！可她又怎么能使出魔法的呢？
低头看向脖子上的护身符，我终于明白了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原来这一路，维妮尔都戴了一只“角环”的嘛。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始再次将力量聚集到独角。
疼痛让我尖叫起来。
当视线终于清晰，我发现自己已经来到门的另一侧。我不断地喘气，疼得咬牙切齿；独角冷得就像寒冰，身体又好像被泡在沸水里，脑袋仿佛已经裂开。
但我成功了。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条走廊，和上面几层遇到的类似但要短小很多。这里没有一个守卫，只剩走廊两侧的一道道拱门。如果奥罗拉·鸢尾花——或者说她的尸体——被放在收容所的某个地方，那肯定就是这里了。我只需要找到对应的房间。
我右侧最近的一间牢房，上面挂着一块小小的牌子，上书“D-Q-”。从字迹来看，应该是露娜亲笔。毕竟这些年收到了那么多信件，我对她的笔记再熟悉不过了。至于字母的含义，我只能猜测可能是房间里被关押者——或者收容物——的首字母。
我一边沿着走廊继续前进，一边查看路过的每个牢门，结果发现它们很多都像刚刚那样写着两个字母。有几间牢房的门敞开着，上面没有挂牌子。我简单窥视了一下其中结构，发现它们全都是普通的金属房间，内部一尘不染，仿佛从未被使用过。
在这条诡异走廊的尽头，我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标记了A和I的拱门，不出意外应该就是奥罗拉·鸢尾花的牢房。
我感到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在深深吸入一口气后，我伸出蹄子触碰牢门，而门就这么打开了。
房间正中有一张巨大的床铺，床上放着柔软的枕头和鲜红的毛毯，看起来非常舒适。除此之外，周围就没有其他东西了。一只雌性独角兽正躺在床上，安详地沉睡着。但她原本艳丽的深蓝色鬃毛却有数处秃斑，应该是拉扯后留下的痕迹；洁白的毛发上则沾着薄薄的一层灰，仿佛她已经很久没有动弹。
我走到床边，把毯子从她身上拉下。但她一动不动。
“奥罗拉·鸢尾花？”我问道。
没有反应。
“奥罗拉·鸢尾花！”
我轻轻摇晃她的身体，一遍又一遍叫喊她的名字，但却始终得不到回答。我的动作越来越粗暴，以至于她身下的床铺都嘎吱作响。
“醒醒啊！我没时间了！醒过来，他妈的！醒过来！”
在完全失去耐心后，我对她猛地一推。奥罗拉从床上跌落，砰地撞到了冰冷的地面。我迅速跑过去，看见那匹母马正抱住自己的脑袋。接着，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险些再次跌倒。在困惑地环视房间一圈后，她终于把目光定格在了我身上。
“我……在哪儿？”她问。
这让我措手不及。“你，你——”
突然，她猛地冲来将我撞到，然后站在我身上低头看向我，脸上露出绝非正常小马应有的表情。“不是我做的！！”她尖叫起来，“我发誓不是我！”接着她立刻跳开，在房间中胡乱跑动，用尽全力嘶吼着支离破碎的胡言乱语。“我没做！我没——！我不知道我没杀——！杀他！！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做了！没了！”
她又突然停下，呆滞地面对眼前的墙壁，开始喃喃自语。“为什么她要那样看着我？为什么？我又没让她看。我没有，我没有……”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谁-谁在看着你？”
她回过头，视线无比空洞。
“韵律。”泪水从那双眼睛里流出。“韵律，”她紧咬着牙缝，不断重复着，“韵律！！”
“韵律做了什么？”
“为什么要看我？为什么不看别的小马？”
她转身面朝墙壁，缓慢地前后摇晃。很快，她便开始抓挠自己的头皮，疯狂撕扯起来。
“我不明白。”她小声地自言自语，“我能感到她的视线。我没有，从来没有。不会。不记得了。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要看？视线…视线…”她疯狂的喃喃自语最终变成可怕的狂笑，痛苦的呜呜声不断从僵硬的喉咙中挤出。
终于，我也绝望了，任由身体瘫倒在地。地面的冰冷是我没有晕过去的唯一理由。
所以这就是我赌上了——看起来也失去了——一切去寻找的目标。不管她经历过什么，不管韵律做过什么，一切都无所谓了。奥罗拉已经彻底疯掉，大概我也会很快步其后尘吧。她的意识似乎被洗了个干净。我的也会吗？
等露娜把我处理完，剩下的估计就只有黑暗了。那之后，我会像奥罗拉那样被切掉额前叶，关进地牢……或者更糟？还能有更糟的结果吗？
就这样，屋里的两匹小马都在冰冷的地板上啜泣着。其中一匹已经疯了，另一匹也在疯掉的边缘。我蜷起身子，猫着腰，无力地抱住自己的尾巴。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蹄子接近的声音。我都没有抬头，而奥罗拉发出一声尖叫，之后便是沉默。
“站起来。”露娜公主命令道。
那声音冲刷而来，仿佛一股洪流，瞬间粉碎了我的恐惧。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身。虽然没有看向露娜，但我瞥了一眼奥罗拉。她没有死，只是睡着了。
“立正。”露娜说。
我站好姿势，然后慢慢地抬头。我没有在意她身后的那些随行护卫，而是径直注视着公主的眼睛。我可不想她对我留下的最后印象，只是一匹躺在地上的瘸腿母马。
奥塔维亚悬浮在露娜和卫兵旁，虽然她此时已经变回马形，但其中一条后腿依然是狼的模样。她的前额上插着一支箭，箭头应该是被银包裹着的。她的一只眼睛已经完全没有反应，而另一只则缓慢转动着，最后看向我。
“对-对-对不起。”她呜咽道。
露娜将失去行动能力的奥塔维亚扔到地上。
“我们找到了骤雨霏霏，”她接着说，“真是失望至极。”
如果此时不对骤雨的事做出反驳，恐怕就再没机会了。想来如今换了个眼光看露娜，还真是蛮有趣的。她怎能将韵律的可怕秘密包庇至此！
但我什么也没说。
蓝色的光晕将奥罗拉包裹起来，把她送回了床上并为她轻轻盖好毯子。我身上的护身符也随着光晕浮了起来：绳索被扯断，然后飘向了露娜。接着鞍包也被打开，维妮尔的头和心脏滚到了奥塔维亚旁边。
“我们本该将他们烧成灰，”露娜冰冷地说，“我们应该让你亲临处刑。”
但你不会，是吗？对奥罗拉，还有其他类似的受害者来说，死亡或许才是最好的解脱。可露娜一直对“谋杀”的想法嗤之以鼻，并将此作为自己最后的道德底线。就这么继续自我欺骗下去吧，“好公主”。尽管我们都知道真相。
我眨了眨眼睛。
“做出如此决定着实令我心情沉痛，暮光闪闪。”
露娜的魔法将奥塔维亚额头上的箭矢裹住，然后用力一拉，便将其拔了出来。随着伤口自动愈合，奥塔维亚的那条狼腿也变回原本蹄子的模样；她的眼睛也很快恢复正常。接着她站起来，向露娜深深鞠了一躬。
“告诉维妮尔·斯卡奇，”露娜继续道，“这是她的最后通牒。同时也是你的。”她指向牢房大门，那里仍然敞开着。“带上你的朋友，然后离开吧。路上会有专员护送。”
奥塔维亚没有说话，只是赶紧将维妮尔的残肢塞进包里，然后离开了牢房。那些护卫也跟随其后，并将房门关上，只留下露娜和我，以及陷入沉睡的奥罗拉。
