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荒之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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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avage Way
蛮 荒 之 岛
当蜜梅(Caramel)感到自己的一只前蹄触到了坚硬的石块时,他已经几乎精疲力竭了。靠着求生的本能和残留的一丝意识,他紧紧抓住石块,并用后蹄向水里猛蹬了最后一脚。一股大浪从身后涌来,他感到自己被向前托起,接着便下巴朝下地被冲到了基岩上。海浪随后退去,让他的身体干爽了那么一小会儿;但很快浪潮再次冲刷而来,似乎要将他重新拉回水里,呛得他咳个不停。
又一股浪潮退去后,似乎有某个坚硬的嘴咬住了他瘫软在肩下的前肢,并将他一点点拖到了岸上。腹部在沙石上摩擦着,但他却几乎感觉不到疼痛,虚弱和寒冷早已麻木了他的身体。最终,当不断涌起的海浪无法再碰到他的后蹄时,咬住他的东西才松下口。
“老天,你们种族可比看上去重多了!”
这句盖过了风暴怒吼的话是用小马语说的,但只要蜜梅的意识还能再清醒一点,他就会意识到说话者的口音不大对。他迷迷糊糊地想要睁开眼睛。
“嘿,你还活着吗?”
蜜梅吐出了一滩水作为回答,接着便是不停地吸气和咳嗽。与此同时,那声音又响了起来,但随即便消逝在疲倦带来的无尽黑暗中。
“感谢上帝。我可不懂怎么给小马做心肺复苏……”
蜜梅的意识并不是同时苏醒的。他最先感觉到的是穿透了他眼睑的亮光。接着他听到了海浪平缓的沙沙声,然后是鼻腔和嘴里的咸味,同时还碰到了身体右侧的坚硬石块。
他尽可能缓慢地睁开眼睛,这样便不会被突然增强的亮光晃晕脑袋。他一只接一只地移动自己僵硬、疼痛的腿部,以确保它们没有折断。然后他便翻身朝下,挣扎着站了起来,并用前蹄刮掉脸上的盐渍。下巴一动就痛,应该是昨晚撞到岩石上造成的。他同时还在前膝和肚子上发现了擦伤,是被拖曳时留下的。被什么拖曳来着……
突然,蜜梅右侧的一座小石丘背面,传来了干柴落在石头上的哗啦声。他随即颤巍巍地向声音走去。阳光自万里无云的天空照下,和海面的反光一起晃得蜜梅睁不开眼睛。面朝海岸,他看到一艘刚好停在潮水线上的白色小艇;而在满是岩石的海滩下不远处,有一个消瘦的身影正在收集浮木。随着蜜梅越来越近,蹄子踩在基岩上的声响引起了对方的注意,后者便转过身点头以示问候。
“感觉咋样?”他问。
这并不是蜜梅第一次见到这个种族;事实上,超过一半的船员都是由他们组成——就是昨天出事的那艘船,而自己和面前的这个人类估计便是仅有的幸存者了。由于脑袋依旧不清醒,蜜梅一开始并不能组织出合适的回答,于是他便继续向救了自己性命的人走去,并在心里希望这个人类能明白自己是想靠近点再说话。
蜜梅并不记得在船上看到过他。他穿着普通——牛仔裤、T恤,还有皮鞋,因此大概并不是乘务员。他那头金色的鬃毛——不,应该是头发——被修得很短,而下巴上的胡子应该已经有好几天没剪了。当蜜梅走到他身旁时,他又把另一堆浮木扔到脚边。
“谢谢你,额,拉我上来。”蜜梅说。
人类半笑着。“艾利克斯·克拉克(Alex Clark)。很高兴见面。”说罢,他微微鞠了一躬。两个种族的身高差异使得握手(蹄)不太方便,因此在早期的穿越旅行中,鞠躬便成了标准的外交问候。
“苹果蜜梅(Caramel Apple)。”公马鞠躬回礼。“也高兴见到你。”尽管并未预想能见到任何救援的痕迹,他还是不自觉地向海平线看了看。“我们是仅剩的幸存者吗?”
“到达这座岛的只有我们。”艾利克斯回答,“噢很抱歉说漏了个坏消息,希望你并没有期待这里连着大陆。”
蜜梅用嘴向小艇指了指。“你有桨吗?”
