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下】
我坐在车厢的座位上,怔怔地想着。刚刚的事情,离谱得不真实。要不是亮闪闪的地板上还存着我撒上去的巧克力碎屑,我说什么也不会相信,这个和我几乎无交集的小马,会对我发生那样荒诞的一段对话。
莉莉。我拼命地在记忆里面搜寻这个名字,终究无果。
可是,即使她对我一点也不友好,我仍有一种强烈的感觉。
她不是个坏蛋。
我和很多反派交过手,他们的眼神,冷厉,愤怒,和我对战的时候,那种可怕的憎恨,如果不是我面对过形形色色的坏蛋,加上身后还有一群患难与共的朋友,绝对会非常恐惧。
但她没有。
她的眼睛里面看不到愤恨,回想起来,我看到的是迷茫,甚至是恐惧,像第一次自己睡觉的小幼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强大,又不可遏制地胆怯。
害怕这种东西是隐不掉的。
她说自己不是坏蛋。
我没遇见过这么复杂的小马,复杂到我看不清她冷冰冰的面具下面藏了怎样的一颗心。
“暮暮!”
我回头,看见萍琪正站在车厢门那里。“你在发什么呆?”
“萍琪,你能分清一匹小马的好坏吗?”
“如果我喜欢就是好的,不喜欢就是不好的,再简单不过。”她一边说一边从鬃毛里掏出一个纸杯蛋糕,“我喜欢纸杯蛋糕,它就是好的。我喜欢你,你就是好的。”
我摇摇头,兀自走开去,这种问题不能问萍琪,再问下去她肯定会抓狂的。
晚饭的时候,我还在想心思,呆呆地用魔法提起叉子,把甜甜圈上面的朱古力彩条一根根挑下来,再按颜色和长短摆在盘子里。
“你们说什么也不会想到我今天遇见了什么。”瑞瑞兴奋地说,“我遇见了一匹,我见过的小马中品味最高的小马,她就那么从我面前的车厢过道上走过,那服装,那气质……”
“她是一匹黑头发白肤色的小马吧。”我淡淡地插了一句。
“亲爱的,你怎么知道?难道你认识她?”瑞瑞一把扑上来打翻了我的盘子,把我紧紧搂在怀里,“哦亲爱的,拜托你一定让我见到她,我要和她好好谈论时尚!”
“嗯,好,改天吧。”我轻轻放开瑞瑞,“我今天累啦,先回去睡觉咯。”
我回到车厢,在床铺上躺下来,思绪渐渐模糊,很快,我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如果我知道,我睡着后的深夜会发生什么,我绝对无法合眼。
沉沉的梦中,我知道自己睡得很熟。
冰涩的寒意,慢慢地爬满我的全身,是要侵进骨头里的冷。
突然醒了。
我揉着惺忪的眼睛坐起身,低头看,临睡前盖的被子还整整齐齐地铺在我的身上。
怎么突然这么冷?
看向四周,窗户关得紧紧的,我身旁的五个床铺,都安静地睡着我的朋友们。除了火车前行的轰隆隆的声音,就是她们均匀的呼吸声。
我莫名其妙地躺下来,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望了一眼钟,是深夜三点钟,离天亮还早着。明天我和朋友们就该下车,前往第一个目的地了。想到这里,期待又兴奋。
黑夜里我睁着眼睛,那一阵子把我弄醒的寒冷已经过去了。
怎么有马说话的声音?
我竖起耳朵,还真是。
“我怕她是醒的那就糟糕了,虽然她很笨,但是我是打不过她的。”
我猛地坐起来,这声音是从门外的过道上传来的。
可是,怎么这么耳熟?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用魔法给蹬掉被子的萍琪盖上被子,再轻轻地将门开了一条缝。
暗黄的灯光透过门缝钻进来,我向外望去,看见两个黑影,站在过道上,他们在交谈,声音压得很低。
也许是我被萍琪传染了,我有强烈的预感,他们在交谈一些不好的事情。
“我很清楚我的任务,请你放心。”
声音耳熟得让我害怕,我拍打着脑袋,想啊快想啊。
估计是我刚醒过来,思维还钝钝的。
“我今晚就出动,一旦我使用了那个魔法,她绝对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我听出来了。
莉莉。
我感觉整个身子都在冒冷汗,我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我彻底清醒了。
“万一失手了呢?”一个低沉阴郁的男声闷闷地传过来。
“不会的,她的魔力虽然很强,但笨得狠,只要我出其不意,她就肯定会乱了阵脚。”
“那祝你好运了。”我看见其中一个黑影慢慢地离开了过道。
好时机。
我闪现到过道的阴暗处,终于看清楚了剩下的那个黑影的模样。
果然就是莉莉。
我一步一步地走到她身后。她没有发觉,她走到我睡的那个车厢的门前,轻轻拉开门。
我猜她一定看到了一张空荡荡的床铺。
等她气急败坏地关上门,我就在她身后淡淡地说:
“很失望吧。”
她像被夹了蹄子似的跳起来,接着她捂住自己的嘴巴,把口边的尖叫生生地咽了下去。
“你怎么在这?”
“是啊,我本来应该在睡觉的,这样你就可以来一场出其不意,然后等着我乱阵脚是吗?”
