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A 她听

第 1 章
4 年前
Part.A 她听

  “对一匹天马而言最浪漫之事,就是愿意陪同伴侣坐车、坐船,用一切飞行以外的方式去旅行。因为这样做时,他是放弃了天赐的种族能力去爱你。”
  未知出处也算不得“至理名言”的一段话,在云中城年轻的男男女女中流传甚广。从高中起,年轻的一辈小马便听过表述不同但内容相似的多种版本。身为拼尽全力能飞出音爆的“顶级天马”,云宝对这段话深表赞同。得益于傲人的飞行能力,她视除“法术传送”外所有交通方式为累赘,能让她安坐于那些“慢吞吞”的工具上的,唯有对身侧伴侣的不尽爱意。
  目送第三只海鸥从船旁飞过,百无聊赖的云宝想起上述那段经典的“浪漫理论”,忽然想逗逗这次一同旅行的伙伴。女友那轻柔内敛的笑声每次听后,都令她如沐春风。她转过头,朝几步外和她一同在甲板上欣赏日落的雌驹喊:“喂,小蝶!我发现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浅黄色雌驹侧着脸,一阵海风过,淡粉的长发随裙摆一同摇动,像是没听见呼喊般,不作任何回应。落日的余晖打在她身上,云宝看不清她的样貌。
  “喂!小蝶!”云宝提了音量。
  雌驹仍一动不动。
  堪称挑衅的对待令云宝无名火起,她讨厌莫名的无理取闹,即便是她的女友也不行。她深呼吸,定了定情绪,用更高的声音说:“小蝶!再不理我,我就自己飞走,不陪你坐船了!”
  威胁的话语助长了气氛中某种奇怪的情绪。话音刚落,小蝶腾空而起,头也不回地向远处日落的方向飞去。
  “喂……喂!”完全意料之外的状况,这下轮到云宝慌了神。她想尽快追回小蝶问个清楚,却感到双翅足有千斤重,根本无法挥动,飞上天空。
  云宝将半个身子探到甲板外,伸出一只蹄妄想能捉回小蝶的背影。不能飞行的她只能无助地望着爱人在她一遍遍呼声中渐行渐远,直至最终化为一颗光点消失在夕阳暖橘色光芒中。
  “小蝶!小蝶!!”
  云宝从沙发上惊醒,剧烈的起身动作除满背的冷汗外,一同被抖落的还有几道小小的身影。一蹄按在太阳穴上揉过几圈后,再睁眼,云宝看清了,是小蝶养在家中的四只松鼠。想来刚刚就是因为它们睡在自己的翅膀上,导致自己在梦中不能展翅翱翔。
  睡在沙发上的头痛与脖颈酸痛稍有缓解后,云宝俯身伸出一只蹄子,接松鼠中最具话语权的“大哥”跳上,收蹄到面前。
  “小家伙,你们怎么了?”
  蹄中的松鼠手舞足蹈,间或夹杂几声“咕咕”叫声。寻常的小马一定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然而如今的云宝并非什么“寻常小马”。将满一年的同居生活里,小蝶企图教会她与每一类动物沟通的技巧。虽不能做到完全掌握,平日与小蝶宠物们的基本沟通,云宝已无任何障碍。
  她很快明白,松鼠们口渴却喝光了水。将饲料碗填满清水放回原位,从厨房走出的云宝悄身坐回到客厅的沙发上。沙发位于客厅正中央,端坐其上,视线穿过各类宠物纷乱的小窝后,恰能落在属于她和小蝶两匹马的卧室的房门上。
  此刻,房门紧闭,云宝盯着门上久经岁月洗礼留下的道道细小沟痕,陷入沉思。
  梦中的那艘船,她所要前往的目的地,一切都散发着说不出的熟悉,仔细思考却又满是支离破碎的割裂,云宝想不通冲突强烈的两种感觉从何而来。此刻意识逐渐恢复,她只对梦中仅剩的角色主体认知清晰,她的青梅竹马、一生挚爱,她的妻子,小蝶。
  她想起为什么松鼠们会缺水。因为小蝶只是简单洗漱后便愤怒地摔门回卧室休息,每天睡前为确保动物们食物与水供应充足的例行检查也因此跳过。
  她想起晚餐还未结束时,她就和小蝶在餐桌上大吵了一架。她几乎记不清争吵的原因,脑海中残存的画面是老木门在撞击的余力中微微发颤,冰冷的话语回荡于木屋:“云宝,我要和你离婚。”
  我要和你离婚。
  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的自己,吓得整夜未眠。云宝用力揉着脸,不自觉地苦笑。后来的生活中才发现,相比起它的字面含义,这句话更像是某种“口号”,爱人每次用它作为争吵的收尾,借此表达真正的态度:够了,到此为止,我不想再吵了。
  再具威胁性的话,听多了也会如“狼来了”一般,令马情绪麻木。何况她们间的争吵都像是相同模子刻出的产物,千篇一律。
  每一次争吵,都始于小蝶提出在云宝看来无伤大雅甚至无理取闹的“问题”,吵得面红耳赤后,小蝶以“离婚”为要挟换得双方冷静。而后,云宝只需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一觉,当次日的晨光充满房间时,她会在鲜草饼的清香萦绕中苏醒,围着围裙的小蝶在纯白色蕾丝花边的餐桌旁忙碌,一面看着她一面微笑,你醒啦,来吃早饭吧。
  愤怒与哀怨,所有负面情绪在小蝶营造的温馨氛围中自行消散,前夜激烈的争吵仿佛只是一场虚妄的噩梦,从未真实存在过。久而久之,两马间形成一种无言的默契,小蝶总是第一个从感情中抽离,又总是第一个回来,而云宝,仿佛只需等待,一切就都会重回正轨。
  今天这次争吵并无特别之处,如果她一觉睡到天明的话。
  然而此刻端坐于月光之下的云宝,在万籁寂静中,感到思绪前所未有的清晰。她不止是从梦中惊醒,更从一直以来的生活中惊醒。她这才惊觉曾经熟悉的一切竟是如此的病态、畸形。
  早起做早餐的小蝶当然是她印象中那位温柔体弱的小马,但她不能因此就忽视争吵时,怒吼几乎能掀开房顶的小蝶。那是如若不亲眼所见、没有小马会相信存在的小蝶。吵架再和解,似乎已经成为她和小蝶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她该接受并习惯这一切吗?