“在暴风雨中弄丢了。马达也没油了。不过,就算有我也不认为咱们能用它回到大陆。”
“为什么?”
“看看天空。”
在小马国,蜜梅并没有去过几次海滩,而这次灾难般的旅行也是他第一次出海。看着空荡荡的蓝天,他突然隐隐感到恼火,觉得对方似乎在暗示自己应该好歹懂一点航海知识。
“天上啥都没有。”他最后说。
“没错。如果我们离大陆很近,那么至少应该看到海鸟。”艾利克斯说完便转身,向另一片没收集到的浮木走去。
蜜梅安静地站着,好一会儿才渐渐明白对方话里的含义。他再次望向海平线,不过这次看得更认真了。
“他们会寻找幸存者的。”艾利克斯最终打破沉默,同时又抱着一小堆木片回来。“况且在这里做搜救工作应该会比我们世界那儿方便多了,毕竟有天马。我是说,救援队会是天马组成的。如果这座岛在地图上也有标记的话,他们应该会来检查一下。”
他并没有特别强调“如果”这个词,但蜜梅心中却为之一颤。
“不晓得会花多久。”他把想法说了出来。
“哎,”艾利克斯回应道,“好消息是岛的中央有个小泉眼。我不是地质学家,所以不晓得这在类似的小岛上算不算奇怪的事,但我确实没理由吹m——”‘毛’说到一半,他便停了下来,“额,算了跟我来,我直接给你看吧。”
他把蜜梅带向岛的中央。岛上的陆地面积还不到一平方公里,大部分地区都是坚硬的岩石。岩石上基本都盖着一层沙土,只不过靠近岸边的地方沙土只有浅浅的一层,而越远离海岸,沙就越厚。沙土上零零碎碎长着高高的莎草,草丛之间是暴露在外的基岩。快到岛屿中央时,蜜梅隐隐约约听到了流水的声音,于是便加快步伐,不久便来到一口味道偏咸的泉水旁。泉眼里淌出一条浅浅的小溪,在沙土上画出黑色的痕迹,最终流入大海。通常来说,蜜梅都会被这样味道的液体给呛到,但昨晚吞下的海水已经让他口渴难耐,于是他迫不及待地跪在地上,发出动物喝水般的咕噜声。
“来吧,”当蜜梅终于抬起头来,艾利克斯说,“我也只探索了岛屿一半的地方。”
一人一马就这么继续前进,同时不忘搜索着地平线上任何救援队的痕迹。最后,他们在登陆点相对的另一侧沙滩旁发现了一个洞穴。洞穴附近那些坑坑洼洼的石头一定程度上能起到阻挡海风的作用,而洞穴的大小只刚好够蜜梅站在里面。
“看来空间只够我们中的一个使用,”艾利克斯说,“你来吧。我回头去把船翻过来,睡在那下面就行。”
“你是说能完全阻挡风雨的那个东西吗。”蜜梅挑起一根眉毛。
“不是我自私,但咱可没有你身上的那些毛发。”
因为曾经有过在野外睡觉的经验,蜜梅便没有再提出反对。况且,如果洞穴里的地面太粗糙,他还可以站着休息。
“哎,”在返回小艇的路上,艾利克斯感叹起来,“那是第一艘由两个种族共同建造的船,还是它的处女航呢。”
“但你听上去似乎没啥感觉。”
艾利克斯皱了皱眉头。“等我们逃离这里,幸存者的罪恶情绪大概就会来了。”
尴尬的沉默后,蜜梅最终发出一阵简短的、干巴巴的笑声。
“其实事情本可以更容易一些,”他说,“独角兽的话可以用些魔法。而天马则可以飞出去寻求帮助,中途还能睡在云上。”
“天上一点云都没有。”
“只是现在没有罢了,但……”蜜梅突然想到了某个小马,“你知道吗,我女朋友刚好就是只天马。她现在大概急得快发疯了吧。或许她还会一起参加搜救工作。”
“嗯,希望如此。要是她没啥反应,那可就更伤心了。”
蜜梅瞪了艾利克斯一眼。
“好吧好吧,我知道这没什么卵用。但不管怎样,只要想着还能再见到她,那应该—那肯定能支撑我坚持下去。”
蜜梅最终决定换个话题。“所以说,我们有啥计划吗?”