她很慌张,可她还是冷笑,声音有些发抖:“既然你醒了,那我就跟你来一场摆在桌面上的比试吧。”
我万料不到她这样的自信,我反倒还有些慌乱。
“我和你之前并没有交集,你为什么想来找我?”我瞪着她,“我并不想挑起你们部族和我们小马国的争端。”
“看来我说的没错呢。”莉莉的独角上开始聚集魔法,“暮光公主,果然容易自乱阵脚。”
我迅速闪现到她的身后,用魔法开启一个防护罩:“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到底为什么大半夜偷偷找我?”
“你真是傻得可怜啊。”莉莉放出淡蓝色的光束,击碎了我的防护罩,“你其实不用和我大战一场,这样大家都累啊,不如我们谈谈条件怎么样。”
我惊讶于她魔法力量的强大,我不得不承认我怕起来了。我看向朋友们熟睡的房间,我很渴望她们出来,不需要使用谐律精华,就只需要站在我身后,我都很安心。因为我知道我不是孤军奋战,我身后的她们都爱着我。
可是没有。
“想找朋友吗?”莉莉看着我,“她们能帮你什么忙呢?不过都是一群手无寸铁的家伙,只在一旁给你加加油得了。”
突然,我的心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你对我的朋友们干了什么?”我近乎疯狂地大吼,“我们刚刚发出这么大的响声,她们怎么会听不到呢?她们不可能还没醒的!”
“别急呀。”莉莉微微一笑,“我在你们的晚饭里放了嗜睡草磨成的粉,吃了以后,一旦进入梦乡就会睡得很熟,是你们小马国的那些老年马用来帮助睡眠的。”
“你真是……太卑鄙了。”
“谁承想你没吃。”她翻了个很夸张的白眼,“你真是好运气啊暮光公主,这一点我还是佩服您的。”接着她指了指我身上那对翅膀,“这对翅膀也是你的好运气。”
“我没空和你辩论。”我盯住她,“你刚才说,什么交换?”
我并不打算和她做任何交易,我只是想把她与我为敌的原因套出来。
“把你身上的魔法给我。”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听见了什么,“把我的魔法给你?难道你是提雷克的后代?”
“你才是提雷克的后代!”她狠狠瞪了我一眼,“我不是让你把你的魔法都给我,只是分给我你身上特别的一部分罢了。”
“你疯了吗?”
“暮光公主,你还是没有理解啊。”莉莉笑了,“你曾经,被施过失忆咒,对吧?”
“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莉莉不耐烦地摆摆蹄子,“我能把你身上的失忆咒语吸取走。”
“暮光公主,多么合算啊!我帮你把那可恶咒语从你身上驱除走,这样你就能摆脱那个咒语对你的伤害了啊!”
她凑到我面前,我看见她深不见底的瞳孔,不禁打了一个大大的寒颤。
“说不定,我帮你把咒语弄走之后,你就会想起一些以前你被迫忘记的东西呢。”
“你是为了这件事与我为敌?”我抑制住恐慌和迷惑,“按你刚刚那么说,你想方设法想从我身上驱除掉失忆咒,居然是为我好?我可不信你有这么好心。”我顿了顿,接着说,“你要驱除那个咒语干什么?”
“看来你还是有点小聪明的。”莉莉捏住我的下巴,“失忆咒,这是一个很多年前就失传了的咒语。我一直无法找到记载它的书籍,甚至没有找到过能使用它的小马。”
“直到那天,我们部族的首领与你在水晶帝国的会议上遇见了,他感受到你身上有失忆咒的气息。”莉莉用魔法变出一根魔杖来,“用这根魔杖把你身上的失忆咒吸取过来之后,我挥挥这根魔杖,就能使用这个失传已久的咒语。”
“你为什么要使用这个咒语?”
“我是为了让我们部族和你们小马国更加平等和美好地生活在一起!”
“我不会听你这些无稽之谈。”我冷冷地说,“虽然我很想把失忆咒从我身上驱除掉,可是我告诉你,我不会让你有使用这个咒语的机会的。”
“如果你是我。你也会这么做。”莉莉把头转向车窗外深夜的星空。
“暮光。”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知道什么叫歧视吗?”
“……”沉默。
“你这种娇生惯养的女孩子。不会懂的,你是小马国长大的,又被父母宠着。你是蜜罐子长大的那种女孩子。”她的眼里面映着外面粼粼的月光,好像眸子里有一片湖水。
“我好羡慕你。真的。”她说完,缓缓闭了眼睛,泪,就从长长密密的睫毛后面溢出来,在她精致的脸上淌成很漂亮的形状。
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就那么傻愣愣地看着她。
刚刚还和我大战一场的她,现在居然在流眼泪。
我看着她,她有很深很深的眼袋,眼睛是肿起来的,就像我大哭之后的那双眼睛,她精致的妆容已经花了,假睫毛斜斜地掉在眼睛下面,脸上的粉被眼泪冲出很好看的印子。
她的年纪应该是和我相仿的,这个年纪,就应该和朋友们打打闹闹,最朝气蓬勃地做好自己的工作。
可是她看起来和我们这些同龄马不一样。眼神能透出来一匹马的性格。
她的眼睛里面,是一种很悲哀的麻木,好像,已经习惯了苦痛,但还是有小得可怜的希望。
“暮光闪闪,你不是一直想找出你身上的秘密吗。”莉莉倚着月光坐下来,“你为什么不愿意让我把你身上的咒语拿走呢。”
我犹豫了一下,在离她一点点远的地方也坐了下来。
“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你可能会干坏事。”我把头转向她,“为什么不和我继续打了?”
