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不久前去上班了，他与安娜和鲍比离开房子的声音回荡在卧室里。

为了确保他们真的都离开了，玛丽朝四周张望检查，两遍，三遍，然后是第四遍。她知道，她现在孤身一人，但她就只是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是什么能让她如此冷静。她的双臂，或说曾经的双臂，叉在胸前，她的双腿也是一样交叉。一个想法忽然冒了出来。
……这实在是有点不对劲。

足足过了两个小时她才真正想活动活动。房间里熟悉的一切并没有分散她的注意力，让她不再去想……这个问题。她仍然不愿意面对它。

她抖抖腿让自己站起来，背后感觉很僵硬，屁股早就坐麻了。四处走一走让针刺感消散，然后她决定放低身子蹲坐下来，而不是像胎儿一样躺着。这样的姿势出奇的舒服，即使是坐在地板上也是如此。

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玛丽条件反射似地看向那里，她控制不住自己。

“妈呀，不……那只是……”玛丽伸手挡住自己，她开始哭泣，只因为她好像在卧室的灯光下看到了些什么东西。一股想要砸碎那盏灯的冲动涌现，但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不断涌出的泪水。有那么一刹那，她试图逃得远远的，只不过她的小短腿大呼臣妾做不到啊。然后，一个小马形的人类跳上床钻进被窝里。

一条蓝白奶油色的尾巴紧随其后。



她试了几次才成功关掉灯。起初，玛丽只想窝在被子里，但很快就变的热得不行。即使是拉上窗帘、关上床头灯，房间里仍然亮堂堂的。光亮是一种诅咒，好似每一点黑暗都在帮助她与之抗衡。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玛丽就只是躺在那里，任凭时光飞逝。她奋力击退那些涌现的想法，让自己的头脑能空闲下来。
乐观的想法偶尔也会冒个泡，也许它会消失的吧？或者……这真就只是个看起来很真实的梦而已？
即便如此，她在想象自己在悲伤的五个阶段[1]中自己正处于哪些阶段，而不仅仅只是某个阶段。她对这样的变化的否定显而易见，更不用说自己的愤怒和孤独了。
至于第三阶段……我实际上没有多少讨价还价的余地，是吗……？

玛丽醉酒似地笑了起来，“我到底该怎么讨价还价呢？嘿，医生，我没有太多要求，但我们能不能研究一下怎么把我的鼻子整小一点呀？”她傻笑了一会儿，然后猛然止住了笑声。把毯子拉近了一些，她现在已经冷静一点了。现在的她裹在毯子里，几乎感受不到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她做一个深呼吸，在厚厚的被子给她的触感中寻求慰藉。就像一个隔离现实的安全茧囊。她想，脸一直贴在枕头上。

在内心深处，玛丽明白她必须奋起战斗，沉湎于此无济于事。或者，她应该逃离这团被子……
无论如何，我应该要干点正经事了，不是吗？
她感觉累极了，伸展一下酸痛的肌肉，然后又缩回身体，继续紧紧抱着毯子。

我想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玛丽想着，身体疲惫不堪。电子钟在她身后嗡嗡表明着一些不重要的数字。她翻过身来想看一看，但眼睛却与镜面中的小马墨绿色虹膜相遇，顿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把毯子抱得更紧了，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也许我该让身斯坦把那面镜子拿掉……或者也许我也可以盯着它……

她打了一个哈欠，没有中断与镜子的目光接触。

最终，她沉入了梦乡。



鲍比一脚踢到那个小房间里的办公桌上。在桌上的一侧，一本名为《汤姆叔叔的小屋》的书在向他招手。他疲惫地盯着封面看了一会，然后脑袋靠在椅背上。
为什么学校要选这种书？根本没人喜欢看它们。

他的父亲强迫他带着学校的作业。但还好，反正他也用不着非要做这些东西。他老爸正忙活着把一个毒品贩子扔进牢里或者别的什么事。
为什么要把一个卖药的抓起来？即使只是大麻而已？这玩意不是到处都是合法的吗？

政府里都是些蠢货，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爸爸想成为其中的一员。

他的脖子有点抽筋，最近就开始这样了，有点奇怪。他想知道这是不是跟他在长个儿有关系。他去年长了大概三英寸，让他现在有六英尺高了。虽然比不上他老爸，但他最终可能会到达那么高。他很少锻炼，但他也可以看到自己已经很壮实了。