“要清除我的记忆吗？”我问露娜。
“既然现在只剩你我，此番谈话便没有藏匿的必要。”
“所以你也不会杀了我。”
“你一定认为我像个怪物。在很多时候，确实如此。”她停下来，看了看鸢尾花，“但你必须明白，我绝非你心中所想的那种怪物。”
难道不是吗？“所以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是来寻求帮助的。”
我不知道天谕最后是怎么处理尸体的。或者说，我甚至不知道天谕到底做了什么，至少我是这么暗示自己的。我只知道当天谕从房间出来后，他身上那股我本已开始习惯的奇怪乐观已经荡然无存。接着我便向他展示了那簇头发，而他看起来也非常困惑。我从没想过能见到他露出这幅表情。
我们都明白那头发意味着什么。
韵律公主也被牵扯其中了。把头发交给骤雨的是她吗？还是露娜？骤雨含糊不清的言辞留下了太多疑问。我不是很想——妈的，是很不想——接着查下去。这些发现到底意味着什么？
小马国正在经历某件大事。梦魇之月、露娜、韵律、邪教、理智、疯狂……或许又一个黑暗时代真的要降临了。我想把一切告诉塞拉斯提娅公主，但突然又意识到，我又怎么能确定她没参与这一切呢？想到此处，我觉得自己应该把整个事情都放下不管。或许回去警告我的朋友们，然后一起逃跑得了。狮鹫国应该是个好去处。之后只需要习惯一下偏荤菜的饮食，小马也不是消化不了……
然而，某种从我孩提时便养成的信念却让我无法停止脚步。那信念引导我发现了梦魇之月和协律元素的秘密，引导我结识了朋友们，也一遍又一遍地拯救了小马国。或许这次也不会有什么意外。
离开云中城后，我没敢回小马镇。事态已经刻不容缓。天谕答应帮忙后——去找一些应援，他是这么说的——便与我道了别。真是个忙碌的家伙，总是在赶路，总是有小马要见。而等到太阳升起，我才重新降落地面，此时天谕早已离开多时了。
待黄昏再次来临，我已经在一个自己本不该现身的地方打发时光：疯马院酒吧。还记得露娜警告过我，不得随便返回坎特洛。但我也明白，公主殿下——或者说公主们——是不会到这个地方来的。坐在脏兮兮的高脚凳上，俱乐部里嘈杂的音乐让我脑袋变得无比昏沉。混迹在一大群舞动着的“行尸走肉”中，我却依然觉得自己和他们正身处两个世界。
坎特洛有那么多地方，如今却唯有这家我从未喜欢过的俱乐部，成了我特殊时期的避难所，真是诡谲。
叫上一杯白开水之外饮品，把烦恼淹没在酒精里——这种冲动随时间流逝变得愈发强烈。不过最终我还是将自己从堕落边缘拉了回来。
还有工作要做。
维妮尔·斯卡奇没发现我的到来。她从来都没发现过。我正好奇地观察她的狩猎过程，然后便突然想起她似乎是有纳普拉提（Nupraptim）的血脉。按他们自己的说法，那是一个吸血鬼的宗族，其族亲有控制小马精神的能力。不过这种力量的实际效果，受吸血鬼和受害者个体差异影响非常明显。于是自然而然的，这让维妮尔引诱一只醉醺醺小马的过程变得怪异又有趣。
她站在舞池上，被无数寻欢作乐的小马挤在中间。过了一会儿，我的眼睛终于习惯了俱乐部里的闪光，便看得更加清晰。维妮尔现在的目标是一只独自跳舞的母马——反正相对周围已经算是‘独自’了——并很快发起了行动。她用一种并非完全是舞步的姿势扭动前蹄，慢慢接近猎物，同时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她一点点向猎物靠近，再靠近，最后突然摘下墨镜，直直瞪向受害者的眼睛。
我将水杯放下站起身，然后弯腰把高脚凳下的鞍包甩到背上，开始穿过舞池中不断晃动的马群。
维妮尔的猎物已经失去意识瘫倒在她怀里。我似乎是周围唯一一个注意到情况的；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晕厥”在俱乐部里实在太正常了，以至于谁都不觉得意外。她调整了一下母马的头，让其安稳地靠在自己蹄子上，以便暴露出脖子，然后张大嘴巴，露出獠牙，准备一口咬下。吸血鬼迅速向下低头，紧接着她那乱糟糟的炫彩鬃毛便被突然出现的紫色光晕猛地向上一拉。獠牙碰到动脉血管的企图被瞬间阻止了。
“最近有好好刷牙吗？”我用魔法拽着她的脑袋，关切地问。
“当然！去你妈的！”维妮尔吼了回来，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为了盖过俱乐部的吵闹音乐。也许两者都是。
“不错。”我点点头，“现在放她走吧。”
“什么？！”吸血鬼急忙试图再次咬下，但我没让她得逞。
“我说，放 她 走！”我重复了一遍，确保维妮尔明白其中的意思，“你，我，还有奥塔维亚，去你的房间！现在！”
她继续挣扎了一会儿，似乎是在假装没听见。在被连续拉扯了几下头发后，她终于明白我的态度，才极度不情愿地松开蹄子，任由摇摇晃晃的猎物瘫倒在地。我用浮空术将那只母马小心翼翼地搬到舞池边缘——我可不想她因为我的缘故被踩伤，然后便跟着维妮尔向她的化妆室走去。
***
我靠住维妮尔的梳妆台，将鞍包扔在旁边的地板上，然后揉了揉脸颊上的伤疤——我发现这种轻微按摩能有助于缓解创口处持续、麻痹的疼痛。“还没到午夜吗？”我问。
由于没有回答，我便转头看向维妮尔，发现她正在窗边紧张地踱步。自从上次她试图逃跑将玻璃打碎后，那个窗户便一直保持着破损的状态。
“如果塔维还没来，那就没到。”她最后回答。
“确定吗？”
“当然！她对时间非常敏感，从来不会迟到。”
“好好好，”我回过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伤口。“那她平时晚上都干嘛呢？去哪儿了？”
“说得好像我知道一样。我又不用24小时都照顾她，而且也乐得自在。”
“你们难道不是同伴吗？”
“才不是那样。”如果维妮尔还活着的话，我猜现在能看到她脸上的红晕吧，“只不过是……要说有什么比一个德沃雷多（Devorador）更麻烦，那就是一个新生的德沃雷多了。”
“哦？”我抬起自己受伤的蹄子，开始检查：创口似乎愈合得不错。
“因为他们总是很孤僻啊，就像动物一样。城市里明明有我们需要的所有资源。食物、庇护，应有尽有！可他们还是老喜欢跑去森林之类的地方晃悠。要我说，那些吸血鬼的脑子估计不太正常。”
“这话就有点过分了。”一个新的声音突然出现。
我不再检查伤口，转而看向刚刚抵达房间的奥塔维亚。她坐在对面靠墙的一把椅子上，后腿自然地交叉着。
“另外我真的，真的希望她别再搞这种突然袭击。”维妮尔责备地指着她。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奥塔维亚礼貌地回应，接着她又转向我。“您也是，闪闪小姐。”
我点点头表示问候，“荣幸至极。”
“天啊，你们够了。”维妮尔抱怨起来。
“好吧，”奥塔维亚说，“我想闪闪小姐来这儿是有原因的。多半是为了奥罗拉小姐的事吧？”
很高兴至少还有小马记得正事。奥罗拉·鸢尾花是一位失踪独角兽的名字，而在维妮尔提到她也蒙受那不详的“坏血”之苦后，我便拜托她们二位对此做了更深入的调查。
“没错，”我回答，“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没得，”维妮尔立刻回答道，“倒是在俱乐部见到过她的朋友们，然后问了下关于她的情况。你猜怎么着？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我在说谁。”