“休战时期。”她淡淡丢过来一句话,借着月光,我能看见她疲惫但轻松地笑。
至少这一刻我很喜欢这个女孩子,她真的是很特别。
“我真是不明白。”她接着说,“你不惜丢掉公主身份跑过来找以前丢失的记忆,现在找回来的机会就近在咫尺了,你居然把它放了。”
“我是想找回来。”我冲她一笑,“可是,即使我想达到自己的愿望,我也绝对不会去做一些可能危害小马国的事情。”
“有的时候我真的佩服你。”她轻轻地说,“为了达到我的愿望,我是可以不择手段的。”
我转头去看黑蓝的天空。
“其实,我挺喜欢你的。”她垂下头,“真的,不骗你。所以我不想伤害你,更不想与你为敌。”
“我知道。”我终于走到她身边,贴着她坐下来,“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不是坏蛋。”
“谢谢你。我都不相信我自己是好马。”她的眼睛里又晃晃荡荡盈起了泪水,“实际上我嫉妒你,嫉妒得要发狂了,你那么干净,那么善良,是受着爱戴的公主,我做梦都想变成你,多幸福,一点也不孤单,可我只能做坏蛋的角色……可是我永远改变不了自己了!这是我的命,我从出生在这个部族开始,就注定了我永远不可能变成你一样的小马。”
“听起来,你有很多难过的事情。”我伸出蹄子帮她抹掉泪,“如果不介意,和我讲吧。”
她望着我,笑了。这个笑,没有让我打寒颤,没有虚假到可怕。
这个浅浅的笑,就像今晚泻下来的月色一样透明。
“你跟我来。”她站起来,“也许,看到那些,你就会知道我为什么会想要你的咒语。”
“你想带我去哪?”她的个子比我高一些,我几乎是小跑跟在她后面。
“带你去我的部族。”
“我们怎么去?”
“走过去啊。”
“那多慢啊。”我跟在她后面急急地叫着,“哎呀,我不是有翅膀么,我带你飞过去。”
莉莉停住,转头看我:“你认真的?”
“当然,我的朋友云宝她以前就带过我飞,在我没有翅膀的时候。”
我们闪现到火车顶,我背着她,飞向夜空。
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累,她很轻,轻得不正常。
“没想到你个子小,力气还不小啊。”
我忍不住咯咯咯地笑起来:“你这么轻,却推说是我力气大。”
“我很轻吗?应该是这样,因为我最近不怎么吃东西。”她趴在我后背上。
“对了,你刚刚不是说我个子小力气大吗,这句话我有一个朋友阿杰,也对我说过一模一样的。”
“什么时候说的呢?”
“我们小马国有个节日叫送冬迎春节,是用来清扫冬天的,结果我在阿杰的农场里偷偷用魔法铲雪,阿杰还以为我力气大。”
“后来呢?”
“后来被发现啦,丢脸得很。”
“你们小马国,好像特别好玩。”我不看她都知道,这时候她的眼睛一定焕着亮闪闪的光,“你三句不离朋友,她们为什么对你这么重要呢。”
“不为什么啊,因为我爱她们。”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个问题从来没有马问过我,但我的心里可能早就给出了答案,无论是打败坏蛋还是日常打闹,我都知道,她们比什么都重要。
“朋友是世界上最好的,我希望你以后也可以有。她们教给了我太多了,是我看一辈子书也学不来的东西。”
她没有接话,沉默着。
“明天等她们醒来,看不见我会着急的吧?”我突然想到了这点,心里一下子就慌了。
“你不用担心。”她的声音透过晚风荡过来,“我之前给她们饭里加的嗜睡草磨成的粉,够她们睡到明天中午。”
“你……”我有些生气,但还是闭上了嘴。
“之前我听别的马议论你,说你的朋友们对你来说非常重要,我就私下里调查了你的朋友,发现她们根本就没有高超的魔法,里面只有一匹会魔法的独角兽,结果还把魔法用在设计时装上。”她顿了顿,接着补了一句,“不过,她设计的衣服挺漂亮的。”
“是啊,我觉得你和她应该会很聊得来,你们都是我见过的最会穿衣服的小马。”
“后来我给她们加了嗜睡粉,包括你在内,没想到你没有吃,打破了我所有的计划。”
“你还是挺聪明的,从我的朋友下手的确是可以让我慌了阵脚,但有的时候为了保护她们,我会做出更有杀伤力的行为。”
“看,我们到了,这就是我长大的地方。”
我向下望去,看见隐在黑夜里的一个很大的村落,亮着稀稀疏疏的灯火,村落四周全部都是田野,看起来真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让我有一种脊背发凉的孤独感。
“我们下去吧。”莉莉伸出蹄子来拍我的肩膀。
我点点头,慢慢地往下飞。
终于到了。
莉莉看着我,似乎在等待我用什么语言来评价她的故乡。
而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傻,因为吃惊半张的嘴巴,还有瞪得圆乎乎的眼睛。
这里,实在是。
太破了。
我之前看见的稀疏的灯火,就是村落里面稀稀拉拉的路灯,有气无力地立在泥泞不堪的土路旁,吐着把污浊的空气染成昏黄的烟雾。我就站了一小会,仅有的这些中的一盏路灯就崩擦一声,直接报废在我面前。
借着路灯和月光,我看见这里的房子。全部都是低矮的茅草屋,大约有几十座的样子,茅草乱乱地铺成屋顶,还有几座一看就是被大风摧掉的屋子,塌得不成样子。满地的垃圾和水坑,几乎让马无处下脚。
“你们村落……”我使劲咧开嘴,“还是挺好的,很……有泥土气息。”
“很穷,很破,很脏,对吧?”莉莉眼神很锋利地看着我,“没有关系,我是习惯了的。”
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盲目地跟着莉莉走,她赌气似的走的很快,步履匆匆到我一路小跑才跟得上,呼哧呼哧地在她身后喘着很狼狈的气。
“到了。”
突然她一下子说出这话来,然后站稳在一个茅草屋前。
“这是哪儿?”