  成功迈入婚姻殿堂的她们,理应收获远比情侣更多的幸福甜蜜。她们的现状却并未如此。云宝一早有所察觉,也因此没少麻烦她生命中另外四位最重要的挚友,向她们请教、求解。然而不实际生活在一起,关系再亲近的小马也只能完全基于猜想,给出大同小异的建议。
  时至今日,她甚至无需再去找她们,就能想象出她们会给出怎样的回答。即便是四马中性格与她最相近、思考方式也最为奇特的萍琪,也只会在一满杯果酒下肚后,满脸严肃,语重心长的告诉她,她了解小蝶,小蝶是很好很好的姑娘,发生争执一定是她云宝有错在先,需要自我反省。
  反省,反省,我当然愿意反省。双蹄渐渐攀上鬃毛,云宝用力揉搓着自己的彩虹色毛发。可连忘记为她的宠物们购置并不急用的备用药物都能成为争吵的导火索时,谁来告诉我,我到底还要怎样反省自己?
  情绪中的低气压弥漫至现实环境,压得云宝有些窒息。她跳下沙发,几步来到窗前透气。
  推开木窗,夏季独有的温热晚风迎面吹来。湿漉漉的气息让云宝想起雨后的森林,生机勃勃的美好气息。因此虽不似对着风扇直吹时那样消暑,倒也别有一番爽快。
  随晚风一并被放进屋内的蝉鸣则是另外一回事。从云中城下到陆地生活的第一个夏天,这群知了知了叫个不停的家伙扰得云宝彻夜未眠。此后很多年,云宝将蝉视作生命中“头号死敌”,偶尔在树上见到,总忍不住一蹄拍过去。
  当然,所有这些,在和她相遇后,都被迫成为“过去式”。当云宝习惯性将“魔爪”伸向蝉时,另一只蹄迅速打过来,同时是温柔到骨子里的声音:“蝉先生也很不容易的。”然后,就是百科全书般对蝉的科普。
  再不耐烦的情绪也抵不住苦口婆心的反复劝告,更何况这劝告源自最爱之马,而她本身与蝉并无什么“深仇大恨”。在那之后更久的大学生活中,云宝试着将蝉鸣当做某种规律的白噪音,夏季夜间学习效率提升的同时,她也养成了在蝉鸣声中思考的习惯。
  因此,此刻窗外的蝉鸣聒噪反而让云宝感到些许心安。沉静下来的云宝忽然记起,等天再度亮起时,就是她和小蝶新婚一年的纪念日。
  她先是轻声笑笑。周年纪念日以爱人态度决绝的一句“我要和你离婚”开场,真是滑稽。
  她随即感到某种不可名状的惶恐。原来她们已一起生活如此之久了?静默流逝的时间带给她们的,究竟是磨合更进一步,还是徒留苍白贫乏的裂痕?
  抬起头,天上一轮近乎满月。今晚的月光格外皎洁,刺得云宝不自觉要眯起双眼。视线中只剩大片微弱的白色感光,恍惚中,云宝蓦地回想起她们共度的上一个盛夏。
  刚从大学毕业、稚气未脱的她们,却身着唯有最幸运也最成熟的一批成年驹才能穿上的纯白婚纱,几乎沦陷于亲戚挚友铺天盖地的祝福掌声中。果酒醉人的芳香弥漫在夏季的香甜苹果园,在场的每一匹小马都在猜测,这天造地设的一对,脸上究竟是醉容还是羞涩的红。
  镇长新婚誓词的最后一句话音落下,整座果园陷入片刻的万籁俱寂。暮暮、瑞瑞、萍琪、阿杰,还有所有她们至亲至爱的小马,都屏气凝神,注视她们为彼此带上戒指后,去做每一对新人都会做的事。
  那时,一向大大咧咧的云宝反而变得扭捏,在妻子面前,她的那份随性总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甚至不敢抬头。她一直都知道,小蝶是那种稍加打扮便貌足倾城的小马,可今天的小蝶实在太过艳丽,云宝每偷瞄一眼,就有电流自心脏泵出,划过全身。
  最终,竟是小蝶向前一步,一蹄抵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将初吻深深印在她的唇上。
  即便再过多年,云宝也依然会清晰记得当时的场景,一向腼腆的新婚妻子在众目睽睽下强吻了自己,等她回过神,眼前的小马眼底充泪,却满脸都洋溢着幸福。
  哗啦啦啦……
  松鼠们饮水的窸窣声拉回云宝游移的思绪。毫无睡意的云宝却像是从另一场梦境中苏醒。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记忆中的小蝶,同方才满面怒容、摔门而去的小蝶形象重叠在一起。
  不管其余小马是否认同,不管她是否承认,小蝶,变了。
  云宝早有感觉,只是每次,她都在思考向着更坏方向行进时自我催眠。她其实很想和小蝶说,说她更喜欢以前那个小蝶,那个说话声音永远不足五十分贝的小蝶,那个更有耐心的小蝶,甚至是那个愿意包容一切问题到有些没有下限程度的小蝶,那个最初飞行成绩不达标的小蝶……
  但她什么都没说过。她又有什么立场去指责其他小马?她自己也变了,这变化悄然产生于日复一日的生活,在一轮轮争吵中酝酿,最终沉淀而成她今日的性格。她更加理解小蝶对动物的执着,更掌握不同动物的生活习性,也理所当然更适应和不同动物相处。几分温顺被刻入傲骨,待她有所察觉时,一向自诩理性的她竟变得有些多愁善感。
  她不再是曾经对一切未知事物都持怀疑甚至敌对态度的小马,不再是那个认为自己比最酷还要更酷20%的云宝。
  从月光的幻觉中回过神,云宝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心绪明朗。一个计划在她脑海中浮现,逐渐清晰,她甚至有点想慨叹,如此简单的方法自己以前怎么没想到?