“的确如此，”奥塔维亚附和着，“虽然我不像维妮尔那样有很多……关系网，但我也询问了自己认识的一些小马。结果也是谁都不记得她。甚至连她公寓门上的铭牌也被刮掉了。几乎就像她从未到过坎特洛一样。”
“几乎？”我追问。
“是啊，这才是最诡异的地方。”维妮尔回答，“就像，像那些本应认识她的小马都忘得一干二净，而那些对她不熟悉的却还有印象。”
“维妮尔小姐的意思是，”奥塔维亚打断她，“我们也询问了俱乐部里的其他顾客，就是那些经常来玩但又和奥罗拉小姐私交不深的小马。结果他们中的一些还记得有这么个角色，但可想而知他们也没法给出更多信息。”
“就容我说得直白点，”维妮尔继续道，“我之后真不管这茬了。你知道吗，我不晓得她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关心！嗯，我们，我们已经照你说的做了，就别再来搞事了。毕竟咱还想长生不老呢！”她咽了口唾沫，“对吧，塔维？”
奥塔维亚不为所动。“的确，维妮尔小姐的担忧并非毫无根据。”
“你看！你看！”维妮尔紧张地抽动着。
“但是，虽然我也有所不安，”奥塔维亚继续道，仍然看着这边，“我希望你明白我会一直支持你。如果需要更多帮助，请尽管向我提出便好。”
“什么？！”维妮尔大叫一声，剧烈地颤抖起来，“你疯了吗？我们刚刚才见识到一只小马从世界上被抹除了！那可是除忆魔咒啊塔维！！”
奥塔维亚继续无视她的朋友。她低垂目光，抬起下巴，接着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她那早已死去的肺部随之发出可怕的杂音。最后她重新看向我。“我很确定——”
“塔维，你有听我说话吗？”维妮尔大声提问。
“只要耐心劝导——”
“塔维。”
“维妮尔小姐一定会——”
“奥塔维亚 梅洛迪！”
“给我闭嘴！！维妮尔 斯卡奇！”
维妮尔很明显被对方突然改变的态度吓了一跳，但这并不足以让她闭嘴，反而让她得寸进尺。“说真的塔维，这就是疯了啊，你还不明白吗？再这么下去就是自杀，甚至比自杀还可怕，你没看到——”
奥塔维亚站起身，缓缓向维妮尔走去。后者见状开始退却。
“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奥塔维亚反问，继续前进。她的步伐与其说是小马，不如说更像个徘徊在荒野的狩猎者。“一只不愿闭嘴的聒噪小雌驹。”
维妮尔退到墙边，然后急忙换了逃跑的方向，并仿佛被驱赶一般绕着房间转动。接着，奥塔维亚的体格变大了，她鬃毛的颜色也开始加深。
“但是塔维——”
“如果你能让我说完哪怕一句话，”奥塔维亚再次打断对方，句子随着吐出的每一个字眼变得越发低沉，“或许我就不必……”
她的声音化为一阵难以描述的低吼，嘴部也随之改变了形状，利爪从原本是蹄子的地方长了出来。眼前这只灰狼比我和她的猎物加起来都还要更加巨大。维妮尔不小心扭住了后腿，失足跌倒在地，便只得慌张的仰天向后逃跑。她缩进房间角落，害怕地把脸遮住，而捕食者则继续无情地逼近，裸露的獠牙几乎碰到了维妮尔的脸颊。
“塔-塔维？”她紧张地递上笑脸。
巨狼后退几步放过维妮尔，然后坐了下来。但后者受到的惊吓似乎并未减退：尽管奥塔维亚已经变回了原型，她依然缩在角落里，紧张地咯咯笑着。
奥塔维亚刚刚炸起的鬃毛，现在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庞。她向后一甩，又把脸上残留的几根头发拨到脑后。
“对-对不起。”维妮尔结结巴巴地说。
“不，”奥塔维亚压低声音，看着地面，“我才是。”
我走到她旁边。“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吗？”
“刚刚是第一次，”她回答，“但我还是差点就把维妮尔小姐……”
“对-对不起。”维妮尔又说了一遍。
“不！”奥塔维亚叫了出来，“我才是该道歉的那个！”
“深呼吸，奥塔维亚，”我告诉她，“如果那样有用的话。”
“但我依然非常抱歉，”奥塔维亚转向维妮尔，“刚才你也见识到了。这就是为什么我的尊长建议我远离城市，也是我大部分时间都独来独往的原因。那样有助于避免失控。”
维妮尔终于站起身走了过来。她伸出蹄子放到奥塔维亚肩上。“嘿……你可不是怪物。”她依旧不善言辞，但话音里透露着真诚，“我-我们可不是怪物。记得这点。”
“尊长也是一直这么告诫我，记住你曾经的身份之类的，”奥塔维亚叹了口气，“但遗忘总是更加容易。”
“我倒觉得是个不错的建议。”维妮尔插嘴道。
“死亡会把你挖空，”奥塔维亚说着转向我，“你无法想象那感觉。没有期许。没有渴求。没有激情。唯有化身为狼时，体内纯粹攻击欲才能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
“嘿，”维妮尔安慰她，“我没有变成食肉动物也过得很好呀。”
“是吗？”奥塔维亚反问道，“还是说你只是怕死呢？”
“我，嗯，我……我也会做些事情，还记得吧？我有个堂堂正正的工作呢！虽然很可能即将失业，如果暮光继续这样——”
“行吧，”奥塔维亚吸了吸鼻子，“行吧。自从……那之后我就再没拉过琴。或许是时候重新捡起来了。”
“好主意。”维妮尔满脸骄傲地点点头，“为什么不从现在就开始呢？我相信暮光自己能——”
“想都别想，维妮尔小姐。”奥塔维亚打断她。
“万一呢……”DJ嘟囔起来。
发现终于能够介入话题，我便赶紧抓住机会。“非常感谢。我是说，谢谢你们二位的帮助。”
“知道了知道了。”维妮尔叹了口气。
“我还会继续提供帮助的，”奥塔维亚说，“噢，话说维妮尔小姐？如果我的尊长发现我在毫无监护的情况下跟着巡夜者满世界跑，可是会非常失望的哦。”
尽管不知道奥塔维亚为什么会如此热切地想要帮忙，但我也知道最好不要质疑自己的运气。
维妮尔把脸埋进蹄子里。“妈的，我真不想干了。”
“嘛，你不得不干。”我告诉她，“而且对你我有个非常特殊的安排。事实上，我的整个计划都取决于你能否同意。”
“整个计划……”DJ翻了个白眼。
“因为我已经大概能猜到奥罗拉·鸢尾花出了什么事。上次我在皇城时，见到有夜守包围了她的公寓，其中两只抬着一个大箱子飞去了山里。一个足够装下小马的箱子。”
“等等，”奥塔维亚打断我，“你是在说夜守吗？那可是露娜的……”
“我认为他们将她带去了收容所，但是不知生死。我想要找出真相，这也是我需要你们协助的原因。”
“收容所？”奥塔维亚问，“就是我让复活的那个地方，对吧？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入口的位置。”
“不就在山里的某个地方嘛？”我问，“其实我是想你能提供更多帮助的。”
“什么？！”维妮尔赶紧插话，“你们想要闯进那个露娜用来训练夜守的绝密基地吗？！”
“正是如此。”
“所以你到底能不能确定那个叫奥罗拉的小妞被关在里面？”
“有可能吧。”
“现在退出是不是太晚了？”
“没错。”
“无意冒犯，闪闪小姐，”奥塔维亚说道，“但这计划听起来真的太冒险了，况且现在一切都只停留在猜测阶段。”
“无论如何，”我告诉她，“目前也没有别的选择了。我们越早闯进去，找到她的概率就越大。”
“明白了，”她回答，“明晚行动如何？”
“塔维！”维妮尔跳了起来，“你不是真的——”
奥塔维亚瞪了她一眼，后者便不再说话。
“明天？”我问，“明天是狂奔节之夜吧？”
“不正好？”奥塔维亚邪恶一笑，“这样公主就更有可能被分散注意力了。”
“但……或许这会是个短暂的狂奔节？”维妮尔再次插话。