“我家。”她推开了门,老木门痛苦地呻吟一声,我们进去了。
她轻轻点上一个蜡烛,跃动的烛光让这屋子微微亮了些,但还是阴森森的。“好暗啊,是灯坏了吗?”我看着自己的影子,“晚上你就点支蜡烛,不怕吗?”
“习惯了。”
我抬头,用修复魔法把头顶那盏破旧的灯变得焕然一新,再使用魔法把它点亮。
屋子里骤然亮起暖黄色的灯光,莉莉抬头,脸上是欣喜和悲伤交在一起的复杂样子,我确实有点笨,我揣不透这种小马的内心,我觉得从始至终,她都织起一张密密的网,我能透过网纱看见她,却被阻隔得无法拥抱她。
“真好。”她似乎是在看着那盏灯,但眼神却是散的,没有焦点,嘴里喃喃,“真好,我的家,从来没有这么亮啊。”
“这个魔法是塞拉丝媞娅公主教的入门课程啊,很简单,你一定会的。”
“是啊,我确实会,可我没想过用。我习惯了黑暗,没想过要光明。”
我心里猛然地抽了一下,好像谁拿刀剜了我一下,疼痛得要命。
“这盏灯,我爸爸妈妈死了以后,就没有亮过了。”她说这话没有眼泪,就只是喃喃地说着,“爸爸妈妈死的那天晚上,我七岁,我在屋子里拼命地砸碎了所有的东西,包括灯,然后又在地上打滚,又拿爸爸的烟斗抽烟,然后用脏了的蹄子在爸爸妈妈的大床上跳。”
接着,她突然笑了,对我大叫:“暮暮你看好了,就像这样!”
她跳到一间卧室的大床上,疯狂地跳了起来,然后看着我说:“来来来,我给你表演一下当时我跳完之后是什么样的。”
我的心里酸酸的,很难受,没有说话。
“让你们以前管我!我现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们再也管不了我啦!”她歇斯底里地大叫,我看见她满脸都是泪水,“爸爸妈妈,我做了好多坏事!你们快来看,我在家里调皮捣蛋,你们快来看看,你们快过来吧,以前我调皮完了你们不是都会来打我吗?现在莉莉在家里惹了许多祸,你们为什么不来?你们为什么不来?”
然后她直接躺倒在大床上,仿佛已经真正成为了那个年幼的自己,痛苦地大哭:“我要妈妈,我要妈妈抱……”
在一旁的我,泪流满面。
“暮暮。爸爸妈妈死了以后我其实也就死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们死的那一晚上我大哭大闹后,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满地的狼藉,我才知道,妈妈永远不会来扫家里的地,爸爸也不会再在我调皮之后打我的屁股了,再也没有谁叫我起床,帮我做早餐,我是死是活,是好是坏,再也没有谁去在乎了。”
“我在乎。”我轻轻地抱住了她。
她浑身一颤,接着,抱住了我。
“我爸爸妈妈死后,就没有马抱过我了。”她紧紧地抱着我,“暮暮,你是不是很讨厌我,讨厌我……”
我拍拍她:“我不讨厌你,你不是坏蛋,如果你愿意,我们就是朋友。”
“朋友?你是说朋友吗?”她仍抱着我没有松手,“真好,我有朋友了……要是时间静止就好了,这样我就永远永远抱着你,再也不用管其他的事情,让我愧疚的事情,让我难过和想要改变的事情……”
直到这一刻我才确认我看到了被藏起来的真正的她,是的,她冷漠,她聪明,她高傲,她虚伪,好像一切的一切,都在张牙舞爪地向我展示这个女孩子的成熟和强大。
而这些,只不过是她给自己罩起来的保护伞,她以为这些东西能让她看起来坚不可摧。
她不知道的是,混身的刺不能给她遮风挡雨,能给她保护的,是爱。
只有爱。
“时间永远不会停止,所有烦恼的事都要面对。”我轻轻放开她,郑重其事地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但和以往不同的是,有我陪你了。”
“我们一起面对。”她咧开嘴,“我们一起。”
这样的笑容,才像这个年纪的,明媚阳光的女孩子。
我将那张大床铺整齐,扫净床头和床尾的灰尘:“我们睡一会,明天,我想听你告诉我,你要失忆咒的原因。”
她脸上又涌出了失落的样子,有些惧怕的样子。
“我不会怪你,那都是以前。无论什么事情,我们一起,相信我。”
相信我,这三个字在哪里都有魔力。
“嗯。”她点点头,很释然的样子,然后躺进了被窝。
“我们快睡吧,等一会估计就要天亮了呢。”我也躺进来,用魔法把我们的被子盖好,然后拉灭灯。
“明天是崭新的一天。”忽然,在黑暗中,她说。
“是的。”我笑了。
我醒来的时候,莉莉还在睡着。
都说,睡觉的时候,身上的伪装才会全部脱掉,才能显现出来一匹马最干净的样子。
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睫毛轻轻地颤。
我听着她匀称的呼吸,忽然觉得很悲哀。
一个这样的女孩子,到底为什么不顾一切地想使用那个能消除记忆的咒语?