艾利克斯深吸一口气,慢慢抬起头,似乎天上写着答案。
“搜救工作会在白天进行。我们最好天一黑就睡下,这样第二天就能早点起来寻找救援队的踪迹。我们各自守住一半的岛屿,如果看到了什么就放出信号。”
“你收集木片是为了生火,对吗?”
“没错,但不是为了放信号,而是为了烹饪和避寒。”艾利克斯语气突然轻松起来。“释放信号的话,我们有信号弹——还是新品种的,放在那边小艇上的箱子里。里面还装了一个防水打火机和一把小刀。可惜没有食物。”
“嗯,不过至少岛上还有——”蜜梅本想指出满地的莎草,结果他突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噢。”
“没错,”艾利克斯看向别处,再次陷入沉默。“不过有海藻,”他最后说,“海滩边可能还有螃蟹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蜜梅则暗暗决定,不要在艾利克斯还在附近的时候吃东西。
第二天早晨,当蜜梅快走到艾利克斯所在的那一侧时,他听到了石头敲打的声音。绕过最后一个丘地,他看到自己的新朋友正蹲在一小堆打火石边,用一块石头把另一块石头磨成大致是矛头的形状。他身旁放着一支已经做好的长矛,矛头嵌在一根又短又圆的杆子的缝隙里,并用衣服上的薄薄布料固定起来。
“早安,梅尔。”艾利克斯问好,“咋了?”
“梅尔”——很明显是蜜梅的简称,不过同时也是个常用的人类名字。在两边的文化中,给对方起外号通常都是一种友好的表现。
就算你一无所有,你还是能找到友谊。蜜梅突然想。
“只是想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没事,没事,”艾利克斯回答,虽然他眼睛下方的黑色已经给了不一样的答案。“不过还是看不到鸟。”他咬住下嘴唇,仿佛想尝尝它的味道。“现在我甚至能生吃一个海鸟蛋。”
蜜梅这才意识到艾利克斯从昨天起就没进食了,或许再前一天也差不了太多。
他停下打磨,举起身旁那根做好的矛。“所以我想试试捕鱼。”
“为什么要做两根呢?”
“以防弄断了——比如说,万一我戳中了石头之类,”艾利克斯敲掉新矛头的最后一部分,顺手摸了摸它的边缘,接着便开始将它嵌入另一根木条的裂缝中。“幸好手头有打火石。”
“你看上去懂得很多生存知识啊。”
“哎可不是嘛,在我长大的地方,大部分人都知道这些东西。”艾利克斯突然注意到蜜梅古怪的表情,“不过我的童年过得很有趣。”
“好吧,”蜜梅转身准备离开,“那我就不打扰了。”
“等下。”
“嗯?”蜜梅回过头,发现艾利克斯放下了长矛,十根手指碰在一起摆成尖塔的模样。他很好奇那是什么含义,只希望不会代表什么很严重的事。
“听着,额,别误会我的意思。”艾利克斯慢慢发言,“但我想说,我们应该禁止谈论各自的私生活。事实上,除非是生死攸关或者发现了救援队的踪迹,其余时间我们都不该交谈。就算有交流,也应该尽量简短。”
“为什么?”
“这个岛很小。我们或许还得继续共享它一段时间。如果我们了解对方太过深入的话,可能会产生矛盾。”
“好啊,我觉得没问题。”
“嗯,嗯。不管怎样,很高兴你能来关心我。”艾利克斯站起身,把两根矛、一把刀还有剩下的衣服布料捡起来。“我想先试试看你那侧的海滩。昨天似乎在那里看到了鱼的踪迹。不然你先帮我守着这边?”
“没问题。”
“昨天给你的信号弹,放在哪儿了?”