奥塔维亚和我疑惑地看着她。
“噢，对了，你俩一直都不在城里。他们把晚会开幕推迟了。还闹得挺大呢。像是临时做出的决定。”
“推迟？”我问。
“是的，”维妮尔继续道，“晚会依然会持续到黎明，但开幕式却定在午夜。据说是因为要给韵律更多时间去做准备吧。不过也算我推测的，毕竟下午我一般不怎么出门，看不到那些重要通告。阳光太刺眼了，你懂的。而且我们这些低端生物也从不会被邀请，所以……”
“但并非所有宾客都来自皇城，”奥塔维亚说，“如果连我们都错过了通告，那些小马肯定也错过了，至少有一部分是这样。所以公主们肯定会忙于接待按时，或者说早到的嘉宾。”
“而且还得安抚那些贵族的情绪，”我补充着，“向他们解释各种事情。听起来会是一场乱局。”
“简直完美。”奥塔维亚微笑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我拾起鞍包，将骤雨霏霏装着毛发的护身符取了出来，接着小心翼翼地让它飘到疑惑的维妮尔斯卡奇面前，挂向她的脖子。当绳子系上时，她很明显地颤抖了一下。这世上很少有东西能让吸血鬼感到寒冷，看来这个护身符的确非同寻常。
“这-这是什么？”DJ问道。
“是你明天要戴的东西。能感觉到体内涌动的魔力吗？”
“能，”她惊讶地看着护身符，“我从没——”
“它能极大提升你的法术强度。赶紧习惯起来，维妮尔。我们需要它的力量。”
***
我现在正位于坎特洛水晶矿洞的最深处。尽管我很确定刚刚进入洞穴入口时自己就已经被夜守们发现了，但至少目前为止他们还不会现身。黑色鞍包随着我走下台阶的脚步在背上弹跳着。虽然它比想象中重了很多，但我不能用魔法来帮忙，毕竟当下只要我释放任何一个法术，都会打破维妮尔斯卡奇施加在我身上的幻术伪装。
当路过很久以前邪茧女皇关押我和韵律的地方时，记忆的潮水便涌了上来。似乎，我思忖着，漫长的旅途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而就像奥塔维亚说的那样，在当年被我炸开的水晶岩层之下，发现了一条通往更深处的隧道。
在山体的最深处，我终于找到了一直寻找的东西：一道厚重的金属门，仿佛通向了一座巨大的宝库；它的边缘镶嵌着数颗宝石，正散发出魔法光晕。这便是那个只有少数被选中者才有机会见到的地方。
门前孤零零地站着一位夜守，她锐利的眼神仿佛穿透了我的身体。靠近后，我发现这位属于较为罕见的夜骐种族，因为她并没有长着常见的蝙蝠翅膀。一只修长、锯齿状的独角从她那漆黑、布满鳞片的额头上生出，就像幻形灵一般。不知这是否与露娜的黑历史有什么联系，亦或只是某种奇妙的巧合。
“止步！”夜守举起蹄子，让我停下。“来者为何？”
他们都这么喜欢说古语吗？还是说只是眼前这只比较怪罢了？
我摘下帽子，扬起脑袋。“楼兰月，”我回答，“崔克茜·楼兰月。”
门的正中垂直向上下射出光线，然后，伴随着空气的流动声，两块厚重的金属开始缓缓分离。门的左右两边最终滑进了岩壁里，刚刚的夜守也退到一旁，示意我通过。
接下来的房间大小适中，而且看起来非常普通；房间有着光滑的银色金属墙面，天花板和地板也都是类似的模样。房间的对面，有扇和刚刚一样的门挡住了我的去路。
身后的大门随即关闭，房间陷入一阵短暂的黑暗。随后，我留意到空气中散发出一股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息，那是权力和威严的味道。
灯光突然亮起，白色瞬间席卷了房间，这让我不由得揉了揉刺痛的眼睛。当视线终于清晰起来后，我发现面前正站着四名夜守。其中一只是长了独角的雌性，另外三只则是常见的长了翅膀的雄性夜骐。
我留意到那只独角夜骐的角上套着一个不起眼的金属环。考虑到夜守往往并不喜好时尚，我推测它可能是个道具而并非装饰品。
四名守卫都毫无表情，真要说可能就是有那么一点点的轻蔑。我则挺直腰板，自信地看着他们——得让他们相信自己是这里的常客。
两只有翼夜骐一言不发地走到我身后，与此同时第三只则脱下了我的斗篷和帽子。其间我没有反抗。鞍包是最后被取走的，它被规整地放在墙边，旁边则是被小心叠放的其他衣物。接着，独角夜骐便走上前来。
“低头，张开四肢。”她下达命令。
额。“我不想那么做。”我说。
“低头，张开四肢。”
“有劳您告知一下，”我尽力模仿着崔克茜的傲慢口气，“我为什么还要再经历这种检查呢？”
独角夜骐满脸不耐烦。
“我一点不喜欢这样。”我继续道。
“我们也不喜欢你的态度，”她说。“幻术检查是必须做的。就算是你也一样。尤其是你。”说完她顿了顿，但我不为所动。“给我看看你的角。”
狡辩恐怕只能到此为止了。但我显然不希望他们真的检查我的身体，否则这次小小的冒险就会当场夭折。
“你知道吗……”我说着，向一旁走了几步，离开了守卫组成的圈子。“我觉得你应该认识我。你肯定认识我。咱可是露娜最早的特工之一呢。”
“啧。”母马啐了一口。
我从她身边绕过，而后者甚至都没看我一眼。于是我将鞍包捡起，接着转身以便夜守们都能看见。四名卫兵终于慢慢朝向我的位置，他们满脸都写着不耐烦。
“直到通过测试，你都得待在这儿。”独角夜骐说，“而且我也很高兴向上面汇报今天发生的事。”
我举起蹄子，指着鞍包上的一个小洞。“那就不必了。来看看这儿。”
有翼夜骐向这边探了探脑袋，我则拼命想要控制身体的颤抖；现在已经到了整个计划的关键时刻。行得通的。它必须行得通。
独角夜骐扬起眉头，满脸抱怨。我又指了指那个洞。快过来吧。
她翻了个白眼，接着便朝我走来，同时眯起眼睛看向洞里。那一瞬间我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脚步停在一半。我深吸一口气。
独角夜骐的瞳孔渐渐扩散。我终于开始重新呼吸。
她抬起脑袋，晃了晃，然后迷惑地看着我，随后便回到了其他卫兵旁边；而剩下的小马也纷纷呆滞地盯着我的鞍包。有那么一瞬间，我从独角夜骐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抵抗，她不断地眨着眼睛，仿佛想逃离一个白日梦。
“所以，拜托，额……女士？”我说道，重新吸引她的注意力。
“天辉（Skyglow）。”她立正站好，把名字告诉了我，
“天辉女士。你真的确定，我有必要再次接受幻术检查吗？”
“什么？”她艰难地吐出字眼，歪着头迷惑地看着我。她的双眼空洞无神，仿佛是早已陷入沉睡却忘了将它们合上。
我难以止住自己的兴奋。“你刚刚才给我做过检查。完全合格。不记得了吗？”
她看向别处，伸出蹄子扶住额头，接着颤抖了一下，然后又把蹄子放下。“是的，是的我记得。”她咽了口唾沫，话音缓慢又迟钝，“我想起来了。”
“那能否容我通过了呢？”
“啊。当然。”
她走到门前，将蹄子压在中央。金属立刻向两侧分裂，放出前进的道路。
“现在，”我补充道，“还请留点私密空间，”我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帽子和斗篷，“我得更衣了。”
卫兵们慢吞吞地点点头，然后便退出房间，将我独自留下。
真不敢相信。我们做到了！
我低头看了看那堆“衣服”：所谓的“巫师帽”不过是维尼尔的一件暖心节演出服；斗篷则是从酒吧门垫上扯下来的一块破布，上面甚至还写着“欢迎光临”呢。然而在刚刚那群卫兵的眼中，这身衣服就是崔克西常穿的华丽戏服，连颜色和布料上的星星图案都一模一样。
不过穿着这套东西，我依然觉得比崔克西的原版风格正常得多。