  既然她和小蝶都被折磨得不再是曾经模样,既然现状一定是错误的,那就离开,离开她的婚姻,离开这没有尽头、无比琐碎的日常生活。
  只要抽身出去,她和小蝶一定就能回到各自的青春期,找回曾经的自己。
  笃定了想法的蓝色天马很快决定付诸行动,她向来是一位行动派。三步并作两步奔入储物间,简单挑选生活用品后,将它们全部塞入角落里有些蒙尘的行李箱。
  云宝,决定在自己新婚一周年纪念日的前夜,潇洒出逃。
  咚咚咚咚咚咚咚……
  短促而激烈的敲门声响彻树屋,尚未从梦中清醒的暮光闪闪几乎要被这巨响产生的震动给震下床去。睁开眼,不用她说,斯派克已经扯开被子,只踩着一只拖鞋,一路跑下楼去查看情况。
  有什么事交给小龙去处理就好啦,难得的休息日。暮光闪闪翻身酝酿回笼觉,片刻后,客厅传来小龙的尖叫。
  未到一楼,还在楼梯上的暮光闪闪一眼望见立在门口的挚友。浅黄色天马鬃毛凌乱,面容疲惫,像是在和她说话,又像是对空呓语:“云宝……云宝她失踪了……”
  远在阿奎斯陲亚西部海域之上,独立于一片碎礁石之外,有一座面积直逼小马镇的孤岛。从初次发现到实验勘察,经过数年研究,在确认土地没有下沉风险且不具任何科研价值后,商业化随即提上日程。在一众眼光独到的富商与颇具探险精神的小马的共同努力下,时至今日,定名为“千礁之城”的岛屿同时跻身小马国“最宜居城市”与“最令马向往的旅游胜地”两个榜单前列。
  从落马基(Las Pegasus)码头出发,乘游轮到岛屿要两天两夜的行程。但对天马——特别是云宝这样飞行成绩优异的闪电天马队候选马——而言,只需半小时的满速飞行即可。落地后赶在打烊前去水疗店享受一整套按摩,就能驱散途中所有疲惫。
  离家当晚的云宝拖着行李箱在街上彷徨。以后是去其他城市生活,还是回故乡云中城?离婚后,她还能像从前那样面对小蝶、面对她其余的朋友吗?
  千礁之城的名字,就在她规划未来时,毫无征兆的蹦了出来。任她如何回想也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从何处得知这个名字。但那四个字在心间萦绕,散发着对她而言不可言明却强烈无比的吸引力。
  于是她从镇上的报亭随蹄拿了一张地图,向着西部全速飞去。
  从水疗店出来,一面谢绝揽客到有些癫狂的大酒店服务员,云宝一面向远离城中心的郊区行进。初遇这家旅馆时,正值黄昏,旅馆老板娘——一匹淡紫色天马——静卧在门前的躺椅上,身着长裙、化着淡妆,怀中卧一只蜷成一团的黑猫。与过往行马相比,她和她的猫在夕阳中仿佛静成一幅油画。
  云宝一下被这种与世无争的优雅击中,转瞬间做好入住此旅馆的决定。
  第一天,第二天,开始的日子十分愉快。云宝久违地体会到无拘无束的自由,不用再劳心费神关心成群的动物,不用再提心吊胆担心一着不慎惹得爱人生气,更不会在一次次争吵中消磨早已摇摇欲坠的情感。云宝在白天或运动或观光的活动中耗尽精力,入夜回到旅馆,简单冲洗身体后,一夜无梦安眠。
  云宝将这些统统视作计划生效的象征,得意于自身才智的同时,她由衷希望小蝶也能找回属于她的生活节奏。
  过往生活没能让云宝安逸太久,仿佛她做出的一切努力都只是短暂逃离,紧随的阴霾很快追上,将她重新笼罩。
  第三天,过往一年中经历过无数次的梦境重又找上了她。依然是那艘缓慢行进的游轮,依然是那片一望无际的大海,小蝶默不作声地离她而去,如飞蛾扑火,义无反顾地向地平线上下沉的白日飞去。不管梦中她能否飞起,不管她多么尽力去追,小蝶永远比她的速度更快。梦境中,她从未听小蝶说过一句话,也从未真切看清过小蝶的容貌。
  “小蝶!”