我不准备叫醒她,叫她起床的事情让阳光来做吧。
被阳光叫醒的时候我总是很幸福。
我轻轻悄悄地翻身下床,用魔法拿起一把很破的扫帚,扫干净卧室的地板,再整理好一地散落的杂物,擦拭风尘仆仆的桌子。
我发现墙上还挂着一个很精致的相框,我把它擦得闪闪发光,看得见里面是一家三口的照片。
很普通的一家三口,一个笑着的妈妈,一个笑着的爸爸,一个笑着的女儿。
温馨得让我想流泪。
我出了卧室门,看见乱糟糟的屋子。
这里显然太久太久没有马来好好打扫一趟了,因为这屋子里从太久太久以前,就失了一位父亲和一位母亲,只留下一个还不会照顾自己的小幼驹。
这样的故事,让我很难受。
我看向莉莉熟睡的屋子,心里默默地许下一个愿望。
我希望,这屋子里面剩下的故事,会是一个喜剧。
我开始打扫房子,这是我非常喜欢干的事情,如果斯派克在会更方便。想到斯派克,我猛然想起来,我必须在今天下午之前回到我们的火车上,因为今天中午,莉莉给我的朋友们吃下的嗜睡草,药效就要过了。
我把房子打扫干净,找到厨房,用散落一地的凌乱的食材,给莉莉做了一桌很笨的早餐。
我爱吃的雏菊三明治,炸得很脆的干草,还有我努力想煎成爱心形状的鸡蛋。可惜终究还只是努力去做了,煎成了个四不像。
莉莉醒了。
她揉着眼睛走到卧室外面,看见那一桌子早餐,似乎吓了一大跳。
“暮暮,我好多年没有吃过这么正式的早餐了。”她微微笑着坐下来,用魔法切下来一块三明治,小心翼翼地往嘴里送。
我瞪大眼睛期待着她的评价。
“好吃好吃。”莉莉朝我点点头。
“哈哈哈,我就知道我的厨艺厉害。”我有点得意洋洋地拿了一些炒干草,丢在嘴巴里。
她放下刀叉,看着我,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暮暮。”她开了口,“你昨天,不是要我告诉你,我为什么拼了命想使用那个咒语吗?”
“……”我把嘴里的东西吞下去,张张口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莉莉是个很有主意的女孩子,她应该是决定要告诉我了。
虽然我和莉莉已经成了朋友,但我无法说我对她以前做的那些事完全释怀了,这样太假了。她以前为了从我身上拿走失忆咒疯狂的样子,还有那些狠得要命的诡计,我一回想起来,再看看这个站在我面前温和有礼的她,都觉得是恍若隔世。
“我做这些,有原因。”她将碗碟用魔法摆放好,“但不是为了害别的马。”她站起身来,拍拍我的肩膀,“暮暮,走吧,我带你看看我为什么想拿到失忆咒。”
“啊?为什么要去外面啊?不可以在家里讲吗?”
她用魔法把我拖到门外,很严肃地看着我的眼睛:“暮暮,我带你看看我们部族住在什么样的地方,过着怎么样的生活。”
可是,这和她想使用失忆咒的原因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心里的疑惑沉甸甸地压着我,但我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这个时候应该是小马国最热闹的时候。这座村落,依然没有任何生气。像是死了一样的沉闷,除了稀稀拉拉的几匹马,没有一点活物的气息。房屋破败得不成样子,路上脏兮兮到蹄子都没地方踩,静得可怕,好像没有马住在这里,可是莉莉告诉我,这座村落住了很多马。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根本不会相信这个死寂的地方,就是拥有独特的辨认魔法气息能力的种族的聚集地。很难想象,小马国之外居然还有这样一片荒凉的土地。
“你看到了吧。”莉莉苦笑,转过头来看我,“这就是我们的部族居住的地方,你看看,我从小到大是在什么样的地方长大的。”
我又望了一眼这荒凉的地方。
“莉莉,你们这个地方,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当然不是。”
突然,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我回头,后面是一个很老很老的爷爷,他拄着拐杖,一路哒哒哒地敲到我们面前来。
“没有什么东西从诞生那天就是死的,都是后来的罪孽啊。”他激动地用那根拐杖戳着地,拐杖发出痛苦的呻吟。
“能给我们讲讲吗?”我朝他笑笑。
“你是……你是报纸上那个暮光闪闪?”他突然停止敲拐杖,失去色彩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伸到我跟前来,仿佛要把我看个够。
“啊,幸会。”我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
“没想到啊,你们小马国的马还愿意来我们部族?看到你们造成的这一切,是不是脏了你们的眼睛?”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却是很毒的,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割我的脸。
到底怎么回事,小马国的马和他有什么千古奇恨吗?
我求助般地看向莉莉,却发现她并没有想帮我说话的意思,似乎是这个长者的这句话把她的怒火和恨意燃起来了,她死死地咬住嘴唇,好像在花很大的力气忍住自己要泛滥的情绪,眼睛里那种可怖的,使马毛骨悚然的东西又回来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对小马国的马有这么大的怒火。”我转头看向老者,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我想说的是,我们已经建交了,我觉得我们应该和平相处,要友好,不是吗?”