在把衣服重新换上后，我将鞍包放到地上，接满脸笑容地看着那个小洞，然后便将它打开。一双非常、非常愤怒的眼睛正从里面死死瞪着我。
维尼尔·斯卡奇最终被保留的身体组织并不多，我只能勉强将她的脑袋塞进包里，然后把护身符缠在她的角上。她那颗死掉的心脏被我尽可能地卡进脖子残存的部分，并用不多的几根血管来与大脑相连。她身体的其他部分都被我们打包藏在了俱乐部里某个相对隐蔽、安全的位置。毕竟老实说，就算有谁闯入房间，发现了那堆残肢断臂，怕也是不敢随意透露出去吧。
维尼尔的头侧躺着，一只眼睛刚好能从洞口望向外面。尽管她没办法转头朝向我，但我注意到她将视线移到了我的位置。“我一定会杀了你。”她尽量夸张地做着嘴型，以便我能准确地理解其中含义。“我要把你的腿咬下来！”在失去肺和其他身体部位后，她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我则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刚刚做的不错。要继续努力哦。”
看口型她好像回了句什么跟“耙子”有关的东西。不过我也搞不太清。
一小股雾气从包里窜出，好奇地蜿蜒在我身上。
“还不行，”我低语着，“还没到时候。”
它晃了晃，我猜那应该是在点头。接着，这团由奥塔维亚化身的雾气便重新回到原本的位置，与维妮尔残存的部分抱在一起。我合上鞍包，将它重新背到背上。
带着两只机灵的吸血鬼，我离开隔离室来到了一处宽广的大厅中。周围的一切和刚刚一样，也被一层金属所覆盖；天花板上闪烁着强力的魔法光芒，让一切阴影无处遁形。在刚刚那间小房间里感受到的令我窒息的气场此时却变得更强了，不过我依然无法确定它的源头。
对于一个处在山体内部的设施来说，这里的装潢却出乎意料得有序：地面平整，墙体笔直；尽管天花板是向上方倾斜的，但其表面依然如镜子般光滑。
而数不清的小马，已将这巨大的空间填了个满。身着坚固盔甲的有翼夜守们正挥舞着翅膀上的利刃，在空中上下行进；那些锋利的刀片很显然并非为了飞行，而是为了维持秩序。他们的独角同僚虽然数量相对少了很多，但也一个个在地上来回巡逻，并不断向路过的小马问询，同时也接收来自对方的致意。还有一些和我同样“普通”的独角兽也在设施里四处走动，他们大多身披实验服，其中一些的脖子上甚至挂着手术面罩。
在我脚边的地板上，几根颜色各异的线条穿过设施，通往了不同方向。每条线的起始处都刻着一些文字：红色线条是“大型收容区”，并指向了设施尽头的一道巨大拱门。绿线向右侧转了个弯，连接了一段阶梯，是前往“实验室”的道路。而第三根，也就是蓝色那根线条，则延伸到了大型拱门旁一个矮小的通道，它被用来作为前往“小型收容区”的指引。
大厅靠左侧的地方，高耸的玻璃墙将一片小一些的区域分割出来，而去往那里的唯一通路似乎是另一座拱门；玻璃墙后，能看到更多的普通独角兽——我猜应该都是巡夜者组织的雇员——正互相交换着稿纸，并在书籍和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应该是在处理那些枯燥但却必要的文书工作吧。大厅的右侧，一个类似站台的东西占据了很大一块区域，那里的地板都比周围其他地方要高出一些。
于是，我就必须要在这个迷宫般的设施里找到奥罗拉被关押的地方，而且还得加快速度。就在这时，我瞄见在入口处拦截我的三只夜骐卫兵正从附近路过，不过他们的首领天辉却不见踪影。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我知道此地已不宜久留。
这么想着，我便走到右边的站台旁，准备更仔细地查看它。不管现在应该做什么，我思忖着，只要拉开和前门的距离就不会有错。至少目前来说，一定是这样。
正当我快要接近站台，设施里的警报器突然尖叫起来，房间里瞬间闪起红色的灯光。我一时吓得不轻，不过很快便注意到，周围的小马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没过一会儿，警报便停止了，接着伴随一道闪光和惊雷般的爆炸声，三匹独角兽突然出现在了舞台上。他们全都戴着和天辉一样的角环。
每只独角兽嘴里都叼着一根绳子，绳子末端则拴在一只巨大的狼类生物身上，后者此时正无力地趴在站台正中。当它清醒过来后——虽然看起来仍有点迷糊——便开始剧烈地咆哮，并向站在自己周围的猎手们扑去。看着它因为站立而暴露的真实体型，我敢说那至少是我的两倍甚至三倍大；即使是化作狼形的奥塔维亚，在真正的狼怪面前也相形见绌。
三只独角兽中的一位立刻向它放出法术。“坐下！”
巨兽痛苦地嚎叫着，向后退去。独角兽们便乘机收紧绳索，用一种很专业方式开始拉扯，让怪物再次跌倒。
“让开让开！”另一只独角兽一边大喊一边把我推到一旁，接着和同伴们一起将猎物从台上拉了下来。
狼怪似乎已经被教训得够呛，它的一条腿如今已无法动弹，它的暴躁似乎更多只是源自迷惑和恐惧，而非愤怒。十几名有翼夜守迅速飞来将三马一狼的队伍围住，并陪同他们一起将狼怪拖往“小型收容区”。
如果这都算是小型，我想，那他们所谓的“大型”就最好不要去了解了。
如堡垒般坚固，如蜂巢般忙碌，又如刚刚上油的机器般高效——眼前的收容所和那些传说所言一模一样，也打破了我长期以来的质疑。露娜是如何建造这么个地方的？她重归小马国还不到十年，而且在山体中建造如此庞大的设施肯定会引起注意。除非……
如果这里真是制造崔克茜那辆马车的地方，不难想象眼前所有的一切，其实也可能都只是被安放在一个小得多的空间里。但无论如何，我现在总算明白，近几年皇室预算的一半经费都被花在哪儿了。
“上周是个满月！”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忙得简直要抓狂了。”
我回头便瞧见一幅明亮的面孔，过了一秒才终于反应过来。我认得这只穿着实验服的薄荷绿色独角兽。
“心弦？”我迷惑地问。
“你知道我更喜欢被叫做天琴，楼兰月。”她咯咯笑起来，但接着又皱起眉头，歪着脑袋看向我的额头。“嘿，你的，额……”她边说边指了指自己的角。
“我的什么？”
“额……角环。天辉没给你戴上吗？我还以为你会戴着呢。”
天啊。我依然没搞明白那个“角环”到底有什么用，虽然天琴自己并没有戴，但很显然它是某种重要道具。
“嗯，关于那个。”我挤出笑脸，“天辉最近老是为难我。”
“对呀，她总给你穿小鞋。”
这样吗？“可不是嘛。但不管如何，我现在应该不需要那个角环。反正这次也呆不久。”
天琴眨了眨眼睛，接着耸耸肩。她那随随便便的态度似乎让事情简单了不少。
“额，话说回来，天琴，”我继续道，“你刚刚说什么呢？我没注意听。”
“就是在感叹怪事儿太多了。我本来还在小马镇享受周末呢，结果昨晚突然一个夜守跑来说要找暮光闪闪问我见过她吗，噢然后又说最近到月中了有狼怪出没我得去帮忙。老天额。现在到底是啥世道。”
“等等，你说他们在找——”我顿了顿，“在找屁光？”
“是啊，那会儿你和她正在霍斯茅斯，对吧？那边有啥新闻吗？”
“这个嘛——”
“打住，先别说，咱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
坐在玻璃墙后，大厅内的吵闹声被隔绝成了勉强才能听见的杂音。我坐在一张桌子旁，将鞍包放在随时能碰到的地方。环顾一圈后，我发现这间办公室（暂时也想不到别的词了）的装修风格非常居家。许多书架并排靠在一面墙上，而书架上则放满了一本又一本的卷宗，每一本都标记了日期。最新的一本被放在书架的最左边，看日期大概是写在露娜回归小马国的几个月后：很显然，也就是巡夜者组织的起点。此时的天琴，则在房间另一头的一个架子上寻找着书本。