  云宝猛然起身,双蹄不自觉向前一抓。睁开双眼,雪白明亮的房间内饰,随意拉上的窗帘将阳光割成一地碎点,正前方墙上挂着电视,未开启的漆黑屏幕映出云宝呆坐在床上的模糊身影。
  和曾经每一次梦醒一样,留给她的只有严重的偏头痛,浸透床单的冷汗,以及脑海中的一片狼藉。
  她原以为自己能忘了她,原以为新生活已逐渐步入正轨……
  一定是白天运动的重复动作太过空虚单调,才导致她没来由地发散思绪,云宝想,今天开始,要给自己找些更有意义的事做了。
  咕——
  肚子适时传来声响提醒云宝,眼下最有意义的事是去吃午饭。
  下到旅馆一楼,云宝正撞见在门口原地徘徊的老板娘。成熟雌驹的神情永远以沉静如水为基调,然而此刻,一向波澜不惊的水面,被微皱的双眉挑起轻微可察的涟漪。
  “嗨,老板娘。”云宝好奇发生了什么,斟酌半天也没想出更合适的措辞,只得右蹄一抬,打了声招呼。
  “哦,是你呀,午安。”老板娘微笑着回应,笑容难掩神色中的担忧。
  “你在担心什么?”有话直说能避免更多麻烦,云宝记起挚友阿杰的话,直截了当地表达了疑惑。
  老板娘并未打算隐藏什么,她向左一步让出身位,云宝看到熟悉的躺椅上,黑猫如一滩被泼在上面的污水,四肢歪斜,毫无生机。
  “乌云病了,估计是乱吃了客人喂的零食,”老板娘语气不无担忧,“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这样,精神萎靡、食欲不振。”
  乌云是黑猫的名字,按老板娘的说法,将“乌云”养在身旁,就不担心它会遮蔽生活中希望的光芒。因这一层寓意,云宝也对它喜爱有加。
  云宝蹲下身,举起一只蹄靠近乌云。它的确是病恹恹的,平日面对陌生马的抚摸总一百个不情愿,现在望着蹄子靠近,只一龇牙,象征性地哼哼两声,便任云宝“宰割”了。
  揉了会乌云的脸,云宝起身,困惑并未完全消解:“生病送去就医就没问题了吧,不是什么眼中的病症,为什么你这么担心呢?”
  老板娘仍是笑:“我抽不开身送她去医院。”
  “唔?”
  “岛上唯一的宠物医院在岛屿的另一侧,乘马车过去要三个小时,往返路途,算上她就医的时间,可能今天一整天都要陪着她。”老板娘转身望向旅馆,“但只要旅馆还在营业,我就不能离开。”
  “店里的伙计最近几天刚好休假回家,平时都是他去处理这些琐事……”老板娘一蹄扶侧脸,轻声叹气,“距离近的话,我多辛苦跑一段也没什么,但要去岛的那边,实在没有时间……”
  云宝低着头,心情随乌云呼吸的身体起伏。长久以来的思维惯性,在此刻将一个想法抛出给她。
  没做过多思考,云宝说:“我帮你送她去医院吧,刚好今天没什么事。”
  “真的……?”老板娘转过身,面容惊讶,得到云宝的肯定答复后,她抱起乌云,领云宝回到旅馆内她的办公室兼卧房。
  老板娘显然不是经常求马帮助的小马,再三确认不会耽误云宝自己的时间,才肯叫来一辆马车。
  临行前,老板娘给云宝讲了许多关于乌云的注意事项,猫咪的习性、交流方式……云宝一样样应下,听得却并不专心。曾经有一匹小马也是这样,轻声细语、面面俱到地,教给她这些知识。
  马车疾驰带起的风将老板娘送别的身影吹远,乌云仿佛也清楚现状一般,伸出爪子,讨好的用肉垫拍拍云宝的蹄子。
  云宝靠着马车座椅的扶手,侧头向窗外,思绪有一搭没一搭,随马车一同前行。
  为什么自己会那么自然的产生帮助的想法呢?
  因为形势所迫,小猫生病拖不得,老板娘又抽不开身,她恰好没什么事做,挺身而出理所当然。因为要互帮互助,在其他小马遇到困难时帮上一把,这是小学时老师就讲过的道理。
  但更深层次、更具决定性的原因,是旅馆老板娘。
  从生活出逃的云宝,心中小蝶的位置忽然空了出来,满溢的情感总要重新找一处寄托。
  似曾相识的长发,似曾相识的倒垂眼角,似曾相识的温柔语气,似曾相识的对动物的关心态度……诸多巧合般的相像让云宝对老板娘心生好感,她希望能帮上老板娘,她很乐意帮助老板娘,因为,老板娘总能让她想起“她”。
  云宝并不承认这些。
  她甩甩头。什么嘛,自己就是同情心泛滥,不忍见小猫继续病着,哪有那么多理由?
  云宝重新换上满脸微笑,转过身,用蹄子在乌云的鼻尖点了点:“再忍耐一会,等我们到医院就没事了哦,乌云小姐。”
  话音落,笑容逐渐僵在脸上,就连自己未经思考脱口而出用来逗猫的这句话,都是“她”常用的语气和句式。意识到这一点的云宝如泄气皮球,完全瘫倒在马车松软的沙发椅中。
  低沉的情绪没有持续太久。作为岛上唯一的宠物医院,它的规模甚至不比小马镇里那一家。挂号,排队,在医院大厅长久的等待,没有提前预约的云宝经历了就医所能经历的一切。她抱着乌云在医院中跑上跑下,最终诊疗结束坐上归程的马车时,她一头栽入座椅,给乌云留出足够位置后,翻身便睡。
  再度清醒时,云宝感觉有东西在一下下刮擦自己的睫毛。
  “唔……”
  睁眼,面前是两道逆着午后阳光的身影,一大一小。见她逐渐苏醒,乌云收回爪子,凑近了在她眼尾轻轻一亲。车夫平静地说:“小姐,目的地到了。”
  云宝拿好医生开的几包药,下车。虽算不得痊愈,乌云的状况已明显好转,从座椅直接跳到地面,蹭了蹭云宝的蹄子,跟在她身后,随她一同向旅馆走去。
  “今天一天都为了你跑来跑去,把我累了个半死,到时记得跟老板娘说说我的好话啊。”
  “喵。”
  “哦,还有,以后记得不许再馋嘴乱吃东西,懂了没?”