他没有说话,而是走到我身边来。
“嗯……你身上的魔法气息,很温暖很舒服,不像是坏蛋啊。”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我,“莉莉啊,这个和你一起走的小姑娘,还挺面善的。”
莉莉看看我,笑了:“是啊,她和那些别的小马国小马不一样,她是我见过最好的马了。”
“我想问……你们为什么这么讨厌小马国的小马呢?”我犹犹豫豫地吐出这句话,“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很疑惑,这种敌意是哪里来的……”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叹了一口很重的气。
“我告诉你,你听着吧。”
我从这位老者的口中得知了这样一个故事。
让我都不敢相信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
确实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
小马国有这样一个村落。
这是一些特别的小马的聚集地。
这里的小马,都可以感受到藏在马身上的魔法气息,并根据魔法气息来判断马的好坏。
于是,他们被高高地捧起来,因为他们的特殊能力,可以帮助小马国来辨认坏蛋。
但是,有一个重要的前提。
魔法气息,
只存在于会魔法的小马身上。
“尊敬的长老,您好,塞拉丝媞娅公主想请您的部族去帮忙辨认一匹马的魔法气息。”一匹身着皇家侍卫队铠甲的马闯进来,“我们无法判断这匹马是好是坏,请您帮忙感受一下他的魔法气息,看看到底是污秽还是纯净。”
“不胜荣幸。”那匹被称作长老的马答到。
那匹不知道是好是坏的马被带到了长老面前。
长老瞥了一眼他,是一匹黑色的独角兽,低着.头,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长老走近他,再走近。
“这……这……”长老惊恐地后退两步,“他身上,好像没有魔法气息……”
“什么??!”在场的所有马们迅速沸腾起来。
“当我们瞎吗?那就是一匹独角兽啊,怎么会没有魔法气息?”
“是嫌我们给他的酬劳太少了?”
“不会是……他不愿意帮我们判断这匹马的好坏吧??!”
长老慌了起来,他一遍又一遍地试着去感受这匹马的魔法气息,都是徒劳无功。
“我觉得,这匹马没有魔法气息……”长老抹掉额上沁出的汗,“我……我感受不到。”
“你感受不到?这是什么鬼话?”皇家侍卫队队长猛地一拍桌子,接着他转向那匹黑色独角兽,“喂,说你呢,你身上有没有魔法?”
“显而易见。”那匹马拍拍他的角。
群众再一次沸腾起来。嬉笑声,起哄声,咒骂声,那么刺耳。
突然,一匹侍卫队的小马撞进来:“我们已经搜集到确凿的证据,这匹黑色独角兽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罪犯。”
“啊哈!我知道了!”皇家侍卫队队长冷笑着一步步踏向长老,“你和他,是一伙的,是不是?”
“你故意撒谎,不给我们判断他的魔法气息的好坏,这样你就可以轻而易举地保护你的同谋了。”
这话在吵闹的马群中,嘭地炸开了。每匹马的脸上都换上了鄙夷不屑的表情,斜着眼,嘴角勾出冷笑的影子。
“你们没有证据证明我是和他一伙的!”
“那就先扣押处理,明天再来判断。”
群众七嘴八舌地散去了,长老被关在大厅里,和那匹罪犯一起。
“很恨我,对吧?恨我身上没有魔法气息给你判断。”他拍拍长老的肩,“这样吧,不如我们来合作……”
“你休想!”长老甩掉他的蹄子,“和你这种罪犯合作,于我有什么好处?”
“只要你和我合作,我就承认自己不会魔法。”
“什么??”
“是的,我根本就不会魔法。”
长老的脑子里面一下子炸开了。
“我的确是独角兽,可我小时候在森林里误吃了毒草,失去了魔法能力。”
“那你快和他们说啊!”长老抓住他的肩膀,“快说啊!你快和他们说啊!不然我就会……”
“你会怎么样与我何关。”
“你刚刚说,什么合作?”长老极其艰难地挤出这句话。
“没想到你还是愿意了。”他露出一个诡秘中夹着嘲讽的微笑,“长老,其实我的要求不过分,你只需要在我出狱之后,和我联合起来,我率领我的弟兄,你带着你的部族,我们一起把中心城打下来,再占领……”
“你做梦!”长老听完了他的话,像躲一条疯狗似的退出好远,眼睛被气得猩红,“想不到你这么大野心,我怎么会毁掉我的家?”
“看来你对小马国还真是忠心耿耿。”他摊摊手,“不好意思了,既然你不同意,我就只有告诉大家,你是我的同谋了。”
“你……”长老气得发抖,“你痴心妄想!”
“好啊,那我们拭目以待。”他恢复了没有表情的样子,“我也不劝你了,你尽管倔吧,你迟早会知道这行为多么愚蠢。”
长老吓得心慌。
他根本不怕他自己身败名裂,他怕的是他的部族受到伤害。
他的部族,他心心念念爱着的部族,绝对不能就此身败名裂。
可是他有什么办法呢?
他绝对绝对不会和那个罪犯一起同流合污,去攻打中心城,不是他胆子小,不是他假清高。
是因为,他活这么大,最看不起的就是血肉厮杀。他知道他的部族和其他地方的小马们都是血肉至亲,同类相残,不但可怕而且卑鄙。
所以他放弃了,他甚至为他刚刚想和那匹独角兽合作的念头羞愧。
黑夜,死一般的静。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长老知道一切都完了。一切都完了。
那匹独角兽被押着走上宫殿,他马上脱掉狠毒的脸,换上一副洗心革面,忏悔不已的表情,跪倒在塞拉丝媞娅公主面前。
“公主,我甘愿接受一切惩罚,可是我……我必须告诉您一件事……”
一切都完了。
长老听不见接下来的话了,他只知道,一切都完了。
只是,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一万倍。
“孩子,别和这个部族的小马玩,他们都是坏蛋!私通罪犯的坏蛋!”