“你见到那些僵尸没？”我听见隔壁桌一位身着实验服的母马在向坐在对面的公马发问。
“现在是晚餐时间。”那公马疲惫地回答。
“但我的意思是，谁会做出这种事啊？直接就把差不多三个镇子数量的尸体给送进一间收容室了？”
“额-嗯……”
“而且我还得清点它们！比方说，我这儿有一张小马镇老太婆的黑白照片，然后他们让我从那堆尸体里把她找出来！”
“我想吃个干草三明治……”
“她的脸已经烂掉一半，连眼睛都没了！她的脑子还在从下巴那块流出来！”
“我没胃口了。瞧见没？这就是为什么谁都不想跟你一起上班！”
当发现天琴终于开始往回走时，我才将注意力从这有趣的谈话中转移出来。她把一本书扔在桌子上，接着坐到我对面。在把书翻到中间的某个地方，迅速扫了一遍后，她便得意地用蹄子指向其中一行。
“看！我对那次任务印象很深，毕竟那个闪闪也有参与嘛。”
见机行事吧。“嗯，很高兴露娜终于决定让她看看现实世界的残酷。”
“对的，我也觉得。她需要上这么一课，可不能一直待在家里。”天琴顿了顿，“啊倒不是说每个小马都必须去经历实战。像我就宁愿给一百个怪物动手术，也不想真的出去杀掉一只。”说道这里她突然把嗓门压低，“我真的很喜欢两足动物。超级喜欢。他们有一对拇指哦，崔克西。一对。拇指。”
“而且你还要负责一些文书工作呢。”我小心翼翼地接话。
“啊这，没错。毕竟工资挺多。”她叹了口气。“所以说，霍思茅斯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还不知道吗？”我假装惊讶，“小闪说她会写份报告的。”
“那看来她没写。或者说她写了但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看不到吧。”
“真遗憾。不过天琴，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报道霍思茅斯的任务。我有别的要务在身。”
“什么？”她惊讶地抬起头，接着低头认真看了看书页。“不可能，”她说着，重新看向我。“霍思茅斯进行中。这儿写着呢。在我们拿到任务报告前是不会给你安排其他任务的。”
“其实是个……私事儿。”我回答道。
“私事儿？”她挑起眉毛。
我拿过鞍包，把它放在桌子上，将洞口对准天琴。“是的。我想调查一只小马的去向，她是我的一位老朋友。但我实在不知道该问谁。”
“你应该知道这不归咱们管，对吧？”她问，“去找皇家卫兵呗。”
“拜托了，”我说，“这件事真的很重要。”
给点力，维妮尔。快发动你的魔法。
“好-好吧，”天琴终于答应。“你需要帮什么忙？”
“看里面，”我告诉她，同时指向鞍包的洞里。这很卑鄙，但事态刻不容缓。
当维妮尔的精神控制法术开始起效时，天琴的瞳孔收紧了一下。
“现在，”我开始发问，“请告诉我关于奥罗拉·鸢尾花的事。你知道关于她的任何信息吗？”
“奥罗拉？”她反问道。
“奥罗拉·鸢尾花。一名独角兽。如果她最后是被带到这里的话，那应该是发生在大约一周前。”
“我……”她似乎在拼命组织词句，“我不知道。我是说……”
“你能帮我查一下吗？这本书上会有线索吗？”
“好——不-不。”她晃了晃脑袋，接着垂下头，口齿不清地自言自语，“不，不，不，不对……”
“你确定吗？”
我准备把书夺过来，但天琴突然吸入一口气，猛地将我打开。
“是的，”她说，“不在，不在书里。里面没有。里面没有。”
从她的眼神中，我能看出天琴正在挣扎。虽然她刚刚的话并没有将我说服，但我还是收回蹄子，决定不要逼的太紧。她一把抱住那本书，如珍宝般护在胸前。
“一点都不能透露吗？”我问。
“能。”她简短地回答。
“可以说出来吗？”
她张开嘴，但却没有发出声音。她再次低头，喃喃低语着什么，接着便重新向我看来。“我带你过去。”
“谢谢。”
她似乎没有反应。
“谢谢你，天琴。”我重复道。
“谢谢！”她突然叫嚷起来，“我是说，不客气！”她依然紧抱着那本书，就像个在深夜里抱住自己毯子的小雌驹。
我赶紧站起身，把鞍包甩到背上。不知道维妮尔微弱的法术能持续多久。“那么走吧。我想尽快去看看。”
天琴便也站起来，她仍然将书抱在怀里，然后用剩下的三条腿站成一个古怪的姿势。这让我扬起眉毛。
“我觉得你可以把书放回去了。”
***
我们离开大厅，并穿过了那座拱门。天琴全程都盯着地面，我后来发现她只是在机械地跟着蓝色线条前进。看来我们的目的地，应该是小型收容区了。
蓝线最终停在了一条短小的隧道入口处，穿过它便来到另一个房间。这是一个又长又宽的走廊，一直通向山体深处并最终以一个死胡同作为终点。入口处的天花板上悬挂着一块牌子，标明这里是“收容区-S #1”。下方用小一点的字写着“收容间1-30”。从外表上看，这里就像是一处监狱：带着铁栏杆的普通牢房沿着墙壁一字排开，几名夜守正在附近来回巡逻。入口旁的角落有一间拥挤又矮小的办公室，办公室的背面是另一道楼梯，似乎通向更深的地底。办公室里则坐着又一名夜守。
看到我们接近后，他扬起了一根眉毛。
我疑惑地转向天琴。
“我们要去哪儿？”
“奥罗拉，”她回答。“奥罗拉，她就在开……就在最深处。”
天琴向卫兵点点头，然后慢慢走在前面。她依然低着头，虽然此时地面上已经没有线条引导了。我看到她的嘴正微微张合，似乎在喃喃自语。
“最深处，最深处，最深处……”
天琴带着我路过一间间牢房。它们中有些是空的，有些则大门紧锁。偶尔从门后伸出的蹄子——或者其他什么东西，都会被巡逻的夜骐迅速推回去。
最终，我们来到了走廊尽头。天琴站在墙边，指着空空如也的第30号牢房。牢房的门向外敞开，似乎是在向我发出邀请。
“怎么回事？”我问天琴。“奥罗拉在哪儿？”
她看向我的身后，接着便说出一句低语。“对不住了。”
蹄子蹬在地面的声响突然从身后传来，还没来得及回头，我便感到头部遭到一记重击，接着便砰的一声撞在地上。刚刚的攻击让我直接飞进了牢房里。幸运的是我并没有就此晕厥，在耳边的嗡鸣声停止后，我注意到一股鲜血正从头皮撕裂的地方流出——谢天谢地颅骨还没有被打碎。在终于抬起视线后，我看见数匹夜骐已将牢房的入口死死包围，而他们前方，是满脸笑容的天辉。天琴则羞愧地站在他们身后，不断避开我的视线。
天辉举蹄示意，两名卫兵便上前将我压倒在地，接着脱下我的帽子和斗篷。弱小如我完全没有试图反抗，况且我也不想冒险与他们翅膀上的利刃正面接触。鞍包是最后一个被收走的装备，它被交给了天琴。接着卫兵们便站到一边，天辉则走到我面前，满脸冷笑宣告着胜利。
“哎呀，哎呀，哎呀，”她说，“你还真闯进来了，崔克茜，之前就算我输了吧。但你真的认为自己能跑很远吗？规矩就是规矩，逃不掉的。”
我站起身，瞪着她的眼睛。
天辉回头看向天琴。“顺便一提，干得不做，心弦博士。”
天琴向她点点头。“谢谢，但其实主要还是靠你。如果你没有及时意识到问题的话……总之谢谢事先提醒了我。”
“咱们可是同事嘛，就该这样彼此照应才对。”说完天辉又看向我，“而你很显然把这点给忘了，同时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聪明嘛。所以，你到底想干什么？”
“很重要的事。”我回答。
“真的吗？”
“抱歉容我插一句，”天琴打断我们。她挠了挠头，“我记得……我记得她当时是在问关于……”她最后压低声线，“我想她应该是在问关于奥罗拉·鸢尾花的事。”