  “喵。”
  “说起吃……也快到晚饭的时间了,今天中午就没吃饭,好饿啊——”
  “喵。”
  云宝和乌云一路有说有笑,全然一副混熟的样子。回到旅馆,乌云一跃上柜台,台后正低头记账的老板娘吓得浑身一颤,随即便因爱宠精神焕发的状态喜笑颜开。看着一马一猫亲热的场景,云宝也只得摇头轻叹“还是跟原主人更亲”,转身上楼回房。
  刚拐过楼梯口附近的墙角,离房门还有一段距离,云宝远远的就看见属于她的爱宠,身穿她专门定制螺旋桨,头戴护目镜,悬浮在房门口。
  “嘿!不是跟你说过不要乱跑了吗,坦克。”云宝加快了蹄步,“这里不是小马镇,你要是飞丢了,我可……”
  快到房门时,云宝突然愣在原地。
  坦克不可能自己穿上这些装备,有马进过她的房间……
  没等她理清究竟发生什么,坦克向一旁飞去,如缓缓揭开帷幕,幕后,熟悉的浅黄色身影站在阳光中,折到云宝眼中的光芒几近燃烧。
  房门霎时像是立起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云宝深呼吸几次,也没能鼓出勇气踏入房间。她只得站在房门口,低着头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小蝶笑得有些悲戚:“我们的项链缔结过感应法术。这点你也不记得了吗?”
  婚礼那天,每一匹参加的小马都带来了象征自己又足够珍贵的礼物,譬如阿杰家族中珍藏的陈年苹果白兰地,譬如瑞瑞自主设计、得过中心城时尚奖项的衣服。附过感应法术的项链是暮暮的礼物,其中一方通过项链挂坠的投影,可以随时定位到另一方的实时位置。
  云宝不得不承认她早把这件事忘在脑后。彼时的她以调侃的口吻埋怨暮暮送了一件“无用”的礼物,她说婚后生活中她不会离开小蝶半步。她从没想过这条项链会有切实发挥作用的一天,正如她想不到她和小蝶的关系有一天会发展到这样。
  窒息的氛围在蔓延,云宝感到阻隔她和小蝶的屏障正逐渐加厚,她越来越无法面对曾一起宣誓不离不弃的小马。
  最终,一如一切开始时那般,又是一向腼腆的小蝶先打破沉寂:
  “你准备在外面住多久?”
  “……不知道。”
  “要一起回去吗?我买了两张船票。”
  “……不。”
  “那,祝你玩得开心,我回家等你回来。”
  言罢,小蝶真的走了。从房间内跨过门槛,经过她身旁,向楼梯口的方向走去。她走得如此轻松,仿佛那道无形的屏障只对云宝存在。和往常不同,这一次争端始于她的离家出走,但又何往常相同,仍是小蝶最先作出让步和妥协。为什么,为什么每次你都能那么自如、那么坦然,为什么你一直在包容,映衬得像是我一直在无理取闹一样?
  喉咙很干,云宝感到说不出的燥热。她恼羞成怒,几步追上离去的背影,一面将项链丢过去,一面大喊:
  “不要再等了,我不会回去了!我们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我要和你离婚!”
  单薄的身影因这句话一顿。然而小蝶只是默默俯身捡起项链便继续离开,没有回头。
  云宝冲入房间,用力摔上了房门。
  原来亲口说出这句话后是这样的感觉,可她丝毫没有情绪宣泄后的轻快感,只感到心口一下一下的抽痛愈发明显,痛入骨髓。
  为什么,她终于是独自一马了,这不是她苦苦寻求的最优解吗?为什么会这么痛?
  小乌龟嗅到空气中少女悲伤的气息,慢慢降落在云宝身旁,用头轻轻碰着她的右蹄。
  原本埋头进被子的云宝抬起头,眼眶泛红,她努力想挤出一个微笑,一开口却是令马心碎的哭腔:“坦克,你说为什么会这么痛呢……”
  坦克或许尚不能理解短时间内发生的一切,只能一遍遍用头蹭着云宝胸膛,祈求用撒娇的方式让她恢复往日的笑颜。
  云宝侧身抱住坦克。不能再哭了,坦克也会伤心的。而且有什么好哭的?离了婚,也能继续做朋友,不是吗?
  睡觉吧,一觉醒来,明天,就能开始全新的、属于我一马的新生活。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离婚……
  逐渐模糊的视野中,云宝不自觉将坦克抱得更紧。
  云宝浮于海面之上,环顾四周,除一望无际的海水外,空无一物。
  不再有游轮,不再有落日,也不再有小蝶,所有一切,都随今天最后一班轮渡驶回小马镇,驶出她的生活。
  海水冰冷刺骨,想挣脱而出的云宝却感到双翅熟悉的灌铅感,用尽全力也无法飞出海面。体力逐渐透支,任凭云宝如何挥动四肢,也无法阻止身体缓慢但永无终止的下沉。
  幽蓝的液体深渊终将将她完全吞噬。
  猛然睁开双眼的云宝只是倒吸一口凉气,表现比以往噩梦惊醒来得从容,因为这一次她再没有需要呼唤的姓名。坦克不知何时已下床回到自己的小窝,云宝转头望去时,正缩在壳内安眠。
  窗外,暴雨滂沱。豆大的雨滴成串打在玻璃窗上,激起阵阵清晰的啪哒声。房间内泛着远比夜色还要深沉的幽光,有那么一瞬间云宝感觉自己当真置身于深海之下。
  思绪多而繁杂,堵在脑海中剪不断理还乱。昏沉感伴着头痛轮番轰击,云宝被打得左摇右晃。睡不见得能继续睡着,将枕头立在床头,云宝摸过遥控器,按下开机键。
  凌晨的电视台充斥着敷衍了事的无聊肥皂剧,间或夹杂几档只会傻笑尬聊的深夜电台。连换过整整两页台后,云宝发现最吸引她观看的“节目”竟是电视广告。
  “坐落世界边界的千礁之城,在岛边和你的挚爱欣赏整片大陆绝无仅有、完美无缺的落日美景!”