但那一天还远着呢，到那时他可能都已经长大到可以离开那破房子了。他不是个胆小鬼，根本不是，但……他就是跟父母处不来。等到他长大了，他就会去找一份工作。

杰克和布莱克说我可以和他们一起去工地修路，他们正在用双手劳动挣钱。我都不知道要多久才能买到自己的车。

草草捋一下他那乱糟糟的头发，灵光一闪。
如果我能凑够钱买把好吉他和一个扩音器，那我们就离组建乐队更近一步了……
他坐起身来，脸上带着阴郁但渴望的笑容。
爸爸到底怎么了，他从来都不管我的鸟事，怎么突然间学习就变得那么重要了，非要把我拉到这里来？

他想象出来的吉他消失在面前的桃花心木桌子上，现实提醒他现在正暂时被困在这里。
桃花心木……真是个弱智的词。老天啊，到底是什么事情要搞这么久，现在几点了？

墙上的钟显示现在是早上十点零八分。

操操操操操——



斯坦的手指不停敲打着桌子，陷入沉思。听证会花了很长的时间，他很清楚自己根本不需要来这里，完全就是形式主义。在与法官面对面地谈了两次后——这两次他都不能透露他妻子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也说不出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紧急情况——所以他被委婉地拒绝了。

斯坦叹口气，靠在椅背上，忍住把脚搭在长桌上的冲动，他和局长坐在后面。专注于审判没有任何帮助；他的头脑里充满了他今天早上的所见所闻。
这他妈也太真实了吧，只是……怎么做到的？我还能做什么？

他不认识什么巫医之类的，整件事就像某些恐怖电影的情节。
或者是那些有点大病的喜剧。

他疲惫地把红发往后梳，应该剪剪头发了。一讲到头发他就想到他的妻子，让他不禁呻吟起来，并按摩着鼻梁。

他不经意间想到他老爹会如何处理这样的问题，
儿啊，我明白你和玛丽为什么会担心，但你得这么想，我们在拍自己的情景喜剧的时候就可以省下一大笔特效经费了哟！

斯坦不知道哪件事更难搞，赫伯特的想法可能是一针见血的，他发现了就可能会说些不该说的敏感的话。

我该告诉他们吗？该死的，那玛丽的父母怎么办呢？

一个肩膀顶了一下他，接着传来一声咳嗽。他迅速看一眼主任，然后注意到法庭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
“草——……对不起。”
他的脚从搭到的桌子上放下来，把自己缩回椅子里，试图更好地融入环境中。通常情况下，他总是很善于决定自己何时能成为全场的焦点，尽管他人高马大的。
我真的有这么大声么？
过了一会，他发出了一声粗重的叹息，让一些沮丧的情绪消散。

突然间，他想到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
天呐，我希望这病不会传染。

斯坦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一直紧张地盯着他的手看，直到丹点了他一下，把他的神拉回法庭。他对斯坦说话，并向正不停地用手指敲桌的法官打了一个手势。



玛丽梦见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所有的这些都让她感到恐惧。最为糟糕的是，在这些梦境中，她总是孑然一身。眼角的余光里充满了阴暗的瘴气，她总感觉自己被什么人盯着。迷宫般的走廊在她身边延伸到远方。在另一个梦，她漂浮在茫茫大海上，在翻腾的涌浪中挣扎。她内心深处明白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那天的所知所感在面前不断上演。

她最后还是拉开了眼皮。身体仍然在颤抖，因恐惧而颤抖。她试着爬起来。
哦，呼，只是噩梦而已，感谢老天。

有什么东西在阻碍她活动，她寻求庇护的毯子吞没了她，纠缠成一团。她挣扎着去拉开它们，但事实证明这很难。
“滚开，放开我。”
她愤怒地把它们从自己身上扯下来，扔到床的另一边。

她悲伤地低头看自己，说话时气喘吁吁，“但不是所有的都是噩梦……”她仍然从上到下都覆盖着毛皮。
真糟糕，我居然在期待能看到尾巴在这里？
那个与她头发颜色相同的东西也依然贴在屁股上，微微甩动着作为回应。

突然，电话铃声充斥了她的耳朵。玛丽突然竖起耳朵，她转过头向门边的桌子望去。
电话！我应该去接吗……？
躺在床上解决不了问题，至少电话打进来提供了改变的机会。

她爬起来，扔掉毯子，玛丽几乎是从床上翻下来的。她没顾得上看时间。她落地后稍稍打滑了一下，砰的一声撞到门上。“拜托！动起来吧！”门锁终于咔嚓一声解开了，伴随一声巨响，她压下门把手打开了它。电话又发出一连串的铃声，穿过厅堂召唤着她。她迅速滑过斯坦办公室里的硬木地板，我是真的想接这通电话吗？