“洞穴里。”
“好的。我的放在小艇上。就这样吧,祝我好运。”
艾利克斯走得不快,但很稳——大概是为了节省能量,蜜梅想。他希望艾利克斯不会注意到那一簇长短不齐、被自己用来当做早饭的草地。当然,或许就算发现了也不会怎么样;但在没有同伴的情况下,艾利克斯不见得总能忽略自己的痛苦。
蜜梅打开小艇上的箱子。信号弹被放在一个密封的塑料口袋中——三支红光的用于夜间,两支烟雾型的则是为白天所准备。他取走一只烟雾信号弹,默默提醒自己千万别搞丢了。接着,他站在离潮汐线不远的丘地上,开始左右扫描远方。
结果还没到半小时,蜜梅就感到无聊了。这听起来有点蠢,毕竟,现在他经历着与那些遭遇海难的小马同样的求生冒险故事。但由于自己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已经得到了满足;同时除了一小时接一小时地扫视海平面外,就没别的事情可做了——外加中途偶尔去嚼两口草。于是,他只好让自己的思维神游起来。
不过,他依旧提醒自己:无聊总好过最坏的情况。如果这片区域的风暴和之前经历过的一样剧烈,生成速度和之前的一样迅猛,那或许最后救援队也没啥好找的了。
我为什么要坐那艘该死的船呢?他想。我就应该把票卖了。我应该告诉他们,如果我女朋友去不了,那我也不去了。她都没有阻止我登船,我又为何如此自私呢?还有,作为奖品的船票难道不该以双份发放吗!?
他站起身,开始来回游荡,似乎想要追上自己的思维。还没走远,他就发现了一块刚被翻动过的土地。他留意到共有一、二、三处地方的草皮被粗暴地从地上扯出并打成碎块,其表层沙土被撒的到处都是。蜜梅盯着这片土地,思考着是否该问问情况。
而当他转身离开时,答案突然冲进了脑海:艾利克斯在找虫子。
蜜梅听小马镇的农场主说过——对方经常需要喂养肉食性动物——虫子可以用作鱼饵。但艾利克斯没有鱼钩,因此对杂食性动物而言,虫子便只剩一种用途了。
当天晚些时候,西边天空出现了一小块云朵,渐渐落下的夕阳将它染成了红色,让蜜梅想起了火光;而随着暮色加深,他又想到了鲜血。此时他正站在一块高耸的岩石上,看着那天国般美妙的景象,几乎忘记自己当前的处境。
突然,木头敲击岩石的声音满是节奏感地在身后响起。他回头便看到艾利克斯正向自己靠近,对方手中拿着一根长矛,同时把另一根当做拐杖。
“嗯,所以……”艾利克斯把矛扔到一旁——蜜梅注意到其中一只的矛头不见了——摊在地上。“捕鱼挺难的。”
他想说点安慰的话。
“都是水的缘故。”艾利克斯接着说,“它折射了光线,所以鱼不在你看到的地方。得调整好刺击角度。但现在还没掌握那技巧。”
“为什么不试试海藻呢?”
“我在周围找过了。但其实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多。而且大部分还很坚硬,不晓得我能不能消化。”
艾利克斯停下来挠了挠头皮,蜜梅随即便注意到他胳膊和脖子上的斑点状晒伤,同时还有他嘴唇龟裂产生的伤疤。
“你能撑多久?”话刚出口,蜜梅就开始想自己会不会问得太多。
“几周吧,大概。但在那之前,我可能就已经衰弱到什么都做不了了。”艾利克斯满脸痛苦,大概是由于饥饿。
“到那时又是多久呢?”
“说得就好像我连海难也能预知一样,我出发前还查过相关信息了呢。”
尽管知道毫无由来,蜜梅依然因自己无法分担朋友的饥饿而有了一丝罪恶感。
“不管怎样,”艾利克斯说,“每天早晚见一面似乎是个好主意,以防我们中有谁出了什么状况。”
“我觉得应该由我到你这边来。”蜜梅觉得这个饥饿的人类或许需要尽可能地保存体力。
“感激不尽。还有谢谢帮我看守这片区域。那就,明早再见?”
返回的路上,蜜梅低下脑袋、垂着尾巴。
他希望艾利克斯没有识破自己装出的疲惫模样。
“梅尔。”
“嗯。”
“过去多少天了?”
“五天。”
“从我们到岸上的那天算起,还是从你醒来的那个早晨算起?”