  雄驹铿锵的播音腔念着夸张的广告词,镜头随翻涌的海浪一起上涌,照出海面上一艘缓速前行的游轮。恩爱的情侣依偎在一起,互相对视微笑后,一同将目光投向远方地平线的落日。
  趋于麻木的大脑强行运作,屏幕中的场景与无数夜晚噩梦的画面逐渐重合。一片一片的记忆碎片被生生从脑海最深处扯出,平铺在云宝面前,拼凑出早已面目全非的愿景。
  游轮、夕阳、大海、旅途的终点……她终于记起梦中光怪陆离却透着温馨气息的场景从何而来,也终于明白为何每一场梦最终都成为噩梦。
  婚礼结束没多久,不出一周的时间,安置好镇子里共同的新家后,两匹小马自然而然地讨论起蜜月旅游的去处。
  买菜回家的浅黄色天马一反常态,一蹦一跳到妻子面前,从菜篮中抽出一张宣传单,大声读出上述那两句广告词。
  “完美无缺的落日欸,”移开传单,视线内是小蝶毫不掩饰的满脸期待,“我们就去这里度蜜月好不好?云宝!”
  彼时小蝶刚考取中心城皇宫颁布的宠物护理资格证,云宝仍在为加入闪电天马队而刻苦练习。生活刚步入正轨,她们两马尚没有足够资本去挥霍。
  “宝贝,我们现在既凑不出时间、也拿不出足够的钱,恐怕还去不了这里。”
  失落肉眼可见,小蝶撇着嘴反驳:“飞过去要不了多久,节省一点的话,也不会花太多钱。”
  “不不不,如果真的要去,怎么能飞去呢?”云宝指着画在宣传单角落的游轮,“一定要坐船去,我和你一起。”
  小蝶想起那套有关“天马浪漫”的理论,瞬间满脸通红。捂着脸,还要明知故问:“为……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要给我最爱的小马最大的浪漫啦~”云宝大笑,顺势将面前害羞的妻子拥入怀中,“这样,等我们生活逐步平稳,有充足资本后,我们第一次旅行就去这里!”
  “少给我开空头支票,”小蝶娇嗔地一蹄捶在云宝胸口,“你倒是跟我说说,具体是什么时候?”
  云宝稍作思索,“嗯。就……明年,明年的这个时候,新婚一周年纪念时,我们就去!”
  “哇……要在纪念日去吗?”
  “对,没错。”云宝也沉醉于自己一时冒出的想法,兴致越发高昂,“等纪念日那天,我们买两张船票,乘船到那座岛,然后一起在岛上看当晚的日落!”
  怀中的伴侣笑得开心,仿佛她已置身远方那座小岛,见到了属于她的落日。
  云宝曾是这样承诺的。那后来呢?
  琐碎的日常填满生活,凭爱意维持生活中小小的浪漫与感动已属不易,久而久之,她早将这座小岛、和这场许诺的旅行抛在脑后。
  就在这一刻,在广告循环播放的声音与画面中,云宝明白了小蝶刻意提到“两张船票”的用意。
  正确的时间,两匹正确的小马在正确的地点,事情却向着完全错误的方向发展,不可逆转,无法回头。
  夜深,电视台连广告也不再供应,只剩伴着低沉噪音的雪花屏。
  自己的未来正如这块雪花屏一样,云宝想,杂乱无章,看不到任何希望。
  然而,雪花屏却先她未来一步发生了变故。
  画面跳转,新的信号被强行接入电台,再藉由电视传播给所有在这个时间观看电视的小马。云宝试着切了几台,惊讶地发现所有频道无一例外地播放着相同的画面。
  身披雨衣、头戴护目镜,防护措施充足的记者一蹄持麦克风,努力在呼啸的狂风中稳住身体。
  “紧急插播一条新闻,受特大暴雨影响,名为‘千礁之城’的旅游胜地发生游轮翻沉事故,据悉,此班轮渡的行程是从千礁之城返回落马基,启航不久即因天气原因发生事故。目前,搜救工作仍在进行中,本台将持续追踪最新情况报道。”
  记者身后,漫天都是卫兵模样的天马头顶探照灯飞来飞去,灯光扫过海面,不落下任何角落。另一批天马则两两一组,负责将被发现浮在海面的小马们抬入救生艇,原路运回千礁之城,交由在码头待命的搜救队成员送往医院。
  彻骨的寒意缓慢攀上云宝的脊背,她想挪动身体但不能,她想移开视线但不能,她张大了嘴却只能发出几声嘶哑的断音。这种非自愿的感官剥夺无法自主脱离,电视前的云宝感觉自己才是沉入深海的那匹小马。她用余光看到,墨色的深海从屏幕中流入房间墙壁,汹涌的浪涛一下一下向她拍来,每有波浪逼近,她都感受到千米水压下绝望的窒息。
  当云宝的视线终于再度恢复,记者已搭上满载搜救天马的最后一艘皮艇,颇具煽动性地对镜头宣布:“让我们向搜救队的英雄们致以崇高敬意!接下来画面交给千礁之城中心医院,由院方继续播报有关幸存者的相关资讯。记者将在稍后抵达医院,对相关问题做进一步采访。”
  城中心医院第一次接待如此数量的病马,整座医院灯火通明,镜头内满是医生护士匆匆往来的身影。先送来的幸存者已住入病房,靠后的批次则暂时挤在大厅等待院方安排。不同种族、不同样貌的小马们此刻一眼望去却有些大同小异,同样湿漉漉的鬃毛,同样裹着干燥的毛毯。
  自然灾害总会唤起小马对生命最原始的敬畏,摄像师也因此格外敬业。从大厅中每一匹小马,再到一间间病房之中的小马,每一位幸存者,摄像师都给了长足的镜头,力求让有需要的小马知道他们还活着。
  云宝瞪大了眼,屏住呼吸,跟随镜头一匹一匹看过去。
  她脑海中始终有一道浅黄色身影,坐在病床上,一面用毛毯细细擦净湿漉的长发,一面微笑点头,轻声向护士和搜救队员们道谢。
  然而,直到镜头切回记者,那道身影也没有出现。
  换回常服的记者开始报道事故的最新进展:“第一轮搜救工作基本结束,过程较为顺利,所有幸存者均已得到安置。接下来,我将采访本台特约嘉宾,千礁之城气象局的副局长,让他为我们分析此次事故自然方面的原因……”
  强烈的耳鸣阻隔了云宝的听觉,她没有表情,也几乎听不到喘息,整匹马瘫坐在床上仿佛一具被架起的尸体。搜救工作基本……结束?