电话被垂直挂在墙上。她当即尝试在没人帮忙的情况下站起来，在那里晃了半天之后，尝试宣告失败，她又倒在地板上。不是说她很重，只是在这种姿势下保持平衡感觉一点都不自然。
我不会让这东西搅乱我的生活的，该死！

她自己又试了一次，但还是感觉很奇怪。
看来用这副身体是不可能做到的了。

“看在老天的份上。”她的眼睛在房间里搜寻着，不一会就找到了完美的站立辅助工具。她把前腿放到电脑上，用它迅速把自己推起来。一站起来，她就半稳不稳地走到电话机旁，伸出蹄子靠近听筒。

我想念我的手。

她沮丧地盯着那只蹄子，实际上，它就只是搁在电话上，拒绝听令——仅仅是因为它对此无能为力。她生气地想把电话推上去，在它不响之前把它从架子上拿下来。

哇！不！

玛丽睁大了双眼，因为整个听筒架从墙上的挂钩上掉了下来。与此同时，她也开始摔倒，这个意外让她慌了神，失去了平衡。她用肩膀着地抵御冲击，很快，蹄子也上来护住她的脑袋。电话摔在她身旁，弹跳了几下。

她怯生生地抬起一条腿，看了看这个碎掉的电子设备。它已经没声了，碎片满地。

玛丽试着检查这些碎片，听筒看起来还好，但机座却成了两块，内部结构裸露了出来。她努力把这些碎片收集起来，但只是白费功夫。她没想着搬走他们，只是把碎片推开堆到墙边。她很难在破碎的电话上找到安慰，但她试过了。
即使我想，我也不能给任何人打电话，我甚至都不知道我的手机在哪里。

回过神来，她转身开始艰难跋涉回她的卧室。
不管怎么说，可能只是个电话推销员而已……

当她走过电脑时，键盘从它那恼人的高处嘲笑她，从桌子上看，它与她的脑袋平齐。

她对着它咆哮，“我不相信——诶呦！什么？”她返程的脚步顿住了，看了一下身后的痛处。立即就发现了尾巴不知怎么的被斯坦的办公椅的轮子夹住了。“……我只是——哇。”她蜷起身子，小心转过去，免得扯到那条被诅咒的尾巴，然后推开椅子。它又在她的尾巴上滚了几寸，看上去好像是要放开她了。
“不！不不不！”

那把魔鬼一样的椅子加紧把尾巴上的长长的细毛卷得更深了。玛丽扑通一声倒在地上，蹄子愤怒地到处乱挥。她紧咬牙关，匕首般的目光瞪着它。
“这……这……”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事。

她小心用蹄子抱住椅子的底座，把它抬起来。它不重，让她能轻易做到。接下来，她盯着尾巴。“好了，现在离开那里吧。”尾巴抽动着回应她，就像她的腿一样。轮子旋转着拉扯尾巴，但最后还是把玛丽这个不受欢迎的新朋友还了回去。不过，那里还是卡了几根毛作为玛丽挣扎反抗的战利品。

玛丽满意地哼了一声，损失不大。

然后伸蹄把落到面前辫子拉到后面。
我得把这辫子解掉……
她想，头发就这样吊着是迟早会被毁掉的。

当玛丽走回房间并为安全起见锁上门时，忽然意识到她可能连自己的头发都解不开。

那张床在她头顶上若隐若现。“我刚才到底是怎么上去的？”她放慢脚步，眼睛扫视床的高度，寻找上去的路，床边的毯子和床单给了她一个滑溜溜的攀爬面。脸上掠过一丝绝望。她站起来，用床作为支撑，她努力把后腿抬到床架上，但事实证明是不可能做到的，可以这么说，她的膝盖、腿和脚踝能弯曲的程度各不相同。

“呃呃，好吧。”退后远离床，玛丽蹲下，然后一跃而起。让她惊讶的是，这也太简单了，而且成功了！她“呜”的一声摔到床中央，震起了整床的灰尘。满意地哼了一声，她好奇地回头瞧了一眼尾巴，看见它又在身后摆动，好像是有自我意识一样。他娘的为什么会这样？

