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又是中】
第 23 章
7 年前
1480天黑起来的时候，老板娘和老板打了个招呼，说是怕我们在店里等急了，先把我们领到家里去休息，她一会儿再回来。
大家都累坏了，说几句客套话也就站起身来跟着去了。
老板娘把围裙摘下来丢在桌子上，把乱蓬蓬的鬃毛拢拢，在前台放着的毛巾上抹了两下蹄子，然后唤我们往后门那里走。
我们走着，踏过一大堆瓶瓶罐罐，很多瓦盆摆在地上，立得很稳，看起来很旧了，但我仔细一看居然没有积灰，也没有饭馆那种腥馊气味，应当是有小马仔细打理过。
于是这位可亲的老板娘很不好意思地拍拍一个瓦盆，又笑起来:“我丈夫早就要我把这些劳什子丢了，我没舍得。这是很久之前买的，现在店里也用不上，但我还是留着，免得哪天要用不就亏了嘛。”
瑞瑞对这些罐子非常喜欢，她说是“有一种厚重的岁月感”，结果云宝笑得发颤，说她做作，瑞瑞狠狠咳了一声，翻了个优雅的白眼。
“所以您怎么称呼？”我跟在老板娘后头问。
“我叫艾丝，我丈夫叫查理。”她带我们上楼梯，把挡路的杂物扒到一边。
“我们出生的时候，这名字可流行。”她拍拍我的肩膀，“当时大街小巷都是叫这两个名字的，唤娃娃吃饭，大吼一声查理，五六个声音都在答。”
她的确是健谈，像我见过的无数中年小马一样，只要有小马愿意听她讲那些絮絮叨叨的陈年旧事，她是愿意讲上一整天的。
我们上楼，她留了两个房间给我们，一个书房一个客房，她说她很抱歉家里没有别的房间，只能让我们凑合着挤一挤。
她匆匆跑到卫生间洗了一把脸，揩完水就说她要走了，店里晚上可能有吃夜宵的，她还得去照应。
艾丝走了之后瑞瑞就开始感慨，瑞瑞说艾丝的鬃毛颜色是她看过的最好看的，淡金色放到现在都很时尚。
我就搭腔，说，我也觉得她好看，年轻的时候说不定是匹特别美的小母马。
“史密斯婆婆年轻的时候也很好看的，”阿杰附和我，“她们都只是老了，看不出来了。”
“不过她过得是真憔悴。”萍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来一个曲奇饼在啃，“你看她那副没力气的样子，肯定特别累。”
萍琪把曲奇饼的包装袋丢到垃圾桶里，接着说：“不过她很好，还肯收留我们。”
“哎，暮暮，你说等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不会也就像她一样，鬃毛没时间打理，就松松垮垮地盘成一个乱球吧。”
我看了瑞瑞一眼，我能想象她的鬃毛“盘成一个乱球”的样子，我参加公主的入学考试时，那一大堆考试专用的龙蛋里面就有一个紫色的蛋，我估计那就是瑞瑞描述的发型。
当然我万万不能和她说，她会气死的。
我们挨个去卫生间洗漱。这个家很简陋，但是很干净。门都是木头的，把手连接的地方生着锈，门框的皮被带着翻起来，里面的砖灰就狼狈地露在外头。地上瓷砖发着老久的青灰色，花纹和划痕在一起看不清明，但是拖得很光净。
我和小蝶、瑞瑞睡在书房里，那里头有一张不大的床，上面铺着床单，绣着的俗艳大花被洗得发白。
说是书房，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书，除了几本菜谱和相册，相册我不好意思去翻，就把菜谱拉出来翻了几下，里面还夹着几张纸，发黄还发脆，被压了估计很多年了，里面用蓝黑的墨水写着几道菜名。
我觉得很无聊，随便从包里掏笔给斯派克写信，写了不少，也给塞拉斯提娅公主写了一封，说了一些七七八八的烂糟事情，从吃了什么到艾丝老板娘的罐子，结尾我才写，朋友们也许会回家，而我可以单独完成这次旅行。
瑞瑞趴在那里写她的日记，她还唤我帮她刻花纸，我把笔搁下去帮她，她看我蹄子上弄了墨水就埋怨我几句。
“一点都不注意。”她把纸巾沾了水帮我擦，“你看看你。”