  不。
  不不不。
  不不不不……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被尖叫声惊醒的坦克探出头来,映入眼帘是末日般可怖的场景:他的主人几近癫狂,将蹄边能摸到的一切都用力掷向电视。最后脱蹄飞出的遥控器砸到屏幕边框后掉落在地,发出的一系列响声也无法掩盖断续但持久的抽泣声。
  鬃毛凌乱,双眼血丝密布,坦克从未见过这样的云宝。
  搜救工作怎么能结束?明明还没有救出所有小马,至少……至少还有一匹小马还没有得救!她知道那匹小马,知道她的长相,知道她的声音,知道她逛街时偏好的店铺,知道她……可她要怎样让搜救队相信这些?
  即便搜救队愿意相信、愿意出队营救,一望无际的西部海域,他们又要到哪里去找她?
  原本有一个独属于她的方法,那条项链,在下午时被她亲蹄丢了出去。一并丢出的还有她脆弱的感情,以及小蝶最后的生机。
  云宝瘫倒在地板上,大脑一片空白。
  蹄尖传来温柔的触感,偏头望去,坦克先是轻轻蹭着蹄子,又转头向窗外一点头,似乎想表达什么。
  一道闪电当空而过,云宝忽然感到思路畅通。
  “对哦,不过也就是暴雨天而已,更险恶的环境我也经历过,没什么大不了的。”云宝抹掉眼泪,煞有介事地分析起来,“搜救队那群天马,怎么能跟我云宝比?既然他们找不到小蝶,那我自己去不就好了?”
  想清这一点的云宝有如拨云见日,竟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快活。她恢复往日的神采,轻快地起身,行动迅速。“你说得对,坦克。不能依赖什么搜救队,这件事,必须我自己来。”
  没时间废话,也没时间继续浪费,她的小蝶还在海中等待着她。她必须全速奔跑……不,不能用跑的,她要全速飞过去,飞过码头,飞到海面上。
  云宝夺门而出,只留下一句“我去救小蝶了”混杂在关门产生的巨响中。她没有想过,坦克的本意是说雨天阴冷,劝她上床休息;她没有注意到,直到她出门前一刻,坦克都极力向她爬行,想要阻止她的行动。
  这些都不在云宝的思考范围内。离开旅馆,在暴雨中疾速飞行的云宝,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想法:她要去救回小蝶。
  暴雨在持续,户外如海水倒灌,似乎要将千礁之城淹没在海域之下。云宝暴躁地捋开挡在眼前的鬃毛,粗喘着气,如海潮中破开波浪的礁石,义无反顾在雨幕里飞行。
  近乎一整天没有进食,夜晚并不充足的睡眠,激烈的情绪波动,所有因素叠加在一起,云宝长达二十年的生命中第一次感到,飞行这件事本身竟然那么吃力,双翅每挥动一次,都仿佛要带走她全身的精力。
  她或许永远也无法抵达千礁之城码头,就像每一次深夜都追不上的落日余晖中的小蝶。有些事,有些小马,一旦错过,再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也不可改变。亡羊补牢之后接的,永远是为时已晚。
  前蹄传来摩擦导致的刺痛,而后是腹部、后蹄。云宝跌落在地,加速度带她滑出两米远才停止。周遭的世界越发浓黑,溯源自内心悲戚的那一抹墨色将她完全笼罩,随即辅之以接近死亡的寒气。
  意识完全消散前,云宝将这些感觉视作吉兆——她是在为小蝶抵命。
  雨越下越大了。
  云宝再度醒来时,首先看到的是窗台上的透明花瓶,新鲜的百合插在干净的水中,阳光穿透瓶身在素白的墙上折出一道小小彩虹。
  头昏昏沉沉,意识也不甚清晰,云宝半坐起身,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睡在柔软的床铺中,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前夜发生的一切如梦似幻,云宝感觉自己仿佛经历了一场无比真实的噩梦。
  “你终于醒了。”温柔的声音。
  云宝转头,妻子在床边微笑,蹄中一颗削皮一半的苹果。
  不,不对……云宝闭眼用力甩头,视线重新聚焦,这次她看清了。旅馆老板娘一脸担忧,背上卧着乌云。
  “我这是……?”