“哦？是这样吗，崔克茜？”
“或许吧。”
“奥罗拉·鸢尾花早已被捕，登记和收容都已经完成。这就是我们知道的所有信息。这也是我们需要知道的所有信息了。你为何这么关心她？”
“我听说她背着我偷腥，那个混蛋。”
“笑话不错。”
两名夜守分别抓住我的两只前蹄，接着踢翻我的后蹄让我失去支撑。天辉点亮独角，向我头顶靠来。
“很好奇你都在隐藏什么，崔克茜。相信我，等我找出真相你绝不会再这么嬉皮笑脸了。”
我闭上眼。一阵战栗迅速传遍全身，幻术伪装已然不复存在。天辉向后退却几步，而就连那些平时表情冷漠的夜守们似乎也都吃了一惊。
“崔克茜……暮光闪闪……”天辉近乎瞠目结舌，“你根本就不是崔克茜！”当然，在经历最初的迷惑后，她很快就回到了之前的愉悦情绪中。“我们把全国翻了个底朝天去找你，结果你却自投罗网了？很抱歉，但在我看来你绝对是疯了。”
“让你失望可真抱歉。”
“虽然不知道你到底为什么做这些事，”天辉继续道，“不过无所谓了。露娜公主已经在赶来的路上，过一会儿你就能自己向她解释。”
说完她转身挥了挥蹄子，卫兵便将我扔在地上，然后和她一同离开了牢房。来不及思考，我反射性地一跃而起，但似乎速度还不够快。牢房的大门已经关闭，咔咔作响的栏杆将我挡在了屋内。
天辉再次看向我。“你出不来的。可别把事情变得更麻烦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开始将法力聚集到角尖，但顿时感到一阵急剧的疼痛，随后便跌倒在地。
“是不是觉得少了什么呀？”天辉一边问，一边指向自己角上的戒指。“我说过了，你就老实待在里面。传送什么的想都别想。”
哎，至少现在我搞清楚之前察觉到的气场还有那些角环有什么用了。我慢慢站起身，思考着当下局势。嗯，不能用魔法；没有鞍包；没有计划。真不错。
门外的天辉开心地看了我一会儿，接着便走向天琴。“我倒是很好奇她怎么闯进来的。麻烦把鞍包打开吧，当然请务必小心。”
天琴将鞍包放在地上，慢慢开启。“哇。”这是她做出的唯一反应。
天辉释放法术把维妮尔的头取了出来，让那没有身体的脑袋高高飘起。后者满脸惊恐，害怕地环视着眼前的守卫们。我猜如果有那个能力的话，她现在一定已经在跪地求饶了吧。
“这他妈到底什么玩意？”天辉问道。
“是个……”天琴掰开维妮尔的嘴，“是个吸血鬼，从牙齿形状来看，还是个纳普拉提。”她瞟了我一眼，接着伸出蹄子将维妮尔的眼睛遮住。“真是妙啊。”
“妙啊？”
“这个，这个种族的吸血鬼拥有精神控制的能力，就像心理暗示那样。只要和它们对视一下，你就着上道了。而且这只似乎还特别的危险。真好奇它为什么还……啊哈！”
天琴戳了戳维妮尔的脖子，拖住心脏的血管即刻断裂，前者便啪叽一声掉在地上。维妮尔原本活跃的面部肌肉开始一块块变得僵硬，仿佛一把看不见的剪刀正将木偶的吊线一根根地切断。很快，吸血鬼便不再动弹。
“太棒了，”天琴弯腰捡起心脏，“我是说，整个计划……真是疯狂又精彩……”
“请别再赞美她了。”天辉翻了个白眼，接着指向缠在维妮尔独角上的护身符。“这又是啥？”
“还不清楚。”天琴回答。
此时此刻，所有小马的注意力都已全部集中在那颗断头和护身符上。而只有我知道，鞍包里还藏着其他东西。灰色的雾气从中飘出，紧贴地板悄然地爬进我的牢房，接着又毫无声息地化成一匹灰色的小马。交换一下眼神后，我指了指那些栏杆和卫兵。我其实很担心她会拒绝。
但奥塔维亚笑了。
栏杆？顷刻就能折断。卫兵？倒还算是个挑战。
然而当看见从牢房中咆哮而出的巨狼时，他们其实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眨眼之间，奥塔维亚便已冲到他们面前，将一只踢到墙上，又用爪子把另一个按倒在地。尽管天辉拼命反击，但仅靠她自己的魔法依然无力回天，于是很快巨狼便赢得了胜利。
奥塔维亚将维尼尔的头和心脏踢了过来，我急忙把它们扔进包里，同时迅速抓住护身符将它挂在脖子上，并赶在警报响起前开始狂奔。等增援部队赶到时，他们便面临了两个选择：是对付一匹慌不择路的紫色独角兽，还是制服一只准备摧毁收容所的怪物？答案当然再明显不过了。就战斗状况来看，只要奥塔维亚愿意，她其实能轻松击败几乎所有对手；但最终她选择克制力量，为我拖延时间。
不过很好奇为什么奥塔维亚能让他们感到如此难缠，毕竟刚刚进来时我曾见过他们轻易控制了狼怪。是因为当时那只狼怪已经精疲力竭了吗？还是说，这里狭小的空间正好有利于奥塔维亚的战斗？又或许，其实仅仅是因为她拥有的智慧能让她远超那些被愤怒控制的困兽？不过无论答案怎样，我都不关心，只要知道她成功改变了局势便可。当然我也明白，现在的优势早晚都会消失。
就这样，我在公主赶到的几分钟前，成功将小马国最大的怪物收容所变成了混乱之地，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在世界被某个愤怒的神灵毁灭前，找到一匹住在坎特洛的独居母马。嗯，从各方面来讲，我都干得不错。
当然，必须承认我对接下来的目的地尚无头绪，而且剩下的时间亦已不多。我记得天琴在靠近入口处的楼梯前犹豫了一下，仔细想想，把绝密之物藏在地下设施的最深处似乎正符合逻辑。带着这股信念，我径直冲下那道楼梯。鞍包在背上来回甩动——幸好维妮尔已经失去意识，不然她肯定会为此记恨我。
眼前的“收容区-S #2”和楼上那个长得基本一样，但牢房却使用了我在设施其他地方见过的那种厚重拱门：真庆幸自己没被关进这里。未做停顿，我很快跑过那些监牢，并在收容区尽头发现了又一座向下的楼梯。
三区、四区、五区！这地方究竟有没有底啊？此时我的心脏早已跳到了嗓子眼，甚至连下个楼梯都开始让我感到疲惫。三步并作两步，当我终于来到最底层时，就连上方的打斗声也都完全听不见了。有那么一刻，我很担心自己是否搞错了方向，因为从现在开始便真的已经无法回头。
但我成功了。在不知是第十一还是第十二收容区里，本应通往下一层的地方却有一扇巨大的门拦住了去路。门上有一个发光的牌子，标明我已来到了一处名为“特殊隔离区”的地方。大门看起来就像很多金库的防盗门，但似乎又比它们更加安全；无数的电线在门上蔓延攀爬，组成了一张复杂的线路图。而在它们中央，有一个大约马蹄大小的圆盘状突起，旁边似乎还有一个显示屏。
我把蹄子放在圆盘上。一秒钟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
深呼吸。深呼吸。
我向下按压那个圆盘，门框立刻发出尖锐的声响，电线则开始闪烁。接着显示屏亮了起来，给出一条简短的文字：
“拒绝访问。”
疲惫不堪的后腿终于再不能支撑身体，我无力地跌坐在地，呆滞地看向屏幕。我一遍又一遍地按压圆盘，但结果都未改变。长时间的奔跑让我呼吸紊乱，难以思考。可眼下还有必要思考吗？全完了。我现在没法破坏这道门，而且也使不出魔法。
等一下。
能一路至此，我是靠了谁的帮助？奥塔维亚吗？不对，是维妮尔！可她又怎么能使出魔法的呢？
低头看向脖子上的护身符，我终于明白了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原来这一路，维妮尔都戴了一只“角环”的嘛。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始再次将力量聚集到独角。
疼痛让我尖叫起来。
当视线终于清晰，我发现自己已经来到门的另一侧。我不断地喘气，疼得咬牙切齿；独角冷得就像寒冰，身体又好像被泡在沸水里，脑袋仿佛已经裂开。