实际上瑞瑞是很好的小马，别人经常说她做作，说她爱美到了极点。
和她相处久了，就知道她的心里不是只有那些脂粉花儿，实际上她是细腻又敏感的，于是平时你厌她各种挑剔的絮絮叨叨，等到你遇到坏事的时候，就知道她是一个怎样宝贝的女孩子——她安慰别的小马，从不会让他们觉得难堪，一句话在喉咙里滚上几遍再出来。你或许觉得这是圆滑事故的，但你和她在一块，不必担忧良药苦口，更不必担忧口蜜腹剑。
所以相处起来就极快乐。
她看见我盯着她发呆，满脸莫名其妙。
“暮暮，你刚刚在写什么？”我帮瑞瑞刻花纸，小蝶在我旁边坐下来。
“我给斯派克和塞拉斯提娅公主写信。”我一抖，刻错了一个印子，“大概就是通知说你们要回去。”
“谁说我们要回去的，放心，我肯定不回去。”
小蝶又坐得离我近了一点，在我身上靠得紧紧的，仿佛这样能让我知道她的坚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事实上我需要她们，但我不愿意麻烦她们。
我把围巾从包里拿出来，看着它，好像就看见了那匹小马。
晚上我睡在那洗得发白的被单上面，做梦，看见深蓝色的鬃毛在风里飘，下一瞬间卷着汗湿湿地贴在我脸上，我都听到他的呼吸；我又看见童年画画的水彩笔，锁在老旧的玻璃盒子里，阳光吻开云霞，照在羊皮纸的纹路上，流淌成一条泪痕一样的河流。
梦啊，乱。
我想，等我什么时候找到他，我会冲他发脾气，骂他，跳起来打他，像受了委屈的蛮横小孩子，大声吼他，你怎么现在才来？为什么要我找你？凭什么不陪我慢慢长大，在我被安上公主名号的那天晚上，在我最爱的图书馆消失的时候，在我流眼泪和不自信的时候，来逗我笑，来拍我的肩膀，来告诉我都会过去的？
我还要说：“幸好我遇见六个好朋友，她们替你做了这些，但我还是想念你，生你的气但还是想念你。”
为什么会想念他？我没有见过他，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但我真的很想念他。
大家都累坏了，说几句客套话也就站起身来跟着去了。
老板娘把围裙摘下来丢在桌子上，把乱蓬蓬的鬃毛拢拢，在前台放着的毛巾上抹了两下蹄子，然后唤我们往后门那里走。
我们走着，踏过一大堆瓶瓶罐罐，很多瓦盆摆在地上，立得很稳，看起来很旧了，但我仔细一看居然没有积灰，也没有饭馆那种腥馊气味，应当是有小马仔细打理过。
于是这位可亲的老板娘很不好意思地拍拍一个瓦盆，又笑起来:“我丈夫早就要我把这些劳什子丢了，我没舍得。这是很久之前买的，现在店里也用不上，但我还是留着，免得哪天要用不就亏了嘛。”
瑞瑞对这些罐子非常喜欢，她说是“有一种厚重的岁月感”，结果云宝笑得发颤，说她做作，瑞瑞狠狠咳了一声，翻了个优雅的白眼。
“所以您怎么称呼？”我跟在老板娘后头问。
“我叫艾丝，我丈夫叫查理。”她带我们上楼梯，把挡路的杂物扒到一边。
“我们出生的时候，这名字可流行。”她拍拍我的肩膀，“当时大街小巷都是叫这两个名字的，唤娃娃吃饭，大吼一声查理，五六个声音都在答。”
她的确是健谈，像我见过的无数中年小马一样，只要有小马愿意听她讲那些絮絮叨叨的陈年旧事，她是愿意讲上一整天的。
我们上楼，她留了两个房间给我们，一个书房一个客房，她说她很抱歉家里没有别的房间，只能让我们凑合着挤一挤。
她匆匆跑到卫生间洗了一把脸，揩完水就说她要走了，店里晚上可能有吃夜宵的，她还得去照应。
艾丝走了之后瑞瑞就开始感慨，瑞瑞说艾丝的鬃毛颜色是她看过的最好看的，淡金色放到现在都很时尚。
我就搭腔，说，我也觉得她好看，年轻的时候说不定是匹特别美的小母马。
“史密斯婆婆年轻的时候也很好看的，”阿杰附和我，“她们都只是老了，看不出来了。”
“不过她过得是真憔悴。”萍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来一个曲奇饼在啃，“你看她那副没力气的样子，肯定特别累。”
