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Lv.16
独角兽

斯卡布罗集市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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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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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要去斯卡布罗集市吗?
在那百花盛放的地方。
记得转告在那的她我很好。
她也曾是我的真爱。”
“别唱啦!吵死了!”那堵暗墙的后面,一个积满了怨恨的声音传了过来。
他不再唱歌,也不再说话,只是保持着低下头趴着的姿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死一般的寂静。
不一会儿,隔壁“咚咚咚”地传来了蹄子叩墙的声音。他抬起头望向声音的来源——正是那堵暗墙。他站了起来,拖着自己的四蹄走了过去,蹄子蹭着地上的干草,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一屁股靠在墙根上坐了下来。他似乎很喜欢这种声音,因为即使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抓着一团地上的干草揉搓着,脸上显现着一种满足却又无助的仿佛不是自己的笑。
“嗯?”他回答道,“怎么了?”
“你的声音……好熟悉,”墙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你肯定听过了。”
“我叫天阔,你呢?”
“天阔……真是个好名字。我叫银狮。”
“银……银……”墙后面小马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惊讶,仿佛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支支吾吾,“银狮殿下?”
“不要再叫我殿下了。我不配。”这匹白色的雄驹第一次抬起了他的头,望向左上角那不足半平方米的天空,两眼无神,英俊的脸庞上写着艰辛憔悴。他干枯的金黄色鬃毛在微风的吹拂之下,倒是有那么一丝像地上的稻草。
他又叹息了一声,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一小片天空。蓝白色的天空前面,两只海鸥从左边掠过,消失在了小窗的右边。
“这小破地方……在海边?”
“是的,王子殿下。这里就是赫尔色驾山脚下,对面就是默驷肯岛了。”
“这地方……好熟悉啊。没想到我又回来了。”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呢?”
“都说了别叫我殿下了,我不配。”他又抓起了一把干草玩弄了起来,“这是鼠尾草啊。”
“殿……那个,鼠尾草?”
“对,一年生草本植物,你看这里还有绒毛……”他旋转着面前的干草团,“这种草是很好的草药啊,拿来做干草铺地板实在太可惜了。”
“殿下居然……”
“别再叫我殿下了!求你了!”他愤怒地大喊道,但转眼间,像是他所有的能量都在那一刻消耗殆尽了一般,他软绵绵地垂下了头,用两只前蹄支撑着自己无力的躯干。“算了,你爱叫就叫吧,反正我的时日也不多了。”
“那……那……那您居然对草药这么熟悉?”
“是啊,我之前很喜欢这个的。”他咬了咬嘴唇,“要不是这样的话,我也不会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墙后面沉默了。很静,心跳都听得见。那是年轻的、旺盛的心跳。
“天阔。”
“是的,殿下?”
“你是做什么的呢?”
“只是个作家而已……写了一些关于社会的报道,就进来了。其实那都是为了公主好。”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那你……还能出去吗?”
“能,殿下。我还有三个多月就能出去了。小问题,不要紧。”
“那还好……我的时间快到了。我跟你讲个故事吧。出去之后,一定要把这个故事告诉世马,希望能起一个警示作用吧。”

“请她为我做件布衣吧,
用那盛放的鲜花百草。
巧夺天工,无一丝针线,
她将会成为我的真爱。”
“很久以前,我喜欢上了她,就是你们之前的公主。”
“那时的我还很小,经常跑出宫殿在城外的街镇上逛。我当时最喜欢的就是炼药了,而斯卡布罗集市的草药数不胜数,因此那就成了我经常去的地方。久而久之,我就碰见了她。”
“我永远忘不掉我见到她的第一天,她正在一个草药柜台前挑选着,面前正是那一串串紫色的鼠尾草。”他低头看了一眼,“她那洁白的身体,淡粉色的飘逸的鬃毛,一对祖母绿的大眼睛,瞬间就吸引上了我,那美丽程度,绝对不输于六月满眼淡紫色的鼠尾草群。”
他又开始揉搓起这一团干草来。“从此开始,我几乎天天都会去那——根本不是为了配药,就是为了能再次见到那位淡粉色鬃毛的洁白无瑕的仙女。”
一阵风吹了进来,带着海风特有的咸腥味。
“这味道……我又想起她了。唉。”

“请她为我挑一块地吧,
种上芬芳馥郁的百草。
在海天交汇的地方,
她将会成为我的真爱。”
“斯卡布罗集市就在一片山坡上,面朝大海,经常能够看见海面上张开的白色的帆。我和她经常在集市旁边的小山坡上面躺着,闻着咸腥的海风,看着它抚摸着漫山坡的草丛和身边她柔白的毛发,那感觉比拥有全世界还幸福。我宁可不要世界,只要有她就够了。”