  “我还想问你呢!”老板娘语似抱怨,细听满是对灾难的后怕,“多亏你那只乌龟朋友来前台叫醒了我,才在旅馆几百米外找到了昏迷在雨中的你。医生说再晚半个小时,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究竟什么事那么急,非要冒暴雨出去不可?”
  云宝张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最终还是轻叹一声,冲老板娘摆摆蹄:“没什么。谢了,我欠你一份人情。”
  老板娘颇具成熟雌驹独有的知性,读出云宝的隐瞒意味后并不纠缠,默默将苹果削好后摆在床头。“一点小事不用放在心上。那你安心养病,旅馆的房间我给你留着,住院这段时间的租金就不收你的了。”
  她转身离去,走出房间前,乌云回过头,冲云宝“喵”了一声。
  病房归于安定,阳光晒得房间暖洋洋的,一派岁月静好。
  所有泪本该流尽,所有情绪本该完全宣泄,再回忆发生的一切,云宝却还是止不住想哭。
  她要用多久来接受现实?五年,十年,一生?至少,现在还不行。
  好在她还有其余四位挚友,还有坦克。她还不至于那么孑然一身。
  云宝抬头,床边的输液架上挂着一袋输尽的葡萄糖。先去吃饭吧,很长时间没有正常吃过食物了,云宝一边翻身下床一边想,忽然很想尝尝小蝶一直推荐给她的那款蔬菜沙拉。
  由于收留了大量的事故幸存者,走廊内除病马外,挤满来探望的家属。听着那些感叹关乎“自然”和“生命”的寒暄,云宝皱眉,感到莫名的气愤,不由加快蹄步。
  没走太远,她忽然呆站在原地。
  走廊尽头的窗边,沐浴在正午阳光下,一匹浅黄色天马林下清风,淡粉的长发微微摇晃。
  足望了一分钟,云宝自嘲地笑了:早听说过有小马因情绪崩溃而产生的以假乱真的幻觉,如今亲身经历才相信是真的。以后,你要和这样的幻觉一起生活多久?
  她强迫自己理性思考,然而就在她站在原地自我斗争时,那天马忽然转身,眼看就要从楼梯口下楼。
  云宝还是忍不住,赶在身影消失前大喊:“小蝶!”
  于是,那在每一场梦中都要消失在远方的身影,那云宝曾飞出音爆的速度也无法追上的身影,终于在此刻的呼喊声中停步。转过身,熟悉的面庞上神情错愕。
  小蝶的病房在走廊另一侧,房间布局与云宝刚好对称。目送初夏的蝴蝶从指尖离开、飞出窗外,小蝶才将目光重新落回到眼前马身上,微笑礼貌却距离感十足:“请问你是哪位?”
  声音柔软到惹马怜爱,听上去小蝶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她继续解释:“医生说我因缺氧太久导致失忆,我的记忆只保留到大学毕业前。我忘了很多小马,忘了很多事,所以……请见谅。”
  云宝鼻子一酸,脸上却强行挤出笑容:“没事。你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比如,我为什么会落水?”
  云宝迟疑片刻,摇头。“……不知道。”
  “那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小蝶并未表现出过多失望,她望向窗外,“我是问医院外面的世界。”
  “一个叫‘千礁之城’的城市,貌似是情侣间非常流行的旅游胜地。”
  “原来是这样……奇怪,可是我明明还是单身,为什么会来这里?”小蝶摇摇头,“不过既然如此,你一定是和你的伴侣一起来的吧?”
  云宝咬牙忍住了泪水的二次上涌,“是。”
  “他在休息吗?”
  “她……她不在我身边,我和她大吵了一架,可能要分手了。”
  “啊,那真是遗憾。不过我总觉得,因吵架分手是不是太过武断了呢?”小蝶仍是记忆中温柔体贴的模样,“而且为什么要吵架呢?其实两匹马坐下来,面对面好好谈谈,很多矛盾都能因此化解。”
  再也忍不住,云宝低下头,几滴泪滴在病房洁白的被子上。
  “你……你怎么哭啦!我只是说一下自己的看法,有冒犯到你什么嘛……”小蝶被吓了一跳,慌张地从床头抽出几张纸巾,替云宝擦去泪水。
  “没有,没有……你说得很好,我就是觉得你好温柔。”
  “既然如此,就快去找她和解吧。”小蝶歪头,甜甜一笑。
  云宝一面应着,一面站起身。
  不,已经没有那样的机会了,曾经最好的时机摆在眼前,她却没有珍惜。现在的云宝无法再放任自己的任性,无法坦荡地面对小蝶,将那些过往的爱意再一一倾诉。
  她们之间的羁绊,就到此为止吧。
  蹄子刚触到门,身后马叫住了她。“对了,还有一件事……”
  “可以邀请你和我一起欣赏今晚的落日吗?”
  云宝不可思议的回过头,床上的小蝶仍是微笑,眼角却有泪光闪动。
  “你好呆啊,云宝。为什么我不认识你,你叫出我的名字,我却一点都不奇怪?为什么我那么信任地领你来我的病房?我说我的记忆保留在大学毕业前,你难道还没反应过来吗……”
  小蝶的话没能说完,下一刻,她便被飞扑过来的云宝扑倒在床,一个吻生生打断了后面的所有讲述。
  云宝和小蝶在大一时确认关系,学生时代的恋爱、同性恋,叠加各种标签而不被任何小马看好的恋爱,她们持续了四年。
  毕业前夕,云宝提议,她们要在法律允许的第一年就结婚,婚礼定在挚友的果园。她就是要在所有小马的注视下,为小蝶穿上最美的婚纱,和小蝶互定终生。