“早晨。”
“那就是六天。”
准确点应该是五天半,蜜梅想。
他们已经大约48个小时没集合了。就算是最近的这次见面,蜜梅还在路上时就已经不断思考自己是否应该再多等一会儿。过去几天的会面并没有产生什么新消息,更没有什么好消息。
但这其实并不令他意外。因为虽然在通常的故事中,漂流者总是会通过一系列充满曲折的努力最终在岛上找到生存必需品;可现在,生存的必要条件已经完全得到满足,谁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当然,其实也并非完全如此。当天早上蜜梅来找艾利克斯时,他发现对方盘坐在营火前,正用尖锐的木签穿着几块丑陋的肉条用火烤着。在他们开始交谈前,艾利克斯把那些肉条放到旁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冷却。而现在,他正将木条上的肉咬下来。每一块都不到半口大小。
“帽贝和蜗牛,”艾利克斯留意到糖梅好奇的表情,便开口解释,“尝起来不赖。想试试吗?”开着玩笑,他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蜜梅回以同样的微笑。一想到把整只动物放进嘴里,他的胃就有点翻腾。他随后注意到艾利克斯身边放着大概十二个被敲碎的贝壳。没有鱼骨头。蜜梅很好奇自己来之前,那里是不是还放了其他贝壳。它们是被扔掉了,还是被……
“我有点嫉妒你的四条腿。有时候我会觉得头晕,就得靠这玩儿意撑一下。”艾利克斯指了指自己右边的长矛。
“额,我觉得……这或许就是工具的意义吧。”蜜梅吞吞吐吐地回应。他知道艾利克斯嫉妒的其实并非只是腿而已。
“要再这么下去,很快你就能轻松驮动我了。”艾利克斯继续说,“如果救援来得再晚一些的话,可能还真得靠你驮我过去。”
这时,蜜梅注意到艾利克斯的靴子不见了。
“它们怎么……?”他指向对方破破烂烂的袜子。
“你一定要问吗?”艾利克斯转过身,他的嗓音突然高了不少,眉头也因愤怒而紧皱,似乎这个问题加重了当前的困境。“我是说……”很快他的态度又缓和下来,正如它突然爆发那样。然后艾利克斯挤出了又一副毫无生气的笑脸。“这并不重要,我只是为它们找到了一个好用途而已。”
几分钟后,在蜜梅返回洞穴的路上,他在一片被压平的草地里踩到了某个不规则的东西。出于好奇,他把草丛扒开,然后发现了橡胶鞋底、鞋带,还有一些金属零件。
皮革的部分却不见了。
他随即想起了艾利克斯的笑脸,同时第一次开始思考人类的牙齿到底有多锋利。
蜜梅难以入眠。
自从最近的一次见面后,某个想法便开始爬进他的脑子。“最多能撑两周。”艾利克斯似乎这么说过。但在那之前,他就会因为太过虚弱而无法行动。但那又会是多久前呢?几天吗?艾利克斯表示自己并不清楚。真的如此?他一开始就很瘦,所以这段时间大概不会太长。
不久前,蜜梅还对这个快饿死的人感到难过。但现在,他很想知道人类在极限时到底会……尽管那样对方就得独自求生了,但……绝望总能唤起小马心中最可怕的一面,人类也不例外。
我是不是该诱导他承认内心的阴暗?
不——荒唐的想法。如果那个人类会做出蜜梅怀疑着的事,他肯定早已开始计划。
突然,清晨的宁静被一阵诅骂和石头在基岩上弹跳的声音打破了。声音的来源在洞口右侧,是距离沙滩不远的地方,蜜梅的耳朵立刻警觉地转向那里。
可如果此时在沙滩上的是艾利克斯,为什么没听到长矛敲击岩石的声音呢?
对了,他在潜行!
蜜梅急匆匆地离开洞穴,强压自己想要飞奔的冲动,同时借由洞口的沙土掩盖自己的蹄声。那些原本为他挡住风雨的残破石块,现在正好能挡住人类的视线。在离开了一段距离后,蜜梅躲到一块大岩石背后,接着向自己的来路窥探。
盖住月亮的云慢慢移开,然后蜜梅便看见一个消瘦的身影。他微弯着腰,在月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正一步又一步地小心前进,慢慢从侧面向洞穴走去。
他没有把长矛用做拐杖。
等那个人类彻底进入洞中,蜜梅便赶紧起身向岛屿的另一边跑去,并在完全看不到洞穴时停下脚步。他躲进一大丛莎草背后,随即就听见身后传来的喊声。
“嘿!梅尔!伙计,你在哪儿?”
