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连载】第一匹天角兽
第一匹天角兽 章一——诞生
那还是3400多万年前,在欧亚大陆的南方,与尚未漂移合并的南亚次大陆隔海相望的平原上,有一片水草丰美的草原。现今世界上最雄伟的山脉——喜马拉雅山脉,此时还只是一片温暖的浅海。于是暖湿的季风长驱直入,润泽大地,在陆地深处创造出了一片生命的家园。冰期过去了,草,这种新生的植物生命形态,开始迅猛的占领冰川消退之后让出来的肥沃土地,很快便让曾经不毛的荒原,铺上了一层绿毯。
在这绿色的天地里,有一群中马(Miohippus),正成群结队的游行。它们一米来高,面部拉伸,四肢修长,身上披着棕色的皮毛,缀着白色的斑斑条纹,脖子后伸着短短的鬃毛,尾巴不长,只在末端有几缕毛发。它们游荡着,啃食着遍地的青草,并时不时抬头四周张望——尽管在这个时代,捕食者还算不上成气候,但食草动物们也只是半斤八两。以眼下这群动物为例,它们的一足之上尚有三趾,在奔跑时不宜受力,也容易被绊倒,而直到3000多万年之后,进化的力量才会将长鬃,长尾,一趾的奇蹄,发达的汗腺,连同风驰电掣的速度,赋予这个物种,同时让它们成为了另一个骄傲的种族力量与荣耀的象征。
此时,在这远古的旷野中,它们只是一群普通的野兽罢了。它们有着生存的敏锐,在其他方面又出离的迟钝。它们对自己周遭草原之外的世界,便已毫无感知,惶论头上星汉灿烂的深空。但就在那里,有一个伟大的变革,正在发生。
直到很久以后,星球上有一种智慧的裸体直立猿,在探究宇宙时做出了一个假设:宇宙是各向同性的,地球所处的宇宙空间,并无任何特别之处。而又直到它们飞出了本行星系,对宇宙的规律有了更深入的理解之后,才发现,他们的设想至少不全对——太阳系正处于一个规则的空洞中,在这里,一个宇宙基本力的常量发生了微弱的衰减——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这衰减令这颗叫地球的星球上,生物的演化几乎不在该自然法则的影响下进行,产生了这个宇宙中他处难寻踪迹的演化模式。
而在3000多万年前的某一天某一刻,也许是因为银河的运动,这个宇宙常数恢复了一瞬——这一瞬,经历了一个地质时代。而纵如此,它也没有改变这个生态圈既有的演化轨迹,却从一开始,就创造了真正的奇迹。
在一片稍远一些的草场上——那有一条小溪缓缓的流过,这地方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比前面提到的中马们群聚的草地更北一些。甚至那些中马们,去年的这一天,便在这片草地上栖息过。但现在在这片草地上,孤零零的,只有一匹雌性的中马。离群的中马。
对于灵智未开的动物而言,每一个个体,都可以是整个物种的映射,因而不太需要追求身份的辨识。但对于这匹孤独的中马来说,考虑到一些即将发生的事情,便有必要给予她一个足以将她从历史长河摘取而出的名字了。根据她种族的拉丁文学名,就叫她“麦欧”吧!
麦欧怀孕了。这场妊娠来得格外离奇,在这个春天,在她的发情期中,还没有哪一支公中马和她交过配呢。她不知道的是,这是那宇宙间的涨落,与这颗星球上出逢洗礼的生物们发生了共鸣,又“塌陷”到了某几个个体身上,对ta们即将诞生的后代,产生了奇妙的影响。这是宇宙尺度中都绝少发生的奇观,但麦欧并不在乎,这个时代动物的逻辑,并不足以令她认识到交配与生育之间的联系。对于她,前者只是带来快感,而后者,她生命中的头等大事。在过去的几个月间雌激素对她的身体的主导,让位给了孕激素,让她不再游走着卖弄风姿,也不再散发出那些让公中马兴奋的信息分子了。同时,她开始离群索居,因为繁殖期暴躁的公中马,也许会咬死刚出生的马驹。但这一切并不是她主观意志这结果,而是出于对身体里化学物质变化的本能反应。
在麦欧的身体中,古老的体液调节系统正在酝酿着一次激变。变化是从麦欧的腹部开始的,在那儿,进化赋予给有胎盘哺乳动物的礼物——子宫,正传来一阵阵收缩,这刺激到了子宫颈上的压力感受器,神经冲动迅速传递,达到了大脑,令下丘脑分泌了催产素。而当这些微量的有机分子,从神经垂体释放到血液循环系统后,麦欧的子宫便更有力的收缩起来,这又更强烈的刺激了子宫颈的压力感受器……麦欧伏下身去,趴下了,微微的喘着气,静候这场身体里的风暴,带来最后的结局。激素的力量与身体的响应不断进行着正反馈,最终,所有这些造成了一次爆发——胎儿的娩出。