但我成功了。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条走廊，和上面几层遇到的类似但要短小很多。这里没有一个守卫，只剩走廊两侧的一道道拱门。如果奥罗拉·鸢尾花——或者说她的尸体——被放在收容所的某个地方，那肯定就是这里了。我只需要找到对应的房间。
我右侧最近的一间牢房，上面挂着一块小小的牌子，上书“D-Q-”。从字迹来看，应该是露娜亲笔。毕竟这些年收到了那么多信件，我对她的笔记再熟悉不过了。至于字母的含义，我只能猜测可能是房间里被关押者——或者收容物——的首字母。
我一边沿着走廊继续前进，一边查看路过的每个牢门，结果发现它们很多都像刚刚那样写着两个字母。有几间牢房的门敞开着，上面没有挂牌子。我简单窥视了一下其中结构，发现它们全都是普通的金属房间，内部一尘不染，仿佛从未被使用过。
在这条诡异走廊的尽头，我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标记了A和I的拱门，不出意外应该就是奥罗拉·鸢尾花的牢房。
我感到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在深深吸入一口气后，我伸出蹄子触碰牢门，而门就这么打开了。
房间正中有一张巨大的床铺，床上放着柔软的枕头和鲜红的毛毯，看起来非常舒适。除此之外，周围就没有其他东西了。一只雌性独角兽正躺在床上，安详地沉睡着。但她原本艳丽的深蓝色鬃毛却有数处秃斑，应该是拉扯后留下的痕迹；洁白的毛发上则沾着薄薄的一层灰，仿佛她已经很久没有动弹。
我走到床边，把毯子从她身上拉下。但她一动不动。
“奥罗拉·鸢尾花？”我问道。
没有反应。
“奥罗拉·鸢尾花！”
我轻轻摇晃她的身体，一遍又一遍叫喊她的名字，但却始终得不到回答。我的动作越来越粗暴，以至于她身下的床铺都嘎吱作响。
“醒醒啊！我没时间了！醒过来，他妈的！醒过来！”
在完全失去耐心后，我对她猛地一推。奥罗拉从床上跌落，砰地撞到了冰冷的地面。我迅速跑过去，看见那匹母马正抱住自己的脑袋。接着，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险些再次跌倒。在困惑地环视房间一圈后，她终于把目光定格在了我身上。
“我……在哪儿？”她问。
这让我措手不及。“你，你——”
突然，她猛地冲来将我撞到，然后站在我身上低头看向我，脸上露出绝非正常小马应有的表情。“不是我做的！！”她尖叫起来，“我发誓不是我！”接着她立刻跳开，在房间中胡乱跑动，用尽全力嘶吼着支离破碎的胡言乱语。“我没做！我没——！我不知道我没杀——！杀他！！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做了！没了！”
她又突然停下，呆滞地面对眼前的墙壁，开始喃喃自语。“为什么她要那样看着我？为什么？我又没让她看。我没有，我没有……”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谁-谁在看着你？”
她回过头，视线无比空洞。
“韵律。”泪水从那双眼睛里流出。“韵律，”她紧咬着牙缝，不断重复着，“韵律！！”
“韵律做了什么？”
“为什么要看我？为什么不看别的小马？”
她转身面朝墙壁，缓慢地前后摇晃。很快，她便开始抓挠自己的头皮，疯狂撕扯起来。
“我不明白。”她小声地自言自语，“我能感到她的视线。我没有，从来没有。不会。不记得了。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要看？视线…视线…”她疯狂的喃喃自语最终变成可怕的狂笑，痛苦的呜呜声不断从僵硬的喉咙中挤出。
终于，我也绝望了，任由身体瘫倒在地。地面的冰冷是我没有晕过去的唯一理由。
所以这就是我赌上了——看起来也失去了——一切去寻找的目标。不管她经历过什么，不管韵律做过什么，一切都无所谓了。奥罗拉已经彻底疯掉，大概我也会很快步其后尘吧。她的意识似乎被洗了个干净。我的也会吗？
等露娜把我处理完，剩下的估计就只有黑暗了。那之后，我会像奥罗拉那样被切掉额前叶，关进地牢……或者更糟？还能有更糟的结果吗？
就这样，屋里的两匹小马都在冰冷的地板上啜泣着。其中一匹已经疯了，另一匹也在疯掉的边缘。我蜷起身子，猫着腰，无力地抱住自己的尾巴。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蹄子接近的声音。我都没有抬头，而奥罗拉发出一声尖叫，之后便是沉默。
“站起来。”露娜公主命令道。
那声音冲刷而来，仿佛一股洪流，瞬间粉碎了我的恐惧。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身。虽然没有看向露娜，但我瞥了一眼奥罗拉。她没有死，只是睡着了。
“立正。”露娜说。
我站好姿势，然后慢慢地抬头。我没有在意她身后的那些随行护卫，而是径直注视着公主的眼睛。我可不想她对我留下的最后印象，只是一匹躺在地上的瘸腿母马。
奥塔维亚悬浮在露娜和卫兵旁，虽然她此时已经变回马形，但其中一条后腿依然是狼的模样。她的前额上插着一支箭，箭头应该是被银包裹着的。她的一只眼睛已经完全没有反应，而另一只则缓慢转动着，最后看向我。
“对-对-对不起。”她呜咽道。
露娜将失去行动能力的奥塔维亚扔到地上。
“我们找到了骤雨霏霏，”她接着说，“真是失望至极。”
如果此时不对骤雨的事做出反驳，恐怕就再没机会了。想来如今换了个眼光看露娜，还真是蛮有趣的。她怎能将韵律的可怕秘密包庇至此！
但我什么也没说。
蓝色的光晕将奥罗拉包裹起来，把她送回了床上并为她轻轻盖好毯子。我身上的护身符也随着光晕浮了起来：绳索被扯断，然后飘向了露娜。接着鞍包也被打开，维妮尔的头和心脏滚到了奥塔维亚旁边。
“我们本该将他们烧成灰，”露娜冰冷地说，“我们应该让你亲临处刑。”
但你不会，是吗？对奥罗拉，还有其他类似的受害者来说，死亡或许才是最好的解脱。可露娜一直对“谋杀”的想法嗤之以鼻，并将此作为自己最后的道德底线。就这么继续自我欺骗下去吧，“好公主”。尽管我们都知道真相。
我眨了眨眼睛。
“做出如此决定着实令我心情沉痛，暮光闪闪。”
露娜的魔法将奥塔维亚额头上的箭矢裹住，然后用力一拉，便将其拔了出来。随着伤口自动愈合，奥塔维亚的那条狼腿也变回原本蹄子的模样；她的眼睛也很快恢复正常。接着她站起来，向露娜深深鞠了一躬。
“告诉维妮尔·斯卡奇，”露娜继续道，“这是她的最后通牒。同时也是你的。”她指向牢房大门，那里仍然敞开着。“带上你的朋友，然后离开吧。路上会有专员护送。”
奥塔维亚没有说话，只是赶紧将维妮尔的残肢塞进包里，然后离开了牢房。那些护卫也跟随其后，并将房门关上，只留下露娜和我，以及陷入沉睡的奥罗拉。
“要清除我的记忆吗？”我问露娜。
“既然现在只剩你我，此番谈话便没有藏匿的必要。”
“所以你也不会杀了我。”
“你一定认为我像个怪物。在很多时候，确实如此。”她停下来，看了看鸢尾花，“但你必须明白，我绝非你心中所想的那种怪物。”
难道不是吗？“所以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是来寻求帮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