孩子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私通,什么是罪犯,只学会了对这个部族的小马的厌恶和歧视。
指指点点。
闲言碎语。
后来转变为破口大骂。
这个曾经有着令他们骄傲本领的部族,终于被打倒了。
没有马愿意和他们部族做生意。
贫穷。
没有马愿意和他们交朋友。
孤独。
所以,长老带着他们,向塞拉丝媞娅公主提出了独立。
他们真正脱离了他们曾经爱的那个小马国,握在手里的只剩下仇恨。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小马国的那些愚蠢的马,会相信那匹独角兽的胡言乱语?于是部族的小马们想,或许,是不是他们从一开始就认为,这个部族只是有种可以为他们服务的本领,只是一种工具罢了。
长老死的时候,口里喃喃地说:“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我不该觉得你们是我们的同胞……”
那时候,一匹小幼驹站在长老的床边哭。
“你们……把这孩子照顾好,她没了爸爸妈妈……”长老眼睛闭了,嘴里还在轻轻地念。
后来,长老再也没有声音了。
白布盖上了。
小幼驹跑出屋子,放声大哭起来,她恨透了死亡,她爱的爸爸妈妈走了,现在她可亲可敬的长老爷爷也走了!
“别哭了。”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来。
“哭有什么用,我们要报仇。”
小幼驹回头,原来是一匹戴着稻草帽的年轻马。
“你的长老,就是小马国的小马害死的。”
小幼驹抬起头,死死地瞪着他。
“我恨透了这种贫穷和歧视,我想改变!”戴着稻草帽的小马面无表情地说,听不出他是愤怒还是悲哀。
小幼驹听不懂他的话,但她知道,她讨厌自己的生活。她在电视机里看见那些小马国的小马,吃糖果,喝果汁,住在漂亮的房子里穿漂亮的衣服。
小幼驹也曾经见过一匹来自中心城的小马,他瞟着这里的小马的时候,眼睛里面的鄙夷,厌恶,她永远忘不掉。
凭什么?明明他们都是一样的小马!
“我也想要改变!我可以帮助你么?”小幼驹对那匹戴稻草帽的马说。
“你叫什么名字?”戴稻草帽的马赞赏地拍拍她的肩膀。
“我叫莉莉。”
我听完了这个冗长的故事。
我向给我讲故事的老爷爷鞠了一躬,谢谢他告诉我这段掺着悲哀和苦痛的历史。
我看着一旁坐着发愣的莉莉,轻轻地问:“然后呢?”
“然后啊……然后……我们部族的马善良地把我养到我可以独立生活的年纪,戴稻草帽的成了我们新的长老,再后来,稻草帽偶然听说了失忆咒,他让我去中心城读书,就是为了让我伺机在中心城所有的图书馆找寻失忆咒,可惜我徒劳无功。后来我想尽办法进入塞拉丝媞娅公主的学院,成为她的学生,这样我就有机会在皇家图书馆里面找失忆咒,可是都没有。”
我听得痴了过去。
“没想到,转机出现了!塞拉丝媞娅公主又一次提出了我们部族能不能和你们小马国建交的问题,稻草帽他本来只是出于礼貌去趟水晶帝国,他准备像往常一样,拒绝和这个瞧不起我们部族的小马建交,没想到啊,他碰见了侃侃而谈的你,他做梦也不会想到,他在一个小马国友谊公主身上感受到了失忆咒的气息,于是他同意了建交,只为了接近你而已。他让我跟踪你多天,就只为了在适当的时期,用一根魔杖,吸取你身上的失忆咒。”
“那……那他为什么要和我说我身上有古怪的咒语?”
“那是为了让你感到害怕,这样我吸取你的咒语的时候,你或许就不会抗拒。不过后来我们了解到你的个性,你不会因为害怕身上的奇怪咒语就巴不得我们拿走它,所以我们必须偷袭。然后的故事,你知道。”
好大的一盘棋。
他们下了好大的一盘棋。
我被吓得目瞪口呆,这是多么可怕而缜密的一个局。
“到底有什么用?你们准备拿失忆咒干什么啊?”
“很简单啊!用失忆咒,消除小马国的小马关于我们部族的记忆,然后我们就可以重新开始!一切都可以重来一次!再也没有歧视和贫穷了,我们部族可以告诉失忆的你们,告诉你们我们也是中心城的马,这样我们部族就再也不用承受你们的鄙夷,就可以真正成为你们的一员!我们部族也可以和你们一起上学,一起玩耍,一起聊天,交朋友,也可以吃糖果,喝果汁……贫穷和歧视全部滚的远远的,这段历史,不会有任何马知道……”
“莉莉,这样的做法,很幼稚,很愚蠢。”
我定定地看着她,坚定地说。
“你这样能解决什么问题?!”我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吼出来,“这种做法,最卑鄙也最消极,你们想改变,可是你们根本就没有直面真正的问题!”
莉莉呆呆地望着我,我没有看到她的震惊和愤怒。
我看到的,是大梦初醒。
她猛得坐下来,开始嚎啕大哭,仿佛一个孩子掩藏的自己犯下的错误,被毫不留情地掀开。
“莉莉,我不怪你,我也不怪戴稻草帽的你们的长老。”
莉莉抬起一双红肿的眼睛。
“莉莉,我们来吧。”我把她拉起来,“我们去找办法!我向你保证,贫穷和歧视一定可以被赶走,你梦想的,你们部族梦想的,全部能实现!”