“请她用皮质的镰刀割下
那漫山遍野的芳草野花,
扎成一束束漫天的星朵,
她会成为我的真爱的。”
墙的后面一声都没再吭,那匹雄驹——王子估计再也不会知道他长什么样了——仍旧在认真地听着,似乎是入迷了。
“唉。”他站了起来,走到了窗前,两足挺立了起来,趴在了铁栏杆的后面,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片真正的海——海的对面是一片岛屿,灯塔的灯透过雾气明亮地闪烁着,海鸥在氤氲着薄雾的天空中自由地翱翔,岸的这一端,黄绿相间的草随风飘荡着。
“我宁可不要世界,只要有她就够了。”
“但是不行啊——我毕竟是个王子。当先帝退位之后,我就继承了这个王位——一旦坐上了那个王位,皇宫就再也出不去了。我心心念念的那斯卡布罗集市,就永远被隔绝在了那高墙之外。”
“但我真的喜欢她啊——我每一天都活在煎熬之中。她虽然漂亮,但毕竟只是个民女,我们之间总有着那填不平的隔阂。”
“后来,我就干了我那一生中最蠢的事——我用我多年炼药学会的那些,炼了一锅爱情药。那纯洁无暇的云朵,雨后鲜艳的彩虹,就是我的理想原料,再用天马轻盈的羽毛搅拌……算了,这个就不要记了罢。我将它当作普通的美酒献给了我心爱的她,在这之后,我们便在一起了。我本以为,这药能让我们之间的爱情更加恒久,更加美满……”
“后来事情的确如我所愿,我们因为真爱而走在了一起,互不分离,她也成功地当上了公主。”
“我知道。当时全国的小马们都很羡慕她。”
“但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她就像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失去了她我就再也不会完整起来。每当我上朝或者接见的时候,我脑中的全部只剩下了她。只要一刻没有见到她,我就会异常心烦意乱……”
“我们之间的爱,是病态的。渐渐地,我发现我已经离不开她了。她不在我身边的感觉,就像肉被从身上割掉了那样痛,我发现我不能让她离开半步。我曾经也想过摆脱——但我摆脱不掉。那病态的爱如藤蔓一般缠住了我的五官七窍,将我与她锁得死死的,我脱不开身了。”
“那不是真正的爱情。”墙后面的声音补充道。
“是的。药催熟的爱情是虚假的。”王子重新坐回了墙边,仰头望着天花板,“那个坐在集市旁草原仰望天空任海风吹拂的简单的爱情再也不存在了。我病态地爱着她,她也在病态地爱着我。到后来,我干脆逃避了这一切——我不再上朝了,大臣们接管了所有事务。我知道这不对,但是我无法——一个对爱情都理智不了的小马,还怎么能够做一国之君呢?”
“那殿下,您想过退位吗?”那个声音说道,“就是将权力交给别马,去往市井之间,和她谈一场属于平民的恋爱?”
“我想过啊。但是由于种种原因,我没办法这样做——朝中的关系就像蜘蛛网一样把我牢牢地锁死在了上面。有很多小马向我进谏,但是都被朝中的大臣们一一封杀了——这和他们利益相关,而不再接管朝中事务的我几乎无能为力。我深知迟早有一天这个皇室会彻底崩塌,但是我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我们怠慢了对龙族的外交,生性贪婪的龙族决定起兵向我们示威。再加上我们军力羸弱,于是我们国家落了个惨败的局面。然后我终于又出了宫——我的卫队带着我和公主逃出了皇宫的后门。士兵们也终于看不下去了——他们直接跟我摊牌说,要么公主死去,要么我们一起死去。”
“那……”
“她,就在我的面前,被我的卫队活活赐死了。”
“那你恨他们吗?”
“不,我恨我自己。对爱情理智不了的小马不配做一国之君。”
这时,走廊里传来了蹄铁撞地的咣当声。两名卫兵走了过来,走到了银狮王子的牢门前,在生锈的铁栏杆后面耸立着,神情严肃。
“银狮?”一名卫兵呵斥着问道。
“是的,我是。”王子抬起头,转向他们,微微点了点头。
“上路吧。”其中一名卫兵歪了一下头,指向他们来的方向。
“再给我一分钟,行吗?我还有一个故事要讲完。”
两名卫兵对视了一眼。
“行吧。”其中一名卫兵说道,“看在你曾经是个王子的份上。”
“顺便问一下,现在的王子是谁?”
“你的弟弟,白虹殿下。”
“那鸢尾花公主,她葬在那了吗?”
“按照你的要求,我们已经在那厚葬了她,这个你大可放心。”
“那我就没有遗愿了。”他继续斜靠着墙,显现出一副释然的表情,仿佛死亡对他来说不是终结,而是解脱。“我以为我找到了真爱,但是我所做的却毁了这一切。我恨我自己,为什么没早意识到这一点。马生啊,修短随化,终期于尽。”
他将蹄子背到了头之后,苦笑了两声。“但此恨绵绵,无绝期啊。”
“银狮,一分钟到了。”士兵打开了牢门的锁,走了进来,一匹小马架着他的一只前蹄,将他向外拖了出去。“我们上路吧,不要让行刑官等太久。”
当路过隔壁牢房的时候,他第一次和墙后面那匹黄色的胡子拉碴但仍保持着自己书生气息的小马对视了一眼。那匹黄色的小马最后一次见到了那个王子——他瘦弱憔悴,眼神空洞,和刚即位时英姿勃发的王子简直判若两马。
他读出了他的眼神。
紧接着,王子被两名卫兵渐拖渐远,空气中只回荡着他最后的绝唱。

“您会去斯卡布罗集市的,对吧?
去那百花盛开的地方。
记得转告在那的她我很好,
她也曾是我的真爱。”

文   立冬   2019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