玛丽对自己的再次滑倒大发雷霆，镜像模仿着她尾巴的一举一动，她又看了一会映像。这只奇怪动物的眼睛跟着她一起动，然后，她又让自己滑倒，同时与镜像保持眼神交流。

自己的倒影回视着她。
“哦！走开！”
那种成就感瞬间烟消云散。

玛丽一头砸到自己的蹄子上。

我有蹄子。她不敢相信地想到。

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坐实；她没有在做梦，她没有服用药物，这一切也不是赫伯特精心策划的恶作剧。她的生活陷入了一个恼人漩涡之中。没有离谱的事情，也没有家破人亡，但也没有达到最高的水准。

对于玛丽而言，时间慢得就像在爬。她的孩子们不久之后就会回到家，她丈夫也是。斯坦今天要去接他们。很明显，她不能去，她也做不到。把毯子拉得更紧了，对于有蹄子的她来说并不容易。她不想习惯没有手的生活，而且似乎也没那么容易。

一想到她的孩子们回到家后会看见她这个样子，她就恐惧万分。不停眨巴着眼睛研究她的床单。我该干什么？

她简短扫视一遍房间里的东西来转移注意力，只要那东西不是她就行。

玛丽翻回床上，再次把自己罩在那张密不透风的被子里，在这里就可以继续沉溺于她的自怜中。
这不公平。她无数次告诉自己。
为什么这种事情就不能发生在别人身上？为什么是我？

玛丽的肚子咕咕叫起来；让她意识到自己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斯坦要回来了，而我就在这里坐一整天。哦，上帝啊，他会怎么想这件事？
他现在出门在外，知道他老婆……脸被毁得都认不出来了！

玛丽低头看到她那个躲在毯子底下的昏暗形象，又被吓到了，仿佛身体挨了一棍。
如果他离我而去了该怎么办……他不会的，还有孩子们要照顾呢……上帝啊，还有孩子们啊。
她产生了一些想法；渴望寻求治疗，找到一个解决方案，或者一些专业协助。
发生在我身上的事绝对不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不是吗？

当玛丽完全搞明白打字和用鼠标是不可能的事之后，她对结束一切的希望被击得粉碎。
我甚至都拿不起话筒接听……

她的思绪被这新的残疾所笼罩，眼睛第一千次模糊了。

我将不得不搬进一个动物园。她咯咯笑起来。
我会变成马戏团的特色项目。
双蹄环抱住头。
“大家快来看呐，玛丽，一匹会说话的小马，世界第八大怪胎奇迹啊！”
她站起来大吼出这句话，释放内心的沮丧，让后瞪着对面的镜子。

玛丽的镜像也回瞪着她，泪水淌下她的脸；她可以清楚地看到眼前被泪水打湿的睫毛。夫妻俩共用床铺旁边的梳妆镜让她能清晰地看到生命中绝对不可能出现的东西；她自己的身体。

玛丽一看到自己就感到不寒而栗，缩了回去。她躺倒在床上，在现实面前败下阵来。
这不可能发生。
她哀怨地想，就是不可能。

“妈——妈妈……？”一个孩子的声音喊道。

听到她女儿的声音，玛丽的瞳孔在惊恐中缩成了一点，咽下一口唾沫，尽管她正稳坐在垫子上，但还是不住地颤抖。她已经慌了神，甚至都懒得阻止自己已经在不经意间泪流满面地瘫倒在床上。当然，她这样也制造出了很多噪音。

“妈妈……？是你吗？”安娜隔着门喊，“你还好吗？我们都在家里。爸爸说你病了然后我不应该打扰你，但是，我想……”门外的声音沉默了一会。

玛丽重新振作起来，从床上伸长脖子向紧闭的大门和安娜的声音。她非常渴望拥抱她的女儿，只是，她做不到。至少她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呃……我还好，安娜……我只是感冒而已啦。”玛丽说完后咬起嘴唇，她一边说着，看到镜子里的那个彩色生物站在床前。她叹口气，重新坐回床面，脑袋耷拉下来。

她女儿仍然用担忧的语气回答她，但其中带上了一丝喜悦。安娜正在试着让她感觉更好些。
“哦……好吧……。我只是非常非常想和你说说话，我今早试过了，但是爸爸说你在睡觉。你的……我可以进来吗，妈妈？”她隔着门支支吾吾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玛丽咽了口唾沫。
安娜真的很担心我，她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这确实有几分道理，想到自己晕倒在教堂里的画面，她几乎总是独自送安娜上学，也接她回家……她都记不得上次斯坦不得不送她去学校是什么时候了。她当然想，也准备好开门了，但这……这不是个好主意。