仿佛我真的会中计一样。
“你没事吧?我好像听到了你的叫声!”
骗子。蜜梅发现四肢正止不住地颤抖,赶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吧,你去办事儿了!没关系,我就在这儿等你。”
你当然会了。
蜜梅本想蹲下。但如果猎人无意间发现了他,自己也许就会在反抗或者逃跑前花费宝贵的几秒来重新站好。敌人可不会好心等待,蜜梅知道自己必须得比对方抢先一步,至少现在要这样。
你总会需要睡觉的。而且就算找到了我,你现在也已经精疲力竭。长矛虽然增加了你的攻击范围,但我的肌肉比你更强。一记好踢,便能分出胜负。
但蹄子比人类双脚发出的声音更响。他是不是应该先诱骗一下猎人,就像猎人此时正试图诱骗自己一样?也许行得通,但那样他就没法靠得足够近、抢占先机了。蜜梅知道自己不可能承受住那根长矛的攻击。伤口是会溃烂的。
“你可花了够长时间的!希望你别把自己绊倒晕过去了!”洞穴那边传来一阵短促又虚弱的笑声。
蜜梅咬紧牙关。你之前说“别跟我聊太多关于自己的事”。要是我没照做,恐怕就会在你心中留下太深的认同感,最后就不太方便动手了。这么看来,你至少从那时起就已经在计划了!等我干掉你,我要在你包里装进石头,让鱼把你的骨头也啃个干净!
他本计划发动一次伏击,但突然想到那个人类正等着自己回去。于是蜜梅转身径直奔向敌人的营地。走到一半时,他停在泉水旁,警觉地转动眼睛和耳朵侦查危险,然后才俯身速饮几口,接着又继续前进。
他一路飞奔到小艇旁,猛地打开箱子,取出里面的信号弹。他抬起头,发现天上的星星越来越少,同时东边洋面上一道显眼的光芒正渐渐亮起。现在用红弹会不会效果不够?为以防万一,蜜梅决定同时发射一枚烟雾弹。猎人看到信号后肯定会来调查,那时他便会放松警惕。当然也许不会……如果他发现其实并没有救援队的话。但无论如何,自己都必须加快速度。
为了让小马也能使用,现代信号发射器包含了两个带有夹具的落地支架,用于将它固定在地面上。蜜梅努力让自己四肢不要颤抖,并先布置好降落伞式信号弹。在确保自己的脑袋没挡住飞行轨道后,他拉下了引线。嗖的一声,火箭猛地冲向天空,一秒后,明亮的红光瞬间刺破了黎明前的阴冷天空。接着那亮光便开始缓缓飘落,而蜜梅也在心中感谢上天让降落伞起了作用。
他赶紧用同样的方式安装了烟雾弹,然后迅速后退以免吸入顷刻喷出的橙色烟雾。顺着沙滩向下几米远的地方,海水将岩石冲刷出了一块新月形凹槽,其深度足够蜜梅躺下。如果他蹲在里面,把头压低,那么就能刚好藏住鬃毛。而一旦他开始冲刺,猎人肯定能听见他踩在岩石上的蹄声。也就是说他必须要快,并完全依靠耳朵来判断猎人的位置。他开始平复呼吸,这样自己发出的声音就不至于盖住接近的脚步声。
他等待着。几分钟过去了——又或许只是几秒?蜜梅略微抬头,注意到升起的烟雾正顺着风向东边飘去。他惊讶于信号弹竟然能持续燃烧这么长时间,但同时又觉得合情合理,毕竟想要被远处的救援队看到,必须要有持续稳定的烟柱才行。
突然间,一丝无声的不安慢慢爬上他的背脊,最后猛地敲响了警钟。
猎人没有穿靴子!他走在岩石上是几乎不会有声响的!蜜梅决定冒险从藏身处向外窥探一下,以免错失最佳的攻击机会。
但就在这时,刚刚的疑虑变得毫无必要。
顺着信号弹所在的方向,他听见一句用英文发出的惊叹,接着是带有浓重口音的小马语。那是一声呼喊。
“嘿!梅尔!梅尔!他们看到了!他们过来了!你在哪儿!?”