纵使大脑在激素的作用下,减轻了对痛苦的感知。当下身紧紧的收缩,胎儿通过产道之时,痛苦还是超过了麦欧的忍受极限。于是,她发出了低沉的哀鸣,只不过,这声音与她的族群被天敌追捕,或是与异族群争夺地盘时发出的声音,是截然不同的。这是新生的喜悦。
经过了一段时间——这既是刹那,也是永恒。不过对麦欧来说,一切都不重要了,一股欣喜涌上了她的心头,她的双腿间既湿且热——她的孩子,儿子或是女儿,顺利降生了。
于是在她后代新生的啼鸣中,麦欧弯过身子,本能地啃食剥落出来的胎盘与脐带,这些至关重要的营养,决定了她能否度过下一个困难的时期。然后她开始细细的舔舐她的孩子——这是一个女儿。而同时,此刻,即使是凭着麦欧愚钝的神智,也注意到了她“女儿”的与众不同。
这是什么东西?中马的孩子不该在额头上长有一根长角,不该有一头深红如落日一般的鬃毛,更不该有一双翅膀——尽管湿漉漉的紧贴着身体,那一对肢体仍确实是一对翅膀,与那些翱翔长空的,树栖恐龙的后裔们驾驭气流的装备如出一辙。
进化绝对开不出这样的玩笑,再凶猛的变异,也不可能创造出这样的怪胎,纵使再给上千亿年的时光,自然选择也几乎不可能为四足动物添加上第三对肢体。但现在这一切的确发生了。尽管,对于这个种族而言,这是第一次,也将是最后一次。
这女儿的形象,映入麦欧的眼睛,激活了一组组视细胞,又在大脑中使一群群视区神经细胞活跃起来,有的辨别了明暗,有的认出了颜色,有的为圆弧冲动,有的为直线起舞……它们发出一段段电信号,在大脑皮质上形成了一张含义矢量地图。神经冲动又继续在这迷宫中游走,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个孩子有着严重的畸形,理应是一个死胎,即使暂时得以生存,也活不到留下后代之时。于是,保存自我的本能,开始催促麦欧了——她的基因组在要求她保留自身,进化的印记也告诉她,为了一个畸形浪费精力,只会降低自己生存的机会。
小小的女儿在喘息着,身边的翅膀微微抖动。假如说麦欧有更高的神智,也许会想起,自己几个月前为了补充营养而啃食一只鸟类的尸体时,天空上,另一些食腐的鸟类正在翱翔——它们可以等,等到麦欧行将就木,再来分食她的尸体。现在,它们也许很快就会有一顿美餐了。
只是,麦欧看着她女儿比往常中马大一号,正好奇地四处张望的眼睛,犹豫了——但姑且说她没有那么复杂的感情,毕竟,能够对视觉信号进行深度逻辑分析的“二重信号系统”,并非为她的族群所有,只是在近3000万年之后,才出现在一种直立行走的灵长类动物身上。但是最终,她站起身来,轻声呼唤她的女儿:是那女儿身上散发出来的,无可置疑地属于她后裔的气味,帮助她做出了决定。这气味强烈的刺激着麦欧的神经,让她选择了继续庇护他的女儿。在中马这个物种中,化学感受器做出的判断,还能时时压过视觉信息的推断——在这个事例中,它无疑是一种幸运。
“咯——嗯!”麦欧呼唤着她刚颤颤巍巍站起来的女儿——中马的幼崽,都站起来的格外的早。
“咩——”女儿回应着,跟上了他母亲的脚步,独角竖起来,指向太阳,双翼微微颤动,还无法展开。
于是,麦欧开始带着女儿向族群的方向走了过去,并时不时停下来,再次呼唤她过于活泼的女儿。
女儿突然停了下来,看向身后的草原,却只望见那草地上起了雾,看不到远处了。女儿的眼眸中倒映出一片迷雾,其中的光彩,却不是她的母亲那样愚钝了——那是智慧的光彩。这光彩,本应在千万年之后才会来到这颗星球上。而它现在,便已经降临在了这个小小女儿的身上,伴随着另一股暂且隐藏,却又强大无比的力量……
“咯——嗯!”麦欧又在呼唤了。于是女儿叫着:“咩!”又跟上了她的母亲,走入雾中,逐渐看不见了。
第一匹天角兽就这么诞生了,只是在这广阔的天地里,却无任何一个生灵知晓——同样无从知晓的,是那位母亲“咯——嗯!”的最初呼唤,已经印入了那小小天角兽灵魂的深处,再在难以想象的漫长时间中逐渐变形,却从未消散,最后再让女儿认识到“自我”之时,成为了她的名字——
“劳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