这匹小马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她已经跳下床了。

她没有开门，而是撒了个谎。“我来了……天气有点冷，我感冒了，亲爱的。我觉得昨天就不应该把车窗摇下来，嗯？”她坐在地板上紧张地笑起来。“我可不想传染给你，安娜，我……”她迅速吸溜一下鼻子，然后又让声音重新平静下来。“不过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好吗？你妈妈只是需要休息一下。”

安娜觉得她妈妈听起来有点搞笑，但似乎很健康，根本就不像是感冒……

但安娜没有留意到的另一个奇怪的现象是，她妈妈只有她正常身高的一半，正像她一样坐在地上，也传出一个奇怪的哐当声。不过她现在一门心思全在她母亲身上，没注意到奇怪的声音。事实上，因为最近发生的事，她很是害怕她妈妈会出什么事。
爸爸早些时候也表现得很怪，而妈妈，她从来不会生病，只有爸爸和我会！
不过她想知道，这一切是她的错吗？
只有人们劳累过度或者太伤心的时候……才会生病晕倒之类的。

上个月家里发生了一些怪事，她至少知道鲍比应该对大部分事负责，一定是他，他总是不听话！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感到有些内疚，
是我的错吗……？

“安娜？宝贝？”她没有回应玛丽。玛丽正竭力保持她声音中的平静。不一会，她女儿的声音又透过门传来。

“好吧，我会让你好起来的，妈妈，”她声音减弱了一下，然后又再次欢快地开口，“呃，我也会给你带晚餐！好吗？”

在她盯着门的时候，玛丽把头靠在一旁的桌子边休息。
“这……听起来真好，安娜，谢谢你。”
她的思绪恍然间恢复过来，“哦，你能去找爸爸过来吗，小甜豆？我得和他谈谈。”

安娜的声音里再次带上了忧虑，“好的……嗯，妈妈，我打算留在芭蕾舞团，也许吧。我想过了，爸爸说你不能出门……你该不会是生我的气了吧？”玛丽不得不再次忍住打开门的冲动。

“不——不！安娜！根本不是那样！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玛丽清了清嗓子，她不想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刺耳。她最近有点唠叨……忽然间，她的本能占了上风，把蹄子压在门上——她自己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这点。犹豫了一会，她还是收回了那奇怪的附属肢体。
我甚至都不能和自己的女儿面对面说话，就因为这些蠢东西……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也许——”玛丽仔细斟酌着词句。

“没关系，亲爱的！不要因为我不喜欢就觉得你是错的。毕竟你要学会自己做决定……也没有人会因为你想运动或者放弃芭蕾舞课而不高兴。甚至是……空手道。”她正尽力抑制话语间的叹息。

门的另一边，安娜的嘴角正疯狂上扬，“我绝对要练他个昏天黑地，妈妈！我甚至会像往常一样去暴揍发蠢的鲍比一顿！”

玛丽以蹄掩面，这不是她希望看到的反应。

“但是……”安娜继续说，“我会跳完……这个周末的表演，我觉得吧，就当是为了妈妈你。”

“安娜？你回到家家——，嘿孩子，你不应该打扰你妈妈，她现在真的生病了。”斯坦走过工作室，脸上试着摆出平静的表情，尽管他内心已经快炸了。不过，门还是关着的。“你还好吗，亲爱的？”

玛丽瞥一眼散乱的床单，然后平淡地回答，“是的，我还好。”
门的另一边，她听到斯坦和他女儿交谈的声音。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

“我可以进来吗？”玛丽开始了借床撑桌把自己推起来的仪式，打开了锁。

“进来吧，如果你敢的话！”她虚弱地微笑了，四肢着地仰望斯坦。她现在几乎只有他一半高，让她觉得有点……恶心的不自然。他在自己身后拉上门，最后透过门缝瞄一眼，然后咔嚓一声关上门。

“我紧赶慢赶终于回来了。”他转过身跪在玛丽面前，“你感觉如何？还有什么症状……发作吗？”他面无表情，可能只是斯坦不想让她更增忧虑罢了。

玛丽爽快地回答，“没有，我……我弄坏了你办公室的电话，我只是想回电话而已。”这段回忆让她有点失落。

“哦，那就好，电话可以换。我很高兴你没事。其实你没回电话的时候我还很担心，但我觉得这可能是个‘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的最好的例子……”斯坦尽力保持微笑，但是没有持续多久。他俩沉默了好一会，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斯坦没想到任何有用的办法，而玛丽已经睡过老半天了。