萍琪把曲奇饼的包装袋丢到垃圾桶里，接着说：“不过她很好，还肯收留我们。”
“哎，暮暮，你说等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不会也就像她一样，鬃毛没时间打理，就松松垮垮地盘成一个乱球吧。”
我看了瑞瑞一眼，我能想象她的鬃毛“盘成一个乱球”的样子，我参加公主的入学考试时，那一大堆考试专用的龙蛋里面就有一个紫色的蛋，我估计那就是瑞瑞描述的发型。
当然我万万不能和她说，她会气死的。
我们挨个去卫生间洗漱。这个家很简陋，但是很干净。门都是木头的，把手连接的地方生着锈，门框的皮被带着翻起来，里面的砖灰就狼狈地露在外头。地上瓷砖发着老久的青灰色，花纹和划痕在一起看不清明，但是拖得很光净。
我和小蝶、瑞瑞睡在书房里，那里头有一张不大的床，上面铺着床单，绣着的俗艳大花被洗得发白。
说是书房，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书，除了几本菜谱和相册，相册我不好意思去翻，就把菜谱拉出来翻了几下，里面还夹着几张纸，发黄还发脆，被压了估计很多年了，里面用蓝黑的墨水写着几道菜名。
我觉得很无聊，随便从包里掏笔给斯派克写信，写了不少，也给塞拉斯提娅公主写了一封，说了一些七七八八的烂糟事情，从吃了什么到艾丝老板娘的罐子，结尾我才写，朋友们也许会回家，而我可以单独完成这次旅行。
瑞瑞趴在那里写她的日记，她还唤我帮她刻花纸，我把笔搁下去帮她，她看我蹄子上弄了墨水就埋怨我几句。
“一点都不注意。”她把纸巾沾了水帮我擦，“你看看你。”
实际上瑞瑞是很好的小马，别人经常说她做作，说她爱美到了极点。
和她相处久了，就知道她的心里不是只有那些脂粉花儿，实际上她是细腻又敏感的，于是平时你厌她各种挑剔的絮絮叨叨，等到你遇到坏事的时候，就知道她是一个怎样宝贝的女孩子——她安慰别的小马，从不会让他们觉得难堪，一句话在喉咙里滚上几遍再出来。你或许觉得这是圆滑事故的，但你和她在一块，不必担忧良药苦口，更不必担忧口蜜腹剑。
所以相处起来就极快乐。
她看见我盯着她发呆，满脸莫名其妙。
“暮暮，你刚刚在写什么？”我帮瑞瑞刻花纸，小蝶在我旁边坐下来。
“我给斯派克和塞拉斯提娅公主写信。”我一抖，刻错了一个印子，“大概就是通知说你们要回去。”
“谁说我们要回去的，放心，我肯定不回去。”
小蝶又坐得离我近了一点，在我身上靠得紧紧的，仿佛这样能让我知道她的坚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事实上我需要她们，但我不愿意麻烦她们。
我把围巾从包里拿出来，看着它，好像就看见了那匹小马。
晚上我睡在那洗得发白的被单上面，做梦，看见深蓝色的鬃毛在风里飘，下一瞬间卷着汗湿湿地贴在我脸上，我都听到他的呼吸；我又看见童年画画的水彩笔，锁在老旧的玻璃盒子里，阳光吻开云霞，照在羊皮纸的纹路上，流淌成一条泪痕一样的河流。
梦啊，乱。
我想，等我什么时候找到他，我会冲他发脾气，骂他，跳起来打他，像受了委屈的蛮横小孩子，大声吼他，你怎么现在才来？为什么要我找你？凭什么不陪我慢慢长大，在我被安上公主名号的那天晚上，在我最爱的图书馆消失的时候，在我流眼泪和不自信的时候，来逗我笑，来拍我的肩膀，来告诉我都会过去的？
我还要说：“幸好我遇见六个好朋友，她们替你做了这些，但我还是想念你，生你的气但还是想念你。”
为什么会想念他？我没有见过他，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但我真的很想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