她还在大哭,在歇斯底里的嚎啕声里,我听见含糊不清的一声:“好!”
有一些东西,从这里开始,真正地改变了。
“暮暮,你去哪儿了!我们根本找不到你,你害我们担心死了!”萍琪一把抱住我,脸贴着我的脸蹭来蹭去。
我终于从那个村庄回到火车上来了。
“姑娘们。”我微笑着看着她们,“我们的目的地变了。”
“什么?”云宝猛地冲过来,一脸不可置信,“你疯了吗?我们都快要到站了!”
“不,我没疯。我还需要你们的帮忙。我们要去一个小村庄,我即将和你们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讲完了,你们就知道了我们为什么要去了。”
她们疑惑地看看我,终于还是点点头。
这个故事很长很长。
讲完了以后,没有一匹马讲一句话。
“我们快去这个村庄吧,我真的很想帮助他们。”阿杰拍拍我的肩膀。
“阿杰去那我也去。”云宝开始收拾东西。
“我们都去!”大家看着我,笑着。
我抱住她们:“我为自己骄傲,因为我有你们。”
终于又一次来到了村子。
所有的小马,全部从他们的屋子里面出来了,浩浩荡荡地站在村口迎接我们,为首的就是莉莉和一匹戴着稻草帽的小马。
“暮暮,你来了!”莉莉老远就招着手。
我快步走过去抱住她,在她耳边轻轻地说:“组织工作做的不错,有必要表扬一下。”
我把我的朋友拉过来,六匹马,齐刷刷地站在这个看起来庞大而衰弱的部族面前。
“众所周知,”我大声地说,“我们小马国和你们部族曾经有过很大的误解,这些误解,让我们渐行渐远。”
“大家忍受了很久很久的歧视和贫穷,我知道。但相信我,现在一切都不同了!我和我的朋友,代表曾经给你们带来伤害的小马国小马,真诚地道歉!”
我们六个深深低下头,向着他们,向着多年前死去的长老,深深地低下头。
我们在为同胞赎罪。
“我希望你们能够原谅我们。”我抬起头来,眼前渐渐是模糊掉了,“那些歧视,再也不会存在了!”
这些部族的小马们,不敢相信地看着我,受了极大刺激般立在原地。
“真的吗?”一匹年轻的公马跑出来大声问。
“我以小马国公主的名义,向你们保证!歧视,让它滚得远远的!”
然后我听到了我这辈子听到过的最大最震撼的欢呼声,夹杂着痛哭,那些部族的小马们,狂奔过来拥住我和我的朋友,一个接一个的拥抱,我们发狂般地互相拥抱,歇斯底里地尖叫呐喊:
“滚!让歧视滚得远远的!”
在这热泪滚滚的狂欢里,塞拉丝媞娅公主,她来了。
她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我们,微笑。
“那是小马国的另一位公主!”不知谁喊了一声,大家终于安静下来,看向她。
“我代表小马国,欢迎你们再次成为小马国的一员。”公主微笑着走向那匹戴稻草帽的马,“你们愿意回来吗?你们愿意再次和我们平等,快乐地生活吗?小马国的子民们,热烈地欢迎你们。”
戴稻草帽的马,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了蹄子。
公主伸出了蹄子,和他紧紧握在一起。
该释怀了。
千百年抹不掉的歧视,终于该释怀了。
那天村子里没有安静过,大家都在笑闹,对了,小马国幼儿园的学生们还过来春游,他们和部族里的小幼驹玩得特别特别开心。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柔软得不得了,温柔和感动,静悄悄地在心里流了漫山遍野。
“暮暮。”
我回头,是莉莉。
“怎么?”我开着玩笑,“也要和我抱一下吗?”
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紧紧地抱住了我。
“暮暮,我谢谢你,我不知道要怎样谢谢你,是你帮我们摆脱了千百年的歧视……”
“傻姑娘,不是我赶走的,是因为我们都是小马,我们流着同样的血,一样的四条腿,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歧视这种东西,一开始就是可笑的,错误的。”
“我们以后,还要经常见面,对不对?”
“当然。对了,莉莉,我想告诉你,你给我的第一印象特别特别成熟。”我轻轻地说,“后来我才知道,你根本不成熟啊。”
“为什么呢?我很独立,很坚强。”
“莉莉,成熟不是把自己孤立起来,不是给自己包上刺,成熟是学会拥抱别的马,我希望你明白。”我放开她,“成熟是学会爱。”
“我记住了,暮暮。”
我和莉莉相视一笑。
这一刻,时光的步子都迈得缓慢。
当我离开那个村子的时候,我回头看着莉莉。
她站在村口,看着我,浅浅地笑,眼睛里还有浅浅的泪。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这双眼睛里全是麻木和狡猾。
我们对峙的时候,这双眼睛里藏满了凶狠和憎恶。
她和我吐露心扉的时候,这双眼睛里溢出了悲哀和痛苦。
后来我们拥抱的时候,这双眼睛里是清澈和感动。
现在,我们挥手分别的时候,这双眼睛里有浅浅的泪水,更有明亮的希望。
我不敢再看她,怕眼泪决了堤。
“暮暮,保重!保重!祝你早日找到你要寻找的那个真相啊!”
身后莉莉的喊声,在田野里面回荡。
莉莉,保重,保重。
前方路远,我们都要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