“爸爸！鲍比他不来帮忙做晚饭！”这位父亲回头看着门。玛丽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哦，不，我该怎么做饭？！斯坦回头看了她一眼，仿佛读懂了她的心思，给去她一个宽慰的笑容。

“没事的，玛丽，我们可以解决一段时间的晚饭问题，直到这事结束，好吗，迟早会结束的……无论如何，在遇见你之前，我可是个做饭小能手呢。”
这完全就是在扯谎，他高中毕业之后就一直呆在军队里，他们在那里坠入爱河。而斯坦唯一会做的就是煎牛排、烤肉和开罐头饺子。

他当然不会烧了房子，但是……

玛丽在他们结婚之后就学会了巧妙地让他远离炉子的技巧，他做的东西都还算能下咽，但也就仅限于此而已……



斯坦安全做好了晚餐。

“吃起来如何？”
玛丽用餐巾抹掉了嘴边的一点披萨酱。作为一匹变异小马，她的第一顿饭很……让人恼火。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斯坦一直在旁边偷着乐。
“这……很好吃，你做的很好。”她讽刺道，但他们两个都笑了。

“好，很好。”他因为这赞美而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但，玛丽的话转而变得沉痛起来，“你……你确定吗？关于审判？”玛丽轻声问道。斯坦的脸拧起来，掰响一个指节。他跟法官大吵了一架，这样的事已经许久未见了。

他不应该指责我说我欺骗了这个该死的体系。

审判会至少会再进行一天，明天他也不能休息，也许到周三都不行。
“是啊，我确定，亲爱的。你再撑过这段时间，别担心。只是……我们会解决这一切的。”
在这段慷慨陈词之后便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玛丽百无聊赖地用蹄子敲着地板，过了一会，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睛闭上了。“哈，我还醒着。”猛然张开眼看正盯着自己的斯坦。她无力地回笑，精神上仍然疲惫。她的身体一整个早上都处于紧绷状态，直到她睡过去为止。虽然有了那次休息，但是……
当她打哈欠时，一只蹄子捂在嘴上

斯坦侧身看了她一眼，但不怎么担心，“累了吗？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上床去。”

玛丽从他们共坐的箱子那里抬头看着床，“你觉得这床安全吗……？”斯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他清楚她在想……这一切与这床的联系。

“……我不知道。把沙发拆了挪进来怎样？”斯坦边思考边挠胡子。

但玛丽却有自己的想法。
什么？让安娜或者鲍比进来看到我？没门！

她根本就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那样的情况……她希望永远也不会。“不用……我只是累了……”她叹口气，躺在地板上。

“好吧，好吧，孩子们走进来也不行，对吧，玛——玛？”他妻子正蜷成一团背靠在箱子边。他抬眼越过那个临时桌子看着他妻子的脸，听到她沉睡时呼呼的鼾声。他看着这一幕傻笑起来，不一会又皱起眉头。她的尾巴轻轻甩动着。

这永远都很奇怪。

尽管玛丽永远不会对他承认，但她确实是个睡得很沉的人，只是跟他略有区别而已。她好像知道自己应该什么时候要起床一样。

斯坦自己也准备好上床睡觉，然后关上灯。



最后，玛丽听到后门在墙的另一边砰然关闭。斯坦离开卧室之后，就像前一天那样，也是发生了几件小事。起初，她在卧室里等她的家人出去开始他们的一天，把她独自一人留在那里，多么可怖却又幸福的孤独。但她不知道的是，现在她脑袋上装饰的大耳朵正在安娜的笑声和斯坦把他两个孩子带上汽车的声音中直抽抽。她根本就没有听到鲍比的声音。接下来，她再一次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看，这一回是对着梳妆台上的镜子。她在绝望中两次咬住她的手臂，确保她不是真的在做梦……第三，她开始试着穿衣服，但穿了三次仍然没有实质性的——进展。不管她怎样努力，仍然没有任何成果，除了堆起了一座衣服山之外。几个梳妆台的抽屉都被拉出柜子然后就只是那样掉在地上。玛丽一开始还能保持冷静，但五分钟的努力过后，她只是想不用手指就能打开它们，她终于绷不住了。现在她努力把这些抽屉归位。