他整个身体立刻抽搐起来,几乎快要控制不住从凹槽里跳出的冲动。这是另一个陷阱吗?肯定是的——肯定!就算自己刚刚非常匆忙,但至少也该留意到海上救援队的迹象!捕食者故意暴露自己的位置,只是等猎物送上门罢了!
他从凹槽一跃而起,用尽全力向敌人冲刺,而对方正一手握住长矛,另一只手疯狂挥舞着。
就在蜜梅绝望地全力冲锋几秒后,他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在新生艳阳的照耀下,一艘飞艇正闪着银色的光辉,刺破了黎明最后一缕晨曦。
它正朝着小岛驶来。
蜜梅离开厨房,向医务室走去。过去的几小时里,他收到了浓厚的祝贺,各种拥抱和击蹄,并很荣幸地被邀请参观了整个飞艇,同时还享用了几大盘炸干草。他被分配到了一间为VIP旅客设计的客舱,其中包括独立淋浴间。于是在过去的几天里,他身上第一次没有了盐渍。飞艇上速度最快的那只天马,自告奋勇地先飞走了,准备把他获救的好消息提前传回大陆。现在,既然有了足够的时间,蜜梅决定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医务室里唯一的病人正打着瞌睡。床头柜上放着两个半空的带盖玻璃杯,一个盛着水,另一个盛着蛋白质混合液。听到蜜梅的蹄声,艾利克斯便睁开了眼睛。
“嘿,梅尔。”
“艾利克斯。感觉如何?”蜜梅的决心有点动摇。早些时候,他还计划着杀死这个人类,现在又准备因对方和自己同样的想法而发起质问。
但此时回头,为时已晚。
“好点了。”艾利克斯回答,“本想走一走的,但医生坚持让我卧床休息。”
“嗯,那挺好。听着,我有个问题。”
“洗耳恭听。”
“当飞艇出现时,你并不在平常待的那片区域。所以我只能擅自发射了你的信号弹。但不管怎样,你当时跑去哪儿了?”蜜梅说得毫不犹豫,毕竟这些都是事实。
“嘿,我还想问你这个问题呢。”
闪烁其词?蜜梅心想。但他最后只提醒对方:“是我先问的。”
“行吧,”艾利克斯说着,看起来依旧很平静。“我以为听到了你在喊什么,所以就跑去你那边想看看出了什么事。”
“你觉得我的声音能穿过整个小岛吗?”
“听起来很蠢,对吧?”艾利克斯耸耸肩,“或许是我梦到的呢。但我那时想的是:‘宁可小心谨慎,不要追悔莫及’。一定是跟你错过了。我猜当我去找你时,你多半在喝水吧。”
“泉水就在我们两个营地的正中间。”蜜梅迈出一步,向病床靠近了一些。“不晓得我们怎么错过的。”
“大概是因为我从沙滩走的缘故。对我来说,走在光滑的岩石上比走在满是尖刺的草丛中更容易些。不过快要抵达你的洞穴时,我还是被一块松动的石头割伤了。”艾利克斯说完指了指从被单中露出的腿,上面缠着绷带。
“你大老远跑过来,就因为觉得我遇到了危险?”
“看来我还是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铁面无情。”艾利克斯略带夸张地皱起眉头,“不好意思。”
“为什么要带矛呢?”
“当然是为了在我犯晕时撑一下。啧。”
“可是我没听见你的喊声啊,”蜜梅撒了个谎,“如果你是在找我,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喊我呢?”
“我喊了呀,我发现你不在家的时候就喊了。当然那之前确实没喊过,因为万一你在睡觉,而且也没出什么事,我可不想吵醒你。嘿,干嘛问这些问题?”
“艾利克斯,”蜜梅把身体向后退去,接着直直盯住人类的眼睛。“如果救援队没有来,如果你足够绝望的话,你会不会……”他不再说话,把问题剩下的部分留给艾利克斯的想象力。
床上的人类愣了一秒,接着咯咯笑出声。他把眼睛合上,并仰头重新躺好,以便虚弱的身体能更容易发出笑声。
“梅尔,”他最后说。“你这家伙真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