得，我放弃了。

她就是玩不转这个抽屉。它重新加入了它的两个正靠在家具边的兄弟。皱着眉头，继续搜寻符合她苗条身躯的合适选择。现在她这种情况，胸罩已经没毛用了，她都不知道自己该对此作何感想。然而，对于这种不请自来的变化，就像其他所有人一样，痛苦肯定是有的。到目前为止，裤子是穿不上了。她在自己的衣物里寻找着，一只蹄子在摊开的可选选项里翻找搅动。想要找到几件适合的衣服似乎是越来越不可能了。

玛丽伸出前腿举起一条裤子。牛仔裤似乎根本就不是候选者之一……她有……或者曾经有一个苗条的身材，那就让裤子没了多少多余空间。经过几次注定失败的挣扎测试之后，她在跟裤子的摔跤比赛中不幸败北。一种夹杂着挫败的愤怒在她内心燃起。

……我要怎么穿上东西呢？我什么都抓不起来，更别说我想穿衣服了。

玛丽的目光慢慢转向另一块让她泄了气的布，刚刚才发觉自己甚至都穿不上衣服。她决定等待会到了再去爬这座裤子山。真正的第一道防线仍然在她面前耀武扬威，而那就是内裤。她扔掉裤子到那堆衣服上，然后一脸平淡地注视着放在那边的东西。

太尴尬了，我真他妈——非常高兴斯坦没在这里看见这个。

玛丽不是很确定地看那条内裤，然后闭上眼，喃喃祈祷。不一会儿，她就准备竭尽全力穿好衣服，她觉得躺在地板上穿更保险，但一个障碍很快就出现了。那个绊脚石色彩鲜艳，就像在她脑袋上的头发，而且几乎一样长。

玛丽在她坐着的地板上凝视着背后木地板上层层叠叠的新肢体。在她的命令下，那些鲜艳的发丝微微抖动。

玛丽吸吸鼻子，然后咳嗽起来，一股情感浪潮毫无预警地冲刷过她。当她试着把目光从尾巴上移开时，眼睛湿润了，穿衣比她想象的要艰难得多。抬起一条前腿抹去眼泪。

加油玛丽，冷静，它只是……它只是一条尾巴而已。

深吸一口气后，玛丽伸下蹄子钩住裤子内侧，想把它从底下拉上来。

我的意思是，情况还可能更糟糕呢，如果我得了癌症该怎么办？天呐，如果我得了癌症该怎么办？

这种恼人想法的情况固然要比她现在面对的要少很多，即使没有任何证据能表明她罹患癌症。

但也没有什么会表明你一觉醒来就变成这样，那现在是什么？

她摇摇头甩掉这个病态无用的想法。

她在抬起她的腿时翻过身，无论如何都要把它们穿好，这样也让她的脸挤在了地板上。她不耐烦地咆哮起来回应这些杂技表演。虽然内裤压住了尾巴，但好歹还是穿上了。

我永远也不会认为它是‘我的’尾巴，不会！

而且，这不合适的衣物穿起来真的很不舒服。

“这不行！啊，我可不会到处裸奔，我不是畜牲！”她自己的映像闪过脑海，“我不是。”她用蹄子狠狠向下拽那条波浪形的尾巴，把它拉直。当然有点不舒服，但她一点也不在乎。

“你可以打败这个东西，玛丽，只需要坚持斗争就好。”

她四肢着地站起来，这样是她真正测试过的，然后看了一会她的屁屁。

没有希望了。

她在失败中垂下脑袋，内裤穿在她身上的样子简直可笑。有那么一阵子，她就只是坐在后腿上，身后那条讨厌的尾巴来回摆动着。她想，它感觉起来相当有劲儿。

当然，劲大到让我的自尊心碎一地。

她尽己所能缩着身子远离它。

简单悼念一下自己的尊严，玛丽蹒跚走到另外两个物品堆前。她花了不少时间寻找自己主要拥有的工作服和正装。但它们都不适合她。很明显，牛仔裤不是可选项。它们都长得过头了而且有些又太紧。一条运动短裤，她留着夏天打球用，似乎是她的最好选择。在这些东西之上，躺着一条穿着发痒的毛衣。可以肯定，这样穿搭绝对丑得要命。

而且更有理由说它们现在披在我身上是绝对完美的...... 哈。

她不禁对这个自嘲想法无奈地傻笑起来。

玛丽疲惫地离开卧室，她对没有把她跟家里的其它地方牢靠地分隔开来感到有些不安，此时家里空空如也。

我得……我得找点事做。我不能就只是躲在我的房间里，不是吗？不……我要干点事，什么都行！也许我可以给某人帮忙，谁都行。

她简短扫视一遍自己曾经纤细的手臂，现在它们像其它两条腿一样着地支撑重量。

我讨厌这样走路。

最后这个简单的想法却裹挟着她的极大怨恨。

玛丽在去斯坦电脑的路上经过淋浴间，让她看着自己奇怪双腿挤出的皱眉更深了。

如果能记得洗个澡就好了，玛丽……她突然叹口气。

话说回来，我也绝不会再穿一次衣服……

第二天还要以这种方式穿衣的想法一冒泡就让玛丽给抛到一边，连带的还有洗澡时有毛皮或者蹄子这个奇怪的等式一起……

邪恶的电脑椅魔头在硬木地板上向后滚几寸让她坐下，或者说是试着坐下。她迷惑地皱着眉头看着这个让人畏惧而且摇摇晃晃的家具，毫无疑问，它很不稳定而且粗制滥造。曾经那么简单的动作现在却成了一大挑战。

“我到底该怎么坐啊！？我就——拜托……就没有什么是简单的了吗？”屋子里仍然寂静无声，玛丽没有回答，椅子也没有动。她呼出一声疲惫的叹息。她转过身来退后几步试着正常地坐下。这把办公椅不是很高，她至少比椅子本身要高，但就只有一点点。

我这匹马真是个该——糟心的小不点。这个想法忽然冒出来，不过她并没有深入思考下去。

让她恼火的是，第一次试图坐下时，椅子就滚开了。玛丽转过身狠狠瞪着这个逆贼对手。为了保持冷静呼吸几口气之后，一只蹄子钩住扶手拉回桌子边。用她的三条腿走路几乎就跟用两条腿走路一样困难。

我真不敢相信，又要重新学走路了。

简直可怕，要重新学走路这样简单的事，而更可怕的就是她之前几乎是想都没想就那么做了。

这椅子竟然还让我那么难受！

玛丽舔舔嘴唇集中注意力，遏制爆粗的冲动。

我得记着别骂人了……我甚至都不能剃掉毛来摆脱这种蠢蛋感觉。

目光锁在那个鬼鬼祟祟的轮子上，把那些棘手的想法抛在脑后，她再次开始尝试。

她第二次试图跳上去时，椅子吱吱叫着跑开了。

“擦——……停下！”

这失误让她措手不及，悲伤地看着椅子。

我要重新学习做每一件事！

跺一下蹄子，她再次走近椅子，这回把它推靠在桌子边。在现在静止的椅子上重复她先前的动作，她人立起来，坐好。

成了！……算是吧……

皱着眉头，考虑她应该如何继续下去，也希望能坐的比以前更有尊严。

此刻，她只有半边屁股坐到了椅子上，其他部分还杵在地板上。他用前腿撑起前胸。现在，难点是如何把椅子转过来，然后移到电脑前。更别提要坐起来了……

玛丽没有试图把自己整个身子放到椅子上，而是用前蹄把它拉到电脑桌前。

真是太丢脸了，我是做了什么才会遭受如此厄运？因为我是个糟透了的母亲才受到惩罚吗？我是个坏人么？

把它摆到正确的位子后，她哼了一声，挣扎着让自己在椅子上立起来。她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然后看着自己笨拙的动作。

她从椅子边上伸出腿向地板，但它们似乎只想悬在半空中，不是像一个正常人那样。不过她没有理会。

玛丽用蹄子钩住桌子下把自己拉到键盘附近。她小心移动她的前腿试着用鼠标。而它也乖乖听令，比她想象的要简单得多。她不是自己曾经觉得有点像的马类专家或者别的什么专业人士，但她的蹄子似乎和马的略有不同。光标点中 little Mozilla Firefox[2] 的图标。

“嗯，来看看这个。”

然后，就是键盘……




作者说明：

我对一些事情非常好奇，譬如说玛丽的性格?有人说她太爱抱怨太刻薄。我不是个母亲，所以很难把握分寸，我知道我有时把她的言辞安排得有点过分。我希望能把她的背景定死，从这里开始，我们可以看到事件的发展和变化，你们大可放心，我们可以看到漫长而搞怪的家庭婚姻生活。应该是很有趣的！不是吗？




[1] 将悲痛状态划分为5个阶段的理论出自瑞士裔美国人伊丽莎白·库伯勒-罗丝（Elisabeth Kübler-Ross）， 在面对令人悲伤的变故——特别是死亡——时，人们要依次经历否认（denial）、愤怒（anger）、讨价还价（bargaining）、抑郁（depression）和接受（accpetance）这五个阶段。

[2]火狐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